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挂帅

太孙府书堂中。

听到鞑靼人进攻河套,大败宝音的消息,朱瞻基只是神情微动,语气平淡道:“这下镇国公应该急了吧?”

“呵呵,未见他御前表态, 但想来心里应该是急坏了。”杨士奇露出了然的笑容道:“这件事上他比较尴尬,纵使想出兵河套,也得假他人之口。”

“嗯。”朱瞻基应一声,问道:“学士是怎么想的?”

“以下官愚见,这兵是一定要出的。”杨士奇显然早有定计,缓缓道:“鞑靼人这几年发展太快, 如果再让他们得到河套,他们将具备一统东西蒙古各部的能力。届时我大明如芒在背,再想对付他们恐怕会难上加难啊!”

“是这个理,”朱瞻基目光深邃的看着杨士奇道:“那学士以为,谁来当这个统帅好呢?”

“镇国公。”杨士奇一字一顿。

“王贤?”朱瞻基登时皱眉道:“他已经权势过天了,要是再让他领大军出征,立下击败蒙古人的功勋,朝廷是不是该给他封王爵、加九锡了?”

“殿下所虑甚是,”杨士奇神情依旧平淡,轻声对朱瞻基道:“但皇上的龙体,随时都会倒下……”

“这……”朱瞻基闻言先是一惊,眼里的光芒转瞬即逝,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紫禁城,乾清宫御堂中。

朱高炽和王贤这对君臣正相对而坐。比起三年前,洪熙皇帝苍老了许多,看上去面色黑沉、气息虚弱,右手甚至忍不住的微微颤抖……这三年里,洪熙皇帝勤民听政, 旰衣宵食, 可谓是日理万机。这对本就病弱不堪的龙体, 自然是极大的损害, 结果就是,三年里皇帝中风了两次,虽然每次都恢复过来,但还是难免留下了后遗症。

除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更严重的是,皇帝的记忆和思维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有时候记不起大臣的名字,有时候下达的旨意前后矛盾,好在有王贤和内阁一直帮着补锅,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来。

但皇帝的健康状况,自然是帝国的最高机密,目前为止,知道朱高炽真实状况的,不过是王贤和内阁大学士,以及近侍太监,总共不到十人而已。

王贤则看不出太大变化,除了气度更加沉稳,目光更加平静之外,容颜相貌一如三年之前。不过这也正常,他毕竟和朱瞻基一样,都在自己最好的年纪上。

“仲德,河套之事,你之前并未表态,现在可以说说了吧?”朱高炽咳嗽两声,问王贤道。

“回皇上,臣以为,河套必救。”王贤沉声道:“河套一旦丢失,鞑靼人的实力将大大增强。更严重的是,大同、宣化一线长城将变成为前线,距离京城不到百里,我大明京师将处于鞑靼铁骑的威胁之下,大明将永无宁日啊!”

“是。”朱高炽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叹气道:“当初父皇迁都北京,朕就十分反对,担心的就是这种状况。”

“先帝是想将北京作为北进的大本营,自然距离前线越近越好。”王贤点点头,继续沉声道:“既然国都定在北京,我们就必须要以攻代守,决不能丢掉河套!”

“哎……”朱高炽又叹口气,然后神情木讷的陷入了沉默。王贤知道,皇帝这是又出现思维障碍了,只好静等他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朱高炽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却没有落在王贤身上,而是投入了幽深的虚空,仿佛自言自语道:“还都南京刻不容缓了。”

王贤闻言,不禁暗叹一声,心说皇上已经让还都的念头给弄魔怔了。其实朱高炽一登基,就有还都南京的念头,只是因为迁都一次的花费何止千万,彼时的朝廷根本负担不起。加之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事情千头万绪,急需解决,才不得不压住而已。

随后几年中,皇帝数次想要提起此事,都被内阁大学士以社稷初定,禁不起再度折腾给劝住了。然而随着皇帝的龙体每况愈下,尤其是两次中风之后,这个念头已经变得越加强烈,已经要压都压不住了。

对还都南京之事,当年王贤和太子意见一致,都不希望迁都北京。但如今,他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见皇帝又旧事重提,王贤只好轻咳一声,提醒道:“皇上,此时迁都,岂不是平白助涨了蒙古人的气焰?整个北方都会陷入危机的。”

“哎,朕也不过是随口说说……”朱高炽这才回过神来,自嘲的笑笑道:“朕不过是随口说说,你不必放在心上。”说着看向王贤,迟疑一下道:“说到哪了?”

“皇上方才问为臣,要不要救河套。”王贤轻声道:“为臣回皇上,河套必救。”

“嗯……”朱高炽点点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河套必救,而且这洪熙朝的头一战,许胜不许败。”

“是。”王贤认同的颔首,这一仗一旦失利,皇帝好容易建立起来的权威将轰然倒塌,那些在改革中利益受损的王公贵族,必然会趁机反扑,把洪熙改革的局面砸个稀巴烂!

“所以朕不放心别人去,”朱高炽深深的望着王贤道:“只能让你来统兵才行。”

“这……”王贤稍一沉吟,便接受了皇帝的任命道:“为臣遵旨。”

“好!”朱高炽没想到王贤接受的这么痛快,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他接受这个差事呢……毕竟以王贤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处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皇帝忍不住调笑一句道:“看来你把那位红颜知己很是放在心上啊。”

“皇上说笑了。”王贤却正色道:“为臣愿意率兵出征河套,非是为了私情私利,而是纯粹为了江山社稷考虑。”

“呵呵……是朕失言了。”朱高炽笑着摆下手道:“朕现在就是这样,有时候说话不太着调,你不要放在心上。”

“臣惶恐。”王贤低下头,轻声道。

“你预计需要多少军队?”朱高炽突然又急促的咳嗽起来,脸上的灰败之色愈加明显,一旁太监赶忙给皇帝奉上汤药。皇帝喝了几口,才压下咳嗽,又用糖水漱了漱口,拿白巾擦擦嘴。

“皇上,要不改日再议吧?”待皇帝平复下来,王贤轻声道。

“不必,军情不等人啊。”朱高炽摆摆手,回到正题道:“你需要多少军队?”

“军队自然是多多益善。”王贤沉声答道:“我大明历次北伐,没有一次兵力少于十万。这次亦然,步骑十万以上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十万,太多了……”朱高炽眉头紧皱道:“这几年国库虽然有些积余,但用钱的地方更多,不能一仗就打光了家底。”朱高炽对国库的状况了若指掌,很清楚大明朝如今虽然能负担起十万大军的远征,但谁也不能保证这种大战会如期结束,一旦战事迁延,花费会成倍增长,很可能将是朝廷不能承受的。

而且朱高炽一心想要还都南京,自然不想把本钱都用在打仗上……

“最少也要八万,五万骑兵,三万步兵。”王贤叹了口气,只能退一步。

“朕可以给你五万骑兵。”朱高炽沉吟许久,方点头道:“三万步兵的话,出兵草原应该用不到吧?”

“步兵要用来押运粮草辎重。”王贤轻声解释道:“战线一旦深入草原,补给线将十分漫长,必须要重兵保护。”

“是这样啊……”朱高炽寻思好一会,试探着问道:“那要是不深入草原呢?把鞑靼人撵出河套,让他们不敢再来也就成了。”

“陛下,鞑靼人狼子成性,赶跑了来年还回来了。不把他们打残了,打怕了,是没用的。”王贤却沉声道:“请问皇上,是年年出兵河套来得划算,还是一次保十年平安划算?”

“当然是后者了……”朱高炽被王贤说服了,又担心的问道:“那,八万大军要多久才能班师?”

“这,为臣没法回答皇上。”王贤缓缓摇头道:“战场瞬息万变,尤其是蒙古人来去如风,一旦让他们逃入草原深处,甚至逃入大漠,恐怕年内也不得收兵了。”

“哎呀……”朱高炽用帕子擦擦额头的汗水,苦着脸道:“仲德,千万不要拖过今年!入冬之前一定要收兵啊!不然……”皇帝本来想说,不然朕可供不起了,但又觉着这样说太不体面,便改口道:“不然到时天寒地冻,不只要冻死多少将士。”

“臣明白。”王贤点点头,面容坚毅道:“不过皇上也不必太过忧心,男儿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哎,你答应朕入冬前一定要班师回朝,不然朕不能出这个兵。”朱高炽却一定要王贤做这个保证。

“好吧,臣答应。”王贤只好点头道:“入冬前班师。”

“好好好。”朱高炽这才放下心来,咳嗽两声道:“你赶紧做好出兵的准备,半月后,朕亲去郊外为大军饯行。”

“臣遵旨。”王贤起身,施礼告退。

(本章完)

第1141章 责任

王贤回到镇国公府,吴为、柳升等人早就焦急的等在那里。看到公爷回来,众人赶忙起身相迎,迫不及待的问道:“公爷,怎么样?”

“进屋再说。”王贤示意众人随自己入内, 坐定后方缓缓道:“圣意是,命我带八万兵马增援河套。不过还没有在朝堂上决议……”

王贤这二年说话愈发谨慎,但一众手下却不会把他最后一句话当真,只要王贤想挂帅出征,那些文官还敢反对不成?

“公爷,俺自告奋勇,愿为先锋!”柳升摩拳擦掌道。

“少不了仰仗侯爷!”王贤笑着对柳升道。

“公爷, 侯爷不能离京, 少了四卫营坐镇京城, 我们会后方不稳的!”吴为却皱眉道。

“诶,小吴,没有四卫营的精骑,公爷此去胜算会小很多!”柳升看着吴为,倚老卖老的笑道:“至于京城,就算没有四卫营,凭他们那几块料,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不成?”

“如今我们已是众矢之的,做什么事都要首先保证不会出乱子!”吴为眉头皱的更紧道:“就不能给他们一丝机会!”

“你小心过头了……”柳升哈哈大笑道:“公爷率大军出征在外,京里的皇帝大臣,小心翼翼哄着公爷还来不及,岂敢在这时候乱来?就不怕公爷一气之下,反他娘的?”

“哎,侯爷……”吴为还要再说,却见王贤一抬手, 他只好打住话头。

“侯爷说的有道理, 我们如今应该考虑的是, 如何尽全力赢得这场战争, 而不是窝里斗。”王贤沉声说道:“京城这边就随他去吧,我相信皇上顾全大局的……”

“公爷,赢得战争和控制京城并不冲突啊……”吴为苦口婆心地道。

“好了,你不用操心京城的事情了,”王贤却面无表情道:“我准备任命你为行军司马,把精力都用在筹备出征上吧。”

“啊?”吴为错愕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王贤但凡外出,都会把老巢交给他来镇守,多年以来从无例外。这次却要让他一起出征,分明是认为他不适合再坐镇后方了!

厅中众人都神色凝重,就连柳升也不敢开口说话,所有人定定的看着王贤和吴为,暗暗猜测着这一变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好一会儿功夫,吴为才回过神来道:“属下多谢公爷信赖。”顿一顿,他忍不住涩声道:“只是不知这次,公爷派谁镇守京城?”

“京城自有皇上坐镇,我何须画蛇添足?”王贤依旧面无表情道:“让帅辉在京城居中联络一下,也就够了。”

吴为仍不死心赶忙看向柳升等人,暗示他们快帮自己说话。

“公爷……”柳升等人连忙硬着头皮群劝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吴大人还是留在京城替咱们看家吧!”

“不行!”王贤却不容商量道:“非但吴为,锦衣卫的骨干也要随军出征。”说着他提高声调道:“此战许胜不许败,而且必须要一战打出十年的太平,否则本公就是华夏的罪人,只能以死向天下谢罪了!”

“是……”众人赶忙沉声应道。

别听他们应得齐整,王贤却知道这帮家伙心里不以为然。只好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永乐朝、洪武朝,乃至建文朝,我大明对蒙古人都是处于绝对优势。但凡王师所到之处,蒙古人无不望风披靡、远遁千里。所以他们六七十年来,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才有了我汉人一个甲子的风光岁月。”

在场众人都是经历过永乐朝,乃至洪武朝的,胸中自然洋溢着身为汉人的骄傲和自信,他们已经很难想象,前朝百姓在蒙古铁骑的肆虐下,战战兢兢、自甘下贱的凄凉状态了。但王贤很清楚,眼下这种昂扬自信的民族状态是何等可贵,那是用几代人和鞑虏的浴血奋战才培养起来的!

王贤有强烈的责任感,必须要保护这种大国骄民的自信,让汉人永立在这片华夏热土上,永远不用向任何人低头!

至少,绝对不能让大国的自信、民族的骄傲,折在自己手上……

“不管先帝和咱们有多大仇、多大怨,都不能否认永乐朝是让我们汉人扬眉吐气的一段辉煌时光!”王贤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神情严峻道:“无论如何,是我们终结了永乐朝,保卫社稷,继续打击鞑虏的责任,就责无旁贷的落在了我们的肩上!”

王贤的情绪感染了众人,众人的神情严峻了许多,再不是方才的心口不一……

“这些年,老百姓为什么会把我骂成****?”王贤显然对自己在民间的风评十分了解,也并不讳言道:“除了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更重要的是,我们丢掉了开国以来的武魂!”

众人不禁暗暗点头,如果是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当家,遭遇了特鲁河那样的惨败后,就是砸锅卖铁,也会立即派大军出征,以牙还牙、十倍报复回来!在习惯了二位先帝的彪悍勇武后,老百姓分外不能接受当今皇帝的无声无息。

老百姓才不会管朝廷有多少实际困难,他们只知道挨了打就必须报复回来,让那些骚鞑子永远铭记这个教训——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不这样干的皇帝就是朱家的不肖子孙,而向皇帝进献谗言、贪生怕死的权臣,自然就是十恶不赦的****!

“这一仗,是我们洗刷掉恶名,重新赢回民心的唯一机会!”王贤目光幽深的看着众人,语气复杂道:“但如果输了,我们将输掉一切,大明也将输掉未来……”

众人很清楚,河套一旦丢失,宣大长城将成为抵御鞑虏的前线,大明朝绵延数千里的边境线随时都有被蒙古人攻击的可能,九边守军疲于奔命,也不能阻止蒙古人,突破某处长城杀入大明腹地!甚至出现在北京城下!

从此以后,双方攻守易位,大明的军队保卫自己的百姓,不受蒙古铁骑践踏,尚且有心无力,还奢谈什么进攻?

“所以诸位,请收起所有的私心杂念,助本公赢得这一战吧!”王贤说着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

众人轰然起身,单膝跪地,齐声高喝:“属下愿为主公、为大明粉身碎骨、死而后已!”

“多谢诸位。”王贤感激的眼圈泛红。

吴为出了大厅,看到柳升在等自己,便缓缓走了过去。

“怎么样?”柳升急切问道:“公爷有没有改主意?”原来散会之后,王贤单独留下了吴为,在柳升看来,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没有。”吴为摇摇头,神情阴郁道:“公爷只是与我谈了些筹备出征的事情。”

“一句没提京城的事儿?”柳升失望道。

“提了一句,”吴为面无表情道:“警告我不要在京城搞小动作……”

“哎!”柳升塌下脸来,重重一捶廊柱,恨声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公爷的意思是,向皇上和百官表明,自己这次是一心为国、绝无私心,希望他们也能以大局为重吧?”虽然被王贤剥夺了大权,吴为还是冷静的替他解释道。

“屁!”柳升却恨恨道:“你说他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能指望狗改的了****呢?”

“公爷说的也不错,这一仗必须要赢,这是压倒一切的任务。这时候只能主动向对方释放善意,至少让他们不要捣乱。”吴为暗暗叹了口气,要是这一仗再推迟几年,等朝廷完成了军需供给的改革,王贤就不必如此受制于人了。

大明目前的军需供给,还是延续太祖皇帝设立的奇葩制度,由地方官府就近直接供应军队。一支军队的军需可能来自附近好几个府县,一个府县可能同时供应好几只军队,天下几千个府县、几千支军队,彼此之间的军需供应网线错综复杂到何等恐怖的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这种情况下,就算王贤想要把军需供应抓在自己在手中,都无从下手。在对眼下制度进行彻底改革之前,任他有通天之能,也只能依靠文官们来养活他的军队。

文官们万万没想到,被他们嫌弃多年,太祖皇帝制定的奇葩制度,居然成了他们最为重要的保护伞。要是没有这一手,他们在对付王贤时,就真的只剩嘴炮了……

“京城这边,”柳升犹有不甘的看着吴为,嘶声问道:“你真的不作任何动作了?”

“当然,公爷的话,不能不听。”吴为淡淡说道:“和公爷对着干只有死路一条。”

柳升打个激灵,知道吴为这话里暗含着警告之意,不由有些不满,哼一声,转身要走。

却听身后的吴为幽幽说道:“而且我也想通了,把京城让出来,也不失为一步妙棋。”

“哦?”柳升站住脚,惊喜的回头道:“你是说,公爷又要故技重施?”

“不知道。”吴为缓缓摇头道:“这些年,大人的心意愈发难测了。”说着叹了口气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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