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烂摊子

“今天是十月初一,秦历新年,岭南也算进入旱季,可这雨水怎么还下个不停?”

南征军西路大本营桂林,随着连绵的阴雨,城外已成一片泽国, 一座座美丽如画卷的山包,像是屹立在海上的小岛。

在赵佗眼里,秦军也一样,被越人和丛林组成的大海隔开,只能各自为战。

“太急了。”

赵佗回想起这数月发生的事,便扼腕叹息。

位于西瓯的西路军大致分两处驻扎, 一为桂林,二为苍梧。四五月时,屠将军用贾将军之计, 一把大火烧遍西瓯,因为秦军仔细挖了防火沟渠,桂林、苍梧周边的平坝地区,几乎被烧成白地,直到雨季来临,火势才渐渐平息,而更深的雨林,更难点着。

人力终究难以敌过天,秦军烧掉的地方,不及整个岭南密林的万分之一,雨季一过,才烧光的地方,又会满地绿意,自然的愈合速度, 远超常人所想……

但效果已很不错, 没了树林掩护,瓯人的袭击便暴露在秦军视野下, 秦人不再被动挨打, 剿杀了上千瓯人,逼得他们回到丛林,大军得以安生了几个月。

但随即,屠睢却下令,两地驻军再度出发,继续向南开进!

此令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士兵普遍不愿南行,纷纷抱怨军吏太过苛刻,不顾他们的死活。

军吏则抱怨将军的方略太急,还不等大军在西瓯站稳脚跟,就欲去进攻骆越,却看不到盛夏时节,士气的低落。

可身为都尉,赵佗清楚,屠睢也没办法啊。对百越开战前,他向秦始皇夸了“两年平越”的海口,皇帝最讨厌失信和拖沓,眼看期限越来越近,屠睢的军事部署,就变得越来越急躁,他一把火烧了几片森林,剿杀了上千西瓯人后,便宣布西瓯已定,亲率大军深入险阻。

“分兵两路,打到北向户过年!”

这是屠睢的计划,只可惜,大火未能将西瓯人统统烧死,更没烧尽他们抵抗的决心。

就在秦桂林军途经西瓯与骆越交界的群山,部队拉成一条长蛇时,在密林中遭到了这群土著的攻击。骆越人也在前掩杀,秦军腹背受敌,擅长的军阵车骑也无用武之地,一时受挫。

这也就罢了,要命的是,屠睢在观察山势时,被藏在树上的越人猎手射来一根竹箭,擦伤了皮。

那箭尖用毒浸泡过,屠睢当场便口吐白沫,回到营地后开始发高烧,接着皮肤溃烂,不能理事。

没了主将后,大军也乱了阵脚,多亏赵佗在旁,与众都尉商议着先撤兵,顶着越人的袭击回到桂林,而屠睢也在过柳江时毒发而亡,死得极其不甘。

幸而,桂林军两万人因撤得及时,只损失了三四千。但苍梧军的一万人,就比较凄惨了。

两军相距数百里,深山老林音讯难通,等苍梧军抵达约定汇合的地点“象地”(广西崇左)时,才得知主力战败的消息。他们不得不在骆越和西瓯人的滋扰下,开始千里折返……

接下来,苍梧军的命运,赵佗便不得而知了,整整一万人,就这样消失在十万大山中,整整两个月来,竟杳无音讯。

就在此时,一队人冒着雨,纵马来到桂林寨门前,那是赵佗手下的率长虎会,他一个月前被赵佗派去苍梧传递消息,此时回来,定是有偏师的消息了!

“怎么样?”赵佗匆匆下了哨楼,城门一开就上去询问。

“太惨了。”

虎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嗟叹道:“最后一批人已回到苍梧,清点人数,偏师一万人,竟十死七八!”

……

“手呢?那些手呢?”

距离桂林五百里外的苍梧,百夫长陈婴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他筐里,那数十只只剩下骨头的手还在不在……

一支都没有,统统不翼而飞!

他立刻揪过手下的什长张甲,大声质问他!

“医官说带进来会散播疫病,让吾等烧了。”

他手下的什长张甲如是说,眼睛不敢看陈婴,只是捧起一个灰扑扑的陶瓮递给他。

“他们都在里面……”

“好歹能归乡葬下,不错了。”

陈婴无奈,接着问:“我们百,还活着几个?”

什长咬咬牙:“十九!”

“十九!?”

陈婴呆愣半响,竟老泪纵横,忍不住骂道:

“我手下整整一百人,在苍梧伤病死了三十,跟着都尉去打骆越,受阻而归,又死了五十多,这八十多人,都是东阳的乡党子弟,我陈婴被县人信任,才推举我做了吏,如今却十死其八,让我回去以后,如何向父兄们交待!”

过去几个月,简直是陈婴的噩梦,让他此生难忘:

战争没有尽头,打下苍梧,南边还有新的地区等待秦军去占领,去征服。

去的时候便不轻松,大火没有波及更靠南的山林,行军速度极其缓慢,将士们在跌跌撞撞中艰难爬行,有时一天行走不足十几里,森林也越来越密,不得不用大砍刀边走边开路。

好不容易抵达约定会师的地点,却不见友军踪迹,只有一地残破的帐篷和军旗,还有远处巨兽的怒吼……

桂林军损失了主将,在越人袭扰下损失不少,只能仓促而退。他们倒是保全了自己,却坑惨了苍梧军。当苍梧军抵达被称为“象地”的群山时,迎接他们的,是骆越人的伏击,是骑着大象的矛手……

楚地虽时常有大象出没,但都是野兽,偶尔到林子边的村庄踩踏庄稼。可岭南不同,骆越人曾是“十二国”之首,主要原因,是他们掌握了一项绝技:驯象!

这也是秦军第一次与象兵打照面,骆越虽无坚甲劲弩,但光是奔走的巨兽,就惊得秦人马匹四散奔逃,世界在晃动,心智也逐渐失衡,士卒们目的口呆,再无战心。

象地一战,秦军前锋败下阵来,苍梧郡的都尉久久不见桂林军来汇合,料定他们已败,也萌生退意,开始撤兵。

可这一撤,却硬生生将秦军带入了地狱……

骆越人紧追不舍,左右的密林中,则是西瓯人的滋扰袭击,却总是不露脸,只有秦人不断中箭倒下,气呼呼地追进森林的,也再没回来过……

在持续不断的战斗中,秦军都尉死于一场夜袭,余部开始溃散而走,东南西北乱跑,等天亮时,陈婴发现,他们迷了路,身处一片陌生的丛林中。

摸索了半日,总算回到了原先的小道,这批掉队秦军被一名率长重新收拢起来,得两千人,眼看找不到自己的上级指挥官,他们只能相互抱团,向北走去。

北上之路,数千游魂似的队伍迤逦而行,浩瀚的原始森林中,零零碎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在地上,人们的脚下散发着一股股落地树叶和腐烂树干的臭气。

七八月的岭南,时晴时雨。有时候,烈日把大地烤得像蒸笼似地,在森林里闷得宁人窒息,一个月没洗的衣裳紧贴身体,由于出汗过量,士兵们口干涩发苦,舌头根贴着上腭,喉咙能喷出火来,遇到林中积水,争先恐后地去喝。

结果到了晚上,便统统闹了肚子,腹泻不止,到天亮时,已经死了十几人,剩下的也浑身污秽,瘫软走不动路了。

随着身后大象的吼叫越来越近,众人不得不抛下重病者,吸取教训后,他们只敢饮活水。

还有雨水。

天气变幻莫测,雨季再度袭来,遮天蔽日的密林也挡不住雨水倾泻,天空像是被捅破一般,丛林变成一片泽国。士兵们缺乏雨具,也无处藏身,只能任其冲刷。

松软的泥土经雨水浸泡,更加难走,一脚踩上去,软泥没及脚背,像陷在沼泽里。掉队的人越来越多,行进序列和部队建制也被打乱,各部队混杂相间,埋头朝前赶路。

但绝望继续袭来,山洪冲毁了来时的路,秦军只得改道而行,他们开始迷路,整天在森林中打转。

浑身涂着泥彩的西瓯人仍不时出现,像鬼魅一般,杀死数人又离开。他们的袭扰造成大量伤亡,但更多的人,却是被”山林“杀死的。

未下雨前很少见的蚂蟥,雨后蚂蟥遍地皆是,不断向人攻击。岭南的旱蚂蟥在未吸人血时像一根绣花针细小,它们一头吸在小草或树叶上,一头悬在空中搜索,秦卒走路擦着小草或树叶,它立即吸附在衣服上或手脚上。初时人无感觉,等旁人瞧见提醒时,蚂蝗已吸饱血,有一指粗寸多长,狰狞可怖!

白天已如此艰难,到了晚上,原始森林里更是恐怖。那些白天藏匿在草丛中的蚊虫扑面而来,巨蚊有蜻蜓大小,飞动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无论怎么驱赶,它都会伺机归来。又尖又硬的长嘴刺入人体,片刻时间,就能把干瘪的肚皮充盈成一个鲜红的血球,而被刺的地方立刻起个大包,又痛又痒。

蚊虫是疾病传播的载体,到了此时,热带雨林中真正意想不到的可怕灾难也接踵而至:脚气、恙虫病、斑疹、伤寒、疟疾、痢疾,每天都在无情地折磨着这支军队,让一条条生命倒在半途。

当陈婴他们再度找到北上道路时,发现这已有友军撤离的痕迹:每天都能看到几十具尸体,一般是单个的,而在被瓯越人袭击的宿营地,则是连片成堆,尸横相聚。

初死时,人的肤色是惨白的,两天之后,特别太阳暴晒,雨水浇灌后尸体膨胀,皮肤变黑,溃烂淌脓水,接着,苍蝇云集,满身蛆虫或蚂蚁,不久只剩下一架白骨。

大军这时候已断粮一月,初有战驮马百匹,入山后逐日宰杀食殆尽,偶尔打到野兽塞牙缝,更多时候,就只靠野菜、竹笋、芭蕉等充饥。实在没得吃,苔藓也能放进嘴里,再用凉水灌满肠胃,直饿得头晕脑昏,眼冒金星,双腿发颤。

为了活命,便有人偷偷割路边死去的袍泽人肉充饥……

陈婴和手下人也吃了,或许是报应,吃得最多的屯长病了。原本健壮的他,常突然倒地呻吟、发抖、流泪,但只要在地上躺上半个时辰,便自动消除,可以继续行走,只是再无法进食,吃一点东西就会呕吐。

随着病情加剧,屯长发作越来越严重,间隔越来越短,最后轰然倒地,不断陈婴他们怎么拉怎么拽,都走不动了。

临终前,屯长泪流满面,说就算饿死,也不该吃人肉的,他哆嗦地指向东阳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说:

“百长,我—好一想一回—家!”

众人甚至都没时间埋尸体,只能将他推入深涧。

走到这时,陈婴的手下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二十多了,楚人有规矩,狐死首丘,人死归乡。

在临死前,手下们对陈婴说,既然尸体带不回来,那便砍了他们的手带上,希望能带回老家安葬。

于是,每死去一人,陈婴就砍了他的手,用火烧一烧,插在背上的筐里,每走数十里,就会多出一根……

异常低落的士气也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他们已经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多久,只是下意识地蹒跚前行。

陈婴默默数着,当背上的筐里装了十根死人手时,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秦军控制的哨点!

哨所的率长惊讶地看着这群从山林里走出的秦兵,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不成人样,只能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前行。

陈婴只记得,那率长对他们说的话。

“快三个月了,汝等居然还能活着走出来!”

他们,是苍梧军一万人里,最后一批走出这片绿色鬼蜮的兵卒!

陈婴狼吞虎咽吃了一顿后,便睡了过去,在梦里,他依然在森林里跋涉,拼命想爬出一个堆满白骨和人头的泥潭深坑,但一只只枯槁的手却在拉扯着他的衣服,那些屈死的魂灵,在大声对他嚎叫:

“百长!我也想回家!”

醒过来后,他们被送回苍梧,却见昔日满员的营帐,只剩下寥寥十九人!

苍梧军开进时浩浩荡荡,蜿蜒曲曲,出来时却寥寥无几,一万人,竟只活了两千多!

活着的人眼神空洞,依然没从那噩梦的经历中缓过来,更有人喃喃自语道:

“秦皇帝,是故意让吾等楚地之人,来南边送死的么?”

……

听完率长的汇报,赵佗默然了,主帅阵亡在前,苍梧军也损失惨重在后,这意味着,屠某人平定西瓯,进攻骆越的计划,彻底以失败告终,连他自己也打进去了。

那率长道:“都尉,眼下该如何是好?若西瓯、骆越联合来犯,吾等是撤是守?”

“弃地乃大罪。”

赵佗一叹:“以吾等之力,守住桂林、苍梧应不在话下,若是南越那边的两军能来增援……”

虎会却道:“我在苍梧听闻,南越那边也出事了,眼下只能自保。”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赵佗默然半响,只得道:“既如此,那便只能各自为战了。眼下,屠将军的死讯,也该传到皇帝耳中了,等吧,等朝廷再派一位新的将军,带着增援,来收拾这烂摊子!”

的确是烂摊子,一片糜烂,这便是秦军面临的情况。吃了场大败后,各地本已归附的越人,重新造反杀吏的不在少数。

在赵佗建议下,西路秦军收缩了阵线,除却桂林、苍梧两座城池外,外围的小据点统统放弃,省得被越人各个击破。

但也有不少秦卒没来得及撤回来,成了汪洋中的孤岛,也不知他们能坚持多久……

虎会道:“若非赵都尉,大军恐怕更要损失惨重,眼下,西路军的军吏们,都希望能由都尉来做吾等主将!”

赵佗的决断救了他们的命,众人自然心存感激。

“我算什么?”

赵佗笑了笑,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太年轻了,在西路军几名都尉里,都要排末尾。只因他曾斩西瓯君,立下大功,又长期镇守南疆,熟悉当地情况,其余都尉才肯听他一言。

“主将想都别想,但统帅西路的副将,若能得一人举荐,倒也不是不可能……”

率长一愣,想起一人来:“都尉说的莫非是……”

“没错。”

现在,赵佗无比期盼那个人,能来南方,挽救这残局,顺便将他推到更高的位置去!

他叹息道:

“若陛下早用吾兄平南之策,何至于此?”

PS:晚了点,今天只有一个大章

(本章完)

第630章 办不到

秦始皇三十五年,十月初二鸡鸣刚过,三名重臣便被谒者传唤至碣石行宫寝殿外,等候觐见皇帝。

分别是右丞相李斯、御史大夫茅焦,以及少府姚贾。三人皆老臣,已至天命、耳顺之年, 须发斑白,六十八岁的姚贾,更是连头顶都秃了,好在有冠帽遮掩……

皇帝大概刚起,还有一会才到,殿内三人袖子里揣着昨天熬夜写出来的奏疏,分别站立,相隔数步,十分生分,李斯心事重重,茅焦抬头观星,只有姚贾不时打个哈欠。

姚贾本是魏人,出身“世监门子”,其父是看管城门的监门卒,与李斯早年经历相似,地位低下,但颇有才华,历仕魏、赵,却被骂作“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名声很臭。

直到入秦效命于秦始皇,姚贾才算找到了值得效忠的主人。

姚贾打完哈欠,发现气氛尴尬, 看了看李斯, 又瞧了瞧茅焦,忽然失笑:“丞相、御史大夫,上次像这般一齐应召, 等待陛下,已是二十多年前,吾等三人皆为郎官时的事了吧?”

李斯、茅焦一想,还真是这样,除了李斯仕途一帆风顺,在秦始皇身边节节攀升外,茅焦、姚贾都经过很长时间的外放。

茅焦是直言进谏惹怒了皇帝,姚贾则是在毒杀韩非一事中上蹿下跳太过积极,替李斯当了刀。秦始皇事后后悔,虽不好杀了姚贾泄愤,但也将他支得远远的,负责出使各国,统一后也做了郡守,直到近几年老臣凋零,九卿缺人,皇帝想起了他,才重新调回中央任少府。

只是,三个老同僚再聚首时,关系早就不复当年,李斯与茅焦政见不和,经常当堂争执——这也是秦始皇设置的朝堂平衡,姚贾则和左丞相冯去疾靠得近。

但眼下,却不是争吵的时候,姚贾道:“南征遇阻,时值多事之秋,还望吾等三人,能像当年一样,不说同舟共济,至少要相忍为国啊。”

“这是自然。”

李斯、茅焦皆颔首,心里却不以为然,茅焦更是提起了防备之心。别看姚贾话说得漂亮,可他害起人来,却一点不客气,此人与李斯关系密切,当年韩非就是被这两人合谋害死的,他可不想步其后尘。

又等了半刻,秦始皇才姗姗来迟,皇帝气色不是很好,说话时还偶尔咳嗽两声。

“诸卿,继续昨日之议罢!”

……

昨日得知南方消息后,群臣面面相觑,除了黑夫有点预感外,都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但机智的姚贾立刻很识趣地跳出来,拼命抹黑屠睢,将一切罪过都扔到这位已死将领头上,说他一将无能,三军受累,群臣纷纷附议。

当时,茅焦听了,只感觉无比讽刺,半年前,屠睢击杀西瓯君,南方一片形势大好时,群臣可是对他赞不绝口的,而且这真的能怪屠睢么?秦始皇希望能在新年正月平定百越,诏书催得很急,屠睢只能硬着头皮犯险……

但没办法,秦始皇帝是人间的神,他是不会犯错的,那么错的,就只能是底下的将军,以及举荐屠睢的人——李由。

李斯也不得不站出来,请秦始皇严惩李由,将他撤职下狱!

“究过之事暂不议论。”

秦始皇却对这种自欺欺人的事不感兴趣,他要的是结果,结果!

皇帝唯一关心的是,这场仗还能不能打,怎么打,由谁打?

这亦是诸臣昨夜奉命思考的问题,皇帝心急火燎,今天就要给他答复!

少府姚贾率先发言:“陛下,臣昨夜令人筹算上计,因天下诸郡推行算缗,又收红糖为官营,故少府钱币充栋!”

茅焦一听,就知道老姚这个鬼精,在为自己邀功了,初任少府,姚贾就搞了两件大事:算缗和红糖官营,商贾哀鸿遍野的同时,也使少府敛财无数。

身为齐人,深受管子商为农辅影响的茅焦,自然对这种杀鸡取卵之举十分嫌恶,但很无奈,骊山、南北、长城、西域,到处都需要钱。

却听姚贾又道:“至于粮秣,既然沧海君已授首,北征停歇,若将中原粮秣运往南方,粮亦充足,可发兵再战!”

对皇帝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想要挽回败局,保住朝廷的颜面,光是惩戒相关人员是不够的,更需要反败为胜!

“既如此,便再从各郡征一批徭役,南下增援,朕希望,能在今岁入夏前,复平百越!”

半年,这是秦始皇心理极限。

眼下,南方的后续消息尚未传至,秦始皇只以为,这只是主将意外身亡,就像去年杨端和突然逝世一般,并不影响东征大局。

没去过岭南的皇帝,根本想象不到,南方的情况糜烂到了什么程度,苍梧军那一万人已十死其八,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桂林军也处境艰难,只能勉强守住据点。军中的楚人皇协军觉得秦人太君故意让他们去送死,态度十分消极,随时都有兵变的可能……

与此同时,西瓯和骆越、南越也开始联合,势要将侵略者赶出他们的家园。

因为消息的滞后,三名重臣,也不觉得秦始皇的期盼有什么不妥。

哪怕冷静如茅焦,也没有清晰的认识,昨日秦始皇在碣石上刻文:”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这相当于宣布,打完百越,就要与民休息。

茅焦看到了希望,既然无法劝秦始皇罢岭南之戍,那就只好期盼,能迅速解决这场仗。

只是几个蛮夷小部落而已,只要派对了将领,大秦天兵还不是摧枯拉朽?这是天朝上国的盲目自信,前人如此,后人也要重复无数次类似的错误。

打肯定要打,而且要干净利落,半年搞定,于是问题只剩下一个:

谁去?

“臣举荐一人!”

茅焦立刻道:“胶东守黑夫,曾统兵征豫章,建南昌城,戍厉们塞,知晓南方情形,且黑夫素以知兵闻名,逐匈奴虽非首功,但行事稳健,颇有大将之风,三月定齐,助公子灭沧海,皆有功劳,可为主将!”

秦始皇沉思片刻,看向李斯:

“丞相以为呢?”

李斯心里有自己的猜测,两年前,秦始皇决定对百越用兵时,两份奏疏摆在他案前,黑夫、屠睢皆自荐为将,最后皇帝被屠睢“两年平越”吸引,选了他为主将。

结果,屠睢军败身死,让人大失所望。

这件事很有既视感,与当年李信、王翦先后伐楚,几乎同出一辙!

这时候任命黑夫为主将,无疑是变相承认,皇帝当年的决策是错的。现在的秦始皇,可不是当年礼贤下士的秦王政,承认错误,对皇帝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伐越与灭楚不同,并非少了黑夫,就无人替代。”

但李斯仔细想想,硕大秦朝,除了黑夫,还真找不出更合适的将军了:王贲、叶腾皆病笃,李信远在西域,蒙恬镇守北疆,而且这两货不擅长在南方打仗,之前就惨败过。

至于更年轻的将领,冯劫、王离都没有出彩表现,得不到皇帝信任,至于儿子李由,李斯知道他的斤两,也难以胜任……

而且有一件事很让人在意,秦始皇昨日还让黑夫一同入殿,告知消息,一同议论南方军务,可今日却不召他来。

“莫非是,陛下心里的最佳人选还是黑夫,故意要让他回避?”

考虑到秦始皇“半年定越”的决心,李斯有了计较。

不管同意还是反对,都有风险,哪怕说点”黑夫年轻,若再立功恐怕难赏“的诛心之言,也不讨好,这种眼药,还是留给内臣们去上吧。

既然难以阻止,那只能另辟蹊径了。

于是李斯索性另举荐了一人,一个注定会被茅焦反对,资历、功劳也难以同黑夫竞争的人:

“老臣以为,胶东尉任嚣也可为将,任嚣曾随王老将军灭楚,驻守会稽,收编楚越舟师,娴熟越地,后北上任胶东尉,楼船东渡,运送粮秣,其功不亚于尉郡守,且胶东舟师可即刻南下江东,主持大局……”

茅焦果然反对:“丞相,会稽与西瓯相隔数千里,任嚣如何主持大局?且任嚣虽擅长水战,但据我所知,西瓯、骆越之地皆密林深山,楼船无用武之地,纵然南下,恐怕也于事无补啊。”

秦始皇依然不表明态度,目光扫向第三个人:“姚贾?”

“臣以为……”

作为合作坑死韩非的老战友,姚贾立刻明白了李斯推荐任嚣的用意,这是以退为进啊!

他便笑道:“丞相、御史大夫所言皆有理,陛下何不以黑夫为主,任嚣为副?用黑夫昔日献上的平越之策,水陆并进,由舟师转运兵粮,如此,则岭南半年可定也!”

这才是李斯真正的用意,举荐任嚣,此事传出去后,能得任嚣感激,并能让他和黑夫心生芥蒂,舟师控制着粮食命脉,也不至于让南军一黑独大。

短短几句话,三个人精已经打了数个来回,殿外还说要合舟共济,才片刻功夫,勾心斗角却又开始了。

但这已经无关大局,秦始皇颔首,对谒者道:“将胶东郡守召来!”

果然,秦始皇今日先不喊黑夫,就是要让他避嫌,早在南方坏消息传来时,皇帝心里的人选,便已定下了!

三人不知,昨夜,秦始皇又咳出了血,不论是身体还是耐心,都已耗尽。

那把磨砺许久的宰牛之刀,是时候用上了!

他需要的,是如庖丁解牛般,一场堵上所有人嘴的速战速决!

……

不多时,黑夫已纵马至碣石宫,他也不着急,上阶的动作慢吞吞的,在殿外先将沾了霜的貂裘脱下,又解下剑,交给郎卫,在殿门处脱了履,只着足衣小步入内,拜在陛下:

“臣黑夫,见过陛下!”

秦始皇无半句废话:

“黑夫,朕欲命你为南征主将,入夏前,平定百越!可能做到?”

“蒙陛下信任,臣愿即刻奉命南下,片刻不敢耽搁!”

这态度很识趣,殿内三臣,李斯心事重重,姚贾摸着胡须微笑,茅焦则十分欣慰,他对黑夫寄予厚望,黑夫若能掌南征大军,对未来议立太子,也有帮助……

但岂料,黑夫却又道:“但半年平越,黑夫不敢欺君……”

他抬起头,满脸无奈地说:“臣办不到!”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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