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朝天子  鱼肠

第662章 朝天子鱼肠

出京十里地,车队稍作停歇,言冰云从马车上下来,不再相送。看着这位小言公子远去的身影,范闲温和地一笑, 心想院子既然已经抓住了贺宗纬一个把柄,京都方面应该无碍了。

范闲不会瞧不起贺宗纬,他十分相信皇帝老子的眼力,他知道贺宗纬肯定有他的能力在,只不过在监察院的面前,贺大学士的能力往往显得有些不够力量, 所以他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态度上,显得比较放松,而至于这种放松究竟是不是一种足够端正的态度,那则要看日后事态的发展过程。

沐风儿骑马来到车窗之旁,想着刚刚收到的那封情报,在心中暗自觉得诧异,他身为启年小组的临时负责人,对小范大人的所有阴私事都十分清楚,但是这封情报上面说提到的事情,却是连他也从来没有接触到的一个部分。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小范大人如此谨慎?沐风儿吞了一口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压低声音说道:“鱼肠回信。”

鱼肠代指的是什么, 沐风儿根本不知道,但是这两年里,小范大人和鱼肠处通过三封书信, 这三封书信不仅仅走的是院中最高等级的邮路, 而且沿途送信之人, 也都是启年小组核心成员。可就连这些核心成员, 也不知道这封信最后到底是送到了谁的手中。

鱼肠在哪里?鱼肠指的是什么?沐风儿的心中有无穷的疑惑, 但既然提司大人不说,他就不能猜,不敢猜。

范闲此时正准备放下车窗上的布帘,听到这个消息后,笑了笑,轻声说道:“信呢?”

沐风儿打了一个唿哨,马车旁所有的监察院密探、剑手尽数散开,分别控制了官道四周,以及林地里的方向。把范闲所在的黑色马车围在了正中。

范闲接过信,略略扫了两眼,便将上面的话语记得清清楚楚,信上的字眼儿都很寻常,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很寻常,但只有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才知道里面真正的意思。

他忽然觉得耳朵的上沿有些发痒,忍不住挠了挠,手掌一拢,将整封信揉成一片碎碎的雪花,这是他早已经习惯了的毁迹方式,他也曾经偶尔看见过一次,皇帝陛下似乎也有这种习惯。

大概学过霸道真气的人,都有太过充沛的真气用来当人型碎纸机吧。

范闲的脑袋里突然多出这些比较荒谬而可爱的念头,一丝淡淡而静静的笑意浮上了他的面庞,看得出来,他此时的心情相当不错。

沐风儿不知道他的心情为什么不错,迟疑问道:“大人,是不是原路前进?”

“不。”范闲神情微敛,正色说道:“你们自行去东夷城,我会在城外与你们会合。”

沐风儿微微一惊,不敢应命,说道:“院长曾有严命,再不允大人单独行动。”

“我如今才是院长。”范闲笑着看着他。

沐风儿微窘,这才想起,在出京之前,陛下已经明旨往发天下,小范大人正式接替了陈院长的职务,成为庆国第二任监察院院长,而不再是以前的提司大人。

黑色的车队渐渐离去,范闲站在树林之中,看着这些忠诚于自己的属下,暗自想着,自己要为太多人的生命负责,这或许也是一件很令人头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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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南是渭州,渭水之畔的州城,受着京都风华的辐射,又是达官贵人,巨贾富商下江南的必经之地,所以城治虽然不大,却依然显得格外繁华。

但凡繁华之所在,必有青楼赌场,所以渭州城内也毫不例外地开了一家抱月楼,而在抱月楼的远远斜向方,便是渭州城最大,也是最豪奢的赌场——千金阁。

话说千金阁这个名字,还真容易让人往青楼的方向想。乔装打扮成一名商人的范闲,抬头看着千金阁招牌上的三个大字,忍不住笑了起来。

赌场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尽管有内库出产的大叶通气扇在苦力的操作下不停作用着,然而人味交杂,香粉味和酒味混杂在一起,仍然有些难闻,范闲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环顾四周,他确认自己要找的人,一定不可能在一楼里等自己,便迈步向着二楼走去,不料却在二楼的楼道口处,被两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了下来。

范闲微感诧异,旋即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以他范闲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当然没有人敢拦他,他也习惯了这点,所以竟是这样毫不掩饰地直接往楼上走,却没有想到,今日的他,不过是个普通商人的模样。

千金阁的二楼,才是真正地一掷千金之所在,来此地游玩的人们非富即贵,即便偶有意气之争,但也都是各有分寸,所以风评极好。只是这样的地方总是需要一个门槛,而范闲这身打扮,明显不足以踏过那个门槛。

“这位先生若有雅兴,不若先在楼下看看玩玩?”那位管事虽然很不给面子地把范闲拦在楼道口处,但是说话还是比较温和,看得出来千金阁的管理,果然不错。

范闲笑了笑,说道:“我来找朋友。”

管事微微惊诧,斟酌片刻后,轻声问道:“不知先生寻找的朋友贵姓?若有急事,我们可以代为通报。”

“我朋友姓关。”

听到关这个字儿,那名管事的表情顿时变了,马上微微躬低了身子,却极为小心地没有引起一楼那些赌客们的注意,伸出一只手,十分恭谨地将范闲引上了二楼,将他安置在一间很别致的房间中,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先生稍等。”

范闲坐在房间里,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听到外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音,一位面容妩媚的少妇略带一丝紧张之色走了进来。

那名管事也陪着这个少妇走了进来,禀告道:“正是这位先生在寻一位姓关的朋友。”

“出去吧,你知道应该怎么做。”那名少妇极为恭谨地向着范闲微微一福,然后对那名管事说道。

管事应了一声,推门而出,只是心里依然止不住的惊愕,心想这世上居然也有令关大姐如此害怕的角色,不知这个商人模样的人究竟是谁。

房间里便只剩下了范闲与那少妇二人,少妇马上重新开始行礼,跪到了范闲的身前,极为恭谨说道:“下属关妩媚,拜见提司大人。”

因为少了一只胳膊,所以关妩媚跪的并不稳,因为内心那抹从来没有褪去的恐惧,所以她的嗓声有些颤抖。

范闲看着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女子的一只手臂是断在了自己的手上,难怪会如此害怕自己。距离范闲第一次下江南已经过去了近五年的时间,夏栖飞重新夺回了明家,而这位夏栖飞的表妹,当年江南著名的女匪,也成功地继承了江南水寨的人马。

有新明家的大力支持,再加上监察院在暗中的扶助,关妩媚没有废吹灰之力,便在江湖上树立了至高的地位。还是那句老话,江湖只是江山的一属,有范闲在关妩媚的身后,就算让她去做个黑道扛霸子,又有什么难事?

“起来说话。”范闲看着她,尽可能温和地说道:“对了,还有椿事儿,我正式接掌监察院了,以后不要再叫我提司。”

关妩媚是监察院的外围人员,京都里的旨意也还没有来得及宣告四野,所以骤闻此讯,不由惊愕起来,转瞬间,她眸子里的惊愕变转作了喜悦。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记恨过小范大人,哪怕对方斩了自己一条胳膊。因为小范大人替表哥报了仇,夺回了明家,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地位的人,记恨小范大人?她想都没有这样想过,所以这种喜悦是发自内心的,毕竟在江南的生存,终究是要倚靠着范闲在朝中的地位,最近这两年,一直听闻监察院在京都里备受打压,江南的人们也有些蠢蠢欲动,今日得知范闲成了监察院院长,关妩媚觉得大松了一口气。

“岭南熊家和泉州孙家到底松口了没有?”范闲直接问出了此行的目的,这三年里,他一直暗中瞒着天下所有人,在进行一个秘密的事业,只是这个事业太过废钱。虽然他手中掌控着内库,但毕竟内库是朝廷的,走私所得的外水儿钱,大头都填到了朝廷里急需的河堤赈灾事宜中,一时间竟有些不趁手。

即便是夏栖飞主持的夏明记,也就是如今的新明家,在暗中给予了范闲最大程度的支持,甚至是北边的弟弟范思辙,也在北齐皇室的严密监视下,给南边汇来了大量的银票,可是范闲还是觉得差钱。

小范大人会差钱花?这个话要是传到外面去,只怕会成为一个大笑话。但这是真事,也说明了范闲这三年里暗中做的那个事业,完完全全是一个耗银无数的大黑洞。

关妩媚已经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看了范闲一眼,她和夏栖飞都知道小范大人这几年花银子花的厉害,但一直都不知道这些银子究竟是花到了哪里,而且前两年还好,靠着范闲属下的这些人,也勉强还能支撑,只是前两天,忽然得了消息,说今年要一大笔银子,让他们一时间有些来不及筹措。

这笔银子的数量太大,就算给夏栖飞、范思辙足够的时间,只怕也是筹不出来。

“消息来的太晚,只来得及通知了孙家和熊家,但由于不能向对方说明,这笔银子究竟是用来做什么,他们当家的主子,不肯松口。”关妩媚微微紧张应道:“那两位当家的主子,如今正在沙州,离渭州距离倒是不远,大人要不要见他们?”

“不用了。”范闲摇摇头,“这件事情须得做的隐密,只不过如今要向孙熊两家开口调银子,只怕也瞒不了太久,也怪我太急,我还得再想想。”

关妩媚松了一大口气,说实话,这么多银子在暗中调出去,即便有小范大人的帮助,但要瞒过朝廷的监管,确实也是件极困难的事。而最令关妩媚害怕的是,小范大人花这么多银子,还要瞒着朝廷,难不成是在暗中组织私军,准备造反?不然以小范大人如今的身家地位,断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情。

“让夏栖飞和孙熊两家说,还是不要把我搬出来。”范闲微微皱眉说道:“就说行北的走私线路出了问题,北齐朝廷忽然间下手,把所有的货物都扣了,明家要返内库银子,又要有流水出帐,一时间来不及,所以需要这两家一大笔银子支援。”

这倒是个非常不错的借口,如今能够让江南明家忽然间损失一大笔银子的势力,也只有北方南方这两个朝廷而已。关妩媚却皱眉请示道:“只是朝廷在北边的探子急多,即便监察院的线路可以瞒着,但总有别的情报渠道会反馈回来,北齐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动静……”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说道:“除非让北齐朝廷配合咱们演一出戏。”

说完这句话,她也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来,南庆北齐反目成仇已久,而小范大人与北方的亲密关系也因为去年的西凉之战而完全破裂,加上如今天下皆知的东夷城归属一事,北齐人更是恨范闲入骨,怎么可能配合他来演戏。

“演戏好。”范闲微笑说道:“我让北齐小皇帝陪我把这出戏演好,瞒过朝廷,再给孙熊两家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你看这样如何?”

关妩媚心中大惊,觉得愈发看不透小范大人的深浅,居然像是调笑一般,说出要北齐皇帝配合他演戏的话语。

“我在渭州要住一夜,孙熊两家先来的人,你招待一下。”范闲端起了茶杯。

关妩媚告辞而去。然而房间里并没有安静多久,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房间的角落里,他的身后背负着一把极长的刀,刀在鞘中,杀气尽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异常危险。

范闲轻轻放下茶碗,抬头看着他,说道:“为什么忽然间要这么多银子?”

黑衣的刀客仍然站在角落的阴影之中,用微沙的声音笑着说道:“建设到了后期,总是花钱花的极快……这是尚书大人的原话。”

……

……

(最近这几天会少写些,因为确实有些困难,熬过一段就好了,俺总有一天是要爆发嘀……也许?)

(本章完)

第663章 朝天子  农夫 山庄 有点田

第663章 朝天子农夫 山庄 有点田

范闲的眉尖皱了起来,他看着阴影中的那个人,迟疑片刻后开口问道:“你怎么高兴成这副模样了?虽然我们见面少,但还真有些不习惯。”

黑影里的刀客微微躬身,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是这样轻佻的一个人, 还请小范大人见谅。”

“轻佻?”范闲皱着眉头说道:“难怪当年因为贪玩惹出了那么大的篓子,宫里指名要除你。”

刀客面色一凛,正色说道:“全亏尚书大人,我才能活到今天。”

范闲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别的人。

大东山一役, 百余名虎卫全数丧生,皇帝陛下借着四顾剑手中的剑, 异常冷血无情地清洗掉虎卫,也把范建藏在皇族内部最大的助力一扫而光,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和心志,逼得范建不得不提前退出京都这块凶险地。

但是范尚书自幼与皇帝陛下一起长大,在朝中经营多年,甚至暗中替李氏皇族训练虎卫这么久,自然留了些隐手。

此时范闲眼前的黑衣刀客,便是其中之一。这位黑衣刀客,当年也曾经是虎卫中的一属,只不过后来假死, 成为了黑暗之中的范建的嫡系下属,暗中替范府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甚至包括了监视宫里伸出来的触脚。

在京都叛乱中, 范闲冒着大险对庆余堂下手, 范建在他的身后冷眼注视, 替他收拾残局, 当时出手的, 便是以黑衣刀客为首的范府暗中力量。直到那一天为止,范闲才真正地接触到了父亲最后的这批实力。

“你也知道大东山上的事情。”范闲看着那名刀客, 问道:“如今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虎卫活着?”

“尚书大人手下,还有二十一个。”黑衣刀客笑着说道:“如果大宗师都死干净了,咱们这些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范闲以往只和高达那七个满脸木然的虎卫打交道,一时间还真不习惯这个黑衣刀客的说话语气,苦笑一声说道:“且不提这个,说回先前的事情,忽然间要提这么多银子,难道父亲就不担心国朝之中有人猜到什么?”

黑衣刀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如他一样,轻声笑着问道:“少爷最近的胆子似乎也大了许多,尚书大人传来消息,您就真的开始准备调钱,甚至不惜向孙家和熊家伸手,难道……您就不怕朝廷察觉什么?”

此言一出,范闲陷入了沉默之中,黑衣刀客也没有继续开口追问。京都叛乱之后的这三年里,范闲在鱼肠处暗中进行的事业,做的极其小意,不求有功,但求无缝,进展着实有些太慢。

但是范闲不得不这样做,而且他远在澹州的父亲大人,似乎也对他这种谨慎表示了赞同——毕竟皇帝陛下当位,谁都不敢冒险去挑弄什么,万一事泄,只能是个血火相加的场景。

只不过到了今日,似乎范闲和范建这父子俩,同时开始加快了步伐。范闲的心里清楚,父亲之所以加快步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开始渐渐向那个方向漂移。

黑衣刀客接下来的这句话,也证实了范闲的猜测。

“少爷将来如果要做些什么事情,不要忘了我。”黑衣刀客笑着说道:“对于杀进皇宫,我也是很感兴趣的。”

范闲唇角微翘,说道:“我很感兴趣的是,你是打算替自己的家人复仇,还是想替死在大东山上的那些同僚复仇?”

“有什么区别吗?”

“确实没有什么区别,对于你来说,对于那些藏在黑暗中的虎卫来说,皇帝陛下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人看,你们不把他当君主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范闲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但问题在于,你就当着本官的面前这样说,难道不怕本官真的杀了你?你应该很清楚皇帝陛下与我之间的关系。”

黑衣刀客平静说道:“我更清楚你和尚书大人之间的关系。”

“很矛盾啊。”范闲笑着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是一批很有力量的刀客,但你们又是一群很危险的人物,连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你们,所以我认为,你最好还是留在父亲的身边,包括你身旁的那些黑暗虎卫,都一样,不要试图参合到我的事情当中来。”

黑衣刀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之色。

“父亲才能控制住你们,而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我不可能用你们。”范闲渐渐敛去笑容,平静说道:“我有我自己的力量,你们的任何只有一点,务必保证父亲的安全,你只要做到了这点,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或许能达成你和你兄弟们的目标。”

黑衣刀客沉默了下来。

沉默维持了许久,范闲喝了一口身旁的冷茶,下意识里缩起了两只腿,抱膝坐在了椅子上,这个姿式并不怎么漂亮,但却让他有些安全感。

便是这一刹那,他想起了二皇子。看着身前的黑衣刀客,他又想起了高达,想起了因为皇帝陛下的谋断而流血牺牲的无辜人们,他甚至想起了陈萍萍,想起了曾在京都皇宫门前割了秦恒咽喉的荆戈。

有些日子没有看见荆戈了。范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想到陈萍萍暗底里做了这么多事,从死亡的边缘拉过来了很多人,而父亲其实这些年暗底下也做着差不多的事情。

这两位当年的老战友并没有怎么通过气,但所选择的方式都是极为一样,大概他们都清楚,只有真正感受过生死的人们,才有勇气站在这个世界上,反抗一切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只有渡过了生死大劫的人们,才能在皇权的光辉照耀下,依然勇敢甚至骄傲狂戾地挺直身子站立。

这大概就是四顾剑所说的心志问题,与本身的修为地境界高低无关,只有这种人,才能够去做真正的大事,比如面前的黑衣刀客,比如戴着银色面具的荆戈。

“你回去说,银子的问题我会尽快解决,但是要从钱庄里的纸,变成鱼肠需要的养分,这件事情本身就极为困难。”范闲看着黑衣刀客,极为谨慎说道:“我担心自己的身边有宫里的眼线,所以这次来渭州,才会觅关妩媚当影子,如果内廷或者是刑部、都察院查觉到什么,也只有会猜疑到这一层,所以你也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人盯上了。”

“问题是少爷你来见关妩媚,为的也是替鱼肠筹银。”黑衣刀客难得地皱起了眉头,“如果对方从这边查下去怎么办?”

“我和你,就像是悬崖的那岸,永远单线联系,就算有人要查,顶多也是查到我,再也查不下去,至于银钱的流动走向,前一部分在帐上的过程,自然有父亲留在江南的户部老官处理,至于后一部分的转换……”范闲微微低头,似乎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困难,缓缓说道:“我能处理一部分,然后就看东夷城那边怎么样,如果能有外洋入货,应该能把速度加快许多。”

“那我便走了。”黑衣刀客虽然感觉范闲应该说的话没有说完,但也知道自己必须走了,拱手一礼说道:“只是这三年里,我一直有件很好奇的事情。”

范闲抬起眼看着他,笑着说道:“什么事儿?”

“为什么要叫鱼肠?”

沉默很久之后,范闲说道:“鱼肠是一把剑,是一个叫做专诸的人用的剑,是一把藏在鱼腹之中的剑,这把剑可能永远藏在鱼腹之中,永远不会见到天日,但是一旦破腹而出,就一定会刺进某个人的胸膛。”

“你就是一把鱼肠,荆戈也曾经是一把鱼肠,我身边的影子也是一把鱼肠。”范闲微笑说道:“只不过你们都已经开始见天日了,只有我的鱼肠还要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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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在渭州住了一夜,与关妩媚就集银之事商讨了一番,夏栖飞此时人在苏州,是无论如何赶不过来了,他也只好通过关妩媚的口,提醒那位新明家的主人,这件事情的干系重大。第二天的时候,岭南熊家和泉州孙家派出的代表就赶到了渭州,范闲只是隐在暗处看了看,确认了这两家巨贾可能持有的态度,便放下了心来。

新明家用的借口确实很实在,虽然北方还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但是孙熊两家总不会相信,夏栖飞会在这件事情欺骗自己,因为这种欺骗任何好处没有。

商贾之间的互相借贷,其实关键还是要考虑对方的偿还能力。在孙熊两家看来,就算北齐朝廷因为东夷城的事情,开始大力打击明家行北的走私事宜,但是明家的身后如今是小范大人,有内库源源不断的货物做为保障,始终还是一个金窝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在还不出来钱的情况。

在确认这笔银子能够到帐之后,范闲又暗中让关妩媚通知夏栖飞,让他在华园里宴请杨继美,这位江南头号盐商,想必宅子里应该藏了不少银子,而夏栖飞向他借银子,难度估计也不会太大。

如果杨继美一个人也筹不出来,他自然会发动江南的盐商来帮忙。不得不说,范闲在江南一地熬了两三年,确实打下了一个坚实无比的基础,只要表面上没有去触动朝廷的根基,他完全有能力将江南商场的力量集结起来。而这笔力量,着实有些骇人,能够在短时间内筹出这么多银子,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些事情花了范闲一整天的时间,在暮时,他离开了渭州城,消失在了血一般的颜色之中,从这天起,不止他在江南的这些下属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连监察院和启年小组的亲信,也完全失去了他的踪迹。

一位在监察院里浸淫了一生的年轻九品高手,刻意乔装上路,完全有能力避过所有人的注视。就这样,范闲消失了。

……

……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大陆内腹的春意都已经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齐与东夷城交界处的一处大山坳外。

这个地方很偏僻,但是交通并不如何落后,因为这是很多年前旧商路的一个中转点,只不过废弃了许久,早已经消失在了地图上,也从很多人的心中消失。

从大山的外面看去,此地一片安静,偶有犬吠鸡鸣相闻,陌上有农夫行走,此时夜已经渐深了,偶尔出现的农夫却似乎根本不需要一点灯火,便能看清脚下微湿泥泞的田垄。

那个身影悄悄地与这些农夫擦身而过,往着山里行去。

往大山里行去的道路显得蜿蜒了起来,就像是一条绕来绕去的鱼肠一样。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往山里一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衣衫带下露水,布鞋踩断枯枝,终于爬了半山腰。本来眼前还是一片荒芜山村,一转头,却见灯火点点,满山庄园,无数透着股新鲜味道的建筑,就像是神迹一般,出现在山谷之中。

那个身影扔下了手中的竹棍,看着脚下山腹里这些灯火,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十分感动,以至于双眼都快湿润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片隐藏在农庄之后,隐藏在桃花源中的景象,消耗了自己多少的精神金钱,不知有多少人在为之付出努力。

就像在山前他曾经遇到的那些农夫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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