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四野行(4)

襄国郡郡城南侧数里,有一座小山,唤作龙冈,而虽然是山岗,却莫名在顶上有一口巨大的井,井中无论涝旱常年水位不减,且井水甘甜可口,所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此地便建起了城堡,成了是著名的驻军点,也成了襄国郡实际上的军事防御核心。

它的存在,其实类似于武安郡那边的那个巨大的黑帝观……要是搞个低端战略游戏,迟早有个专门的建筑序列那种……实际上,两者之间也是有联系的。

据说,时值某朝末年,天下大乱,兵灾不断,又逢河北大旱,百姓苦不堪言,便有人请南面黑帝观的人出来求雨,结果一名从北地荡魔卫过来的司命莫名恰好在观中,闻言便直接走出来,测算数遍后,抵达此岗,然后以真气刨地,不过三尺,便刨出来一只胳膊粗的死龙。

死龙一出,当即降雨,而所刨之地,便是那井。

龙冈也得名于此。

后来这位司命带着龙尸北返,才有人反应过来,说此龙非是死龙,而是尸龙,是红山那条死掉的真龙与至尊之血混合后,又遇到了天下大乱的煞气与怨气,孕育出的怪胎,也是这次旱灾的根源……而彼时,尸龙正准备掘地而出,逍遥自在,为祸人间。

只不过,这红山到底是黑帝爷座下的真龙所化,那让赤帝娘娘流血的一刀也是黑帝爷亲自动的手,荡魔卫不能不管,尤其是那大司命素来知晓天下万事,所以提前派一位司命长途跋涉过来处置。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然而,且不提这些典故,只说张行穿越第五年的初秋,李定自武安大黑帝观的演武场直接出兵,过沙河而不入,五千武安卒急行军不断,直趋龙冈堡下,却显得有些失了气势。

因为龙冈堡大门敞开,并无府君陈君先踪影,好似一拳打到了空气中。

仅仅是半个时辰后,当他带着部队转向对面的郡城时,却是彻底暴怒了——原因不言自明,他看到了老朋友张行送给他的礼物。

甚至见到了谢鸣鹤。

“张三贼!张三贼!张三贼!”

李定可能是人生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压抑不住的暴怒,其人挥舞佩剑,真气纵横,将布告栏劈的粉碎,而他身侧,数千武安卒正在入城。

劈碎布告之后,其人复又转身来问:“他想做什么?!真以为我不敢向他动手吗?!”

“我家首席说了,若是李四爷发怒、质问、威胁,便直接告诉他,他那般行径,只是无能狂怒。”谢鸣鹤束手立在城下那已经碎成渣的布告栏旁边,面无表情,言辞清楚。“因为他忍了三年才有伸张机会,断不敢此时向黜龙帮作战的,否则便是一辈子的野心与孜孜以念被断送……而且,若是他明知道张三必然要来插一脚,却只以为自己能拦得住,是看不起谁呢?张三都还知道,自己打仗肯定要被李四占便宜,只能靠人多势众地盘广来逞勇呢,这李四怎么忽然这么蠢了?是利令智昏吗?”

一番话下来,李定呆若木鸡,倒是逼得苏睦立即转身,尴尬催促部队入城,同时让人尽量绕行此地了。

过了好一阵子,李定愣了一下,冷笑一声,手上的真气渐渐卸掉:“谢头领倒是越来越得张三的味道了。”

“不敢,不敢,只是替人说话,这本就是我家首席的原话。”谢鸣鹤正色来答。“换成我,必然要礼貌许多……不过看起来两位到底是至交,张首席的言语果然有效,这法子,我也学不来。”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你们这么做没用,我会宣告下去的,我李定是朝廷官员,跟黜龙贼势不两立……”

“那是阁下的自由。”谢鸣鹤依旧坦荡。“不过我要提醒李府君几件事……是我以黜龙帮分管的身份提醒,不是替我们首席来提醒。”

“请说。”李定伸手示意。

“首先,阁下的音量没有我们大,阁下只有两郡之地,而若要讲说话这个事情,我们张首席随便一句话,便可以让天下二三十郡一起屏息来听!”谢鸣鹤昂然来答。

被张行硬生生气到冷静回来的李定无可辩驳。

“其次,这件事情是三方的,黜龙帮、李府君、陈府君,李府君自说自话,但另一个当事人陈府君和他的家人,此时应该已经到经城了,然后他老家汝南多少算是我们够得着的地方,换言之,陈府君跟我们总是会配合的,只有阁下的言语算是一面之辞。”

“陈府君已经走了?!”

“是。”

“到经城了?”

“是。”

李定眼睛眯了一下,却没有继续下去。

于是,轮到谢鸣鹤继续说了下去:“再次,无论怎么说,阁下都事实上以郡守之身兼并了邻郡,这个是一切基础,是更改不了的事实……阁下说没有反,江都和东都都不会信,周围各郡也不会信,而既然反了,天下人也自然会顺理成章以为阁下从了黜龙帮。”

“我不会从的。”李定斩钉截铁来答。“清者自清,便是你们造了谣,我扭转不了,可我只要与你们划清界限,伱们此举又能得到什么呢?只是让我受辱,顺便占个嘴上便宜?张行难道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他既想拉我入伙,如何反而一直这般羞辱我?”

“这就是我接着要说的了……”谢鸣鹤并未生气。“阁下以为,这襄国郡,真不是我们黜龙帮赠与阁下的吗?”

李定陡然一怔,血涌到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住:“你们什么意思?黜龙帮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不可能在此时扩张,更不要说是往此处扩张了!我瞅准时机,看清局势,自取此郡,竟也是你们一张嘴夺走再送来的?”

“李府君。”谢鸣鹤叹了口气,认真来告。“我们没有取襄国郡的意思,取襄国郡是自讨苦吃,这是实话,但是,我们黜龙帮想要阻止阁下取下此郡,阁下又能如何呢?”

李定陡然沉默了下来,就像之前那次一样。

“我们有两位宗师,七八位成丹,凝丹都快好几十了,还有五十多营兵马,真的是什么都十倍于阁下……甚至哪里用许多兵呢?只要我们接受陈府君的邀请,然后派雄天王带两营兵进入这龙冈堡,再让徐世英率五营兵压到宗城对面与阁下对峙,阁下真能轻易取下襄国郡?”谢鸣鹤平静来问。“还是说阁下以为,你板起脸来与我们划清界限之后,还有资格获得之前的待遇?”

话至此处,谢鸣鹤终于抬起了自己束着的双手,却是一手指向对方,一手指向自己:“李府君!咱们俩家之前的心照不宣,是我们在迁就你们,不是阁下迁就我们……现在也是如此。”

李定安静听完,忽然转向身侧。

原本听得入神的苏睦立即将头转了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而渐渐鼓起的秋风中,代表了李定真正实力的武安卒正在恪守着军纪,并以一种远比黜龙帮行军队列还要严整的姿态继续入城。

再往后看去,龙冈堡上,刚刚升起的李字旗帜正在迎风飘荡。

而龙冈堡与襄国郡城之间,则是随风荡漾的麦浪与粟浪。

李定看了一会,忽然回头,语气也轻淡了不少:“若是这般……谢兄……若是这般,为何黜龙帮要迁就我,甚至帮我得到襄国郡呢?”

谢鸣鹤便要来笑。

“我不是说张行……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黜龙帮,他是用什么理由说服黜龙帮的诸位赠我襄国郡呢?”李定更正道。

“我不知道阁下以为的张首席理由是什么,但他给的理由其实并没有说服我们,反而让我们中有不少人忧心忡忡,只有少数人认可。”谢鸣鹤认真来答。“只不过首席如今到底是首席,我们也没好顶的太过……他说,既然战乱不可阻止,旱灾已成定局,我们控制不了的地方,与其交给一群孬种来管,不如交给一些还有些样子的人来管……武安郡是周边诸郡中抗旱最得力的一家。”

李定干笑了一声:“这话确实没有说服力,换我我也不服……”

不过,话刚说了一半,他便肃然起来:“但似乎正是张三这厮的言语,他总是这般以天下为己任,慈悲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或者说,傲慢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谢鸣鹤没有驳斥。

“等襄国这里的军队整编完了,我要见一见张行。”李定再度开口。“当面跟他聊聊,有些事情,他太自以为是了,也算给他提个醒。”

“我可以去传话。”谢鸣鹤正色道。“看看能不能尽快在秋收前定个日子见一见,不然可能就要秋收很久后了……我家首席对农事素来是最上心的,秋收、秋税、筑基、识字啊,没完的。”

李定点点头,顺势拱手:“如此,阁下便回吧,我就不送了。”

谢鸣鹤也点点头,然后拱手而走,算是从形式上将这座郡城交给了对方。

一日之间,襄国郡全郡易主,而很快,天南海北,便都人晓得,武安郡的李定,做下了永安郡周效尚一般无二的举动。

而果然,大部分人也都接受了李定在政治上倚靠黜龙帮的设定。

甚至有流言平地而起,说黜龙帮张三郎数条鲸骨彻底坏了大魏天下。

当然了,这就是单纯的流言,张行没有反驳,其他什么人也没有反驳,因为稍微有些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局面是必然的,是江都的虚实在徐州一战暴露出来后引发的连锁效应。

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没有人能控制住局面。

李定没来得及去见张行。

因为就在他夺取襄国郡七八日之后,地方官吏、仓储刚刚接手的情况下,军队刚刚开始整编,实际上秋收已经在河南开始,并要迅速北进的情况下,北面赵郡的张太守忽然引幽州兵入境。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河北。

但马上,各方势力便意识到张太守此举的某种“合理性”。

要知道,在这之前,甚至黜龙帮没有北进河北之前,河北西部沿山诸郡,所谓自南向北武安郡、襄国郡、赵郡、恒山郡便是一个隐隐背靠太原的小型松散军政联盟……这个联盟是自保型的,是针对军事实力强大的河间与幽州的。

而现在,不管李定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管是不是投奔了黜龙帮,反正他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兼并了襄国郡,然后自然会引起赵郡的强烈恐惧与不安。

这个时候,原本的松散联盟崩坏,面对着年富力强的李定,赵郡的张太守便要迅速寻求保护。

他有四个选择——太原、幽州、河间、将陵。

选择太原,会有很多很大的问题。

比如说,如果太原出兵,势必要卷入河北的战争漩涡,这是不智的,不然当初白横秋也不会专门搞个松散联盟了;而且人家白横秋在太原跟东都对峙隐忍了好几年,也没有理由为了诸侯侵攻坏了那股定力和政治上的名誉;除此之外,太原出兵路线也是个大问题,赵郡没有直接连通太原的通路,得从北面恒山郡走,这会更加麻烦。

当然,李定坏了这个联盟,白横秋可能会比较愤怒,这算是求援的一个正面理由。

但是,总体来说,太原依然不是个好的选择,十之八九会求援失败,而且太慢,不能让张太守迅速获得安全感。

将陵,也就是向黜龙帮的张三郎求援,那就不用多嘴了……襄国郡的破事怎么说?全天下都知道,你李定敢吃掉襄国郡,就是得到了将陵的支持!

然后,就是河间和幽州了。

坦诚说,按照地理位置来说,赵郡的首选还应该是河间,河间也有充足的理由来支持赵郡,因为在黜龙帮夺去了清漳水南侧地区后,河间的精华地盘就是浊漳水两岸的下游,而赵郡和襄国郡正是浊漳水的上游。

军事政治文化都要受地理影响的,河间大营似乎很有义务接收邀请,进驻赵郡。

不过,薛老虎不是被什么人打成纸老虎了吗?不免让人怀疑他面对黜龙帮的实际表现。

那么张郡守这个时候选择同样军事实力出众的幽州大营,似乎显得更有安全感。

幽州与幽州大营,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总管州或者军事行营。自唐时开始,到大魏之前,北地长久以来保持着独立姿态,为了压制和控制北地,素来都有在幽州这里猬集重兵的习惯,以至于形成了很多典型的军事州郡。

燕山南北,足足近二十个州郡,宛若群星拱月一般环绕着幽州。而这些州郡里面,情况也极为复杂,有些郡,根本就是为了某个部落或者延续多年的军事贵族而专设的州郡,就两个县,三个城那种。

这便使得幽州大营天然形成了一种强大本土势力相互妥协、相互防备,继而头重脚轻的情况。

罗术父子能在大魏崩溃后迅速在幽州跟李澄父子斗的你来我往,正是因为他的本土色彩。

而罗术父子与李澄父子几次对外扩张的失败,也没有对“幽州军”这个所谓的军事整体形成什么明显的损伤,甚至幽州本据那里的兵马数量与高手数量并不能代表幽州军真正实力。

实际上,战乱以来,幽州大营的扩张是非常明显,只不过这种扩张是下面的部族、世袭军事贵族自发的行为。

这是一个多头多脚却很强力的怪物。

所以,很适合带地盘加盟。

“何至于此呢?哪哪儿都不他安生。”龙冈堡内,李定心烦气躁,当场发作。“我不是去信解释了吗?他此番举动,是要引得天下大乱的!”

说完了,李定便后悔不迭,他很清楚,自己这些言语的解释,怎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一切都是他没有忍住,趁此时机开启了河北新一轮的军事侵攻。

总不能只许自家轻易吞并州郡,却不许对方自保吧?而且,自己何曾这般软弱?

说到底,还是被张老三给气的。

襄国郡大豪出身,典型的遍布河北渤海高,唤作高士省的新任襄国郡都尉算是初来乍到,自然要做表达,其人思索再三,认真拱手进言:“府君,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到时候就会被死死卡住,再无进展余地了。”

“不至于吧?”武安都尉苏睦略显诧异。“幽州军孤军来到赵郡,缺少后援,我们整饬好兵马,存个两万兵,依然可以从容应对。”

“高都尉担心的不是幽州军。”站在一旁的苏靖方抢在高士省之前为自家亲父做答。“是担心河间大营……河间大营薛常雄不是个假老虎,败给黜龙帮不算丢脸,而薛常雄反应过来,势必发兵向西,来取赵郡……幽州跟河间原本就是假同盟,是靠着朝廷的旗号捏合的,如今朝廷威信不再,马脸河一战双方又起龃龉,早就渐渐防备起来了,所以赵郡张昂此举很可能会引起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战争,双方无论谁胜,都会对另一方形成压制,并占据赵郡,然后跟黜龙帮一起把我们夹死。”

苏睦恍然……他当然晓得儿子是为自己解围,同样的话,要是高士省对自己说教出来,不免显得自己无能……而眼下,说这个话的是自己儿子。

听完苏靖方的解释,李定沉默片刻,艰难以对:“但这时候再出兵,是要失信于人的。”

“失信于谁?失信又如何?而且是我们说了,赵昂这厮依旧引外兵进来,谈何失信?”苏靖方赶紧上前一步,当众催促。“恩师,此时犹疑,殊为不智!”

“你是怎么想的?”李定认真来看自己这个让他一见之下便动了心的学生。

“学生以为……”苏靖方明显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来答。“应当迅速出兵,抢在薛常雄出兵前,也抢在秋收前,迅速在赵郡击败这股幽州军,仿效周效尚那般迅速扩展数郡,然后以得胜之师、三郡之地去见薛常雄,与他结盟。”

“会不会有点险?”高士省反而不安了。

李定不是个蠢人,他的确是被张三那厮搞得有些心乱,但不代表他丧失基本的判断力,尤其是军事方面。

故此,即便他明显不安,也还是迅速完成了一些军事方略的构建。

而苏靖方的答案正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其中一个方案。

所以,表面上他是在犹疑这个策略,实际上,他犹疑的从来只有一条,那就是要不要迅速出兵,不管不顾,完成一个新的突袭式扩张?

取了一个襄国郡,惹得一身骚不说,还引发了赵郡的震动,若是再取了一个赵郡,天晓得会不恒山郡接着出问题?

“就这么干。”李定忽然言语淡然了起来。“打赵郡,我倒想看看,黜龙帮还能不能把赵郡也送给我。”

(本章完)

第371章 四野行(5)

李定选择即刻出兵是一步很险的棋,因为秋收在即。

哪怕是最没有战略目光的军阀,或者干脆一点,即便是目光最短浅的盗匪,在面对着满地即将收割的庄稼时,也会禁不住去想,要不要收割了庄稼再出兵?

在河北这片地方,前后近四年战乱,也算是一时风起云涌,其中敢于踩着满地即将成熟庄稼而出兵的,只有一个张金秤,但即便是张金秤,当时也是准备离开因为兵祸导致地里庄稼不足的清河往平原“就食”的。

然后还被张行和李定外加曹善成一前一后给扬了。

所以,这个时候出兵,问题多多。

要考虑军心问题,武安郡的兵马还好,襄国郡的郡卒和民夫愿不愿意扔下家里的地去打仗?

要考虑行军的问题,李定和他的军事辅助团队之前只是对襄国郡进行过大量的侦察与情报汇总,赵郡那里却只是某种例行和寻常的侦察认知,而且行军和作战本身对庄稼的破坏也要考虑。

除此之外,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一定要追求速胜,因为一旦战事迁延,耽误秋收,就会引发一大串的政治、军事、经济、外交问题,甚至可能会反噬到刚刚吞并的襄国郡。

但是,所以说但是,李定还是选择出兵了。

因为他知道,天时是公平的,自己面对的问题,对方也差不离,那么既然如此,此时出兵,对方必然会措手不及,这是战斗中最值得期待的一种敌军态势。何况,如果他能在秋收前的这个缝隙里迅速击败对方,对方反而会因为秋收更难组织起援军……这就给他争取到了战后的外交、政治运作区间。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定没有说,但苏靖方隐约猜到了,那就是此时出兵同样是摆脱黜龙帮干涉的好机会。

张行对秋收近乎于极端的重视态度,同样会让黜龙帮放弃多余动作,放任李定自行其是。

李四爷不想再受一次那个气了。

决心既定,而且是利用秋收前这寥寥几日的窗口期,李定自然不会耽搁。

苏靖方依然负责提前潜行侦察,并确定攻击目标位置,而李定则率五千军领苏睦、高士省三将在龙冈大营稍等讯息,张十娘则与副都尉王臣愕从武安率两千众匆匆追上,刚刚被下令往宗城的樊梨花也被匆匆召回。

不过一日半,苏靖方便连夜传来消息,幽州军五千,由幽州大营第七中郎将邓龙带领,驻扎瘿陶,郡守张敦礼稍合郡卒三千,驻扎在赵郡郡治城南三里的平棘旧城。

再过半日,张十娘与王臣愕也抵达龙冈。

随即,李定毫不犹豫,号令全军七千北上,直扑赵郡。

这一战,对于李定这个刚刚获得起步机会的小军政集团而言,无异于倾巢而出。

事实证明,李定的决绝还是起到了作用的。

大军忽然进入赵郡,径直奔袭赵郡南部核心柏乡,柏乡县猝不及防,上下皆茫然不知所措,遑论什么防备。

结果就是,苏靖方的先锋小部队打着大魏朝廷的旗号径直入城,稍作城门控制,城内还以为这是郡中增援城防的呢,随即李定便挥军抵达城下,然后与张十娘轻身而入,寻得县令、县尉、县丞稍作安抚,乃是向柏乡县宣告“幽州军入侵,他率部援护,只需要半日后勤补给”。

柏乡县上下随即“心悦诚服”,老老实实打开库房给做了一顿陈米饭,然后目送李定率大部队北上,却又只能在城内枯坐——即便是军力紧缺,但李定依然留下千人,由王臣愕带领,封锁此城以及周边要道。

而接下来,离开柏乡,越过白水后行不过五里的李定极其六千武安卒,面对的是官道上的一个十字分岔路。

“西面是高邑。”苏靖方指向了西侧路口。

“不去。”全副戎装的李定骑在马上,看都不看西面一眼,脱口而对。

早料到如此的苏靖方没有多余反应,而是依次指了下北面和东面的路口:“东北面是浊漳水的支流洨水,洨水是西北、东南走向……上游,也就是我们偏北面是赵郡郡治和前郡治平棘旧城所在,也是郡守张府君所在,三千赵郡郡卒,路程一百里;下游,也就是我们偏东面,是瘿陶,也是幽州援军所在,他们在那里不光是要防备我们,明显还有防备薛常雄的意思,五千兵,其中三千骑兵……五十里。”

李定沉默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回复:“向北走,全军扔下辎重,带一日干粮、饮水,拼行军,取平棘!”

难得戎装的张十娘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而苏睦父子对视一眼,也没有吭声,樊梨花更是兴奋难耐。

唯一明显不安的是刚刚降服的高士省,但此人眼见着其余诸将皆无言语,反而不敢再做多余讨论。

计议既定,下一步就是考验李定编练了两年有余的武安卒效用如何了。

看他们如何长途奔袭。

时值秋日,天气是比较和爽的,但轻装上阵、长途奔袭依然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情,行不过二十里,便开始有掉队出现了。

苏靖方、樊梨花各自率领十数骑往来不断,视察这些掉队士卒,如果确实是体力不支,或者因为负重、跌打导致的轻伤,便就地安置,让这些人在路口集合,相互守望,等待救援的同时继续封锁路口。

而如果是伪作伤病和体力不支的开小差,则按照李定的要求一律就地处斩。

行进到二十里的时候,这些非战斗减员只是零星数人,其中也没有逃兵,但到了四十里的时候,非战斗减员就迅速攀升到了三位数,并且有足足十一人被处决,悬首在道旁。而这日下午,太阳西斜到正西后,也是急行军大约六七十里朝后,在得到了李定的许可后,樊梨花斩杀了一名队将和三名伙长。

剩余一百四十六人就地抽签,十一抽杀了额外十五人。

以此来做这一整队兵尝试“迷路”的惩戒。

但即便如此,此时全军的减员也都开始急速上升,而且随着太阳西斜,可以想见,不过大半个时辰,天就应该要黑了,到时候怎么阻止这种情况?

“师父,明日天明后,万一部队只剩两三千怎么办?”苏靖方明显慌了,他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无妨。”李定倒是一如既往的在军事行动中有自己的那份余裕。“你去领路,前面路口向东,穿过田地,在天黑前全军渡过洨水,明日一早只从洨水对岸北进……”

苏靖方微微一愣,旋即醒悟,立即在马上拱手而去。

而待天黑前勉强都督部队过了河,苏靖方方才醒悟,此举固然可以有效阻止武安军士们的主动乘夜逃散,但也是有巨大风险的——万一部队行进途中讯息被探知,很可能被幽州军与赵郡郡卒两面夹击!

当然,跟迫在眉睫的夜间部队离散相比,这个风险确实显得微不足道。

天色已黑,渡河之后,武安卒被下令沿着洨水河堤就地休整,却不许点火,只是和衣而睡,然后饮水、吃干粮。

黑夜中,部队怨气渐起,但这个时候,李定之前两年对部队的赏罚、操练,包括之前的一整队人的抽杀,也明显起了作用。

唯独是怨气和畏缩战胜纪律与信任,还是纪律与信任战胜怨气与畏缩,谁也不知道,只能安静的等候。

张十娘在侧,李定枯坐一夜,听了半宿的低声抱怨……有一说一,这个晚上,即便是李定,对自己的部队都开始稍有动摇起来,但他此时已经无路可退,这是他的部队,他的家底子,他在为自己那份藏匿了几十年的野心做最努力的争取。

他不可能像五六年前那样,跟着张十娘一起,就两个人,手牵着手,逃出杨慎的大营。

所以,甭管心中在想什么,最起码表面上李定都表现的非常镇定,镇定到张十娘看着他都双目生光的地步。

四更时分,天开始微微亮了起来,李四郎下令部队起身,两刻钟吃饭饮水,然后全军继续北上,务必在中午之前,抵达二十五里之外的平棘。

部队即将出发前,苏靖方骑马过来,告知了自家恩师:“师父,尚有五千兵!”

李定心中大定,他知道,此战自己已经三分在手。

但很快,又出现了一个小的波折——些许士卒昨晚上忍不住违背军令下河取水,饮用了河水,这导致了其中一些人发生腹泻。而这也不由得让李定以下的武安将领们担忧这个现象会不会扩大,因为他们实在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下了河。

当然,最终事实证明,这只是虚惊一场,部队启程后,只留下极少数人守在河畔。绝大部分人在上午时分随主将李定一起完成了奔袭,抵达到了平棘城下。

跟龙冈类似,位于郡治城南三里的旧城平棘,其实沦为了新城外的副城,实际上承担起了军事堡垒的作用。而无论是襄国郡的陈太守,还是赵郡的张太守,都在察觉到军事危机后选择召集郡卒,并藏身其中。

至于李定的武安卒,是在距离平棘城还有五里地的时候被发觉的,然后被迅速传达到了就在平棘城内的郡守张敦礼处。

用过早饭后,正在平棘城内查看部队军备的张敦礼只是愣了片刻,便立即从行军方向断定,这是幽州军在闹事,他们可能觉得此番支援耽误了秋收,想要补偿,所以形成了鼓噪和骚乱。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均田制下的府军制,时间长了,里面都是成股成队的乡党,很容易连军官一起被裹挟,而上级就算是因为修为而有局部武力优势,也不好真的动武。

多头多足的幽州军这边,此类事端最为常见多发。

一念至此,一身官服的张敦礼立即捻须蹙眉来言:“你去跟这些幽州兵说,想拿到赏赐必须要先回到瘿陶。然后再替我去寻一下邓龙邓将军,如果找到了,请他入城说话,如果他不好离开部队,便替我问问他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弄出这种事情来?便是要赏赐,也该等到秋收后才对,现在府库里那么干净,拿什么给他?下面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我何曾亏待过他?而如果找不到他,也要迅速回来汇报。”

就这样,信使得了军令,立即出发,主动迎上,然后一去不回。与此同时,那股“幽州军”根本没有停下,继续北上不停。

大约还有三里的时候,有其他后续出动的哨骑回来,告知了这支兵马的怪异——这支军队里并没有沿途鼓噪、劫掠,反而气势汹汹,直奔城下而来。非只如此,虽然总数对的上,骑兵也有,但跟幽州兵五千人里足足三千的大队骑兵相比,这支兵马的骑兵比例少的过分了。

已经回到城内旧府衙大堂上开始披甲的张敦礼登时脑袋嗡了一下,但他马上在堂上解释:“这必然是幽州军怜惜战马,再派人去,告诉对方,我愿意出私人资财,稍作赏赐。”

也不知道是给谁解释。

第二轮使者出动,同样一去不复返。

而很快,城内的军官便来汇报,告知了那支兵马丝毫不停,且阵型严整,已经出现在城头视野范围了,委实不像是幽州军来讨要赏赐。

张敦礼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吭声,他的甲胄也穿了一半停在那里——全套明光铠的上身已经穿好,但甲裙还没有装上,这让坐在那里的张府君显得有些滑稽。

但也没人逼问他,也没有人催促他,因为跟他一样,平棘城内的人也都茫然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已经有骚乱从城北往城内蔓延了。

不过很快,就又有人来汇报了,乃是第一波派出去的使者。

这似乎让平棘城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敦礼张府君也是如此。

“府君!”

使者明明只是骑马走了几里地的往返而已,此时却气喘吁吁,瘫倒在了堂前,唯独说话还算利索。“武安郡李郡守让我带句话给府君,他抵达城下一刻钟后便要攻城……此时出降,便有同僚之谊,府君尽管带着家人资财归乡或者安居,此地郡卒也可保全,若是他攻城后再遇到府君,则鸡犬不留,郡卒也要抽杀示威,请府君三思!”

张敦礼之前便隐隐猜到说不定是李定,但还是不敢信,不愿意信,此时知晓,本该有所反应,却依然满脑子都是不解、震惊和恐惧,以至于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周围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却不可能放任这位府君继续失态了。

“府君,无论如何,上城看一看。”

旁边的都尉齐泽努力来劝。“若是敌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那便守一守,末将必然尽力,而若是敌军强横,府君不愿意抵抗,末将愿意倾力保护府君家小,不让对方行失信之举。”

张敦礼点点头,奋力站起身来,周围亲卫扶住,不顾这府君下身尚未着甲,直接往城北而去。待到他们抵达北城城墙之上,李定的五千武安卒也恰好抵达,却正在城北列阵。

张敦礼扶着城垛来望,只见对方明显缺少金鼓……这是当然的,如此长途奔袭不可能带着那么多笨重物件……但旗帜却坚持携带,此时尽数展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却只在上午阳光下或舞动、或立定。

而随着旗帜的不停操作,毫无金鼓的情况下,这支顺着官道抵达的五千人大军居然从容落位,就在城下就势摆出了整齐的大型方阵。方阵内士卒或立或坐,乃是外围防御,内里趁机休息、皮甲。且长枪、刀盾、弓弩错落有致,前后左右分明。内中小方阵之间也形成了通畅的内部通道。

然后张敦礼看到了缓缓打马汇集的中央将旗,偌大的“李”字顺着秋日上午的轻风摇摆不止。

“如之奈何?”张敦礼面色苍白,扭头去看身侧的齐泽。

“全是府君做主。”虽有头盔遮掩,但目睹了城下这一幕的都尉齐泽面色同样发白。“但我一定要告诉府君一件事……李府君说他抵达城下一刻钟后发起进攻,绝非是虚言,这般纪律与军阵整齐,一刻钟后只要有高手突破城门,武安军便可以全军投入战斗了,甚至能直接四面悬索攀城……如果府君想守,现在就要下令让人直接将城门的千斤坠给放下,然后全军四面布防整齐!”

张敦礼张了张嘴,便欲言语。

这个时候,城上一阵骚动,张齐二人赶紧去看,却见到李定将旗向前,然后一名全身明光铠、披着大红披风的将领骑着枣红马,在一名皮甲女将的护卫下径直往阵前城下而来。

须臾抵达,双方不过数十步,张敦礼看的清楚,正是之前有过数面之缘的武安郡守李定,至于旁边女子,虽然艳丽惊人,却也顾不得看了。

眼见后者来到城下,齐泽再度低声提醒:“府君,问问他从何处来,是从信都绕道吗?瘿陶是不是被河间军从信都出发给围了。”

张敦礼脑子还有些乱,闻言只是鼓起勇气本能开口:“李府君,你从何处来?瘿陶是不是被河间军从信都出发给围了?”

“没有。”李定平静以对。“虽说兵不厌诈,但今日事是我一家为之,并未借河间兵马与道路……瘿陶也没有被围……我是从柏乡一路奔袭至此。”

齐泽登时色变。

“那……”张敦礼此时稍微反应过来,却不由大喜。“那伱岂不是自投罗网?若是瘿陶的邓将军率幽州骑兵来援,你是要溃在城下的。”

“所以我才要全力攻城,马上攻城,拼了命的来攻城,而阁下若不降,也一定会被我下令全家处死,鸡犬不留,以作震慑的。”李定昂首平静来答,仿佛在说今日中午加餐吃什么一般。

张敦礼晃了一晃,原本稍微恢复的一点血色迅速消失不见。

但很快,其人便几乎是本能愤恨来问:“可是李府君,为何如此啊?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各守一郡,为何要无故来犯我疆界?乱做杀伐?”

一言既出,张敦礼瞬间鼓起了不少勇气,便想在阵前将道理辨明,使对方羞耻惭愧而走,脑子里也瞬间想起了无数素材、名言、道理,准备拿来使用。或者说,他从听说对方吞并了襄国后,脑子里便一直有这一份推演,想着见面后将对方批驳的无地自容。

孰料,那李定闻得言语,也不笑也不怒,只是昂着首继续认真来答:“乱世之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张敦礼只觉得胸口一堵,万般道理都被噎了回去。

李定则不再言语,只是抬头去看日色,安静等待。

鸦雀无声的城头上,打破沉默的是都尉齐泽,其人低声再做询问:“府君……到底是降还是战?战不能再耽误了,立即放下千斤坠堵塞城门……那张夫人怕是已经成丹了,我委实抵挡不住。”

张敦礼只是不言。

齐泽还要说话,但低头一看,却正见到自家府君两股正在战战,只是靠扶着城垛勉强站立而已,这位本地豪强出身,在河北那两年大乱中做过所谓义军的赵郡都尉沉默了一会,忽然扭头吩咐:“打开城门,就说张府君请李府君入内。”

张敦礼看了此人一眼,但没有吭声。

旁边军官倒也妥当,看到这一幕,方才匆匆下去了。

军官一走,张敦礼如释重负,却又拽住了齐泽:“齐都尉陪我下去迎一迎。”

齐泽自然无话可说,赶紧来扶,却又迅速反应过来,指着对方下身来言:“府君,要不要把甲裙穿上?”

张敦礼愣了一下,然后尴尬一时,但此时楼下已经在开门了,便不禁一声长叹:“算了,帮我把上身的甲胄去了吧,我不是着甲的料。”

齐都尉从善如流。

中午时分,入平棘城后稍作安顿后,李定立即用张敦礼的印绶写了一封求援信,然后派人向瘿陶邓龙求援,恳求对方速速来平棘城下做两面夹击,务必将奔袭至此已经疲惫至极的武安卒给一战而破,并将此番乱首李定给生擒活捉。

但若来得迟了,说不得要被李定攻入平棘城的,那就难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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