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姐弟

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匈奴来到洛阳城下好几天了,先是慢条斯理地收割农田里残留的庄稼,充作补给。

可怜洛阳士民好不容易种出的一点粮食,因未及收获,竟然成了匈奴人的口粮和马料。因粮于敌这种事,当真什么时候都有。

做这些事的同时,匈奴人还在四处寻找能劫掠的地方,尽可能制造恐慌。

只不过洛阳周边荒芜得很,不是坞堡就是山寨,都有一定的守御力量,并不好抢。

没奈何之下,他们只能冲进洛阳城四周的住宅区、商业区、王公府邸内,大肆劫掠之后,还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很多建筑,甚至掠走了部分尚躲在这些区域的士民。

城外一片混乱,城内同样闹得闹得沸反盈天,一直到九月初四,才有禁军步卒出城,将匈奴骑兵驱逐出城外的建筑区。

带队的支屈六哈哈一笑,又向北冲向河阳南城,试图制造混乱。

至于向南袭扰,他放弃了。

洛南三关不通,他们也就三千骑,根本不可能闹出多少动静,没必要自讨没趣。

匈奴退走后,洛阳朝堂上的争论才进入高潮。

尤其是今年有个致命的问题:漕粮输入不足。

如果说这还能忍的话,现在漕粮运输中断了,因为匈奴人切断九曲渎的运输。

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天子也感到了些许惊慌,因为洛阳一旦城破,他必然要遭难,无可幸免。

这个时候不是背地里搞谁不搞谁的问题,他是真的慌了……

“陛下无需忧虑,洛阳被围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化险为夷,何须匆忙召陈公回师勤王呢?况且他在枋头,被贼众缠着,一时半会不好撤。”襄城公主司马脩袆苦口婆心地劝道:“阿姐方才问了殿中将军,敌我缠斗之时,万万不能撤,要撤也得等击退敌军之后。”

司马炽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即便真不懂,也有懂的人讲给他听。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为别人考虑?

他是天子,别人天生应该替他考虑,体量他,谅解他,委屈自己。

他不会也不愿委屈自己,不愿为别人着想,勤王之军纵有困难,也该星夜前来。

好吧,这几年他遭受了毒打,没那么自我了,但他真的很想见到勤王兵马啊。尤其是今天早上,有一支禁军贸然追击敌骑,结果被击溃,损兵三千余人,大挫士气,这让他心中更加恐慌。

“城中粮草不足,若不驱逐贼骑,漕运不通,人心动荡,又能坚持到几时?”司马炽不悦道。

司马脩袆拢了拢秀发,沉吟片刻,又道:“陛下,太仓内存粮可用至何时?”

“这……这……”司马炽顿住了。

他只知道存粮肯定不够用,但具体不够用到什么时候,却不太清楚。

见姐姐一直盯着他看,顿时面红耳赤,道:“省着点用,大约只够用至正月。”

司马脩袆一听,松了口气,道:“陛下,太仓存粮只需支付宫廷用度、百官俸禄、军士匠人粮赐,既能支撑到正月,又有何忧?”

“阿姐是说,接下来几个月,漕运能打通?”司马炽有些怀疑地问道。

司马脩袆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打通,只能说道:“若陈公在枋头赢了,无需调兵入援,贼骑自退。若一败涂地,匈奴恐大举渡河,将洛阳围個水泄不通。如何抉择,陛下宜细思之。”

司马炽想了许久,仍然踌躇难决。

“陛下……”司马脩袆又劝道。

司马炽怀疑地看了眼姐姐,忍不住问道:“阿姐为何三番五次为邵勋说话?”

司马脩袆面色沉静,没有起丝毫波澜,只听她说道:“阿姐也是为了陛下考虑啊。此时檄调陈公入卫洛京,他来得了么?”

“他若不来,便将其丑行昭告天下。”司马炽毫不犹豫地说道。

“陛下乃九州共主,休要置气。”司马脩袆无奈道:“不如静观其变,先等一等,反正太仓还有存粮。”

司马炽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自家人知自家事。

其实,他不知道洛阳短时间内不会陷落吗?知道的。

现在搞得战战兢兢,几乎下诏四方勤王,其实有借题发挥的意味在内。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阴暗,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是的,他觉得自己有点疯了,竟然想看到邵勋兵败身死,全军覆没。

邵勋一旦败亡,会发生什么事情,没人敢保证。

但他觉得,总比邵勋活着要好。

此人死了,他可以以朝廷大义,晓谕诸将,令其带兵自效。

李重、陈有根、王雀儿、金正、侯飞虎、满昱等辈,以前跟着邵勋为虎作伥,罪责颇多。如今靠山倒了,宁不惶恐?

朕以天子之尊,赦免你们的罪责,许尔戴罪立功,宁不感佩?

诚然,他也知道可能有点理想化了,但总会出现机会不是?

至于匈奴会不会大举南下,他觉得收编邵勋部众后,再檄调宛城、襄阳、徐州三地精兵,与匈奴决战,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至不济,他也能迁都许昌、宛城或襄阳,身边围拢着重臣名将,诸般大事皆出于己手,不比现在强?

洛阳这么一个地处前线,随时可能闹饥荒的城市,他真不太想待了。

他需要混乱,剧烈的混乱。

混乱之中,他可能变得更糟,也可能变得更好。

但如果没有混乱,他的结局似乎一眼看得到头,没有任何悬念。

他的这种心理,用简单的词语来描述就是:疯了。

先被司马越两度重击,再被邵勋联合群臣管束,他的精神状态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司马脩袆似乎也感受到了天子的异样,轻叹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事实上她内心也很纠结,毕竟是武帝之女、天子之姊,年轻时享受了天家的万般荣耀,甚至遗泽至今——十倍于普通公主的嫁妆,足以让她成为天底下最有钱的女人之一。

但嫁出去的女人,便如那泼出去的水。即便再关心娘家,也要为自己的生活考虑。

况且她现在有孩子了,宝贝得很,一点都不放心交给乳娘,每晚入睡时都要看到女儿可爱的面容,才能放心睡去。

今天入宫看望天子,名为姐弟畅叙亲情,实则另有目的。

在这件事上,她有些羞愧,因此也不想多说了。

殿室中一时沉寂了下来。

良久之后,天子又道:“阿姐何时去江州?”

“去江州作甚?”司马脩袆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厌恶。

“阿姐乃王处仲之妻,合该夫妻团聚。”天子看到姐姐脸上的表情,心中明了,但还是劝道:“王卿刺江州,手握重兵,为国之干城,朕所信赖。阿姐去了,多加督促,则朕在洛阳,亦多了几分保障。”

“我不去。”即便是面对天子,司马脩袆也丝毫不给面子,冷冰冰地说道。

“阿姐还是当年那个脾气。”司马炽讪讪笑道。

“陛下。”司马脩袆看向天子,神色中有几分怀念,语气也真诚了许多:“陛下你要好好的……万勿轻举妄动。即便将来风云变幻,富家翁总是有的。”

这话说得有点大逆不道。

但天子都混到这种地步了,又是自幼相处的姐弟,他也没有责怪姐姐,只是沉默不语,神思不属。

司马脩袆有些失望,随意聊了几句后,便出宫回府了。

回府后第二天,她得到消息:天子没有下诏陈公回师勤王,但趁夜派出使者前往枋头,调骁骑军回洛阳。

对此她只是有些感叹,满朝文武终究还是有私心。

或许在王衍等重臣的影响下,朝臣们勉强按捺住了调兵入援的念头,但把本属于朝廷的禁军调回来,却无人阻止。

这些人本就是这副德性啊。

司马脩袆联想到之前周馥提议迁都寿春之事,天子一度有些意动,但群臣舍不得在洛阳的家业,最终将这件事搅黄了。

这些人关心的,终究只是自家的钱财、官位罢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尽力做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且随着时局的发展,不断调整。

她现在只希望陈公能顺利击败石勒。

矫情点讲,她不希望女儿没有父亲。

实际点讲,她不希望自己的利益受损。

嗟叹一番后,她坐到了案几后,开始写信。写完密封好,立刻遣人绕道兖州,想办法渡河,送到陈公手里。

京城发生的一切,包括天子的想法和状态,她觉得有必要告知陈公。

信送出去后,她又有些苦笑。

连她这个做姐姐的都在给陈公通风报信了,不知道天子哪来的自信。

(本章完)

第467章 站队

东平国境内,大军云集。

作为上次战争中的敌军渡河地点,东平是防守的重中之重。

从数日前出现第一批潜渡过河的匈奴游骑开始,高平郡就开始了动员。

整整六千府兵悉数上阵,外加三千余部曲——高平十县府兵安置有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部曲的,还在慢慢招募中。

九月初五,第一批四千余人已经抵达范县西境,扎营屯驻。

他们几乎全是步兵,铠甲也很少,看起来和屯田军没什么两样。

但真要说起来,前身是牙门军的他们战斗经验是不缺的,非常老练。当了府兵后,因为经济条件的改善,习练武艺的时间大大增加,整体实力有所增强。

屯驻于渡口附近,阻止出现在对岸的匈奴骑兵过河,就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高平太守庾敳送了一批资粮抵达前线后,心下稍定。

府兵将士在黄河边操练不辍,杀声震天,迫得正在修建浮桥的河北百姓惊慌失措,看样子这一路不成问题。

九月初八,返回高平之后,他又在府中置宴,召见了马氏、闾丘氏、郗氏、檀氏等地方大族。

大战在即,但庾敳府中却一片靡靡之音,颇有些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感觉。

应邀赴宴的郗鉴见了眉头一皱,内心微微有些失望。

素闻陈公邵勋跋扈,轻视君上,他的内心之中就有些不喜。

无奈当年高平之战,打得实在太精彩了。陈公亲自领兵,追在靳准身后,从高平追到沛国,再从沛国追到彭城,一路上不给靳准停下来收拢败兵、整顿部伍的机会,偏偏又保持着一两天的距离,防止靳准狗急跳墙。

追到最后,匈奴溃不成军,再也没聚拢起来过,数千人茫然无措,乱跑乱撞,饥疲交加之下,尽数倒在了广阔的河南大地上。

战后,郗鉴多方打听,复盘了陈公的战法,为之拍案叫绝。

另外,当年绕道河北,千里奔袭苟晞的战役,也让他为之神往。

这两年来,他嘴上不承认,对外声称陈公不过尔尔,但私下里不断学习邵勋战术打法的精髓,化为己用。

简单来说,郗鉴其实很欣赏邵勋的军略,虽然他从不在人前承认这一点。

但陈公百战百胜的豪勇,却掩盖不了身上的诸多缺点。

不尊敬天子是其一,用人不当是其二。

庾敳有什么本事?如何当得高平太守?赴任以来,搜刮了不知多少资财,让人耻笑不已。

想到这里,郗鉴看了看堪称奢华的庾府,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都是高平诸县的民脂民膏啊。

“道徽快来入座,就等你了。”庾敳高坐上首,笑眯眯地招手道。

郗鉴行了一礼,坐到案几之后,再扫视一下厅中,发现竟然来了数十人。其中不但有士族,也有地方土豪,看样子庾府君早有准备,把高平郡有名有姓的人都通知了一个遍。

“今日召君等来此,实有十万紧急之事。”见众人落座后,庾敳先拿起酒樽,敬了一杯,然后借着酒劲,叹了口气,道:“我来高平也有些时日了,平日里与尔等秋毫无犯,十县之地可称太平,然匈奴不给我等享乐机会啊。”

这话一出,众皆暗笑。

什么叫秋毫无犯?上门打秋风的时候,一遍又一遍收钱,难道是假的?

若非你是陈公妻族,高平又有六千府兵镇着,早他妈把你赶走了。

庾敳大概也知道众人对他观感不佳,也不纠结这些,直接快进道:“老夫已有确切消息,匈奴自济北渡河,众至数千。济北侯荀畯、内史殷羡领兵拒之,遭曹嶷夹击,大败,退守郡城。济北只有五县,贼众必然不会久留,眼下多半已奔东平、泰山而来。”

“这……”听到这个劲爆消息,有人忍不住惊呼。

庾敳抬起眼皮,瞄了此人一眼,也不多话,唤来一名郡佐,将如今整个河南、河北战场的局势讲解了一遍。

最核心的战场在汲郡枋头城,陈公邵勋与刘汉征东大将军石勒对峙着,战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最猛烈的阶段显然还未到来。

核心战场之外,还有侧翼。

匈奴左翼约一万骑兵,其主力在青州曹嶷的配合下,于济北成功渡河,突入河南境内。

匈奴右翼约三千骑,按照最新的消息,似已突至洛阳城下,搅得君臣不安。

战局其实相当明朗,石勒打的什么主意,一清二楚。

陈公目的是什么,也看了個七七八八。

庾敳是高平太守,无需操心全局,按照幕府的命令,他只有两个任务:一、为府兵提供粮草;二、力保高平不失。

前者好办,后者就比较麻烦了。

府兵不会听他的,他们有自己的作战任务,比如那批有马的一千五百府兵已开往任城,不知搞的什么名堂。

他要想保住高平,除了临时征集的两千郡兵外,还得靠本地的士族豪强。

这就是今日这场宴会的意义。

佐官讲解完毕后,退至一旁。

庾敳低头喝酒,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良久之后,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郗鉴却忍不住了,只听他说道:“府君,匈奴多骑军,来去如风。要想令其知难而退,唯有坚壁清野。”

“道徽所言,正合我意。”庾敳一听,立刻抬起头,笑眯眯地说道:“君不妨讲得明白些。”

郗鉴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道:“依我看来,高平比济北、东平更危险。”

“陈公力推两年三熟之制,此固良政也。然五月麦收之后,高平十县田野之中,多有黍豆之属。我自金乡一路行来,但见垄亩之中,遍地金黄,黍豆将熟未熟,若不收之,恐为匈奴割去,以为资粮。”

庾敳闻言叹气。

难道办事办得太得力,居然成了错处?

他固然爱财,但侄女婿交代下来的任务,他是真的用心督促了。

去年春种粟,他带着郡中官吏躬耕示范。

粟收之后,跑遍各县,督促下种冬小麦。

五月麦收之后,六月种豆,他又连番催促,现在你告诉我这是给匈奴种的?

“道徽,你觉得该怎么办?”庾敳忍不住问道。

郗鉴沉吟了一番,说道:“其实没什么好办法,唯有提前收割罢了,拼着损失一点黍豆,也不能资敌。若实在收不了——”

说到这里,他咬牙道:“不如烧了了事。”

“道徽!”有人惊呼道:“何至于此?”

“道徽,匈奴未必就奔高平来吧?”

“不如等他们进薄高平时再说,豆子尚未完全成熟,现在就收,太可惜了。”

厅中一时间吵吵嚷嚷,反对之声直震屋瓦。

郗鉴扫视一圈,叹了口气,道:“善财难舍,善财难舍啊。如此丑态,难怪打不赢匈奴。”

庾敳重重咳嗽了声,止住了众人的吵嚷。

见大家都看过来后,一时间有些语塞,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高平的士族,其实没那么听话。

直接原因就是六千府兵的安置,极大打击了他们的利益,个个心中都有怨气。

太平时还好,现在强迫他们把尚未成熟的豆子收割乃至烧了,真的合适吗?会不会引起骚乱?

不过,一想到侄女婿的大业,他便狠下了心,道:“道徽此策颇有可观之处。我意已决,从明日起抢收田中黍豆杂粮,不得有误。此其一。”

“诸堡壁庄园,闭门自守,坚壁清野。不得给贼人提供粮草,遣送质子、兵丁之举更是形同叛逆,若有人真行此丧心病狂之事,尔等出首相告,可得其家产三一。此其二。”

“切记,匈奴不过万骑,不可能占领河南。这就是一股贼寇罢了,烧杀抢掠一番,便要退去。陈公能打赢一次高平之战,追得靳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自然能打赢第二次。君等皆一时英豪,切勿自误啊。”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甚至隐有杀伐之意,让郗鉴对庾敳刮目相看。

这老货十分贪财,没想到关键时刻够果决,竟然威胁起了高平的士族豪强,让他们“切勿自误”。

郗鉴趁机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表情,发现众人脸上虽有不满之色,但没一个人当场发作,看来陈公真的在河南建立起威望了。

现在话说得很明白了,你敢给匈奴提供帮助,那就是叛逆,就是“丧心病狂”,匈奴退走之后,陈公要跟你算账。

这是明白无误的逼人站队。

在陈公没有遭受毁灭性失败,没有显露出颓势之前,威慑力还是蛮强的。

见众人都无话可说,庾敳又看向郗鉴,温言道:“道徽可还有补充?”

郗鉴想了想,说道:“守御坞堡,有步兵就够了。诸族若有骑兵,不妨暂时聚拢起来,以为援军,奔走于各坞堡之间,如何?我帐下有二十七骑,今愿献出。”

“是极,是极!老夫怎未想到这点?”庾敳一听,立刻下令道:“诸君家中若有骑卒,尽数送来郡城。放心,战后会发遣回去。集结起来的骑兵,便交由道徽统领。”

“谨遵府君之命。”郗鉴面色淡然地起身,应道。

“就这么办!”庾敳仰头喝下一杯酒,道:“君等散席后便各回各家,从速操办,不得有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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