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0.第1099章 胁迫(1)

第1099章 胁迫(1)

呼衍冥终于长出一口气,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已经被汗水所打湿的国书——一副木牍。

这是匈奴国书的传统载体,自冒顿时代与汉室接触后,就已经存在,并延续至今。

张越却是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道:“使者还是将贵主的话,直接说出来吧!”

国书这种东西,张越不会接,也不可能接。

因,这里面可能藏着陷阱。

匈奴人最喜欢搞些小动作来恶心汉家君臣了。

尤其是在这种外交往来上,匈奴人那次没有搞过骚操作?

譬如在文本模式、木牍大小,以及文法、用语、称呼上搞小动作,借此妄图陷害、打击相关的汉家大臣。

虽然他们得逞的不多,但确实很恶心。

张越自也知道这些往事,自然是不会上当的。

呼衍冥却是有些尴尬,只好笑了笑,道:“您的意志,将军!”

“吾主命我来使贵国,乃为弭兵修和之事……”他小心翼翼的选择着措辞:“汉匈两国交恶已有三十余年,三十余年来,两国人民饱受战争之苦……”

“今我主屠奢,念及两国百姓之苦,特遣小使来通贵国,与贵国皇帝商议祢和休兵之事……”

“若能达成,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如此少者可得成其长,而老者安其处,世世乐平,万年安康!”

“哈哈……”张越听着仰天大笑。

其他在座将领,也都大笑起来,笑到肚子都有些疼了。

特别是赖丹,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匈奴人提倡和平?

这可真是千古奇谈了!

西域诸国谁不知晓,匈奴天下第一霸道!

在其面前,没有道理可讲,也没有理论可争。

匈奴人想杀人就杀人,就劫掠就劫掠,想灭国就灭国。

赖丹的父母和国中百姓,倒是想和匈奴人谈和,但匈奴人给他们机会了吗?

没有!

他们等到的只有屠刀!

赖丹不会忘记,自己的国家与国民倒在血泊里的场景。

那些畜生,连在襁褓里的婴儿,也不放过!也要杀死!

张越笑了一阵,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匈奴使者,道:“贵主既然想要谈和,那么贵主能代表匈奴乎?”

张越玩味的看着对方,居高临下的轻笑了起来:“我可听说,如今王庭大乱,五方混战不休呢!”

冬天的大雪,将整个漠北锁在暴风雪里,有关漠北的消息在过去两三个月,近乎被断绝。

但,随着冰雪渐渐消融,汉家斥候重新越过了浚稽山,深入到私渠比鞮海一带侦查。

源源不断的情报,开始传回来。

于是,惊愕之中,张越赫然发现,现在的匈奴王庭已经不复存在了。

匈奴的狐鹿姑单于,则已经于去岁病逝。

其病逝之后,各方势力纷纷自称自己才是那个得到狐鹿姑临终遗命的继承人。

于是,如今的漠北,有五方势力对立存在。

而且,随着开春,他们之间的问题与矛盾不断激化,大大小小的摩擦和冲突愈演愈烈,漠北的内战已是近在眼前。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好消息。

匈奴内战,一旦开始,对汉室而言这场战争就已经可以宣布结束了。

一个内讧的匈奴,分裂的匈奴,根本不足为惧。

呼衍冥闻言一惊,他没有想到,漠北的事情,连汉人都知道了!

他本来还以为可以瞒上几天的,哪知道……

“将军勿忧!我主屠奢,乃先单于所封之左贤王,更是与天地立誓,与诸部共约的继承人!只待冰雪消融,我主令旗一至,漠北诸部都将俯首称臣……”呼衍冥睁着眼睛说瞎话,面不改色的贷款吹了起来:“至于一二不服之人,自是乱臣贼子,我主大军一至,自当碾为齑粉!”

张越摇摇头,道:“那就待贵主讨平乱党,一统漠北再来与吾国谈及此事吧!”

傻子才会信,已经撕破脸了的各部,会理一个在西域的所谓左贤王?

更不提,漠北与西域各部在去年可是打的不可开交,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若是正常情况下,或许各部还会迫于局势,捏着鼻子接受了先贤惮。

但现在,各部大混战,又有一个母阏氏与屠奢萨满这样的搅屎棍在捣乱。

先贤惮想要一统漠北?

做梦!

就算他可以,汉室也绝对不会让他如愿的。

譬如张越在知晓漠北动乱后,就紧急派人回长安,请求天子从武库之中紧急抽调库存的各色青铜兵器数万件来河西。

干什么的?

当然是寻机倒卖军火,做买卖,煽风点火,扩大匈奴内战的规模与激烈程度。

最好让匈奴人在内战中,流光鲜血!

那里会让先贤惮随随便便的有机会结束?

若真出现那样的情况,那么说不定,某位愿意与汉家合作的匈奴贵族部族里,就会出现一支虽然打着他的旗帜,但无论甲胄、战术还是装备都是汉家野战骑兵标配的骑兵。

总之,匈奴内战只要开始了,汉家就不会让它轻易停下来!

呼衍冥却是急了!

他之所以在冰雪都还没有消融,汉朝情况不明之下,就受命出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了——漠北内乱,西域的匈奴军队,必须寻求一个稳定可靠的外部环境,才敢出兵去漠北争霸,争夺那已经掉落在地的王冠。

而对他们来说,最不利的事情,莫过于先贤惮已经死了。

先贤惮之死,导致了他们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四大氏族以及孪鞮氏在大义和法理上的优势。

漠北各部很可能根本不会甩他们所拥立的那位左屠奢了——一个小孩子,又不是单于之子,凭什么当单于?

最多承认其日逐王的身份,已经是给面子了。

至于单于?

当然是兵强马壮者为之喽!

故而,呼衍冥一下子就急道:“将军,将军,您何不听听我主的条件,再做决定?”

对目前西域的匈奴贵族集团们来说,情况真的是很尴尬。

自狐鹿姑至汉室,连番大战,几乎掏空了他们在西域的积蓄,也让各部损失惨重,疲惫不堪。

西域诸国,更是被战争折磨的没有什么力气了。

现在,先贤惮又死,大家匆匆忙忙拥立了幼主,并按照先贤惮的遗命,以摄政王李陵摄政,用了一个冬天勉强梳理好内部的事情,重新分配好利益。

哪知这时漠北内乱的消息,传了过来。

别说匈奴人了,李陵都是懵逼的。

于是,西域的匈奴人,立刻就面临了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回漠北去参与单于争夺,还是留在西域看戏,坐等新单于登基呢?

傻子都知道,必然是前者!

但问题是……

过去一年的战争,使得西域匈奴部分筋疲力尽,而且实力与兵力都受到了极大打击。

若出兵漠北,西域老巢怎么办?

就这么丢给汉朝和乌孙?

若是这样,就算打赢了,又怎么样呢?

没有西域的匈奴,就像没有水的鱼,失去了吃饱的鸟,没有了利爪钢牙的狼,注定是饿死、渴死在漠北的寒风中。

所以,李陵与他的贵族们,立刻就知道了,必须与汉、乌孙之间达成妥协,特别是汉室——必须不惜一切的的达成协议!

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情!

呼衍冥也就顾不得什么矜持不矜持的了,他急促的道:“将军,我主愿割尉黎、龟兹,及天山北麓之下的所有土地,并蒲昌海、白龙堆等地与贵国,并保证不再侵犯贵国疆土……”

“此外,吾主愿仿汉匈旧故事,向贵天子和亲……’

“岁贡牲畜、皮毛、黄金等……”

“除此之外,汉使、汉商,行于西域之中,我主愿保证其生命、财产安全,并派兵护送……”

张越听着,微笑了起来:“就只有这些?”

“贵主的诚意也未免太少了!”

“这岂是诚心求和之人?”

呼衍冥听着,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这还不够诚意?!

当初乌维单于与汉协商的和平条约,也不过是两个休兵,匈奴承认漠南、河西、河朔为汉土,汉匈双方在边境地区,各退三百里,并在边境开放榷市而已。

在他看来,自己说出来的条件,汉人根本不可能拒绝的啊!

然而……

没有办法!

他只好低着头,讪讪的问道:“敢问将军,将军想要什么条件?”

张越听了,咧嘴一笑,无比亲切的道:“以我个人之见的话,若贵主应允除了贵使所说的条件之外的三点,那么本将军就不会意见了……”

“三点?”呼衍冥咬着牙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问道:“将军请说……若是我主可以做到,一定应允!”

内心之中,痛苦不已,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搅拌。

张越却是微笑着,犹如一个已经抓住了猎物的猎人一般,从容不迫的说道:“第一:贵主必须以书面形式,向我主圣天子以及汉家苍生谢罪,承认战争责任,检讨战争过失,并勒石于天山之上!”

呼衍冥听着,眉头紧紧皱起来。

他很清楚,这个条件,看似没有提什么认输、臣服。

但实则其意思就是如此!

就是对汉认输、臣服,就是匈奴人的战败文件。

若是答应了,以后匈奴就是汉之手下败将,甚至就将是汉朝的臣子了。

可以想象,此事一旦公开,对匈奴各部和控制下的西域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说不定立刻就要引发内战!

但……

现在的情况,不就是已经内战了吗?

所以,呼衍冥只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继续听着。

张越却不紧不慢:“这第二,贵主必须赔偿我国的战争损失!”

“旧事太远,暂且不提,去岁贵主与月氏、西羌合,攻我轮台、令居,令我军民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贵主必须负责!”张越说道这里,猛然提高声调,气势汹汹的道:“且必须完全赔偿我国的所有损失,并送还所有战俘!”

他拿起放在案几上的那张白纸,递给呼衍冥,道:“贵使请看,此乃吾所算出来的大体损失……”

呼衍冥傻傻的接过那张纸,他忽然想起来,貌似刚刚这位汉家鹰杨将军就是埋头在这纸上写写画画。

换而言之……

他低下头,看了看纸上的文字,作为匈奴高级贵族,他是识字的,识字量虽然不多,但阅读纸上的内容已经够了。

因为,这纸上大部分内容,都是数字。

只是随便看了看,呼衍冥的整张脸就已经发白了。

因为……

这纸上的数字,太夸张太夸张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越,低声问道:“将军,这会不会有些过分?”

“哪里过分了?”张越瞪了他一眼,抢过那张白纸,对呼衍冥道:“轮台因贵国所毁,重建费用五千万钱,过分吗?”

“贵使随便去问人,看看这过分不过分?”

“我国将士,浴血轮台,因贵主之故,阵亡两千余人,每人向贵主索要抚恤、赡养费用十万钱,过分吗?”

“汉家将士性命连十万钱都不值吗?”

“轮台周围共计十余万亩土地为贵军所践踏、破坏,每亩地贵主赔偿五百钱,过分吗?”

“因贵主之故,大汉军队被迫出兵十余万救援轮台,累计耗费军费不可计算,吾只要贵国负担不过五万万钱,过分吗?”

“那令居之外的西羌、月氏受贵主蛊惑来犯我国,我令居防线备受摧残,将士死伤者数千,贵国因此赔偿我国三万万钱,过分吗?”

“相信我……”张越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些条件一点都不过分,恰恰相反,已是相当照顾贵主了,已是打了折扣的,吾的诚意相当厚实!”

“仅仅只向贵主索要不过总数十四万万的赔偿金,过了这个点,可就没有这些好处了!”

呼衍冥被张越这一连串反问,搞得有些晕头转向,几乎被绕晕了。

好在,他理智还在,所以他哭丧着脸,看着张越,拜道:“将军阁下,即使我主答应,我国也没有这么多钱啊……”

十几万万的五铢钱,对汉人来说,或许拿得出来。

但匈奴人……

特别是现在的西域匈奴,怕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东西。

张越听着,却是微微一笑,道:“使者不要着急,只要贵主答允,本将军便会给贵主介绍一些‘慷慨之士’,他们必然愿意慷慨解囊,向贵主提供贷款的!”

一个优秀的帝国主义者,除了要会敲竹杠,还得善于推销金融产品。

尤其是赔款方面的金融服务必不可少。

我大清就是这么的被西方列强吃的连骨头渣子都没有剩下来的!

至于谁来提供这个贷款?

张越相信,天子、皇后、太子、太孙以及大汉文武两千石以上,关内侯、列侯、勋臣、富商都肯定愿意让匈奴人欠下他们的高利贷的。

钱这个东西,留在自己家里,只能带到坟墓里去。

若放贷出去,那就是利滚利啊!

更不提,这些钱本质上不是借给匈奴人的。

而是左手倒右手,用于赏赐、抚恤和建设之用。

风险不存在!

至于匈奴人怎么还账?他们肯不肯还?

张越相信,只要有大军铁骑在,匈奴人就不得不还,而且必须得还!

不还钱,那就武装讨债!

上门索命!

于是,届时匈奴人只能拼命压榨、剥削西域各国,甚至是他们的部族。

乃至于去各方劫掠、屠杀,以凑够还债的黄金、牛羊、奴婢。

于是,等于匈奴人给汉家打工。

汉室可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站在岸上,看着匈奴人坏事做尽。

一切罪与恶,都将归于匈奴。

而一切荣誉、正义都将归于诸夏!

完美的设想!

(本章完)

1121.第1100章 胁迫(2)

第1100章 胁迫(2)

呼衍冥却是被张越彻底绕晕了。

他搞不清楚,这个汉朝将军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十几万万的赔款,还能有人提供借款?

章口就来?

他委实搞不清楚汉朝的逻辑!

于是,只好弱弱的问道:“那这第三点是?”

张越看着他,露出一个无比亲切的笑容:“这第三,倒是简单……”

“贵主必须答应,自今以后,汉商、汉人及汉家使臣,在西域及其他贵主辖区,无论犯下何等罪行,都不接受匈奴及任何当地律法、习俗与传统审判!”

“他们必须交由汉家官吏来审判、判决!”

“当然,我方将在审判时,邀请贵方人员旁听,贵方受邀人员有权对审判结果提出异议,且有权要求重审,甚至有权向廷尉提出申诉意见,且廷尉必须答复!”

呼衍冥听着,瞬间感觉自己的智商真的不够用了。

汉人、汉商和汉使在西域真的有人敢管吗?

自大宛战争后,哪个不知汉朝人就是日天日地的存在?

哪怕是匈奴,若非必要,也不会随意伤害正常的汉朝商人、使者。

最多是扣留、软禁而已。

真的杀人乃至于虐杀,基本已经没有人有胆子了。

毕竟,万一杀的人里有什么背景通天的人物,甚至哪怕只是让汉朝人知道,拿着这个做借口发动战争,谁hold的住?

尤其是西域各国,现在对汉朝使者和匈奴使者的待遇是同等的,都是祖宗级,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在呼衍冥看来,如今,这个鹰杨将军提出的条件,对现在已经衰弱、分裂的虚弱匈奴,甚至是好事。

原因很简单——那些汉朝商人和使者,都清楚匈奴人和西域当地的王国,是不敢真的随意加害他们的。

所以,他们只要出了玉门关,就舞的飞起。

而这些人,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更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害怕的事情。

若,从此以后,汉朝使者和商人,抓起来以后可以交给汉朝来审判……

对已然虚弱的匈奴而言,至少可以有一个对外挽尊的说法。

且,呼衍冥觉得,那些人比起害怕匈奴,显然更怕汉朝官吏。

没办法,谁叫匈奴人没有法律,只有规矩呢?

而汉法严密,犹如蛛网,刑律严苛,譬如熔岩。

这样想着,呼衍冥不由得心动起来。

觉得这个条件委实不错,既能甩锅,还可以减少麻烦,更可以缓和矛盾,真的是棒棒哒!

只是……

前面两条,真的是……

呼衍冥知道,只要他敢答应,回去等着他的只有死!

而且很有可能的是——他的主子拿了他的人头给其他人泄了火后,继续答应这些条件。

想到这里,呼衍冥就不甘心了。

但他也没有办法!

因,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说服汉朝,达成妥协。

以给己方争取喘息之机!

至少得撑到重新一统匈奴,休养生息,有了实力才有资格推翻这些协议。

思来想去,呼衍冥只要弱弱的看向自己面前的那位汉朝将军,恳求着道:“将军足下,贵国不是一直自诩礼仪之邦,以仁义宽厚而享誉天下的吗?”

“您的这些条件,如此咄咄逼人,苛刻至斯,小使以为有伤贵国声誉,有损贵天子圣名啊!”

“还请将军三思!”

张越听着就笑了。

在座将校,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到了现在,每一个人都知道,匈奴已经衰弱到,连表面功夫都没有时间做的地步了。

想想也是!

战争是世界上资源耗费最快的事情。

即使汉家体量庞大,亦被去年的大战,拖的筋疲力尽,国库空虚。

匈奴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诚然,匈奴打仗不需要发军饷,也不需要战后的抚恤、安置。

他们的军队,除了贵族,剩下的全部是炮灰。

可是,大军一动,粮草消耗的速度是平时的数倍甚至十几倍。

大军吃喝拉撒,军械消耗,都需要资源。

更不提其还动员了西域各国的仆从军,于是进一步的加快消耗资源。

张越做过估算,去年的战争,应该差不多将整个西域底蕴都烧干了。

如今的匈奴西域部分,恐怕连凑足一次万人规模的战争所需要的粮草都有难度。

而战争说到底,打的就是资源。

皇帝都不差饿兵,没有粮草与资源,至少在西域部分,匈奴的战争机器将卡壳!

这也是张越敢狮子大开口的底气所在。

所以,他轻笑着看着呼衍冥,摇摇头道:“吾所言的条件,贵主不可有一字更改!”

“不然……”他正色的看着对方:“吾自将兵取之!”

“此勿谓言之不预也!愿使者深思!”

“答应,还是不答应,使者一念可决!”

“是战是和,贵主一心可断!”

呼衍冥被张越盯得有些心慌、恐惧。

他知道,若让这位鹰杨将军率军出征的话,恐怕,自己的主子就别妄想回漠北争霸了。

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可能有问题。

虽然,摄政王做过判断,现在的汉朝,应该也没有什么积蓄再支持大规模的战争了。

可问题是——万一呢?

万一汉朝人从裤腰带里挤出一点粮食,凑出一支两三万骑的军队,越过天山,那整个西域就要立刻崩盘。

届时,就真的应了这位鹰杨将军所言的了——吾自取之!

呼衍冥猛地咽下一口口水,低头道:“将军足下,您的意思,小使知道了,不过兹事体大,还请将军容我请示我主……”

张越点点头,道:“给贵主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的今天,若贵主不能答复,则吾将亲自率军,前往天山以西……”张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轻声道:“亲自向贵主要债,届时,条件就不是这么轻松了!”

呼衍冥赶忙道:“小使知道了,小使知道了……”

在同时,他内心则是一片绝望。

他知道,这个事情,无论摄政王答应还是不答应,都代表着匈奴霸权与地位的彻底陨落。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答应是饮鸩止渴,拒绝则是当场暴毙。

“我总算知道了……”

“汉朝人所谓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意……”

“匈奴,就是汉人砧板上的鱼肉啊……”

想到这里,呼衍冥忽然抬起头,看向张越,长身一拜,道:“将军足下,有一事,小使要告知将军……”

“使者请说……”

呼衍冥直起身子,咳嗽了一声,然后道:“将军可能不知,去岁我军与贵军交战,有乌孙骑兵在我军序列之中……”

“其部为乌孙匈奴翕候所辖之万骑,且是得到了乌孙昆莫准许来援的骑兵……”

张越听着,笑容渐渐消失。

“插刀教居然在西元前也有信徒?”张越内心感慨了一声,但对乌孙人的举动并不意外。

大国争霸,第三国插刀、浑水摸鱼,乃至于煽风点火的事情,历史上还少吗?

都不用看后世,整个春秋战国史,就是一部列强互相插刀史!

有一个算一个,都巴不得别人去死,自己独美。

尤其是战国晚期的历史,更是将这些事情表现的淋漓尽致!

故而,乌孙人的举动是符合逻辑的。

甚至,张越还可以更坏的揣测乌孙人的行为——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这个曾经的准盟友会成为汉家的敌人。

他们说不定会和匈奴人在西域与汉军作战!

这是地缘政治的必然!

就像从前汉-乌孙在面对共同的敌人与对手匈奴时,可以当好朋友,可以有友好关系一样。

一旦,汉家经略西域,汉乌关系的未来就必然走向不确定与未知。

当然……

张越深深的看了一眼呼衍冥。

他知道,这个匈奴人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事情,就是为了恶心和离间汉乌关系的。

论插刀队友,匈奴人也不差!

死队友不死贫道嘛,张越可以理解。

张越怎么可能上当!?

乌孙,现在还是有用的。

而且,如今,汉家连匈奴都没有搞垮,在事实上并没有能力和条件干涉、干预乃至于攻打乌孙。

所以,对于呼衍冥说的话,张越选择了左耳进右耳出。

他甚至都不会和天子提起这个事情,只会将此事记录在繁琐的报告文书里,并将其塞到一个角落中。

当然,现在不提,不代表将来不能拿这个做文章!

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若乌孙人将来不识趣,待匈奴崩毁,这个事情就是他们亡国之兆!

“使者……”张越面无表情的道:“您所说的事情,本将军自会去调查……”

匈奴人想恶心他?

张越自不会白白被人恶心,于是故意挖了坑,给他一些希望。

“若调查清楚,本将军自会遣使往乌孙问罪!”

呼衍冥听着心里大喜不已!

若可以挑拨汉与乌孙开战,对匈奴来说,无疑是大喜。

既可以免费得一个盟友,又能减轻自身许多压力。

真的是天神护佑,祖先有灵!

却是不知,张越也在打着歪主意,也在计划着想个法子激化乌孙与匈奴的矛盾。

最好让他们打起来!

即使不能,也要加深这两国的矛盾!

………………………………

长安的早春,寒风依旧。

不过,春意却已经渐渐显露。

丞相刘屈氂透过车窗,看着宫墙下已经萌发出嫩芽的小草,莫名的有些想笑。

“丞相……”贰师将军李广利的马车,停到刘屈氂的车旁,掀开车帘,李广利拱手一笑道:“丞相也是奉诏而来?”

“嗯……”刘屈氂点点头,道:“鹰杨将军自居延传信,言及匈奴内讧之事,陛下已召在朝两千石以上议事……”

李广利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叹息,一丝懊悔,一丝无奈。

若早知道,匈奴人单于会死,而且其死以后匈奴内部矛盾会激化到这个地步。

他去年又是何苦来哉?

那些心思、盘算、计谋又是何苦来哉?

明明可以躺赢,他却选了最难最苦同时也最不好走的道路。

结果还搞砸了!

若他去年,没有强行推动战争,没有起那么多花花肠子,没有那样攀比。

如今,他已经可以笑着坐看疯狗互撕。

然后,躺着就可以收获一切荣誉。

甚至可以拿到灭匈奴,至少也是臣匈奴之功!

如今……

一切的心思,一切的计算,一切的谋划,都像一个笑话!

他这个贰师将军更是如同笑柄!

但这还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少,他现在依然是贰师将军,他的姻亲依然是丞相,他的部将与嫡系依然控制着无数官署。

只是没有了兵权,也没有了继续向上的空间,只能坐吃山空。

“张鹰扬真是好运气啊……”刘屈氂却是忍不住的有了些嫉妒心:“自今以后,天下事悉决于鹰扬也!”

“丞相……慎言……”李广利赶忙圈住刘屈氂的大嘴巴继续说下去——哪怕现在这里并没有外人,但万一传出去的话,恐怕就是一场轩然大波。

更可能会成为他人用来攻击那位张鹰扬的武器!

若在以前,李广利自不在乎这些,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决不能轻易被卷入这些纷争里的。

因,他现在的力量,每消耗一点就会少一点。

而且,开罪张鹰扬,几乎是自寻死路!

刘屈氂却是有些不在乎的撇了撇嘴,虽然没有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将他出卖!

过去的整个冬天,对刘屈氂来说,都如同一场折磨。

他这个丞相的权力,在这个冬天里,肉眼可见的迅速减少。

到的现在,甚至已经丧失了对其他九卿的有效管控。

丞相府的命令,除非有得到天子的加持或者得到九卿本人的点头,不然其他有司就将之当成废纸一样。

连宗正卿都敢不给他眼神,都敢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了。

更不提新丰与太子据在徐州的事情了。

现在,这两边做任何事情,都不来丞相府报备了。

而是自行其是,或者自己去找相关人员解决。

他这个丞相越发的变成泥塑一样的符号。

这让刘屈氂难免心里不平衡,于是只好碎碎念的发泄发泄。

李广利看着,微微摇了摇头,只好道:“丞相,不如我等先行入宫去向陛下问安?”

刘屈氂点点头道:“也好!”

于是,两人的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宫阙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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