1036.第1016章 诉求(2)

第1016章 诉求(2)

“兄长可是有所难处?”张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后问道。

张安世眉毛一皱,答道:“难处?”

“这倒是没有……”

“只是……”他拧着眉头,看向张越:“贤弟有把握让这个名单在廷议上通过吗?”

汉室,还是很讲一点民猪原则的。

在原则上,即使是天子,也非是一手遮天的。

涉及国策与大政方面的变化,需要通过廷议辩论通过。

当然,天子嘛,至高无上,只要他想便可以无视朝臣意见,强行推动某件事情。

不过,有汉以来,这样的例子,几乎没有出现。

纵然是当年的马邑之谋,也是通过廷议,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敲定下来的。

天子不过是在廷议过程中‘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而已。

这是传统,也是古典中国的遗泽。

忠君不是愚忠。

更非一味的屈服君权,而是以国家、天下为重。

太宗时的黄龙改元一事,便充分展现了汉代正治的这个特征。

时任丞相北平候张苍,硬顶着彼时如日中天的太宗皇帝,将其改元和改朔的诏命,全部驳回。

以至于,当时的太宗皇帝都无可奈何。

最终只能通过换相来发泄怒火。

即使如此,黄龙改元也是无疾而终。

汉禀水德之运的历史,一直持续到太初元年,当今天子用一部太初历,将汉德从水德尚黑,改为火德尚赤。

故而,像现在这样大规模的人事变动,也是必须上廷议,交付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议论才能定下来。

这也正是张安世疑惑的地方。

如此多的封君和两千石名单,若出现在三公九卿们面前。

谁会同意?谁又肯同意?

反正,张安世觉得,若自己是其中一员,必然会极力反对。

甚至哪怕天子出面,也会据理力争。

因为,若真叫张子重实现了自己的意图。

那么,三公九卿有司各署,就将尽为张系所充斥!

从此以后,别说什么尚书台、兰台了。

丞相府、御史大夫官邸、大司农、太仆、太常、廷尉、执金吾,统统都要变成张子重的洗脚婢。

丞相也好,御史大夫也罢,还是其他九卿,全部都将政令不出官署。

而天下郡国大半的郡尉、太守、主薄、都尉也统统将要换人。

这谁顶得住啊?

在大汉帝国的历史上,恐怕只有当年巅峰时期的卫霍外戚军事集团与巅峰时期的窦氏外戚集团才能与鹰扬将军系相提并论了。

故而,张安世忍不住好心提醒:“贤弟,若是被廷议驳回……这可不好啊……”

有汉以来,从未有凯旋大将上报的功臣名单,被从廷议上驳回。

因为一旦被驳回,驳回者与被驳回方,肯定会结下死仇!

这个仇恨,会严重到只能用鲜血洗刷的地步!

因为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关乎尊严、利益与整个派系的得失。

所以,无论是名单的提交方还是廷议的大臣贵戚,都会有一个心理预期与判断。

但显然,张越提交的这个名单,已经完全踏破了其他有关各方的心理底线。

这么多的封君与两千石,若从廷议上通过,其他人还玩毛?

张越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兄长勿忧……”张越笑着道:“兄长只需上报便可……”

廷议?

确实需要一场廷议,来让张越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而谁又是攥着劲,想着暗搓搓的带节奏的人!

张安世看着张越的神色,知道对方心意已决,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为兄只好祝贤弟一切顺利……”

“多谢兄长!”张越起身行礼。

…………………………

很快,几乎是瞬息之间,未央宫的消息,便传的整个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无数人闻而错愕。

特别是八卦党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甚至以为是别人编出来的谣言。

毕竟,一次上报这么多的封君与两千石,实在是太夸张。

要知道,上报的封君与两千石数字,可不仅仅是这些封君、两千石这么简单。

仔细想想便可以知道了。

若部下都是食邑XX户的封君,坐镇XX官署的xx令或者某郡太守、郡尉、都邮。

其上司若是咖位低了,这传出去像话吗?

同样的道理,封君、两千石们的部下,还能是不入流的小官小吏或者随便发点钱就打发掉的乞丐吗?

这些封君、两千石们,有胆子不给他们的部下争取福利、地位与待遇吗?

这就涉及了方方面面,上上下下,数不清的人的利益与地位。

整个长安官场,应声沸腾!

“一百三十五位封君,三百余两千石?”刚刚下朝的刘屈氂,听到消息,哪怕他自我感觉隐忍功夫已经到家了,依然忍不住嘴角抽搐,语气不善:“鹰杨将军是以为他的部将,个个皆是国之干城,人人尽为社稷能臣了?”

这话确实很冲,而且,刘屈氂并未压抑自己的声音,于是,左近朝臣人人都听到了。

若在平时,很多人或许还会吃瓜看戏。

但此刻,几乎人人闻之心有戚戚然。

甚至有着同仇敌忾之心!

没办法!

人家把刀子都架到了脖子上来了,带着施工队要来拆大家的台,将人从房子里赶出去!

哪怕是鸟兽,都是忍不了的,要叽叽喳喳叫几声以示抗议,何况是人?

只有专业性比较强,完全不虚别人抢活的大司农或者纯粹靠着天子混饭吃的少府卿官员等少数群体,才能在这个时刻,依然保持乐观心理。

就连太仆的官员,现在也是心乱如麻。

无人知道,那位张蚩尤搞出这样的风波,究竟意欲何为,其所指的又是哪个?

但,那份数百人的名单,却像利剑一般,插在他们心里。

没有一个人好受!

于是,大家纷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穷尽一切手段,开始打听起鹰杨将军的动向和其部下的言论。

每一个人都知道,既然那位张蚩尤张鹰扬,敢这么做,敢打出这张牌,就一定有底气和依凭。

纵使其在廷议上受挫,其意图也肯定要实现大半!

在这个时候,越早知道其动向和意图,自然越早做好准备。

很多人,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滑跪的准备。

当消息传到金日磾耳中时,这位驸马都尉,同样吃了一惊!

“张鹰扬会不会太过招摇了些?”他的心腹之一,担任其副手的阳禹都忍不住吐槽。

“阳校尉也未免太小看张鹰扬了……”金日磾却是在冷静下来后,笑了起来:“张鹰扬自出仕以来,那次失策过?”

“即使当初,一介布衣,尚且能谋定而后动,致书于太学,赢得那一线生机,何况如今?”

“本官的这位侄婿,可不是常人!”

张蚩尤三个字,可不仅仅是市井百姓喊出来的。

更是无数公卿王侯的共识!

不信的人,可以去采访一下朝鲜王刘胥,甚至可以去问问钩弋夫人,直面那位之时的感受!

那位可是,不过二十岁,便吊着诸侯外戚与古文学派摩擦的新贵。

随便出去一次,就将整个并州官场搅了个天翻地覆,顺便去匈奴腹地,沿着霍骠骑的征途,登临其圣山,在其龙城阅兵的主!

这样的人,若是冲动之人,若是做事没有仔细思量过的人。

那岂不是说那些被他摩擦的人,连智商都不存在了?

金日磾嘿嘿的笑着,对阳禹道:“等着吧,看着吧,张蚩尤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

金日磾现在不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个——那位久未谋面的侄婿,倒是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是打算变个戏法给天下看?

……………………………………

建章宫,清凉殿内。

已经下朝许久的天子,看着自己面前的名单,嘴角露出满意至极的笑容。

“果然是神君指引之人!”他微笑着:“大丈夫安能瞻前顾后?”

若那张子重打了这样的胜仗,得了如此成绩,又有了自己的封爵拜将,赐黄钺白旄后,还要畏畏缩缩,还想着权衡利弊,和个妇人一般怕这怕那,像正客一样拿着部将的利益与功勋来交易。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事情——此人将来必成大患!

用先帝的话说是——此非少主之臣也!

即使他在位时,顾念情分,不忍下手,也会留下一道遗诏给太子,让太子处置。

现在,就不用担心了。

张子重,依然是那位张子重。

他眼中的霍去病第二,他亲自发现和培养、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社稷的支柱,未来的希望。

甚至是……长生久视的可能。

只是……

在同时,天子也好奇了起来。

“这张子重是要与天下为敌,一人一剑,压服三公九卿吗?”他托着腮帮子想了想,便对左右下令:“传令给尚书台,让尚书台派人去请鹰杨将军入宫来见朕!”

他是真的好奇了。

有汉以来,哪怕强如萧何曹参,贤如张苍、公孙弘,也无法做到一个人或者单独一个集团,就压服朝野。

哪怕这位鹰杨将军有着公羊学派的鼎力支持,又挟着民望与大胜的光环,也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廷议上,若群臣大多数都不同意。

那么,即使是他这个天子,也不得不让步。

毕竟,尚书里就说了: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所以伊尹讲‘敬天保德’,周公说‘敬德保民’,于是便有了‘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之语。

身为天子,他自然理解并且明白这些文字背后真正的道理。

所以,哪怕为君四十七年,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没有破坏廷议的传统与规矩。

廷议之上,群臣议政,可以干预,可以插手,可以引导,但决不能否定!

因为否定廷议,便是‘背天逆民’‘倒行逆施’的独夫民贼。

真的有人会揭竿而起,讨伐暴君,诛除暴政的!

至少也会是汉室失德的证据,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污点。

这些东西,贾谊的著作里,早就阐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分析的无比通透!

…………………………

张越此刻,却已经优哉游哉的在少府卿公孙遗的带领下,参观着自己的官邸。

鹰杨将军官邸,作为少府本年度最重要的工程,自然是极尽奢华、大气。

仅仅是占地面积,便超过了一般万户侯的候邸上限,足足有着数百间屋舍,其中亭楼阁榭,假山花园,不知凡几。

不过,大部分都没有完工,只有一个空架子。

除此之外,为了彰显鹰杨将军的威势。

官邸内还有着武库的存在,可以存放超过五百套甲胄以及相应的武器装备,并拥有一个可以同时存放数十辆战车与数百匹战马的马厩。

“张鹰扬,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公孙遗在陪着张越看了一圈后,笑着问道。

“不必了!”张越抿了抿嘴唇:“已经太奢侈了!若是可以,少府尽量少用些贵重木料吧!”

反正,这个鹰杨将军官邸,张越大约也住不了几天!

参考贰师将军李广利的贰师将军官邸就可以了。

贰师将军官邸自建成后,李广利拢共在京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天!

其莫府成员,更是一直追随在其身边。

等于说,整个鹰杨将军官邸,实际上在大部分时间是空置的(李广利家人住的是海西候府,其部下家属不是随军便是在老家,哪怕留在长安的,也各自有着家宅)。

公孙遗听着,尴尬的一笑,不过他还是很给张越面子,道:“既然是将军的要求,少府上下一定会遵从……”

就在这时,郭穰的身影,出现在了张越视线中。

这位谒者令匆匆赶来,给张越行了一礼,又向公孙遗问了一声好,然后道:“君候,陛下有诏,请君候入宫!”

张越立刻道:“臣谨奉诏!”

接着便问道:“敢问郭令吏,陛下命我入宫,所为何事?”

郭穰闻言,小心翼翼的答道:“回禀君候,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大约与君候之事有关!”

张越笑着点点头,已经明白了,这正是他在等候的事情,便谢道:“有劳令吏!”

(本章完)

1037.第1017章 李广利的决断

第1017章 李广利的决断

当张越再次踏出未央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长安城中,更是已然华灯初上。

“准备一下,过两日随我回一趟南陵,去向祖宗与长嫂请安!”张越登上马车,对着驱车的田水随口吩咐了一句。

“诺!”后者立刻答应了一声,然后驱车向前,走入长安的夜色。

坐于马车中,张越半闭着眼睛,回忆着方才与天子的密谈,脸上闪现出一丝狡黠的神色。

而在此刻,夜色下的长安戚里与尚冠里。

数不清的使者,在互相往来。

一辆辆马车,穿梭在街巷之间。

将一封封书信与回信,往来传递。

深深的夜色中,一个个阴谋萌发,一桩桩交易在迅速接近达成。

而张越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说和察觉这些事情。

接下来两日,他正常的会客、访友、与各方来客谈笑风生,将长安城的诸事,一一落实。

在此期间,张越还亲自登门,去拜访了苏武、常惠等人,看望了被解救回来的汉家臣民在上林苑里的生活情况。

同时,还随同太仆上官桀,视察了缴获自匈奴的大宛马、乌孙马等优秀战马的安置情况,并对太仆事务做了一些技术指导。

到归京后的第五日,张越亲自入宫,向天子和太孙请假,然后便带着赵柔娘以及见到张越后便舍不得离开半分的南陵公主,踏上了返回南陵的道路。

这一次回家,自然不比从前了。

鹰杨将军、英候的加成,使得他已经可以享受高于九卿,仅次于三公的待遇。

排场自然是很大。

不止有着亲卫玄甲骑兵为羽翼,有着鼓吹乐师造势,有旌旗飘舞。

更享受到了堪比后世超级巨星一般的待遇。

一路所过之处,数不清的百姓,拥挤在道路两侧围观。

人群之中,不时传来‘张蚩尤’的惊呼声。

更有许多小孩子,骑在父母头上,高声喊叫。

关中的游侠们,更是激动坏了,几乎倾巢而出,尾随着张越的队伍,一路上叫的最大声,喊的最响亮的就是他们了。

没办法,现在天下游侠的头号偶像,已经是张越了。

生于寒门,以布衣而致列侯、将军。

这样的例子,在汉室历史上,恐怕只有在开国之初的豪杰里才能找到。

更不提张蚩尤的故事,实在太过传奇性了。

这也就怪不得这些游侠儿崇拜、痴迷和敬仰了!

…………………………………………

张越正回家之时,万里之外,天山南麓的山脚下。

先贤惮将自己的王庭,建立在此,将其大纛,矗立在狐鹿姑的王庭龙旗曾经飘扬的地方。

从焉奢、且墨、龟兹、莎车、精绝等国调来的仆从军,也已经到位。

两三万西域各国的军人,熙熙攘攘,拥挤在一起。

这些人,是先贤惮的炮灰。

用来填轮台要塞的坚城与沟壑的炮灰。

“居延的汉人军队动向如何?”先贤惮问着自己身旁刚刚赶回来的瓯脱王且奢等人。

“回禀屠奢,居延方向,汉人的三个野战都尉部,迄今依然在原地……”且奢答道:“奴才的瓯脱骑兵,化妆成西域胡商,跟随着乌孙人的商队,进入居延,亲眼看到了,汉人的军营都在原地,而且,其巡逻的力度和次数没有改变!”

“此外,楼兰的车师都尉以及屯于楼兰的两千汉军精骑,也同样没有调动!”

“这不应该啊!”先贤惮攥着拳头,皱着眉毛,望向东方,满脸疑虑:“李广利真的有信心,只依靠两万骑兵和河西四郡的那几万郡兵、民兵就抵挡住羌人与月氏人的进攻?”

“这怎么可能?”

汉匈两国在这西域与西域对峙、混战了三十多年。

彼此对双方的底细都有着清醒认知。

所以先贤惮很清楚,单纯以河西四郡来说,李广利的机动部队,至多不过三万余骑兵。

看上去很多,但实际上,这些兵力需要应对河西走廊延绵数千里的边墙防御。

随时响应可能的敌袭。

故而,汉人将这三万多的机动骑兵,分散配置在居延、武威、张掖三地。

如此,便形成一个犄角守望的格局。

无论哪一个点有警,其他方向的援军,都可以迅速支援。

当然,汉军在河西的部署,远不止这么点力量。

典属国的属国都尉,部署在各障塞的守备郡兵,以及各郡郡尉指挥的部队、河西四郡的民兵。

若动员充分,其最多可以组织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庞大军团。

这支军团,甚至可以与匈奴的主力会猎于天山。

但……

在现在,李广利是绝对动员不出这样的军团的!

因为河西四郡的粟米马上就要收获了。

大量的青壮和军人,都要投入抢收与晾晒、春谷作业里。

他们必须和老天爷赛跑,抢在天气转冷,日照减少,降雨来前将粟米收获归仓。

否则,他们这一年就是白忙活了!

是故,在这个时节,李广利可以动员的兵力,至少要打一个七折,甚至对折。

在这个情况下,先贤惮觉得,再怎么说,李广利起码也要做做样子,将守备居延、楼兰、轮台、玉门的兵力抽调一部分,转向令居才对!

然而现在……

瓯脱的侦查却显示,汉人没有从居延前线,抽调兵力。

这就让先贤惮不由得疑惑起来。

“难道,羌人和月氏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动起来吗?”先贤惮焦急的想着。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对于他来说,每过去一天,局势就越加不利。

因为,汉人的动员与支援能力,完全不是匈奴可以比拟的。

算算时间,汉人得知羌人和月氏人不稳,恐怕也有一个月了。

而相关报告抵达长安,起码也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长安的汉朝皇帝的命令传达到河朔、北地、陇西等地的军营了。

也足够汉朝的战争机器,开始转动起来。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最多二十天后,从北地郡出发的援军就会通过回中道进入河西。

然后就是陇右的骑兵。

接着,从高阙出发的骑兵,也会迂回抵达。

若等到这些援兵带着物资,与李广利兵团汇合。

那么,到那个时候,李广利就根本不需要再抽调居延、轮台、楼兰方向的兵力了。

说不定,他还能有余力,支援一些军队。

想到这里,先贤惮就冷着脸,对且奢道:“再等三日,三日后,若羌人与月氏人,还不能将汉人引开,本王就率军班师!”

河西的汉人,要收粟米。

西域的匈奴人,同样也有粟米要收。

他们在西域,有着数十万亩的粟米,在等着他们回去收割。

此外,先贤惮的部族,也到了该转场的时候。

错过最佳转场时机的话,到了冬天,他的牲畜恐怕就要成批成批的饿死!

先贤惮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在这天山脚下枯等下去了。

………………………………

令居塞中,李广利红着眼睛,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封书信。

信是丞相刘屈氂通过八百里加急,不惜代价,从长安飞速送来的。

“一百三十五位封君?三百余两千石?”刘屈氂咬着牙齿,几乎就要暴怒的吼了起来,哪怕他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怒火,也依然忍不住拍案骂道:“竖子安敢欺我至斯?”

对李广利来说,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新仇旧恨,都累积在一起的爆发。

上次,长安那边的诏命,加上对方的封侯拜将,又算上这一次,直接甩出这份名单,要挖他的根!

但,对军人来说,正坛那点破事,他们很少会放在心上。

也懒得去和长安的正客们撕扯,没有意思,就算撕赢了,除了溅自己一身脏水外,没有别的好处。

毕竟,在长安的朝堂上赢了,不代表能在战场上赢下来。

而大汉军人,唯一的使命与任务,就是赢得战争!

且,汉军一直就有着赢家通吃,败者无人权的传统!

能打胜仗,带着部下升官发财,光宗耀祖的人,无论是什么人,都是英雄。

反之,纵然人品高洁如孔子,贤能如周公,打不赢的渣渣,就是废物!

故而,李广利虽然明白情况的严重性,但他依然让自己强行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争一时长短,计较片刻得失的时候。

他现在唯一的要务与唯一的目标,便是赢下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痛快,赢得让人无话可说,赢得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不止战略要得当,部署要正确,战术上也要安排的完美无缺。

让羌人、月氏人、匈奴人的尸骨,在河西边墙下,堆磊如山。

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有大量匈奴首级来佐证。

没有匈奴人参与的这场战争,便是不完美的。

也会缺乏说服力。

毕竟,或许河西四郡的百姓知道,其实不管匈奴也好、羌人也罢,月氏叛逆也好,威胁程度是一样的。

若被他们破开边墙,边墙后的城镇妇孺,绝无幸免的可能。

但问题是——长安的八卦党与舆论的喷子,从来不管这些事情。

他们眼里,只有匈奴人。

当年,汉家平南越,灭闽越,荡平朝鲜卫逆,收西南诸国之降,又定羌人之乱。

前前后后,斩首数十万。

但,这些战争里,连一个常任将军也没诞生。

甚至,当初徐自为与李息,平定羌乱,斩首十余万,连个列侯都没有捞到。

还要等到二十余年后,一个年轻的新贵给李息进言,说好话,才让天子勉为其难的下诏追封李息。

所以,很显然的,李广利知道,他哪怕在令居全歼羌人与月氏叛军,斩首百万,捕虏百万。

长安那边也只会哦一声,然后吐槽说:西羌之人,月氏叛军,何足挂齿?遣一校尉既可平之,今贰师假数万精骑,以河西四郡,河朔三郡,陇右、北地十余万大军,合天下之力,竟不过平之而已……贰师之才,不过都尉也,不若退位让贤……

这样的言论,恐怕都是很温和的。

喷子们说不定,会直接无视事实,逮着他的外戚身份,火力全开。

反正,在长安士林与八卦党们心里,他李广利从始至终都只是靠着乃姊的关系与天子的偏爱,拔苗助长的纨绔子。

唯一能让这些人闭嘴的,唯有匈奴人的首级!

成千上万的匈奴骑兵的尸体!

数以百计的匈奴宗种俘虏!

最好还能捕虏一位匈奴王族,乃至于擒获匈奴日逐王!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改喷为吹,换上一副嘴脸,将他李广利吹上九霄。

在过去,李广利还曾经为了喷子们置气,为中伤他的言论伤心。

但这十几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理解了。

因为,这就是诸夏的民族特性!

这便是中国自古以来的民族心性!

手握大权,坐拥无数资源,拥有数不清精兵强将的他,登临于天下诸将之首。

这权力本身就带着义务与责任。

赢得胜利,获得胜利,开疆拓土,保卫桑梓,就是他的使命!

做到了,就夸,没做到,被人指责、质疑、吐槽乃至于中伤,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甚至是他该得到的和该承受的!

不然,他难道回长安,去市井之中,告诉人民:虽然我这个贰师将军海西候,拥有天下最精锐的兵团,坐拥国家最多的资源、最好的战马与装备,最大的权力与地位,却从未在正面的大规模战役中取胜,但……请诸君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我海西候很努力的……曾经冒着大雨,率军三天三夜,疾驰数百里……也曾经身被十余创,依然面不改色,坐镇中军指挥作战……

这种话,别说说出去要被人喷的更惨。

李广利自己也没有脸出去说啊!

一念及此,李广利就站起来,对左右下令:“传我将令:命居延左都尉王淦、骑都尉秦仁,率军出居延,退入敦煌、酒泉之间待命!命令轮台校尉、玉门校尉,收缩兵力,命令楼兰都尉与楼兰车师都尉所部,自白龙堆向南收缩!”

“传令给高阙将军,请将军率部,从张掖向北疾驰,进入居延泽以南待命!”

“吾要开门稽客!”

“务必要让匈奴日逐王有宾至如归的感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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