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七绝阵?

日头渐暗。

山坡上方的一颗松树后,沈霖双手负后眉头紧锁,看着下方被触发的机关,眉宇间带着三分阴霾。

作为北梁最德高望重的机关师之一,沈霖纵横一生从未失手过,虽然没有武魁的道行,但只要准备充分,就没有他算计不到的人物。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不眠不休忙活了一天一夜,想着如何给夜惊堂准备个大惊喜。

结果可好,最关键的杀手锏都没到,夜惊堂竟然先摸过来了,根本没法展现出此阵真正的威力。

好在松林中的机关大部分已经布置完,缺口只在山坡上方这一片,烟雾自上往下压,夜惊堂势必不会朝这边强冲,勉强能用。

事前拂衣去,只留机关不留人是这行的门规,毕竟陷阱失手还能布置无数次,而被困之人冲出来,机关师在纯粹武夫面前屁都不是。

沈霖眼见机关已经启动,也没有站在旁边看战果的兴致,给持枪的王冲使了个眼色后,就准备带着徒弟离去。

但三人刚有动作,松树林里就传来几声响动:

咔咔咔……

……

——

呼~

死寂松林间光线暗淡,排山倒海的迷雾,随风眨眼间就从山壁上压了下来。

夜惊堂手按刀兵置身白雾之中,屏息凝气聆听着雾中一切风吹草动。

梵青禾则顺着地面的丝线,摸到了一颗松树脚下,自腰后取出银针缠绕丝线,而后钉在了树干上。

七绝阵构造极为复杂,悬空丝线看起来一样,实则背后相差巨大——有的是绊发压发,只要触碰就会牵动机关;有的则是靠重力作用绷直,碰断后悬吊之物落下,产生连锁反应;还有则是纯粹的银蚕丝,用来割伤皮肉。

梵青禾以手指感知银蚕丝的松紧程度,判断背后虚实,而后逐一排除,虽然经验老道没有触发机关陷阱,但速度显然快不了。

夜惊堂置身雾中,哪怕不怕雪蛾鳞和乌羽草,但不确定刀手什么时候出来,但坐以待毙风险还是太大,想想询问道:

“能不能强拆?把树砍断砸过去排雷,推出一条路?”

梵青禾目不转睛盯着细线,对此道:

“丝线只是引子,七绝阵最危险的地方是奇毒和蛊虫,若是强行摧毁,雷光大动飞针乱窜,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夜惊堂琢磨了下,低头看向脚下:

“从地下打个洞能不能出去?”

“?”

梵青禾动作一顿,都听愣了!她回头道:

“能倒是能,七绝阵能算计高手腾空,但算不到神仙遁地。但人家专门为对付你这武魁布的阵,范围不知道多大,挖地道出去怕是有点难度。”

夜惊堂见地下没风险,当下也不多说,直接拔出佩刀,插入排查过的地面,在松针和泥土中划出一条直线,而后手当铲子,飞速挖掘。

寻常人用手挖土肯定有难度,但以夜惊堂武艺,石头都能扣碎,挖黑土和挖豆腐区别不大,双手刺入地面硬铲,眨眼间就在地上铲出一个凹坑。

嚓嚓嚓——

梵青禾停下动作,难以置信的看着夜惊堂:

“你真准备挖地道?这地面太松软,挖洞肯定塌,而且在洞里面躲都没法躲……”

“不就是飞针毒药嘛,我就不信这些东西还能拐弯。你过来……”

夜惊堂化身铲车,片刻间就在地上掏出一个三尺深的壕沟,还相当严谨的在面坡方向挖了猫耳洞,而后把梵青禾拉进坑里,塞到猫耳洞中躺着,他则拔出佩刀。

嚓嚓——

快若奔雷的两刀,准确无误砍在旁边的笔直松树上,刀口一水平,一向下斜面,用来固定树干倒下的方向,而后手掌轻拍。

啪~

被斜切出来的三角木块,从树干上脱落,笔直松树当即传出卡卡轻响。

梵青禾还没搞明白在做什么,就见夜惊堂飞速躺下,把她堵在了猫耳洞内部,两个人紧紧缩在土坑内部。

咔咔咔——

合抱粗的松树,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倒下,树枝碰撞发出连串声响,无数积雪抖落。

但倒塌到一半,尚未接触到地面,白雾弥漫的松林间,就传出‘嘣嘣~’脆响,数根丝线被绷断,继而就是一声炸雷:

轰隆——

夜惊堂躺在土坑里,依旧能感觉到土坡上的刺目火光,如果直接目视肯定被闪瞎,声音更是震耳欲聋,连土坑都被震下几块碎土。

而这才是刚刚开始。

强光和巨响遮蔽视听后,松林树冠上方掉落几个圆球,当空炸开,泼洒出无数飞针和毒粉,以至白雾中破风声四起。

飒飒飒——

梵青禾被死死堵在猫耳洞中,明显能看到坑低刹那间插上了十几根飞针,最近的离夜惊堂不到一尺,上方的堆土都被毒粉染上了颜色,还有两只幽绿毒虫落在了坑里。

“当心,快快快……”

梵青禾吓了一大跳,连忙拍打夜惊堂肩膀。

夜惊堂反应丝毫不慢,眼见不对,手掌已经扇出,没把毒虫打碎,而是以柔劲裹挟掌风,把两只毒虫给扇飞了出去,顺便吹走了毒粉。

其他可以防,但漫天飘扬的毒粉确实防不住,好在毒素见效慢,夜惊堂有浴火图傍身,根本不怕,只是不停扇风,以免梵青禾中招。

轰轰轰——

松林里动静来的也快,去的更快。

不过刹那之间,被触发的机关已经爆发完毕,方圆十余丈的树林中全是毒针和飘扬粉末,而刚刚蔓延过来的白雾,还被气浪给冲回去了几丈。

夜惊堂眼见动静停下,当即翻身从土坑里探头,确定没啥异样后,单手持刀便是一式黄龙卧道劈向前方。

黄龙卧道要配大枪,但不代表只有大枪才能用出来,用刀无非是难以集中气劲,单点杀伤力几乎没有罢了。

夜惊堂这时候也没想聚力一点,一刀落下,刀锋裹挟的蛮横气劲,排山倒海般的往前冲出,卷起了漫天白雾松针和粉尘,瞬间在土坡上冲出一条数丈长的空白地带,干净的只剩黑泥巴。

嚓——

夜惊堂动作极快,收刀归鞘,趁着白雾合拢之前,把梵青禾拉出来抱着贴地前冲,路上自然没遇到任何阻碍,眨眼就来到了冲出来的凹槽尽头,然后重复挖坑、砍树的流程。

??

梵青禾都看愣了,当下也蹲下来帮忙挖土,难以置信道:

“这也行?”

夜惊堂好似一台无情推土机,不忘嘲讽两句:

“江湖上只有功夫是实打实的,其他邪门歪道全是花架子,‘大道至简’的道理都不弄明白,还雾隐七绝阵,弄这么复杂有什么用……”

……

而与此同时,山坡上。

持着大枪,准备消耗片刻再进去当刀手的王冲,瞧见白雾中出现了一条空白地带,夜惊堂刹那间就往外移动的数丈,毫发无伤,不由摊手道:

“老先生忙活大半天,就这?”

沈霖也有点疑惑,夜惊堂挖坑躲避他算到了,所以陷阱全是空爆,躲坑里都作用不大。

但他没算到夜惊堂会在坑里再挖个内凹的小洞,还背对外侧,以至于正上方的飞针都碰不到两人,如果不加阻难,夜惊堂最多一刻钟就出去了。

如果换做其他机关阵法,被夜惊堂这么搞,当场就没用了。但七绝阵厉害就厉害在,它是活阵,可以人为操控。

沈霖见王冲面露质疑,开口道:

“刀手是阵眼,伱不给压力,谁都能慢慢排查走出去。按照老夫说的法子入阵,主动触发机关,别给他挖坑的机会。”

雾隐七绝阵会是因地制宜留‘生门’,刀手提前服下毒雾的解药,只要记住阵图,按照指定线路行走或驻足,就不会被四散飞针蛊虫毒液伤到,甚至连轰天雷都有松树作为遮挡,进可攻退可守,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王冲受命一切听从沈霖指挥,虽然觉得这阵法比预想的差点,但还是没多说,提着大枪便悄然进入了白雾。

嚓嚓嚓……

踩踏雪面的细微动静,从山坡上传来,由远及近。

正在埋头挖坑的夜惊堂眉头一皱,知道是刀手来了,因为不确定对方高低,暂时停下了动作。

梵青禾听到动静,眼神也沉了下来,靠在夜惊堂身侧,低声提醒:

“藏在坑里,如果他把暗器直接丢进来,躲都没地方躲,这法子怕是行不通。”

夜惊堂并未言语,侧耳仔细聆听,而后微微抬手,和梵青禾无声无息移动到倒下的松树旁,尚未蹲下,就听见雾中传来一声:

嘣~

丝线绷断,马上就有物体从树冠滑落的声响。

夜惊堂反应奇快,听声辨位确定方位,一把拉住梵青禾,缩在了树干下。

嘭!

飒飒飒——

下一瞬,无数飞针就从雾中呼啸而过,部分钉在树干上,发出嚓嚓嚓的密集轻响。

夜惊堂有所躲避动作,雾中刀手显然也确定了他的方位,雾间又传来破风响声,一件东西被丢了过来。

呼——

夜惊堂目光微凝,抓起地上一根碎枝,抬手轻抛,树枝便如同利箭激射而出,当空撞上飞来的物体。

铛~

轰隆——

半空火光四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夜惊堂在丢出树枝时,已经压着梵青禾藏在树干后隐蔽,结果巨响传来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地面的细微震动,背后寒毛倒竖,反手便是一刀削向身后。

铛——

在闷雷与火光掩护下,王冲爆发突进,穿过重重迷雾,距离丈余便抬手一枪直刺。

这一枪如果换做断声寂来,还真有可能打夜惊堂一个措手不及,但王冲显然差了点火候。

枪锋刚刚出手,枪杆便被击偏,下一刻刀风就扑面而来。

王冲知道要对付的是谁,为此一直抱着十二分小心,在动静不对瞬间,就已经飞身后跃,撞断丝线发出一声轻响。

嘣~

夜惊堂一刀出手,听见声音不对当即后撤,翻到了树干后方,而梵青禾反应同样不慢,也隐蔽到了树干后。

但这次不是轰天雷或者飞针,而是半空爆开的水球,液体落在树干上又飞溅开,几滴汁液落在了两人身上。

梵青禾眉头一皱,迅速用手绢擦掉毒液,低声道:

“烂骨草根藤的汁液,暂时没大碍。对方武艺身法都一般,想办法解决,不要缠斗,不然肯定被耗死。”

夜惊堂已经看出对方武艺不是很高,最多和宋叔一个水准,他稍加思索,顺着松树干退回到最初的坑洞旁:

“你藏好。”

梵青禾倒也没啰嗦,翻身落入其中,藏入凹坑之内。

夜惊堂见对方在缓慢移动,看起来是准备触发下一处机关,忽然开口道:

“喂!你下盘稳不稳?”

“……”

迷雾之中,小心翼翼前行的王冲,听到平静如常的清朗嗓音,在一颗松树后顿住脚步,并未开口说话,以免被对方捕捉准确位置。

夜惊堂压对方一个大段,其实一直能感知到方位,只是白雾阻碍不好硬冲罢了,眼见对方驻足,他当即往前翻滚,一刀削在树干上。

嚓——

合抱粗的松树,上半部分当即被斩断,变成了一根两丈长出头的笔直圆木。

夜惊堂以右脚硬勾,把几百斤的圆木颠起,继而双臂接住往上硬抛。

呼——

粗重圆木,当即横着飞向半空。

藏于树后的王冲,察觉不对直接一枪扫向不远处的机关。

但这次夜惊堂没有了躲避的意思。

嘭——

夜惊堂双脚重踏大地,整个人飞身而起,凌空双手合拢,扣住往上横飞的圆木前端,修长五指直接抓入硬木之中。

“给我开!”

一声雷霆爆喝!

夜惊堂上半身衣袍瞬间鼓胀,额头青筋暴起,连脸色都化为涨红,双手高举,下落之时以力劈华山之势,将数百斤的两丈圆木,当空抽向下方黑土地!

轰隆——

虽然圆木太粗,发力远没有长枪大锤那般顺畅,但圆木恐怖的重量和惯性,还是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冲击力。

巨响声中,松软黑土当即出现了一个左右分开的长槽,泥土飞溅如同被激起的黑浪。

地面乃至树上的积雪松针,瞬时间被清空,只剩下光秃秃的黑土地面,强风撕开重重迷雾,化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冲击圆弧!

呼——

梵青禾躺在泥坑中,措不及防被震直接肺腑剧颤,整个人都弹了下,挖出来的土坑也被震散,把她埋了个严严实实。

而远处的王冲也没料到夜惊堂能来这么一手,当场被震得双脚离地弹起。

如果仅是如此,此击只能算是听个响,伤不到任何人。

但偏偏松树林里布下了不知多少精妙至极的机关陷阱。

夜惊堂重击之下,下落的圆球被横风推离了原本路线,往外移动了数尺,而后当空炸开,无数飞针往四周激射。

周围其他乱七八糟的陷阱,也在暴力硬撼之下全数触发,松林霎时间利器横飞、雷光乱舞,五颜六色的毒药更是被炸的满天飘扬,乱来阵型再无生门可言,几乎是无差别攻击阵内一切角落。

轰轰——

嘭嘭嘭——

飒飒飒飒——

夜惊堂砸下举木之后,就知道会出现这场景,迅速往前翻滚,翻入砸出来的长条土坑里,把树干压在了身体上方,虽然胳膊腿免不了挨几针,但这时候也只能以保护躯干为主。

而另一边,王冲则要凄惨太多。

夜惊堂暴力硬撼大地,王冲虽然弹起来瞬间,就靠身侧松树稳住了下盘,但机关陷进被强行偏移,所处位置已经不在是安全区,无数飞针毒物激射而来,还被火光巨响干扰视听,根本没办法捕捉路线,挖坑都来不及,可谓避无可避。

王冲察觉不妙,当即转枪如风车,把周身防的泼水不进,试图挡住各种暗器。

但原地转枪就能防死七绝阵的话,千机门也不配有如今的江湖地位,不过眨眼之间,王冲手脚就中了数针,毒粉毒液更是拦不住,浑身都化为了五颜六色。

王冲感觉浑身刺痛,暗道不妙,转头就想往山坡上飞遁。

但陷阱触发就一波,轰鸣过后,松林又安静下来。

王冲在烟雾毒粉中刚冲出不过几步,耳根微动,转身就是一枪刺向侧面。

嚓——

强劲破风声中,裹挟浩瀚气劲的两丈圆木横飞而来。

王冲一枪刺出,准确贯入圆木,却没能起到停滞作用,圆木依旧撞向身体,连人带枪撞出一个趔趄。

王冲暗道不妙,当即想要弃枪,但为时已晚。

呛啷——

刀光一闪!

夜惊堂抛出圆木,在毒雾粉尘中撞出一个漩涡空洞,整个人也拔地而起,紧随圆木横飞而出,不等王冲反应过来,手中刀锋已经从脖颈一扫而过。

嚓——

保持惊疑表情的头颅,当即飞起,带出冲天血柱,而身体则被圆木的巨大惯性撞退。

夜惊堂单手收刀,同时抓住尚未落地的枪杆,从圆木中拔出,顺势横扫千军霸王开海:

“喝!”

轰隆——

九尺长枪在周身画出一个大圆,尚未倒地的无头尸体,以及飞到半空的人头,被横风掀飞到数丈之外。

而周边弥漫的毒粉与满地飞针,也被强风裹挟,往周边飞散,再度清出一片圆形空洞,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与黑土!

咚咚咚~~

人头落地,弹了几下又顺着山坡滚出一截。

而原本雷公大动的松树林,也在此刻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只剩下远处松针缓慢下坠的细响。

沙沙沙……

夜惊堂腰悬佩刀,在林间持枪而立,侧耳仔细聆听,确定周边没有异动后,才收枪斜指地面,看向了山坡上方。

刚才打斗之时,他听到了上坡上传来远去的动静,因为山坡上方并未清理,不太好追,便把目光投向了起初挖的坑洞。

噗~

被犁过一遍的黑土地,基本上被震动和横风抹平了。

地里先是出现个鼓包,而后梵青禾从土里冒出来,“呸呸呸~”了几口,转眼看向空荡荡的周边,眼神有点震惊:

“这……刚才你做什么了?”

夜惊堂从让梵青禾下去,到一枪清场,前后不过几息时间,对于被埋住的梵青禾来说,确实有点天地巨变之感。

夜惊堂把长枪扛在肩膀上,开口道:

“破阵。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走吧。”

“……”

梵青禾有点震惊,想想连爬起来,跑到夜惊堂跟前打量,抬手拔掉胳膊上插了几根银针:

“你这能叫破阵,中了好多针……”

“我练过浴火图,要不是怕破相,这些毒针连躲都不带躲的。还七绝阵,我没看出哪儿绝,遇上蒋札虎,恐怕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你可别大意,七绝阵相当厉害,只是这刀手不行,给不到压力,你也不怕毒……”

夜惊堂听见梵青禾声音不太对,转头看去:

“你没事吧?”

梵青禾拉着衣领,抖掉从脖子掉进内衣里的泥土渣子,回应道:

“暂时没事,找个地方配点解药就好。

夜惊堂知道梵青禾白嫖了龙象图,但其他的朝廷没给,并没有学到。

眼见梵青禾脸色开始泛白,气息也乱了,他也不敢耽搁,当即把梵青禾背在了背上,快步往外走去:

“可能有陷阱没排除,你注意看路,有问题提醒我一声。还有回去,我和靖王说一声,把浴火图让你学了。”

梵青禾趴在背上,身处险境倒也没瞎想,只是认真看路,点了点头……

———

昨晚熬到现在写完的,这章是今天晚上的,因为断章提前更了or2。

(本章完)

第312章 自己人!

岚河码头的江畔,停泊着几十艘大小船只,集市上人头攒动,各家酒馆客栈都已经满座,还有不少人站在窗口旁听。

临江的一间客栈内,刚从岜阳城跑过来的江湖客,坐在大堂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酒,绘声绘色说着:

“那楚豪平日里德高望重,不曾想私底下品性败坏,身怀六甲的意中人,不愿当小妾,就一巴掌给打出了门,据说当场吐血三升……”

“嘶……”

“这狗东西……”

……

客栈二楼,头戴帷帽的骆凝,站在走廊围栏后,气质颇为清冷,但薄纱后的脸颊,却带着三分怒色,看模样是被江湖闲谈勾起的情绪,想提剑帮那可怜女子手刃了负心人。

而背后的房间里,薛白锦在茶案旁端坐,身侧放着烛灯,手里则是寒铁长锏,用手绢慢条斯理擦拭。

虽然薛白锦看起来不苟言笑,但其实也在听下面的江湖八卦,如果不是夜惊堂已经出了手,以薛白锦的暴脾气,待会少说也得回去把楚豪打个半身不遂。

薛白锦和骆凝,前几天就顺着清江到了岚河码头,此行目的是去江州萧山堡,路上要经过崖州、云州、泽州、邬州,几乎横穿大魏,靠一艘小乌篷船显然不行,用腿跑更是累死人,在这里停留,是等待直达江州的大船。

因为路程太遥远,又马上入冬,船虽然有,但货没装满不跑空趟,看情况还得等个两天,无事可做之下,才在这里听着江湖客瞎扯。

很快,下面的江湖闲人,说到了:

“好在咱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夜大侠,当时在场。夜大侠能成江湖霸主,却甘心在衙门当个刀笔小吏,可不是贪慕权势俸禄,那是正儿八经的嫉恶如仇,想给百姓当个铁面无私的青天……”

“我不是听说,夜大侠在朝廷当差,是因为被当朝靖王看中……”

“就是因为夜大侠正派,当朝靖王才看中他,这和嫉恶如仇又不冲突。要我看,不说靖王了,就说咱们圣上,面对这种良才,恐怕也……”

“诶诶诶!想死啊?!胡说八道传衙门耳朵里,我这客栈还开不开了?”

“呵呵呵……”

……

薛白锦听了片刻,心中微动,把铁锏平放在桌上,起身来到门外,扫视着下方三教九流,询问道:

“凝儿,你考虑过这些问题没有?”

“嗯?”

骆凝正为我男人真厉害而暗暗欣喜,发现白锦过来,她迅速化为了冷艳女侠模样,平淡道:

“考虑什么?”

“你江湖出身,功夫不行能力平平,只有张‘江湖第一美人’的脸蛋……”

??

骆凝深深吸了口气,导致小西瓜鼓鼓:

“薛白锦,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委婉点?我只是和伱比起来武艺平平,真放在江湖上,也算实打实的内门宗师……”

薛白锦继续道:“你哪怕是武魁,地位也比不过朝廷的女王爷,以后婚配,很难当上大夫人。你性子烈,万一女王爷以后让你做小,你又不乐意,该怎么办?”

“……”

骆凝听完薛白锦的言语,还真有点迟疑。毕竟这是实话,女王爷可不会向着她心甘情愿当妹妹,就算女王爷答应,万一女帝来个空降,小贼让她当老大,她怕是都不敢接。但她明明是小贼第一个女人……

骆凝琢磨片刻,故作平静道:“我从不在意这些。如果你遇上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薛白锦回答相当干脆:“谁不服揍谁,包括夜惊堂。”

“……”

骆凝觉得这法子不错,而且白锦有这魄力,但她显然没这本事,思来想去,还是水儿靠谱点。

她要是有水儿一半骚气,还不得把三娘女王爷拿捏的死死的……

骆凝望着楼下,脑子里胡思乱想,连下面在说啥都忘了注意。

而薛白锦自然没分心,给凝儿灌了口毒鸡汤后,继续听着红翎山庄事件的始末,正琢磨夜惊堂是如何一枪搅动风雪之时,余光微动,发现有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自门外街道一闪而过。

薛白锦眼底显出三分意外,转头看了看后,开口道:

“我出去走走。”

骆凝正在琢磨如何拥有水儿的手腕,完全没搭理薛白锦的话……

——

夜惊堂背着梵青禾跑出林场,时间刚刚入夜。

夜惊堂有浴火图护体,慢性毒素完全不怕,但其原理是身体不停祛毒,直至恢复如初,虽然不会被毒物所伤,但消耗在所难免。

在松树林里一顿挥霍气力,再背着梵青禾冲出几十里林场,夜惊堂也有了气喘吁吁之感,额头上全是汗水,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而梵青禾则要凄楚些,沾上了烂骨草根藤的汁液,半空飘散的毒物粉尘更是没法躲,还中了雪蛾鳞、乌羽草等等阻气致幻药物,整个人基本上瘫了,双臂下垂趴在背上,软成了一团棉花。

夜惊堂搂着大腿,只觉手掌后背滚烫一片,怕梵青禾出事,询问道:

“你撑不撑得住?”

梵青禾已经服下了些许解药,神色还算稳定:

“死不了,不过得配点药,去找个有医馆的地方。”

夜惊堂现在回岜南镇不安全,而周边距离较近的人口聚集区,只有岜南主港岚河码头,码头上有红花楼崖州堂的接头人,笨笨她们明天也能到那里,当下便飞速来到了江畔。

已经临近十月,码头上船只不多,但因为近两天发生了大事,集市上的人倒是不少,四处都在哄哄闹闹讨论着红翎山庄的事儿。

夜惊堂借夜色掩护进入镇子,找了家距离医馆不远的客栈,把梵青禾放到床铺上躺着后,才下去开房间打了点热水,又跑了上来。

桌上燃起灯火,梵青禾软踏踏躺在枕头上,脸色泛白额头挂汗,雪蛾鳞作用下没什么力气;乌羽草迷乱心智,眼神还有点恍惚。

夜惊堂放下水盆,在床铺旁边坐下,拧干热毛巾,擦了擦梵青禾的脸颊:

“现在怎么弄?”

梵青禾手指微动,示意腰间的挂着好多物件的皮带:

“先解雪蛾鳞。雪蛾鳞一解,配药我自己来即可。”

夜惊堂以前中过雪蛾鳞,倒是知道大概怎么解,当下扶着梵青禾的腰,把她翻起来些。

梵青禾出门,穿的是红黄相间的冬裙,皮带其实算腰包,后方斜着搭在臀儿上,里面夹着瓶瓶罐罐、银针暗器等等,为了修身绑的还挺结实。

夜惊堂打开了皮带的卡扣,从里面翻找出针包,看着上面一排银针:

“现在扎胳膊逼毒?”

梵青禾和王太医的路数肯定不一样,王太医一针搞定,而她还没学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对此道:

“要扎好几针,你按着我说的,控制好力度即可。”

夜惊堂取出一根银针,上下打量:

“扎哪儿?”

梵青禾眼神下移:“左脚,侠溪穴你知道在哪儿吧?”

夜惊堂虽然不会医术,但习武中人,人体穴位还是很了解,当下挪到床尾,把梵青禾左脚托起,取下鞋子露出了白色布袜。

梵青禾平躺在枕头上,修长左腿被男人托住,这个角度看去颇为古怪,便把目光移向了旁边。

嗦嗦~

夜惊堂解开系绳,把布袜拉下来,白皙裸足顿时呈现了烛光下,形状完美肤如白玉,隐隐能看到脚背的血管,握住手里触感异常柔滑。

梵青禾脚趾微微弓了下,又连忙摆出不动声色的模样,悄悄瞄向夜惊堂,见夜惊堂举着银针全神贯注,并没有嫌弃模样,才暗暗松了口气:

“实在麻烦了,让你这男人家做这种事。”

无论在南朝还是北朝,让男人洗脚按脚什么的,都算对男人的不尊重,梵青禾显然是担心夜惊堂这位高权重武艺通天的男儿家,会心底介意。

但夜惊堂显然没这感觉,甚至还暗暗提醒自己要恪守君子之道,别胡思乱想。他单手托着洁白裸足,询问道:

“该怎么扎?”

“你扎就行,速度尽量慢点,到位了我提醒你。”

“好。”

夜惊堂见此,就把银针扎在了脚趾间的穴位,手法细腻速度缓慢,很是小心。

梵青禾安静感知,发现夜惊堂不敢下针,轻声道:

“再深点。”

“疼不疼?”

“不疼……”

夜惊堂目光动了动,也不知从对话联想到哪里,无声轻咳压下杂念,按照指挥把针扎到位。

夜惊堂全神贯注,按照梵青禾的指示扎针,本来以为和王太医一样,一两针搞定,结果从脚尖一路扎上前,都到了膝盖上方的梁丘还没完。

夜惊堂把沾了点泥土的薄裤卷起,推到膝盖上方,小腿横放在膝上慢慢扎针,眼神专注于手中银针,并未顺着腿往上乱看,但心里确实有点犹豫,毕竟再往上扎就该剪开裤腿了……

好在这种考验心智的情况并未出现,夜惊堂扎完梁丘穴后,梵青禾身体就开始发烫,脸色红了几分,继而闷咳两声,翻身趴在床铺边缘,咳出了一口黑血。

“咳——”

夜惊堂眼神微惊,迅速来到跟前,扶住肩膀:

“怎么了?”

“咳咳……”

梵青禾取出手绢,擦了擦嘴角:

“毒血咳出来就没事了,别紧张。”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确定梵青禾没啥异样后,才松开肩膀:

“然后呢?”

梵青禾解开雪蛾鳞,四肢力气逐渐恢复,便撑着床铺起身,双腿也缩回来,坐在了床铺上,拔取腿上银针:

“你把药夹递给我。”

夜惊堂见此从床尾取来药夹,准备递给梵青禾,但回身之时,动作稍微顿了下。

梵青禾坐在床头,双腿曲起低头拔脚上的银针,卷起的裤腿虽然没走光,但从面前看去,薄裤包裹性极佳,明显能看到骆驼趾的一线小缝……

夜惊堂察觉不对,自然没盯着仔细看小月牙,目光迅速偏开。

梵青禾感知力相当惊人,夜惊堂举止出现停顿,她就感觉到了不对,余光往上打量,发现夜惊堂偏头望着外面,疑惑道:

“怎么了?”

夜惊堂把药夹递过去,往前坐了些,以免正对门户,含笑道: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梵姑娘能这么快生龙活虎。”

“?”

梵青禾都快虚脱了,乌羽草弄得脑子一团浆糊,可不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她想想只是笑了下,把药夹接过来,从里面取出各种药物:

“我还以为你心智不坚了呢……我可提前和你打声招呼,亱迟部和冬冥世代联姻,天琅王妃按辈分算我族姐,我算起来就是你……嗯……唉,都是过去事了,其实也没啥关系,我可不是拿辈分压你,你别多心。”

夜惊堂自然没想这么多,把小桌搬过来,又取来茶具,让梵青禾配药,询问道:

“我去给你买点药?”

梵青禾点了点头,说了所需的药材、捣药杵、火罐等等。

夜惊堂自然也手脚麻利,当即离开客栈,前往不远处的药房,买来了所需器具,重新回到了客栈房间里。

梵青禾医药造诣极为老道,把买来的药材捣成粉末,配出了所需的药剂,服下后又把竹质火罐取来,准备拔火罐彻底祛除体内毒素。

但拔火罐这活儿自己来显然有点难度。

夜惊堂一直坐在旁边打量,见梵青禾拿着火罐面露迟疑,开口道:

“我帮你吧。”

梵青禾眨了眨眸子,倒也没说太多,只是道:

“病不忌医,多谢了。”

说着先把幔帐放下,而后就是窸窸窣窣。

夜惊堂背对着架子床等待,片刻后便听见梵青禾开口道:

“好了,你来吧。”

夜惊堂挑起幔帐,可见梵青禾趴在枕头上,腋下两侧都抱着被褥,只露出雪白脊背,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和穿着露背装似得。

梵青禾背后凉飕飕,终究有点不适应,脸颊面向里侧,询问道:

“你会不会?”

“会,以前在镖局,经常互相拔罐祛湿。”

“那就好……”

夜惊堂也没乱看,用竹签点火探入竹筒内,烧上片刻,便盖在了雪腻脊背上。

“嘶……”

梵青禾微微仰头,轻咬下唇,虽半天后才评价了句:

“你这手法,放在医馆里,得天天被打手板……“

“呃……”

夜惊堂感觉自己手法不错,就是有点粗野,纯粹西北爷们的做派。见梵青禾嫌弃,他笑道:

“以前都是镖师互相拔火罐,没对姑娘上过手,这么好的背,让我来拔罐确实可惜了。”

“其实还好,多练练就熟悉了……”

夜惊堂知道梵青禾紧张,弄完后也没盯着看,把帘子重新拉起来:

“我去烧点热水,好了叫我一声。”

“嗯。”

梵青禾有帘子遮挡,才暗暗松了口气,抱着枕头趴着,闭目凝神认真调理起身体来……

——

“夜大侠一枪下去,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时岜阳郡数万人,只见断龙台上,出现一龙卷,吸尽清江之水,直扑楚家正堂……”

“嚯——!”

……

月上枝头,码头集市上随处可闻说书先生的夸张腔调。

客栈后方的厨房里,夜惊堂站在灶台前烧着热水,看似在聆听远处说书先生讲的段子,眼神却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是回想起些不太合适的东西。

比如虎妞妞在浴池晕倒那天,不慎显露真容的粉白小月牙。

三娘从闺房的床铺栽下来,直接坐脸上的刹那。

还有骆女侠第一次给他调理,眼神羞愤捏着裤腰,又慢慢被他拉开的场面……

如果不是在灿阳池里光线暗,真没看到什么,估计还得加个大笨笨……

夜惊堂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去想这些画面,想要静气凝神扫开杂念,但越是不去想,脑子便越乱,心头估摸肯定是乌羽草在作祟……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片刻,锅里的水冒出了白雾。

夜惊堂回过神来,把热水装进木桶里,提着走出厨房准备回房间。

但刚跨出门口,却愕然发现门旁边站着个人影!

人影就站在门侧,彼此距离仅有两尺,穿着身白衣裳,‘脸’色惨白一片,还无声无息没任何动静,大晚上看起来多吓人可想而知。

!!

夜惊堂自从跻身武魁,就从未有过被人摸到身边三丈的先例,措不及防瞧见跟前站着个鬼影子,左手当即握住刀柄。

但站在门口吓唬人的鬼影子,能无声无息摸到这里,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嚓~咔!

夜惊堂刀出不过三寸,就被对方拍中刀柄压回了刀鞘,同时抬起的右手也被阻拦。

夜惊堂反应奇快,右手被拦截瞬间,已经改为听风掌,手随气走带偏对方小臂,同时肩头贴身硬靠撞入怀中,试图把对方撞飞出去。

但刚刚动手,夜惊堂又意识到了面前是谁,心中暗道不妙,在肩头靠上对方的瞬间强行收力,以免把对方撞伤。

但让夜惊堂没想到的是,面前之人身法比伤渐离都飘,一肩膀靠上去,只感觉对方身如随风柳絮,顺着肩头滑开,根本着不上力。

如果不是有大起大落的两团绵软阻碍,可能根本感觉不到撞上了人。

夜惊堂靠上便完全卸力,而后迅速撤步,想收手说话。

但门前之人,也不知为什么,在他停手对方反而气势暴涨,右手前伸就握住了的刀柄。

呛啷——

房门处寒光一闪!

夜惊堂眼神微变,连忙退回半步抬起手来:

“女侠且慢!自己人……”

薛白锦站在门前,披着披风面着白色玉甲,看不到面部表情,但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清冷枭雄气,右手持刀指向夜惊堂,稍作沉默后,沙哑开口:

“与强敌狭路相逢,生死只在瞬息之间,为何忽然收力?”

夜惊堂微微抬起双手,无奈道:

“我这不是认出教主了嘛。”

“认出来你还撞上?”

“学艺不精,没收住力,我的我的……”

“……”

薛白锦发问,是因为夜惊堂蹭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都像是故意如此。

眼见夜惊堂不似作假,薛白锦才慢慢收敛气势,挽了个剑花将螭龙刀负于背后:

“反应挺快,其他方面也要跟上,不然白白浪费了这天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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