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陇右老兵

长安西郊,临着皂河有一片别业。

负责打理此处的是兄弟二人,名为姜卯、姜亥,皆是三十余岁年纪,脸上满是伤痕。

这日农闲,姜卯猎了只野兔回来,丢给突厥婢女清洗了架在火上烤着,兄弟二人则开了坛美酒坐在堂上对饮。

“这大雪天,你说将军到播州了没?”

沉默着喝了两大碗酒之后,姜卯才闷声闷气问了一句。

“不知道,连播州在哪我都不知道。”姜亥语气冷峻,道:“当时将军若不是拦我,我宰了哥奴,他还去甚播州。”

“嗯。”

继而又是沉默地饮酒,跪在一旁的突厥婢女眼看兔肉烤至金黄,执起匕首开始分肉。

忽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突厥婢女放下手中的兔肉,跑去开了门,不一会儿,迎了个小宦官进了院门。

姜卯站在堂中看去,嘟囔道:“今日怎换了个新的来?”

他端了碗酒便迎上前,道:“不把马系好,一会跑了,来,先把这碗酒灌了,暖暖身子。”

不由分说,酒碗便塞到对方手里。

那小宦官哪顾得上这些,着急忙慌问道:“可有人来过了?杜良娣被带走了?”

“你胡说什么?”

“今日奸相派人审了我们,还带走了杜良娣,李公让我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不好!”

姜卯当即反应过来,向姜亥喝道:“我拖住他们,你带人走。”

说话间,兄弟二人已大步赶出堂,冲进柴房,掀翻几捆柴禾,显出里面的两柄长刀,两套弓箭。

姜卯拿了武器,赶到院门处往外一看,风雪中一队人马正在迅速朝这里逼进。

“奸党走狗来了!”

他喝叱一声,迅速栓上门,将陌刀搁在墙角,搬来一个梯子,登梯而上,在墙头张弓搭箭。

那些奸党走狗已经非常近了,他毫不犹豫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士,放箭。

“嗖”地一箭正中面门,那骑士应弦而落,响起一片惊呼。

姜卯心中讥笑,相比陇右军,京中十六卫不过是些花花架子。

~~

“吁!”

当看到前方有人被射杀在地,杨钊连忙勒住缰绳,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相信,就在离长安城这么近的地方有人敢射杀右骁卫。

这是谋逆大罪。

“谋逆,凶徒,凶徒……”

杨钊嘴里喃喃着,一时却忘了下令。

幸而今日来的还有一名右骁卫中郎将,已迅速做了布置,命士卒们向前方的大宅攻了过去。

“围上去,别让贼人走脱了!”

一名名士卒策马赶上,绕着院子去围堵别的门。

忽然,只听有士卒报道:“后院有马车跑了!”

“伱们几个,追上去!”

薛白看着地上的尸体,已感受到院中人的凶悍与活埋自己那些人如出一辙,可见太子绝非全无势力。

他略有些笨拙地扯了扯缰绳,跟着一队士卒往后门而去。

一辆大车已出了后门,正在雪地里向西奔逃。

那车舆太大,并没有车壁,只有一顶伞盖遮挡风雪,能看到车舆中有不少妇人孩子,想必对方的家眷亦在其中。

“二姐!”杜五郎大喊道。

车舆中有一道身影探头往后方看来,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风雪中隐约能看到她身材婀娜,正是杜妗。

车速很快,路很颠簸,只见杜妗站得晃晃悠悠,有两名妇人试着拉着她,她们便厮打起来,隐约还能看到曲水在其中帮忙,连着摔了好几次。

“别放箭!阻一阻车速!”

“驾!驾!”

下一刻,一名右骁卫大喊着,如利箭一般窜出,斜斜追上马车。

“逆贼哪里逃?!”

马车迅速转了个方向。

薛白能看到架车的是个瘦小的身影,车辕上却还站着一个大汉,正对着那追上来的右骁卫放箭。

但也就是这一减速,杜妗与曲水已跃下了马车,落在雪地之中。

这一跃连薛白看得也是暗暗心惊,却见杜妗趴在雪地里不动。

而马车还在往前狂奔,右骁卫士卒们策马追去。

薛白策马上前,走得近了,才见她胸脯起伏,正在用力喘气,那边曲水则在哼哼叽叽地要爬起来。

“没事吧?”他翻身下马。

“脚扭了。”杜妗稍稍撑起些身子,蹙眉道:“胳膊也疼。”

薛白上前扶了她一把,低声道:“我们投了李林甫,才救了杜家。”

杜妗痛哼一声,往他身上倚了倚,迅速瞥了四周一眼,眼中带着思忖之色,最后低声道:“索斗鸡若要我出面指证太子,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

“还没想好。”

杜妗捋了把头发,显得有些烦躁。

她已经不是太子良娣了。

这身份的变化于她极为重要。

但她能迅速明白形势,而不是哭哭啼啼,确实让薛白轻松不少。

“二姐,你没事吧?”杜五郎此时才赶上来,要帮忙扶一把。

杜妗却不用他扶,拍开他的手,道:“曲水也伤了,你载她。”

“哦。”

杜五郎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才伸手去扶曲水。

杜妗四下一瞥,见到了皎奴,附到薛白耳边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李林甫派来‘保护’我的。”

“我讨厌她……我乘你的马,说说近来发生之事。”

“嗯,活埋我与青岚,可是你的主意?”

“活埋你们?此事我真不知,信我。”杜妗伸脚往马镫上一踩,又疼得蹙了眉,道:“扶我上去。”

“总之东宫做了这件事,我能做的选择就很少了,只能暂时投靠李林甫,你如何看?”

薛白说着,双手握着她的腰,没想到她看着丰腴,腰肢却颇为纤细。

他往上一托,将她托上马背。

“我如何看?我还有得选吗?”杜妗自嘲一笑,在马鞍上坐定,往后挪了挪身子,伸手来拉薛白,道:“你坐前面。”

薛白却不去握她的手,道:“我投了李林甫,再与你共乘,可会被你推下去?”

“索斗鸡早晚靠不住。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般说吧,我已只剩下一个身份了,我是杜家的女儿……上来,你骑术不好,坐前面。”

薛白这才翻身上马,还想去拉缰绳,一双白晳的玉手已从他身后探过来抢过了缰绳。

“别挺着,看不到路了。”杜妗往前探了探,道:“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很想往上爬,是吗?”

“是。”

杜妗悠悠问道:“那妾身如今没了身份,于你可还有利用价值?”

“我来接你回家,为的是偿还杜家的恩义。”

杜妗笑了笑,道:“好吧,继续说。”

薛白大概说了自己这四五天以来的经历,末了,问道:“你对那些悍徒了解多少?”

杜妗听得认真,不知不觉中微微趴在他背上,懒洋洋道:“不了解,我一直住在后院,甚至都没见过他们。”

薛白感到背上颇柔软,不知她是否故意,回头看了一眼。

“别动。”杜妗道:“你也不怕摔下去。”

“不论如何,李林甫免不了还要你的证词。”

“呵,索斗鸡好不容易拿到了太子一系的死士,只怕要高兴坏了。”杜妗道:“看来你倒是有能耐,他忙了一年办不到的事,你几天便办到了。”

“运气好吧。”薛白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重新赶回了那院子附近。

只见右骁卫已撞开了院门,但也在门外留下了四人的伤亡,亡者已没了动静,伤者还在嚎叫,身下是殷红的血浸透积雪。

大门处犹有厮杀,显然是那悍徒正守着大门。

“大胆逆贼,你已走投无路,还不束手就缚?!”杨钊驻马在远处大喝。

“哈哈哈,奸相走狗,全是废物!”

薛白伸手去扯了缰绳,道:“到正面看看。”

“嗯。”

杜妗遂策马绕了一圈,能从远处看向那院门。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一名昂藏大汉手持长柄陌刀,当门而立,正劈倒一名右骁卫,仰天怒吼。

“某为大唐戍戎十年,杀敌数十人,岂惧尔等奸贼?!”

可惜这大汉并未披甲,身上已有多处伤口,至此已有不支之势。

紧接着,薛白目光一凝,只见他横起陌刀,往脖子上抹去。

“他要自尽!”

正此时,“嗖”地一声响,有一支利箭射去,正中那大汉的手腕,长柄陌刀掉在地上。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射出箭矢的右骁卫士卒正驻马在离自己不太远之处,遂抱拳喊叫道:“好箭法!在下薛白,敢问壮士高名?”

对方正在左顾右盼,得意洋洋,闻言转过头来,一抱拳,痛快答道:“哈哈哈,河北田神功!”

薛白见这田神功骑射功夫了得,记下这名字,有心下次到右骁卫与之结交。

正待多聊几句,杜妗却已扯了缰绳离开,低声提醒道:“到处交结武夫,小心落得柳勣一般下场。”

“不一样的。”

~~

院中又响起了几声怒吼,那悍徒虽已受伤,手腕上鲜血淋漓,却犹在奋死挣扎,右骁卫数人扑上,好不容易才勉强缚住了他。

杨钊终于敢绕过地上的尸体上前,拾起地上的陌刀与弓端详了几眼,不由大喜。

“陇右军器!”

其后众人又从院中搜出几个照顾杜妗起居的仆妇,以及一名小宦官来。

至此,这次的案子已不是柳勣案可比的。

蓄养陇右老兵、擅杀十六卫,与谋逆无异,一旦定了罪,以当今圣人的脾性,可不止废太子那么简单。

……

唯有薛白眼神中闪过疑惑。

他一直知道李亨在暗中积蓄实力,却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就拿到人。

但不论如何,他答应五天给李林甫一个结果,现在两天就已拿到了。至于如何审,那则是李林甫的事了。

(本章完)

第22章 置身事外

夜愈深。

右相府中堂温暖如春,唯杜妗的声音带着些冷峻之意。

“两愿方能称为和离,今可有谁人问过妾身愿否?又有谁人在意过李亨为达目的如何逼迫妾身?他不仁我不义,请右相赐纸墨,妾身亲笔写状纸便是……”

其后又过了许久许久,堂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没完没了,杜五郎站在那听得昏昏欲睡,头不住地往下掉,如母鸡啄米一般。

忽然,他一个激灵,甩了甩自己的大脑袋,借着两颊的肥肉抖动让自己清醒一点。

“噗嗤。”

不知何处传来女子的轻笑声。

杜五郎愣了愣,转头向侧壁看去,只见那选婿窗的绛纱后有个人影晃动,隐隐能看到云鬓高耸,是个女子!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忙低头看向脚底,心中忧愁,再无半点困意。

没留意到方才薛白说了句什么,屏风后的李林甫语气也带着笑,道:“也罢,便许你带杜二娘回去,但不许她离坊半步。”

“多谢右相。”

听得出来李林甫颇高兴,又道:“社稷往后不至于交由昏弱储君,此事你出力不小,回去好好用功。”

“是。”

杜五郎瞪大了眼,只见薛白执了一礼,与杜妗一起转身往外走。

他也连忙跟上,忽然又想起一事,遂转头瞥了眼,只见皎奴依旧立在堂上,并不跟来。不由心中大喜,须臾稍稍有些离别之绪,遂挥手作别。

此时已宵禁,李林甫遣了金吾卫巡卒持文书送他们还家。

夜路骑马,薛白骑术不好,依旧与杜妗共乘,由她执缰。

宵禁中的长安大街黑漆漆,唯有那金吾卫手中提着的灯笼泛起一点亮光,引着他们前行。

行到升平坊,杜妗忽然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

气息吹到薛白耳朵里,有些痒。

他却没做反应。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经历这些,大抵是伤心无措的,她又逞强,他只当没听到便是。

就这样默默驻马等了一会,坊正被喊起来核验了文书,打开坊门……

~~

今夜杜宅一直亮着烛火,诸人都未睡。

待听到马蹄声起,门房连忙站起,推开虚掩着的西侧门,大步向前厅跑去。

“回来了,回来了!薛郎君神了,真把二娘接回来了!”

一时间杜宅便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往前院涌。

“回来了就好。”卢丰娘由彩云、青岚扶着,一路小跑,嘴里哭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还能改嫁。”

赶到前院马房,正见杜妗有些吃力地下马,她连忙让两个婢女上去帮扶。

薛白本还在扶杜妗,见她们来了便让开,却被青岚颇为幽怨地瞥了一眼。

不久前,也就是在这个院里,他在昏迷中隐隐听到卢丰娘的嚎哭声才转醒过来。

今日终于又听到了。

“呜呜,可算回来了,我就在想啊,既已没名没份了,还被他藏着,岂不比被打落掖庭还苦?连指望都没。”

“娘,瞧你说的。”

“人说伱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嫁进杜家那年,你才这么点大,呜呜,这么一点大,如今出落得这么漂亮,谁见了不夸句好,谁都指着你。呜呜,你从小就是要强的性子。”卢丰娘哭得声不成句,末了,抹着泪又道:“没事,改嫁,不愁嫁不了个好的。”

杜妗只是笑,拍着卢丰娘的背,道:“娘啊,都看着呢,失了体面。走吧,先回屋。”

“你阿爷还昏迷着呢,愁死人了。”

“……”

众人往里去,杜家姐弟自与卢丰娘到内宅说话。

管事全瑞让别的下人都散了,只留下他儿子全福。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向薛白问道:“薛郎君,那位没跟来了?”

薛白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事办完了,不用再跟着我了。”

全瑞不由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喜色,先去把门给栓了,抬手道:“这边说吧?”

“请。”

三人到了东厅,全瑞抚须长叹道:“从昨夜起,小人这一颗心就惴惴不安,如今可算安稳了。”

全福道:“我也是,薛郎君不知道,昨夜她追我时,我可吓坏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们昨夜……”

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三人停下话头。

过了片刻,杜五郎进来,好奇道:“咦,你们在聊什么?怎又不说了?”

全瑞应道:“不过是问问右相府的女婢是否还来。”

杜五郎会意,笑道:“她不来了你们很高兴吧?”

杜媗进来道:“但与五郎说了吧,免得他心中疑惑,反而说漏了嘴。”

全瑞问道:“五郎疑惑什么?”

“我与你们说,昨夜不是有凶徒来过吗?我在正房见到几个带着金汁的脚印。”

“啊。”全瑞道:“那该是小人没留意踩到了……”

杜五郎不等他说完,道:“但怪的是,我台窗上也有,可只有那凶徒爬上我的窗台。”

全瑞吱唔着,道:“五郎,是小人上了你的窗台。”

“我是说昨夜有凶徒闯进我屋中,猛地一捶我。据说是太子想要灭口,唉。他定是与全管事踩到了同一滩金汁。”

“小人是说,”全瑞道:“就是小人猛捶了五郎的床。”

“啊?”

全瑞道:“其实就没什么凶徒,都是大娘与薛郎君安排的,为的是让右相更信任薛郎君。”

杜五郎眼睛瞪了瞪,其后却也明白过来,道:“我就说太子不会派人来灭口的,但你们也不必瞒我吧?我口风可紧了。”

“倒不是瞒你。”薛白道:“怕你在皎奴面前演得不像。”

“若要我演,我也是演得像的。”杜五郎嘟囔着,走了几步,道:“让我猜猜,引走了皎奴的是全福,对吧?”

全福应道:“是小人。”

“她有武艺在身,你如何跑脱的?”

“薛郎君说她怕臭,小人与阿爷便先将茅厕弄脏,在院墙上踩了脚印。嘿,其实她追来时,小人就躲在茅房桶堆后面,她却以为小人飞檐走壁跳走哩!”

全瑞则道:“小人却还是疏忽了,事前布置时没留意到脚底沾了金汁,教五郎看出了端倪。”

杜媗向薛白问道:“如今李林甫拿到太子暗养死士的关键证据,圣人真要废太子了吧?”

“很可能。”

“当此时节,杜家也不敢奢求别的,唯求平安了。”

“是啊,只求杜家能置身事外,不再牵扯到这些权争里。”

全瑞道:“昨夜之事,我们一定烂在肚子里。”

此时杜妗独自提着灯笼进来,道:“阿爷醒了。只是身体虚弱,还不能见人,需歇养一阵。”

“太好了。”杜五郎大喜过望,拍掌道:“今日真是五福临门,好事连连!”

全瑞父子亦是喜上眉梢。

“那小人去吩咐厨房,明日给老阿郎熬些补食。”

“嗯。”

全瑞才退下去,杜妗已忍不住向杜媗问道:“我方才似乎看到前院摆着两口棺材?”

“是郎君与流觞的。”

杜妗从进门就在忍,此时脸色已完全冷了下来,淡淡问道:“那大姐是在为流觞戴孝吗?”

杜五郎素来更怕二姐,听得这句话,无声地惊呼了一下,招呼薛白让开几步,意思是“我二姐要发作了”。

“若是和离了便罢了,他死时犹是我夫婿,礼节……”

“迂腐!”杜妗忽然提高音量,叱道:“你且看大唐有几个女人如你这般窝囊?!非要等他真将杜家满门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人死已矣……”

“我不管人死已矣,我不许他还能得一口棺材收留、看到他的魂魄还能再进杜宅!你给他置办丧器时可想过?若非薛白相救,今日阿爷还与大理寺外的数十具尸体堆在一起,而我别的家人此时正在发配岭南的路上!莫说身披枷铐徒步至岭南,未过秦岭你便已生不如死了你给他戴孝?!”

杜妗语气愈严厉,语速愈快,又狠狠骂了几句才算泄恨。

杜媗由她骂着,抹着泪道:“莫当着兄弟们吵可好?”

姐妹二人沉默了一会,各自收拾了心情,方才转过身来。

“让你见笑了,我久未归家,有些失态了。”杜妗虽还有泪痕,表情却已恢复了平静,抬手请薛白坐下,道:“你救了杜家,我们自也要尽心帮你。你抱负不凡,但要实现抱负,首先得有个身份,总不能带着逃奴或贱籍的身份出将入相。”

薛白点点头。

与杜妗聊天确实简单许多,她一开始就明白他想要什么,对人心的把握虽然不够火候,眼界却算够高。

“我们打算先为你查出身世,再做主张,可好?”杜妗又道,“门荫要有家世,科举要递家状,便是你搭上了心心念念的贵妃,临到要赐你官了,你总不能也说不记得自己是谁。”

“好,那就多谢了。”

杜妗笑了笑。

杜媗忙抹干净泪水,道:“我白日里到对面魏宅走了一趟,想找当时将你背回来的两名奴仆打听,看是平康坊何处捡到你的。不巧,他们出城接年礼去了,需过两日才回来。”

“不怕。”杜妗道:“我们替你留意着,人一回来便问清楚。”

对此事薛白说的不多,依旧是点头称谢。

杜妗又笑道:“官奴也好,逃人也罢,往后你便当杜宅是自己家,若是你身世不凡,也莫嫌弃我们。”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了,去睡吧。”薛白起身道:“不早了。”

杜妗整晚都想把握局面,偏薛白一句话,她却还是莫名感觉到他似将她当成小姑娘。

杜五郎往外走了几步,忽想到一事。

“姐,我在右相府,把选婿窗后面一女子逗笑了,没事吧?”

“去吧。”

“真没事吧?”

“去吧。”

杜妗又坐了一会,拉着杜媗道:“今夜我与你一起睡,可好?”

“嗯。”

姐妹俩才吵了一架,但等进了被窝,杜妗终是忍不住抱紧了杜媗,默默哭了出来。

良久。

“还是当姐姐的,骂你也不懂回嘴。”

“我知道你多不容易才得了三品良娣,这一路来我都看着。”

~~

是夜,右相府的灯火彻夜未歇。

终于得到了能扳倒太子的关键证人,李林甫连夜着人审讯、商议,如过节般热闹。

忙到天明,他却还不忘一件事。

“让你查薛白,查得如何了?”

“禀右相,已查到薛白真是杜家捡的,据说是魏少游宅的奴仆捡到的。”

“还有呢?”

“那些奴仆近来到城外去了,等过两日……”

李林甫大怒,叱道:“你便不懂出城问吗?!”

吉温惊恐不已,连忙应道:“这就着人去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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