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保伍(下)

百姓们真不知道。

郭宁在获得了济南军报以后,将之压了三天,严令不得外泄。

在这三天里,他快速、甚至有些急躁地推动着保伍制度,推动着士卒们和百姓们彼此熟悉、互相挑选,促使他们一起去挑选田地,一起办理登记版籍的手续。

前日和昨日晚上,郭宁本人还专门带了礼物,去看望几名受尊重的老卒,许诺了日后的粮种,耕牛,还特地安排了场面,邀请最早组建保伍的军民们吃了饭。

当然,各地的将校忽然折返海仓镇军议,这是瞒不过人的。有些经验丰富的将士,会从中感觉到一丝紧张气氛。

但这种紧张气氛,没有抵过每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郭宁给了将士们希望,他们就必然去抓紧时间落实这个希望。

短短数日之内,保伍制被快速地推进下去。

今天上午,郭宁才把蒙古军攻占济南的消息散播开,让都将以下乃至普通士卒们都知道。

于是百姓们也都知道了。

这时候,大部分的将士们,都已经挑选了自家所属的荫户,不少将士已经和百姓们混得熟了。而百姓们也都已经挑选了田地,很多获得田地的百姓难以压抑心潮澎湃,连续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哪怕是在梦里,也憧憬着开春以后耕种的场面。

但这时候,他们忽然听说,将要打仗了?

胡驴子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而许狗儿猛地把许猪儿拽回身边,好像一松手,自家的弟弟就会消失不见。

这条筋骨粗壮的汉子猛然伏低了身体,颤声问道:“萧老爷,怎么就要打仗了?”

萧摩勒叹了口气:“济南府知道么?就在西面数百里!约莫五天前,蒙古军攻占了那里,随时可能深入山东。这不得打仗了?蒙古军所到之处,从来都尽情屠杀……这一场,怕不容易!”

“蒙古?便是黑鞑么?”许狗儿颤声问道。

“是啊……便是黑鞑。不过,他们现在已经建了国,唤作大蒙古国了!这大蒙古国……极其厉害,极其凶残!”

萧摩勒是似铁样的契丹男儿,在军中从来都刚毅非常,也素来不善言辞。但这会儿,眼前的书生和老农都是他自家的荫户,以后应当也会是亲密的邻里,他难免稍稍放松些,多说几句。

他掀开袍服,让别人看看他肚子上两道可怖的疤痕:“看到了么?这便是三年前被蒙古人砍的!当时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放下袍服,他继续道:“十几年前,我的部落里好男儿四百余人,齐被签军到昌州。十几年后,我自己身受重伤七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五次,而同部落的男儿,已经死得只剩下我一个了!三年前,昌州乌沙堡的数十万大军,如今也只剩下郭节帅所领的数千人……蒙古军真是恶狼!他们已经兵临济南,之后,十有八九,会有恶战!”

“可是……可是咱们刚选了地啊……”许狗儿看看萧摩勒,再看看周客山,慌张地道:“咱们刚选了地,我还想着,要在田头起个棚子呢……”

“你忙你的,有什么相干?”萧摩勒嘿嘿笑了两声:“我家节帅此前在河北塘泊里,是打败过蒙古军的!如今无非再打一次!我们若打赢了,明年你们给我好好的种地,再多养几只羊,我好烤羊腿吃!若打输了,嘿,大家是个死,伱也别多想啦!”

许狗儿脸色灰败,一时无语。

而胡驴儿挣扎着起身,大声道:“快逃,此地不能留了!”

他这话一出,顿时周围不少人响应:“快逃!快逃!”

原来他们谈话的位置,就在营地前头不远,此时不少士卒都在向百姓们解释将有征战。

这些将士们大都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过,蒙古军的恐怖,便如他们永远难忘的噩梦一般,向百姓们诉说的时候,更难免夸张。这一来,吃惊的百姓们下意识地聚集,在营地门前簇拥了足足上百人。

萧摩勒皱了皱眉,尚未言语,周客山大步出列,沉声道:“别糊涂了,走不掉的!”

“什么?”

“我听说,蒙古军以铁骑纵横,一日就能奔行数百里。他们真要杀入山东,这两府十九州,处处烽烟,哪里能活?你们这些人想跑,能跑到哪里去?唯有郭节帅这里……”

周客山转向萧摩勒:“萧都将,郭节帅收容我等,又下了这么大的工夫安排保伍,总不会想白忙吧?蒙古人虽然凶恶,节帅定能守住莱州的吧?”

这么说着,周客山向萧摩勒连连眨眼。

然而萧摩勒真不是个会说话的。

他瞠目道:“我是信得过节帅,不过战场厮杀的事,哪有一定的?”

“这……”

百姓们一时沮丧,又有人悉悉索索地说着,想要逃亡。可他们一来没有食物,二来没有可供逃亡的方向,三来,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刚看中的田地……

“那可是好田啊!是能够一代代传下去的好田!”有人带着哭腔高喊。

如果郭节帅从来没有分田分地就好了,大家一哄而散,全不牵挂,就算冻死、饿死在野地里,那也是命数,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大家伙儿刚选中田亩,还都登记了簿册!

从没想过的美梦都快成真了,这叫人怎么舍得放弃!

这些田,就是农人的命啊!

人丛中忽然有人道:“节度使不就住在屯堡里么?我们去问问!节度使老爷说能打赢,我们就不走,若打不赢,我们再逃不迟!”

这话立时引起了好些人的响应。他们从痛苦的纠结中挣扎出来,连连道:“对!能不能打赢蒙古人,我们得去问问节度使老爷!”

十人响应,百人响应。明明百姓们分散在海仓镇周边五六个营地,可也不知怎么回事,须臾间,数千百姓都喊:“我们要见节度使!”

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们大叫大嚷着,从各处聚集,汇成了灰黑色的洪流,沿着新修建的道路往屯堡方向涌去。

因为从莱州各地收拢的粮秣物资都在海仓镇,所以周边屯驻的百姓也是最多。当他们全都聚拢,这声势太大了。

随着百姓们急速前进,有些原本混在队列里的人,反而落到了后头。而徐瑨抹着满头大汗,对身旁的阿鲁罕道:“好了,我们把事办成了,接着得看郭郎君的啦!”

蒙古人就在济南,他们留给郭宁的时间,不会很充裕。

郭宁制定的保伍法,若要仔细地落实完善,五天时间也根本不够。但要凝聚人心,郭宁必须抓紧时间去做。

好在一切都还顺利,此时此刻,百姓们已经看到了利益,看到了未来。那么,让他们下定决心与定海军共进退,就只差一点特殊的推动了。

至于具体的操作……

山东地方上,有徐汝贤这样的豪杰人物,动辄威胁要煽动百姓,聚兵造反。其实会这种手段的,岂止莱州本地豪强?

这又不是什么独门秘诀。

河北塘泊间的好汉们与朝廷周旋对抗,也不是三年五载了。大家在朝廷眼里,都曾是贼寇一流,惯用的手段都是差不多的。而天下间百姓们的想法,他们所求的东西,也都是差不多的。

此时数千百姓渐渐接近屯堡,后头还有零零散散的人,从各处营地出来。

屯堡里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和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随即又有数十面军旗忽然高举,重重堡垒墩台上,无数甲士骤然现身。

百姓们稍稍一滞,屯堡内数十铁骑叱咤驰出。

骑兵的威慑力,使得百姓们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而铁骑直直地贯入人群。随着一声呼喝,红色的大纛泼剌剌地展开,大纛下一匹高大神骏的黄骠马昂首嘶鸣,人立而起。

骑在马上的,是一名年轻的将军。

这人身材高大,面容瘦削,留着短髭,身披着一件青茸甲,而手上只有一根马鞭。

百姓们有认得郭宁的,纷纷道:“这便是郭节度!郭节度来了!”

郭宁高声喝问:“诸位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本章完)

第181章 誓师(上)

百姓们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去数日里,这些原本被当作农奴驱使,成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们,长了很多见识。

他们目睹了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乡豪势家们被一批批地斩首,很多脑袋就被挂在辕门外的杆子上。

杆子起初十几根,现在已经有将近一百多根,顺着海仓镇屯堡下的道路绵延出很远。按照节度使的意思,那些杆子上还挂了防风的油灯,用于夜晚照明。结果每天晚上,那些渐渐干瘪的脑袋都像在放光一样。

乡豪们的下属,那些凶悍异常的私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可他们在那些北疆来的强兵猛将面前,一触即溃,全无还手之力。

这几日里,百姓们在营地里生活,有粮食,饮水,只要安心地等待分配土地,等待与庇荫自家的将士们签订契书。而那些私兵们被俘虏以后,除了少量被整编入军中,大部分都被驱使着修建城池堡垒,过得苦不堪言。

更狠的是,那些北疆武人不止对地方上的豪强如此,对那些女真人,也是一样的。这几日里,至少有四个谋克,被节度使从他们控制的土地上拔起。

而掖县城里的几个亲管猛安老爷,在陆续被百姓申诉血仇以后,都被杀了。那是多么尊贵的老爷!可他们在北疆武人面前哭爹喊娘求饶的样子,原来和百姓们也并没有两样。

很显然,那些北疆的武人个个都是狠人。在莱州地面上,如果蒙古人不来,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过去几天里,许多百姓和庇荫自家的武人已经熟悉了,他们从武人口中知道了,北疆将士们的首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曾经与蒙古人恶战,不久前横行于大金国都的狠角色!听说他只靠一个人,就能杀穿上千人的敌阵!

可现在……我们是在干什么呀?

怎么就像是昏了头一样,这么呜呜喳喳地围拢到节度使面前?

现在节度使问我们为何而来,我们又该怎么回答?

难道就问,听说蒙古人比你更厉害,是不是真的?你要逃跑的话请早说,以便大家先走一步?

这种话是能公开问的?上下尊卑之分不要了?这岂不是在作死?

这必然会触怒节度使的吧?

人的胆量是很奇怪的,这些百姓们刚才多么高亢,这会儿却突然就畏缩了起来。

郭宁连着问了两声。又过了一阵,才有个老者低声道:“跟着郭节度,能有条活路的,是吧?蒙古人要来了,郭节度是不是……能给个说法?”

郭宁深深吸了口气,待要言语,旋即默然。

百姓们耐心等着。

屯堡里,几名军官见这情形,有些奇怪。有人想要出去探问,移剌楚材摇了摇头,让大家稍安勿躁。

此时此刻的场景,自然是郭宁特意促成的。昨天晚上,他还特意托移剌楚材执笔,写了篇很是铿锵有力的宣言,专等用在这个场景。那一通言语、一通承诺抛出去,准能把人鼓动到热血沸腾,让这些百姓们一个个都愿意为郭宁去死。

可到了这时候,他忽然就不想照着念。

眼前这些百姓们,对未来全无把握,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初来乍到的节度使。正如早年在昌州乌沙堡,大军溃退的时候,许多将士面对蒙古军铺天盖地的席卷冲杀,把希望寄托在郭宁身上。

当时的郭宁,并没有拿出什么利益去引诱。他只是在每一次战斗中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于是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信任。

如今,郭宁的地位远远凌驾于当时,他不再只是厮杀汉,他愈来愈多地使用种种手段,应对种种复杂的局面。而寻常的百姓、将士,渐渐成了他手中的工具。

便如眼前这许多人,都想要活命,郭宁却希望他们成为后备的兵源,成为战场上的肉盾,所以才需要煽动,才需要利诱。

这是必然的,身居高位者,不能没有这样的铁石心肠。

但郭宁又觉得,在煽动和利诱的同时,不妨稍微坦诚一点。

百姓们有百姓的奸滑,纵然一时用人情换来忠诚,天晓得可不可靠?还不如把话说开了,逼迫这些百姓们想清楚!

于是他道:“蒙古人非常可怕,他们真要杀到了莱州,难免要死很多人。所以,你们跟着我有没有活路,我不知道,也没什么承诺能给伱们。”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在郭宁身边,无论是士卒还是百姓,全都面面相觑,后头许多人听到前排的人转述,立即就哗然大乱。有人当即愤愤离开,也有人从后头往前挤,想要和郭宁说什么。

郭宁稍稍提高嗓音:“我自己,和我带领的这支兵马,曾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过。当时北疆数十万大军,历经数年鏖战以后,只剩了我们这些漏网之鱼。许多将士们之所以能在屠刀下挣出活路,得益于彼此死战掩护,但首先,是因为他们自己。”

郭宁指了指屯堡方向警戒的将士们:“是因为他们自己,本来就是敢于持刀与强敌拼死的好汉!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替同伴们争一条活路,不惜去死,敢于拿命去拼,所以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而那些满心想着活路,却成天指望别人的人,早就已经死绝了,死透了!”

他俯下身,看着这些满脸茫然的百姓:“我身为定海军节度使,有治理地方的责任。所以,我自然希望你们活着。我给了你们土地,就是想看到你们安安稳稳种地,安安稳稳收成。但是……现在蒙古军已经到了济南,你们都惊慌失措,涌来问我?我却有个问题,也想问问你们!”

“节度老爷想问什么?”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郭宁勒过马头,在人群中兜了一圈,大声喝问:“想死的话,蒙古军一到,随时可以死。想活的话,就再想想,为了自己的活路,为了家人、族人的活路,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你们有胆量么?有决心么?蒙古军如果来了,自然就要打仗!我要征发,要签丁,要人去战场上拿命去拼!你们能与人厮杀搏斗么?愿意舍下自己的命,听从号令么?”

郭宁高踞马上,一点也不亲切。他的语气很冷酷,说起沙场险恶,也全然没有掩饰,张口闭口都是死。

这种凶恶模样,和那些豪强老爷们煽动起兵时的天花乱坠姿态,全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却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都说这位郭节度乃是杀人如麻的恶虎。恶虎不就该是这样的么?

他要是好声好气说话,那才假呢!

百姓们彼此对视,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迟疑地挪动着脚,可始终迈不开步。

过了会儿,人丛里有人怯生生问道:“那么,郭节度能打赢的吧?仗打赢了以后,那些地,都会按照簿册登记的发放吧……那簿册上,也有我家孩儿的名字,就算我死了,我家孩儿也是有地的,对吧?”

郭宁叱道:“废话!”

说话之人,被郭宁这一声吼吓得颤抖了两下。

随即听郭宁暴躁喊道:“蒙古军若来,我郭某人自然领兵杀敌。你若有功,我拔你军籍,让你当官!你若战死,田地加倍给予,我再颁优厚抚恤,保你家眷衣食无忧,孩儿平安成年!这些事,一会儿节度使府就出文告!识字的自己去看,不识字的,找人念给你听!信不过我郭宁的,立即滚蛋!”

问话之人下定了决心,越众出来,跪倒磕头:“那,我许狗儿就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终究山东地方,多的是有血勇的男儿。有了一个带头,便有三个五个,乃至数十数百个,没过多久,道路两旁许多人皆跪,个个都道:“蒙古人来就来罢!咱们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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