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大唐双龙传(帝国 上)

定鼎四十年,帝国西征军征服身毒(印度次大陆),将其全境纳入版图。易华伟封次子易君承为“身毒王”,建藩国于恒河流域,镇守南亚。

这是帝国第一次在海外(陆路相连,但仍属新拓之地)建立藩属王国。身毒王拥有高度自治权,可自行组建军队、征收赋税、任免官吏,但需向帝国中央纳贡称臣,并接受宣威使司的监督。

此后二十年,帝国继续向西、向南、向北扩张:

西域方向,原波斯故地、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陆续纳入帝国羁縻体系,设“安西都护府”统辖之。阿拉伯帝国在与华帝国的三次大规模战争中统统惨败,被迫称臣纳贡,其残余势力退守非洲北部。

南洋方向,帝国海军先后征服吕宋(菲律宾)、爪哇(印尼)、马来半岛,设“南洋都护府”统辖。大量华族移民涌入这些地区,建立种植园、矿场、商站,彻底改变了当地的人口结构与文明形态。

北疆方向,经过三十年持续不断的“开化”与军事打击,室韦、契丹等部族或被同化,或被消灭,或被驱赶至更北方的苦寒之地。原辽东、漠北地区已彻底成为华族的稳固疆土,设“北庭都护府”统辖。

至定鼎六十年,帝国疆域东起大海,西至地中海东岸,南包南洋群岛及身毒全境,北抵北冰洋沿岸(虽因苦寒难以大规模移民,但已建立若干军事哨所与捕猎站),东西横跨两万余里,南北纵贯一万五千里。

总人口,根据户部定鼎五十九年底的最新统计,已突破二十亿大关。

二十亿三千七百余万。

其中华族(包括原汉人及完全汉化的归化民族)约八亿四千万,占总人口四成。主要分布于中原、江南、巴蜀、关陇、辽东等核心区域,以及各都护府的行政中心、军事要塞。

归化民(已接受华文化、遵帝国律法、但尚未完全融入华族的各族裔)约六亿五千万,占总人口三成余。主要分布于西域、南洋、身毒等新拓之地,以及中原周边的“开化区”。

羁縻民(保持部份自治权、定期纳贡服役的部族)约三亿八千万,占总人口近两成。主要分布于更遥远的边疆地区,如非洲东海岸、阿拉伯半岛内陆、中亚草原深处、北亚冻土带边缘。

工役族(战俘、罪犯及其后裔)约一亿六千万,占总人口不足一成。其中绝大多数是女真人及其后裔,还有少量阿拉伯战俘、顽固不化的西域贵族后裔。他们被严格限制在固定的“工役营”中,从事最艰苦的劳作,永无出头之日。

如果说定鼎三十年之前的帝国,是靠易华伟超凡的个人修为与铁血手腕奠基;那么定鼎三十年之后的帝国,则是靠科技,或者说,“格物之学”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定鼎三十五年,格物天工院在试验了二十余年后,终于成功制造出第一台可供实际使用的“蒸汽机”。

此后二十五年,蒸汽机被不断改良、小型化、实用化。

至定鼎六十年,帝国已经拥有连接洛阳、长安、金陵、幽州、成都、广州、碎叶等主要城市的铁路干线,总里程超过八万里。火车时速可达六十里,昼夜不停,运力惊人。原本从洛阳到广州需要走一个多月的路程,如今只需五天。

帝国远洋舰队的主力,已全面替换旧式帆船。五千吨级的“定远级”蒸汽铁甲舰,可载兵千人、火炮百门,不依赖风力,可在任何天气下航行。民用蒸汽轮船更是遍布各大江河与沿海航线,极大地降低了物流成本。

洛阳、长安等大城市的街道上,奔跑着一种小型蒸汽驱动的“公共马车”,可载二十人,定时往返于各城门与坊市之间。票价低廉,普通市民也坐得起。

………

定鼎三十八年,第一条“电报线”在洛阳与长安之间架设成功。

此后二十二年,帝国以惊人的速度在全国铺设电报网络。至定鼎六十年,所有州府、大部分县、以及边疆主要军事要塞,都已通电报。洛阳发出的政令,一刻钟内便可传至碎叶城、身毒王都、南洋都护府。

与此同时,帝国开始尝试“无线电报”的研究。虽尚不成熟,但已能在特定条件下实现短距离通讯。

蒸汽机的大规模应用,需要海量燃料。煤炭,这个曾经只是北方百姓取暖用的“黑石头”,一跃成为帝国的战略资源。

定鼎三十年至六十年,帝国新开发了山西、河南、辽东、西域等十余处大型煤矿,年产煤量从定鼎三十年的不足两千万石,飙升至定鼎六十年的三亿石。

煤炭不仅用于火车、轮船、工厂,还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洛阳等大城市的居民,冬季取暖已普遍使用“蜂窝煤”——一种用煤粉压制、中间有孔的廉价燃料,价格低廉,燃烧充分,极大地改善了北方百姓的过冬条件。

石油也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

定鼎五十年,西域都护府境内发现多处“黑油泉”。格物天工院研究后发现,这种黑色粘稠液体可以提炼出“煤油”,用于照明,比蜡烛和植物油更亮更便宜。“煤油灯”迅速普及,洛阳的夜晚,比三十年前亮了十倍不止。

蒸汽机带来的,是整个生产方式的革命。

定鼎三十年前,帝国的工厂主要依靠水力、畜力、人力。定鼎六十年,大型工厂已普遍使用蒸汽机驱动各种机械:织布机、纺纱机、锻锤、鼓风机、抽水机、磨粉机……

洛阳城西原本只是一片荒地,如今已是绵延数十里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或浓或淡的烟,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这里聚集了官营的兵工厂、钢铁厂、纺织厂、机械厂,以及大量民营的各类作坊。

“生产效率”这个概念,被帝国从上到下普遍接受。户部每年考核各地官员的指标中,新增了“工业产出增长率”。各州县纷纷设立“工业局”,负责推广新技术、管理工厂、培训工人。

工业的发展,反过来促进了农业。

定鼎三十二年,玉米、马铃薯、番薯等作物,经过司农寺十年的试种与推广,至定鼎四十年,已在全国范围内普及。

这些作物的共同特点是:耐旱、耐瘠薄、产量高。原本无法耕种的丘陵、山地、沙地,如今都可以种上玉米、番薯;原本产量低下的贫瘠农田,改种马铃薯后,产量翻了两三番。

定鼎五十年,司农寺又成功培育出“杂交水稻”的新品种,亩产比传统稻种提高五成。这种技术很快推广至江南、岭南以及新征服的身毒地区。

与此同时,化肥开始进入农业生产。

格物天工院发现,用特定方法处理过的“磷矿石”和“钾盐”,可以大幅提高作物产量。定鼎五十五年,第一批官营化肥厂在湖北、四川建成投产。

至定鼎六十年,帝国的粮食总产量,是定鼎三十年的三倍有余。而人口增长,仅为定鼎三十年的两倍。

这意味着帝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解决了粮食问题。饥荒,这个困扰华夏文明数千年的噩梦,终于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定鼎三十年,帝国的钢铁年产量约为五十万吨。至定鼎六十年,这个数字已经飙升至两千万吨——增长四十倍。

铁路、轮船、工厂、建筑、武器……对钢铁的需求无穷无尽。新技术层出不穷:“转炉炼钢法”取代了传统的“炒钢法”,大大提高了效率和质量;“轧钢机”可以将钢坯直接轧制成铁轨、钢板、钢梁,极大地降低了加工成本。

水泥的产量同样惊人。定鼎六十年,帝国年产水泥超过一亿吨。道路、桥梁、港口、堤坝、建筑……帝国的大地,正在被水泥和钢铁一寸一寸地“硬化”。

定鼎三十年的火器,还是前装滑膛枪、前装滑膛炮。射速慢、精度低、易受天气影响。

定鼎六十年,帝国军队的主力装备,已经换成了后装线膛步枪。它采用定装弹药、旋转后拉式枪机和膛线设计。射速是三十年前的十倍,有效射程是三十年前的五倍。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一分钟可发射十发子弹,击中三百步外的目标。

后装线膛炮同样采用后装设计,射速快、精度高。炮弹也从实心弹发展为“开花弹”(榴弹),爆炸后产生大量破片,杀伤力惊人。

定鼎五十五年,格物天工院发明了“手摇式多管机枪”,一个射手操作,相当于数十名步枪手的火力。虽然尚不成熟,但已在几次边疆平叛中展现出恐怖威力。

帝国的海军主力,已从风帆战舰升级为蒸汽铁甲舰。船体覆盖厚达数寸的铁甲,普通火炮无法击穿;配备大口径后装线膛炮,可以轻松击沉任何旧式军舰。

定鼎四十年,格物天工院成功制造出可载人升空的“热气球”。此后二十年,气球被广泛应用于军事侦察。至定鼎六十年,帝国已组建三支“气球营”,每个营配备二十个热气球,可在数百米高空俯瞰敌阵,为炮兵提供精确指引。

定鼎四十三年,格物天工院医学部的一位年轻博士,在显微镜下发现了“细菌”。

此后十余年,帝国的医学研究突飞猛进。

天花疫苗已普及全国,天花基本绝迹。

帝国颁布《公共卫生法》,强制要求各地建立下水系统、清洁饮用水源、处理垃圾粪便。伤寒、霍乱等传染病发病率大幅下降。

麻醉术已普及,外科手术不再是非人的折磨。消毒术(石炭酸)的推广,使手术感染率大幅下降。

官营药厂开始大规模生产各类药品。奎宁(治疗疟疾)、阿司匹林(退热止痛)、磺胺(抗菌)……这些曾经只有权贵才用得起的“神药”,如今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

至定鼎六十年,帝国的人均预期寿命,从定鼎三十年的四十五岁,提高到五十五岁。

帝国三十年的科技飞跃,必然带来政治与社会的深刻变革。

随着帝国规模的扩大和事务的复杂化,传统的“科举取士”已无法满足需求。

定鼎四十五年,易华伟颁布《职官新制》,对帝国官僚体系进行彻底改革。

废除单一的“进士科”,改为“文科”、“理科”、“工科”、“法科”、“医科”、“农科”六科取士。每科考试内容各有侧重:文科考经义策论,理科考算学格物,工科考机械制造,法科考律法判例,医科考医术药理,农科考农学水利。

各部门的技术性岗位(如工部、户部、格物天工院、司农寺、太医署),必须由相应专业科班出身者担任。非专业出身者,不得插手技术事务。

地方官员任期不得超过六年,期满必须调任他处;不得在原籍任职,不得在有直系亲属经商之地任职。

所有官员,每年一考,三年大考。考核内容包括政绩、操守、学识、能力。连续三次考核优等者升迁,连续三次考核劣等者罢黜。

这一制度的推行,使帝国的官僚体系从“通才型”转向“专家型”。工部侍郎不懂工程、户部郎中不懂算学的现象,一去不复返。

定鼎五十年,易华伟对监察体系进行了又一次强化:

监察御史名额从六十人增至二百人,分驻全国各道、府、州、县,风闻奏事,无所不纠。

监察御史直接对皇帝负责,不受地方官员、六部堂官节制。御史的任免、升迁、考核,由皇帝亲自掌握。

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均可直接向皇帝呈递密奏,举报不法。密奏内容,任何人不得查阅。

皇城司除了传统的情报、监察职能外,新增“技术监察”职能——专门负责监察各地工厂、矿山、铁路、电报等新兴领域,防止技术泄密、贪污腐败、安全事故。(本章完)

第1161章 帝国(续)

永徽元年,春。

洛阳城的清晨,与昨日并无不同。

祭天塔依旧巍峨,洛水依旧东流,朱雀大街上的电车依旧在卯时正点发出第一班,载着上工的工匠、赶早市的商贩、进学的蒙童,驶向这座巨城的各个角落。

但有心人会发现,城门口张贴的告示,落款处的年号已经变了。

不再是“定鼎六十一年”,而是“永徽元年”。

新帝登基,改元永徽。取“永承徽命,继序不忘”之意。徽者,美也、善也。永徽者,永续善政、长守美德。

………

紫微宫,御书房。

易君泽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只有一枚小小的朱印。

这是他继位后,父皇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没有繁复的嘱托,没有冗长的训戒,只有这本不到百页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父皇六十年来对治国理政的思考、反思、以及……一些未竟的想法。

易君泽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渐亮,他终于合上册子,长身而起。

“父皇……”

易君泽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巍峨的祭天塔。

那座塔是父皇留下的最显赫的象征。而这本薄薄的册子,才是父皇留给他的最珍贵的遗产。

册子里,有父皇对帝国的深刻洞察,有对六十年来各项政策的冷静反思,更有对未来的隐约担忧。

其中最让易君泽触动的,是这样一段话:

“朕以铁腕治国六十年,帝国疆土十倍于前,人口百倍于前,国力千倍于前。然铁腕之下,必有隐痛。高压之上,必有裂隙。归化民怨我苛,羁縻民怨我酷,工役族怨我绝其生路。华族虽得利,然亦困于等级,动辄得咎,不敢越雷池一步。帝国如铁桶,坚实无比,然桶内之人,皆憋闷欲死。南殷洲之所以能成事,非朕仁慈,实乃憋闷之人,找到了透气之处。

朕在位时不改此局,盖因朕以力取天下,天下畏朕之威,不敢不服。若朕稍示宽柔,宵小必以为朕力衰,反扑立至。故朕不得不严,不得不酷,不得不绝。

然汝不同。汝继位于鼎盛之时,天下已畏帝国之威,非畏汝一人之威。汝可稍示宽柔,以收人心。然切记:宽柔有度,改弦易张需循序渐进。骤然大变,必生大乱。”

“朕在位六十年,所定制度,皆因时制宜。然世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朕所能见者,止于此。朕所不能见者,需汝补之。”

“汝之性情,温和宽厚,不似朕之刚烈。此非弱点,乃汝之长。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并济,方为长久之道。”

“然切记:大框架不可动。华夷之辨不可废,等级之序不可紊,皇权之尊不可撼。此三条,乃帝国根基。根基若动,大厦将倾。”

“在此大框架之内,汝可酌情调整。譬如……”

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建议。有些是针对具体问题的,有些是原则性的指导,有些甚至是易华伟近年反思后写下的“未尽之事”。

易君泽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感佩。

父皇并非不知帝国存在的问题。环境恶化、阶级固化、异族积怨……这些,父皇全都看在眼里,也全都写在了这叠手稿里。

六十年,看似漫长,但对于一个横跨数万里、人口超二十亿的庞大帝国而言,六十年不过是一瞬间。能打下这片江山,能建立起这套制度,能让这台机器运转起来,已经耗尽了父皇的全部精力。

六十年的高压统治,不是父皇不懂怀柔,而是他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先把这庞大的帝国“铸成型”。科技要发展,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环境要开发,就必须容忍短期的破坏;异族要臣服,就必须用最残酷的铁腕让他们不敢妄动。

这是一场赌上国运的“急行军”。

现在,急行军结束了。帝国已经成型,疆域已经稳固,华族人口已经占据绝对优势。接下来,需要的不是急行军,而是“休养生息”。

让科技从野蛮生长转向有序发展,让环境从过度开发转向可持续利用,让异族从敢怒不敢言转向心甘情愿地融入。

这些“未尽之事”,注定要留给后人。

易君泽合上册子,久久不语。

……………

永徽元年,四月初一。

易君泽颁布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书:《永徽新政诏》。

诏书开篇,先颂扬圣祖易华伟六十年功业,随即话锋一转:

“朕承大统,夙夜忧惧。圣祖以神武定天下,六十年间,疆土万里,黎庶亿兆。然盛世之下,岂无隐忧?法令过密,则民不堪命;等级过严,则怨气暗生;开拓过速,则环境日毁;威权过重,则言路壅塞。朕虽不敏,愿承太祖遗志,稍改旧章,以顺天心,以合民意。”

诏书宣布,在保留原有全部机构和制度的基础上,新增数个部门:

一曰“环境署”,隶工部,专司监测、治理环境污染。凡工矿企业,废水废气废渣排放超标者,严惩不贷;凡砍伐森林过度者,勒令补种;凡污染河流严重者,限期整改。环境署设署长一人,正四品,副署长二人,从四品,下设监测司、治理司、法规司,各司其职。

二曰“民族协调司”,隶宣威使司,专司处理归化民、羁縻民、工役族相关事务。其职责包括:受理各族申诉,协调族群纠纷,监督地方官员公正执法,定期巡查边疆地区,向朝廷报告各族民情。民族协调司设司正一人,从四品,副司正二人,正五品。

三曰“信访院”,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皇帝负责。凡百姓有冤屈无处申诉者,凡官员有建言不敢上达者,均可投书信访院。信访院设院长一人,正三品,副院长二人,从三品,下设接待司、核查司、呈报司。信访院的设立,意味着帝国第一次有了一个专门听取底层声音的官方渠道。

四曰“审计署”,掌全国财政审计。六部及各都护府、各藩国的收支账目,每年需经审计署复核,确认无误后,方可归档。凡发现贪腐、挪用、虚报者,审计署有权直接移交督察院、皇城司查处。

五曰“译书馆”。掌翻译、引进、出版世界各国之学术著作。凡波斯、大食、天竺、拂菻乃至更远地方之格物、医学、算学、农学典籍,皆由译书馆组织翻译,刊印发行,供帝国学子研习。

…………

诏书最后,易君泽亲笔加了一段话:

“朕非圣贤,不能无过。新政之行,必有疏漏。望天下臣民,直言敢谏,共襄盛举。若有可行之策,朕当虚怀纳之;若有难行之弊,朕当及时改之。太祖创业艰难,朕守成亦不敢懈怠。愿与诸卿共勉。”

这道诏书,以六百里加急传遍全国,又以电报瞬间传至各都护府。

天下震动。

……………

环境署的成立,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那些日夜冒着黑烟的工厂。

洛阳城西工业区,原本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永徽元年五月,环境署的官员们第一次出现在这里。

带队的是环境署首任署长郑明远,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老者。他本是工部屯田司郎中,研究水土治理三十余年,曾多次上书呼吁重视环境污染,却始终石沉大海。如今新帝登基,一朝得用,他几乎是以“拼命”的姿态投入工作。

“这个厂,烟囱高度不足,浓烟直接排放,罚银五千两,限期三个月改造!”

“这个厂,废水直接排入洛河,导致下游鱼虾绝迹,罚银一万两,立即停产整顿,验收合格后方可复工!”

“这个厂,煤渣随意倾倒,占用农田三十亩,除罚款外,必须将所有煤渣清运至指定填埋场,恢复农田原状!”

有工厂主试图反抗,暗中贿赂环境署官员。结果第二天,行贿者和受贿者双双被皇城司带走,工厂查封,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北疆。消息传出,再无人敢动歪心思。

三个月后,郑明远撰写的一份长达三百页的《洛阳周边环境调查报告》,摆在了易君泽案头。

报告结论触目惊心:洛阳周边三百里内,八成河流已受中度以上污染;空气中煤烟含量,是三十年前的十倍有余;矿山周围,大片土地被矿渣覆盖,寸草不生;一些村庄的井水,甚至可以直接点着——那是地下渗入了太多煤油和化学废料。

易君泽看完报告,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下令所有污染超标工厂,限期半年整改,逾期不达标者,一律关停。

这道命令,在洛阳工业区引发了轩然大波。一些工厂主联名上书,声称“整改成本太高,无法承受”、“关停工厂,数万工人失业,谁来负责”。

易君泽的答复依旧简洁:“环境署会派人指导整改。若实在无力整改,可申请搬迁至边疆。帝国幅员辽阔,有的是地方让你们继续开工厂。但洛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终,有十七家工厂因污染严重且无力整改,被勒令搬迁至西域都护府境内。搬迁费用由朝廷补贴一半。剩下的工厂,多数在期限内完成了整改——建设废水处理池、改进生产工艺。

两年后,洛阳周边的河流,开始重新出现鱼虾的踪迹。

环境署还做了一件大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植树造林运动”。

永徽二年春,环境署颁布《造林令》:凡铁路、官道两侧,必须种植行道树;凡矿山开采完毕,必须进行植被恢复;凡荒山秃岭,鼓励地方官府组织民众植树,所植林木,归植树者所有。

一时间,从辽东到岭南,从陇右到东海,到处都是扛着树苗、提着铁锹的人群。洛阳城外的邙山,三十年前还是光秃秃的荒山,永徽十年时,已是郁郁葱葱的林海。

……………

民族事务署的设立,比环境署更加敏感。

帝国六十年来,对异族的政策一直是以高压为主。华族至上,归化民次之,羁縻民再次之,工役族最底。这种政策确保了帝国的稳定和扩张,但也积累了海量的怨气。

小规模的骚乱、反抗、逃亡,从未断绝。虽然每次都被迅速镇压,但根源并未消除。

易君泽深知,这个问题,不能再用老办法解决了。

民族事务署第一任署正,是宣威使司出身的一位中年文官,姓裴,名怀仁。

裴怀仁曾在西域任职十五年,精通突厥语、波斯语、粟特语,对各民族的风俗、信仰、诉求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在西域期间,曾多次调解华族移民与当地部族的纠纷,以“公正而不失威严”著称。

裴怀仁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全国各主要归化民、羁縻民聚居区,设立“民族事务分署”,派驻专员,受理各类申诉。

这些申诉,五花八门:有归化民状告华族地主强占其土地的;有羁縻民要求朝廷兑现当年“归附时承诺的免税三年”的;有归化民女子被华族男子始乱终弃,申诉无门的;甚至还有工役族偷偷托人递上来的血书,控诉监工虐待的……

裴怀仁的处理原则是:凡有确凿证据、符合帝国律法者,一律秉公办理,无论原告是华族还是异族;凡无确凿证据、或属历史遗留问题者,尽量调解,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凡涉及工役族的申诉,原则上不予受理,但若涉及虐杀、酷刑等严重违法,则密报皇城司查办。

这个原则,既不挑战华族的根本利益,又给了异族一个“讨公道”的出口。

一年后,归化民聚居区的骚乱事件发生率下降了四成。

……………

《通婚条例》的修订,是易君泽新政中最具争议的一笔。

旧例:华族与归化民不得通婚。违者,双方皆削为归化民。

这个规定执行了三十年,从未松动。它的初衷是防止华族血统被“玷污”,也防止归化民通过婚姻“混入”华族。但副作用也很明显:无数真心相爱的人被活活拆散;无数私生子女成为“黑户”,既不算华族也不算归化民;边疆地区的民族隔阂,因此更加难以弥合。

易君泽的新规,看似只是将“一刀切”改为“有条件允许”,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智慧。

父为华族、母为归化民者,子女为华族。

这一条,保证了华族血统的“向下兼容”。华族男子可以娶归化民女子为妻,子女依旧是华族。这对华族男性来说,是极大的诱惑:归化民女子往往更加温顺、更能吃苦、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婚姻。

父为归化民、母为华族者,子女为归化民。

这一条,则是对归化民男性的“鞭策”——想娶华族女子?可以。但你的子女,依旧是归化民。这意味着,你的后代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通过“抬籍”制度,才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华族。

女子外嫁归化民者,自动丧失华族身份;男子入赘归化民者亦然。

这一条,堵死了华族女性“向下兼容”的通道。一个华族女子若执意嫁给归化民男子,就必须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华族身份,与丈夫同甘共苦。这既是对“爱情至上”的考验,也是对华族血统的变相保护。

新规颁布后,朝野议论纷纷。

有华族士大夫指责新规“败坏华族血统”,有归化民青年欢呼“终于有了娶华族女子的机会”,有华族女子愤怒“凭什么男人可以娶归化民,我们却不能嫁”,也有归化民女子暗自庆幸。

易君泽对此一概不予回应。

他只在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上,对几位重臣说了这样一段话:

“华族八亿,归化民六亿,羁縻民四亿,工役族一亿多。这二十亿人,要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硬生生地隔开,总有一天会崩。给他们一条缝,让他们自己钻,自己挤,自己争。钻进去的,是本事;挤出来的,是运气;争不到的,也别怨朝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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