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7.第386章 这事不简单

第386章 这事不简单

高拱没有回户部衙门,而是叫轿夫直接回高府。

高仪和葛守礼紧跟其后,三顶轿子从南华门出来,穿过长安大街,几乎同时到达高府。

三人下了轿子,高拱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高仪和葛守礼紧跟其后。

高拱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大步流星,走得火急火燎。

高仪和葛守礼提着前襟,一路小跑,亦步亦趋。

高府的仆人看着三人同时回来,觉得很是奇怪,但是看到高拱脸上的神情,纷纷退到两边拱手行礼。

三人一前两后,走进大门,绕过照壁,穿堂过院,一直到后院,里面的家眷姬妾看到后面的高仪和葛守礼,吓得连连躲在起来,又心生好奇。

高拱咣当推开一间房门,径直走了进去,站到屏风后面,大声道:“来人,给老爷换衣服。”

一位妾室和两位婢女从旁屋走了出来,在屏风后面给高拱换衣服。

高仪和葛守礼站在门外,盯着屏风,不着急,也不出声。

过了十来分钟,高拱换了一身家居常穿的湖绸直缀,戴着四方平定巾,提着衣襟走了出来,看到高仪和葛守礼两人身上的官服,突然愣住了,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早。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去,重新转到屏风后面。

“给老爷换身新官身常服。”

妾室和婢女不敢多问,又连忙给他换上一身崭新的朱色团领衫盘补官服,戴上一顶乌纱帽。

高拱重新走了出来,高仪和葛守礼对视一眼,觉得很是奇怪。

老高靠换衣服来发泄心中的烦闷和怨气?

管它呢,只要他不犯浑作妖,就由他去。

高拱在前,高仪和葛守礼在后,来到三人常坐的书房里。高拱在主位上一屁股坐下,高仪和葛守礼在两边坐下。

仆人端上三杯热茶,摆在三人跟前,缩着脖子嗖地一声就退出去了。

高仪试探着问道:“肃卿啊,你的气消了吗?”

“消气?老夫怎么敢有气啊!老夫当时只是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

高仪和葛守礼大吃一惊,这么严重。

葛守礼在路上也琢磨出这件事不简单,叹了一口气说道:“新郑公啊,你当初不该在太极殿上让冯保下不来台。”

高仪也明白过来,捋着胡须说道:“阉寺小人,睚眦必报。当初新郑公在太极殿上狠狠得罪了冯保,今日他趁着你紧要的关头,来上这么一出。

唉,难堪啊,确实难堪啊!”

高拱仰着头,喟然叹息道:“我高拱为官数十载,何曾受过如此大的耻辱!阉寺小人,老夫与他誓不两立!”

高仪连忙劝道:“新郑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只要入了阁,立稳根基,自然就能与冯保小儿周旋到底。

阉寺小人,终究不是正途大道,不足为患啊。再说太子英明,不会被阉侍蛊惑,新郑公不必担心。”

高拱长叹一口气,“是啊,太子英明,怎么会被阉侍蛊惑呢!”

西苑的太子殿下,就是太英明,我有些吃不消啊!

高拱为官数十年,又曾经身为裕王府侍讲“总教头”,跟严党一系斗来斗去,维护着裕王,官场争斗的套路还是懂的。

虽然脾气太急,有时候一上头就不管不顾。但是冷静下来,细细一琢磨,很多事情都能想得通。

太子殿下跟先皇嘉靖帝一样,城府深沉,十分精明,身边用的那些内侍,各个都聪慧能干,但没有一个敢肆意妄为的。

冯保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权倾朝野,可他肯定不敢背着太子做出皇史宬三子在左顺门摆碗乞讨的事来。

他真要是敢那么做,太子在太极殿当场就会察觉,二话不说就会叫人把他拿下。

如此看来,冯保是奉了太子的意思,“恰到好处”地搞了这么一出,目的就是要敲打自己。

为什么敲打自己?

难道自己头铁,嘣嘣的敲起来好听?

高拱在换衣服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太子殿下是不满朝中有人还在揪住整饬诸藩宗室的新法不放。

这些人接连上疏,打着彻底铲除宗室弊政的旗号,想堵死宗室参政的路子,这让太子殿下很不高兴。

他现在的思路很明确,多管齐下,扶植新旧勋贵、国子监、宗室,拼命地往中枢和地方掺沙子,牵制科试出身的“正途”文官。

高拱虽然也站在士林文官这边,但他更需要考虑自己的切身利益。

科试正途文官们虽然人多势众,却是一盘散沙,分成大大小小几十个派系,还派中有派。

高党里,高仪和葛守礼关系并不和睦,高仪、葛守礼跟张四维、王遴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现在朝中也没有杨荣、杨士奇、杨溥、李贤、商辂、杨廷和这样冠绝群英的领袖人物,能把大家捏合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高拱很清楚,朝中已经有很多正途文官,为了自己的利益,亦步亦趋跟随太子殿下。

那自己为何要去当那个绊路石呢?

一不小心就会被碾得粉碎。

自己追求的是建功立业,名存青史,不是身败名裂,黯淡离场。

高拱看了一眼高仪,想着如何跟他说,不要再在诸藩宗室上搞事了。

葛守礼在一旁说道:“新郑公入阁,司礼监有冯保在内作梗,还是很麻烦啊。”

高仪不服气地说道:“而今司礼监,内阁票拟由陈矩汇总,督理处由李春通禀,冯保名为掌印,更多的事务在东厂。

新郑公得罪他就得罪了,他又不能在司礼监一手遮天。”

高拱捋着胡须,还在斟酌着字词,想着如何劝说高仪,不想他反过来说道:“新郑公,你此前跟宫里的万福关系不错吗?可以通过他,与司礼监里的陈矩、李春帮忙搭搭线。

内廷司礼监没人,新郑公在内阁就会束手无措啊。”

高拱摇了摇头,敷衍地说道:“不着急。”

高仪急了,“怎么不着急?新郑公,现在太子对此事的态度,我们不得而知,为何?苦于内廷无人啊。

要是内廷有人在殿下面前帮我们转圜几句,又或者递一两句讯息出来,省却多少烦恼。”

高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新郑公,就算左顺门一事,太子就此放过,可你入了内阁只是第一步,你要想有所作为,必须要内廷有人帮忙照应,要不然你的票拟进去就被否了,这阁老做着有什么意思?”

葛守礼从高拱漫不经心的神态里看出些什么来,故意问道:“新郑公,你怎么换了一身官常服?”

高拱随口答道:“有什么问题吗?”

高仪也瞥了葛守礼一眼,看你问的什么问题,没看我们在这里讨论要紧的事吗?

当下还有什么事比高肃卿入阁要紧?

葛守礼继续问道:“新郑公,老夫看你进屋换了一身直缀,出来后察觉不对又换了一身官常服,可有什么说法?”

高拱从葛守礼的话里听出,他察觉到某些迹象,笑了笑,“老夫在等人。”

高仪和葛守礼同时都愣住了。

“等人?新郑公等谁?”

高拱长叹一口气,“如果此人来了,今后的事情都好说,我老高也不用再回乡读书。要是此人没来,就万事皆休!”

高仪和葛守礼面面相觑,不明白高拱话里的意思。

寂静了几分钟,有管事在书房外禀告。

“老爷,有客拜访。”

(本章完)

388.第387章 子象,认命吧。

第387章 子象,认命吧。

高仪和葛守礼对视一眼,很是惊讶。

老高,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还算了这么准。

一回来就算定有客要来,还特意换了一身官常服。

高仪心急,当即问道:“谁来拜访?”

管事在门口答道:“少府监掌印太监杨金水杨公公。”

高仪和葛守礼脸上都是不可思议,异口同声地问道:“他怎么来了?新郑公,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高拱起身对两人说道:“两位兄台现在这里暂坐,老夫去迎一迎杨公公,等谈完了老夫再回来解答两位的问题。”

说罢,高拱提起衣襟,迈着四方步,走出了书房。

到了前院前厅,见到了身穿斗牛服,头戴鎏金三山帽的杨金水,高拱连忙上前拱手道:“杨公公大驾光临,高某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啊!”

杨金水笑呵呵地答道:“高公客气了。金水不请自来,叨扰了高公的清静啊。”

“杨公公这话说的,请中院花厅用茶,请!”

“请!”

高拱把杨金水请到中院花厅里,两人对坐下,仆人端上茶杯,高拱开门见山地问道。

“杨公公来敝府,可有什么指教?”

“为左顺门之事而来。”

“左顺门!”一提到左顺门,高拱就一肚子气。

隆庆元年年底京官魏云来因为户部发放俸禄折色过多,积愤之下上吊自杀。而后他的好友“朝阳五义”在朝阳门摆碗乞讨,成为高拱仕途中最大的污点。

现在有人在他快要愈合的伤口上撒盐,他当然恼怒。

“这三个宵小,目无上官,居然在皇城之内,内阁玄门,肆意妄为,混淆视听,污蔑朝堂大员,必须严惩!”

高拱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杨金水指着高拱笑着说道:“高公,你看你,又急了!”

随即他语重深长地说道:“高公,你是要入阁为阁部,执秉权柄,佐君料理政务的人,当为百官之楷模,怎么说着说着又急了。”

高拱脸色变幻了几次,缓缓转霁,捋着胡须答道:“杨公公提醒得对,老夫就是性子太急,吃了太多的亏。

可惜啊,这脾性从年少到现在年迈,总是改不了。不过新近两年,却是收敛了许多,只是今日之事,着实让人生气。”

杨金水瞥了他一眼,“咱家觉得,生气是自寻烦恼。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高公马上要入阁了,这可是百姓们所说的拜相啊。”

高拱连忙答道:“臣才学浅薄,德不配位,不敢奢望。”

杨金水抓住他这句话,追问道:“奢望?高公难道要推辞入阁之事?”

高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杨金水继续说道:“咱家出西苑时,太子殿下交待道,此事还是高部堂不够宏量。

三名小官的仇,也要记在心上,实在是不划算。当初就该豁达一些,还能落个宽仁大度的好名声。”

高拱讪讪答道:“老夫天性如此,实在难改。

杨金水摇了摇头:“别人说改不了,咱家信,高公说改不了,咱家是万万不信。高公是谁?是先帝爷千选万选出来,给皇爷当老师的人才。万千士子大才里的人尖子。

这点小毛病,还不是说改就改了。”

高拱听明白了,人家说的不是改毛病,而是改一直坚持的主见。

改什么主见?

他心里琢磨出几分来,但是没有明着回答。

“老夫自入仕以来,恪守祖制,严循臣礼。

皇上即位,太子秉政,老夫蒙恩从农耕之地召回,以布衣而擢部堂,付畀之重,重逾万钧。老夫竭尽所能,补偏救弊、革新图强、夙夜兢业、以承天眷。”

杨金水哈哈大笑:“恪守祖制,革新图强,高公果真好本事。”

高拱淡淡一笑,脸色不变,丝毫不为杨金水的暗嘲所动。

杨金水点点头:“高公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看来左顺门的事,已经气消了。看来不仅是高公宽宏大量,还有南宇公和与川公劝解得力。”

高拱眼睛微微一眯。

高仪和葛守礼紧跟着自己进府,杨金水也知道。

他是在警告我吗?

杨金水没有在这一点继续深入,而是转移了话题:“听闻高拱入阁,咱家是满怀欢心。按照太子殿下的分工,高公、王汝观(王国光)、庞少南,还有咱家,都是大明经济战线的同袍啊。

高公执掌财税,在上面掌纛,王汝观、庞少男还有咱家,各司其职,为大明国库和内库,竭尽所能啊。

现在高公能入阁,那我们这伙人,说话的嗓门也大了。”

高拱脸色一变。

戏肉终于来了。这就是太子殿下给自己许下的承诺。

入阁后自己执掌“经济”方面大权,继续推行清丈田地、一条鞭法等财税改革。杨金水在内廷配合自己。

好!

老夫就等着这句话啊!

杨金水看到高拱脸色转缓,知道他听懂自己的话,心里正美滋滋。

甜枣给了,太子殿下给咱家的鞭子,也该抽一下了。

杨金水右手对着自己和高拱来回地比画了一下,“高公,咱家是一伙的,自家人,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啊。”

高拱连忙答道:“杨公公请说。”

“高公,左顺门之事可大可小。高公何必再纠葛于此,难不成高公愿以千金之躯,万里前途,要跟这三位同归于尽不成?”

同归于尽?

高拱沉吟不语。

杨金水此话什么意思?

明白了,此事一旦深究下去,自己也逃不离干系,到时候被勒令回乡读书。以阁部前途跟三位六品小官兑换,这样的同归于尽,真得不划算啊!

杨金水看着高拱右手捋胡须的频率变快了,心里淡淡一笑,又补了一句:“高公,所以说,有些小毛病,当改还是要改啊。改了,才能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高拱沉默了一两分钟,终于停住了捋胡须,拱手道:“请代向殿下禀明,高某谨遵殿下交代,定会把身上的小毛病改掉,彻底改掉。

左顺门那三人,自有国法朝律处理,高某绝不会在放在心上了。”

杨金水哈哈一笑:“高公高风亮节!”

送走杨金水,高拱步履稳健,迅速地走回到书房里。

葛守礼地问道:“谈完了?

高拱点点头。

高仪好奇地问道:“杨金水为何而来?对了,高新郑,你等的客人是他吗?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高拱答道:“子象,整饬诸藩宗室的新法,我们不要再去管了。”

高仪目光一凛,厉声问道:“为何?”

随即他又问道:“杨金水此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叫他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子象啊,西苑什么都知道。如果我们还执迷不悟,不要说我还能不能入阁,我等的身家性命都怕是要保不住!”

高仪脸色大惊:“他怎么”

“怎么敢是吗?子象,你觉得西苑敢不敢?我们敢不敢赌上这一回?”

葛守礼连忙在旁边说道:“子象,新郑公说得还不明白吗?我们不能去赌,我们甚至连太子殿下的耐心都不要尝试去赌一赌!

停掉!把那些事都停掉。

否则的话,一切都灰飞烟灭,整饬诸藩宗室的新法却依然推行。不如退一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高仪一脸的悲愤,默然不语。

高拱起身走到他跟前,拍了拍的肩膀,什么也不说。

葛守礼昂着头,长叹一声:“子象,还是认命吧。这好歹还算是个好结果。”

高仪沉默了许久,最后也叹了一口气,幽幽飘荡在屋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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