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初露端倪

陶家巷十六号。

陶翠芳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两个大拇指不安的来回搓,反复活动着。

只见她不时地拿眼忐忑地看向豪仔。

这个警官说要单独问话,却一直阴着脸盯着她看,并不开口,这令她心中不安。

“女儿呐,你没事吧。”

房门外,房东太太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嗓子。

女儿长相俏丽,她担心那个警官不安好心。

咣啷一声,门开了。

豪仔恶狠狠的冲着房东太太说道,“问几句话而已,再啰嗦,都抓回巡捕房。”

房东太太便不敢再说什么,担心的朝着房间里看了一眼,看到女儿身上衣裳完好,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

……

咣!

豪仔关上门,看着陶翠芳,突然开口问道,“你和孙志杰是什么关系?”

“阿,阿杰是我的,我的未婚夫。”陶翠芳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怯意。

她看着这名警官,心中想的是要是对方不认可这个身份,自己该怎么办。

母亲此前对阿杰的态度也很不错,但是,阿杰出事后,她明显感受到母亲对阿杰的态度变了,甚至不愿意提及阿杰的名字。

阿杰是我的未婚夫!

这是这个小姑娘最后的坚持,和最后的倔强了。

“知道孙志杰为什么会被绑票吗?”豪仔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位年轻姑娘内心的想法,他看了姑娘一眼,沉声说道。

“不晓得。”

“根据我们的了解,这伙绑匪极可能和姜骡子匪帮有关。”豪仔沉吟说到。

“啊,姜骡子?”姑娘发出一声惊呼,显然对于这位搅动上海滩的悍匪是知晓的,然后心中泛起更大的担心,“都是你们,你们要是早就抓住姜骡子,阿杰也不会……”

“说什么呢!”豪仔仿佛是生气了,他将手中的烟蒂用力扔在地上,走上去,马靴用力踏下。

“女儿,女儿!”房间外,房东太太又喊道。

豪仔气呼呼的再度拉开门,指着房间里面,骂道,“正常问话而已,你瞎嚷嚷什么,真想要你们娘俩那点破事弄得人尽皆知吗?”

房东太太立刻闭嘴了。

……

豪仔关上门,阴鸷的眼神盯着陶翠芳,“我实话告诉你,绑匪极可能是姜骡子匪帮,他们通过医院锁定目标,然后伺机下手。”

说着,他从身上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轻轻吸了一口,“你的未婚夫孙志杰便是因此被绑匪盯上的。”

“我,我不明白。”陶翠芳摇摇头,怯怯说道。

“双眼皮。”豪仔指着陶翠芳的眼睛,“绑匪盯着诊所、医院,目标是那些去做双眼皮手术和隆鼻外科手术的人。”

“锁定目标后,便伺机下手绑票!”他冷哼一声,“现在明白了吧。”

“我就是做双眼皮而已,招谁惹谁了。”陶翠芳抽抽噎噎,“有钱人多得是,为什么是我们。”

“太有钱的,有保镖,难搞。”豪仔吐了一口烟气,“你们这种,有那闲钱去弄眼皮的,身家不差,又没有保镖,正是绑匪眼中最好的肥羊。”

陶翠芳听了豪仔的话,略略一琢磨,就感觉特别有道理。

然后便又哭泣起来,“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阿杰,我不该要做双眼皮的,阿杰去医院是帮我问医生的。”

“你们也是去的仁康医院?”豪仔立刻问道,看到陶翠芳还在哭哭啼啼,烦躁的骂道,“侧恁娘,别哭了,回答我,你再耽搁一会,就等着给你未婚夫收尸吧。”

“不是仁康医院,是台拉斯脱路的警察医院。”陶翠芳被豪仔凶狠的表情吓到了,竟然忍住哭泣,说道。

“警察医院?”豪仔露出惊讶表情,“没听说警察医院精于眼部外科啊。”

“是我们听说警察医院有一个医生精于眼部手术。”

“听谁说的?”

“阿杰的一个朋友在洋人家里当女佣,她说家里的小姐便是在警察医院做的手术。”陶翠芳说道。

……

尼德兰商人范德尔家里的二小姐阿妮塔!

阿尼塔的母亲是中国人,她遗传了母亲的单眼皮。

听了豪仔的汇报,程千帆立刻想到了这个人。

正是因为从皮特的口中得知了阿妮塔在警察医院做了眼部手术这个情报,他才在后续初步锁定整形医生这个怀疑对象的。

程千帆此前基本上确定孙志杰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此人大致可以排除是特工的可能性。

但是,有一点他一直想不通。

很显然,警察医院的这位神秘的医生,是以医生的身份作为掩护,且可以推断是通过问诊病人的方式来和其他人联络。

此外,这位茅医生给自己安排的身份很巧妙:

外科专家,尤其是精于眼科,但是,因为是来上海临时做馆,故而在上海的声名不显,只在比较小的范围内传播,故而只有少数一部分消息比较灵通之人,才得知这位专家的存在。

如此,茅医生既能够正常接诊,不引人怀疑,同时也可以将病患限制在极少数的范围内。

茅医生接诊过的病客中,常申义和另外一人值得怀疑,另外三名初步排除怀疑。

这五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家境并不普通,能够通过小道消息得知警察医院有这么一个精于眼部外科的专家。

但是,孙志杰和陶翠芳,这两个人的交际圈子显然没有这种消息渠道。

故而,程千帆此前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这两人是如何找到警察医院去做双眼皮手术的。

现在,疑惑解开了。

如此,进一步排除了孙志杰和陶翠芳是特工的可能性。

……

“这个姑娘对孙志杰的确是一往情深。”豪仔说道,“按照帆哥你的安排,我告诉她孙志杰被‘绑票’的原因,是因为她做双眼皮的时候被绑匪盯上。”

“陶翠芳选择相信了这种说法,在这之后,这姑娘基本上是问什么说什么。”

“有获得有用的情报吗?”程千帆手中把玩着一个鼻烟壶,随口问道。

这个鼻烟壶是他此前送给覃德泰的,这位中央巡捕房总巡长、国府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实际负责人窜逃后,巡捕房搜查了覃德泰的家。

如是,包括这个鼻烟壶在内的一些‘充公资产’便落到了小程总的手里。

“眼科医生的年龄大约三十多岁。”

“医生的手腕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疤痕,像是烧伤的,撸起袖子才能看到。”

程千帆点点头,这符合他此前的推测,面对陶翠芳这个真正的普通病人,医生会下意识的放松,很享受治疗过程,以至于被病人无意间看到了手腕的伤疤。

……

“陶翠芳还说,这个医生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医生,衣服洁白,就像是雪花。”

程千帆微微颔首,示意豪仔继续说。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在迅速消化这些情报。

“医生的书桌上有一本书,看起来似乎是经常翻看。”豪仔说道,讪讪一笑,“那个,我不太识字,书名我让陶翠芳写下来了。”

你那是不识字?

程千帆瞪了豪仔一眼,他接过豪仔递过来的记录本,翻开看:

《朝花夕拾》。

“周樟寿的书?”程千帆微微错愕。

“帆哥,这人是谁?”豪仔立刻问道,“有问题?”

“说了你也不认识。”程千帆说道,他微微皱眉,总觉得在这么一位怀疑为日特的重点人物的书桌上出现周樟寿的书,多多少少会感觉有些别扭。

当然,他也知道,周樟寿先生的作品在日本国内也很受欢迎,一些日本文人对周樟寿先生也是颇为推崇。

即便是日本人,也有一部分人喜欢收藏和阅读这位先生的书。

似乎是不足为奇。

但是,他的心中就是觉得有些别扭。

……

“我交代你的那句话,你问了没?”程千帆问豪仔。

“问了。”豪仔点点头。

组长特别交代他,要询问陶翠芳对整形医生第一印象是什么。

“干净!”豪仔说道,“陶翠芳说,这个医生特别注意卫生,用陶翠芳的话说,就是衣服都雪白雪白的。”

“除此之外,这个医生还特别喜欢洗手。”

“洗手?”程千帆心中一动,问道,“用消毒水洗手?”

“是的!”豪仔惊讶的看了组长一眼,“按照陶翠芳所说,医生在给她诊治完毕后,用消毒水不停的洗手,洗了好一会。”

“据她所说,孙志杰有一次跑回去向医生问医嘱,不小心碰到了医生的手,医生很生气,呵斥了孙志杰,在孙志杰道歉的时候,医生就又拿起消毒水,反复洗手。”豪仔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这人有洁癖!

程千帆立刻得出判断。

他第一次知道‘洁癖’这个词,还是在东亚同文学院就读之时。

他的‘学长’,日本学生中的领袖影佐英一非常讲卫生,有时候一天洗几十遍手,据说影佐‘学长’的床铺每天都有学弟轮流帮忙清洗,保证做到一尘不染。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听到有人用‘洁癖’这个词来形容影佐英一。

这个神秘的整形医生必然有着极为严重的洁癖,且在程千帆看来,此人的洁癖程度和影佐英一堪相提并论。

……

看着程千帆陷入沉思,豪仔挠挠头,说道,“帆哥,陶翠芳倒是配合,但是,她的口供目前来看没有什么用。”

说着,他首先道歉,“也许是我有些东西没有问到。”

程千帆看了露出不安之色的豪仔一眼,摇摇头,“这个女人基本上是被你唬住了,被你牵着鼻子走,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拍了拍豪仔的肩膀,“这些口供很有用。”

听到程千帆这么说,豪仔立刻高兴起来,对于组长,他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敬和无比强大的信心。。

巡长说陶翠芳的口供很有用,那便是真的很有用,他没什么文化,没有看出来不足为奇,组长比他厉害多了。

“你的提问问题很多都围绕着医生,陶翠芳没有怀疑什么?”程千帆问道。

“我告诉那姑娘,巡捕房怀疑另外一家医院的医生可能和姜骡子匪帮勾结。”豪仔说道,“那姑娘便什么都说了。”

程千帆哈哈一笑。

“保密工作呢?”他问豪仔。

“我告诉那姑娘,我问话的内容都是机密,要是泄露半句,不仅仅她和她妈也会被抓起来,孙志杰也会死的很惨。”

程千帆轻笑一声点点头,豪仔的这种做法相当粗暴,但是,非常管用。

……

程千帆一个人在办公室喝茶、思考。

他现在高度怀疑,这个有着洁癖、大量使用消毒水洗手的整形医生便是荒木播磨在警察医院秘密拜见的那个人。

同时,也是这个人向荒木播磨下达了以袭击案目击者来设圈套,吸引制裁阮至渊的特工来灭口的计划和命令。

只不过,因为这件事被程千帆‘无意间’撞破,以至于特高课的这个引君入瓮的计划刚刚开始,实际上便注定落空了。

他说豪仔从陶翠芳口中落得的口供很有用,便是因为两点情报:

医生有洁癖!

医生用大量的消毒水洗手。

特别是‘消毒水’,令他想起了和荒木播磨接触过的那个神秘人。

此外,因为能够向荒木播磨下达命令之人,必然是日本人!

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是那些看似位高权重的大汉奸,也没有向荒木播磨这样的特高课军官下命令的权利。

或者,更加直白的说,即便是有汉奸‘看不清自己’,冒冒然向荒木播磨下命令,荒木播磨也根本不会理会,甚至会嗤之以鼻。

首先假设医生是日本人,然后由此反推。

程千帆对于医生用大量消毒水洗手的事情,特别是对于陶翠芳曾经提及的那件事,有了新的判断:

医生本身是有洁癖的,这是必然的。

孙志杰不小心碰到了医生的手,医生骨子里是一个极度蔑视中国人的日本特工,这样一个有着洁癖的人,对于自己的双手被中国人碰到过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厌恶,故而他会立刻用大量消毒水洗手。

现在还无从判断‘医生’在平常生活中、在外界是否也表现出这般蔑视中国人的极度洁癖。

但是,从目前来看,当此人以医生的身份存在的时候,他的这种混蛋洁癖非常严重。

如此,他基本上初步判断了医生的身份:

一名身份不低的高级日特!

……

那么问题来了。

这名就连荒木播磨都要听命的高级特工,为何会暗中打探他的情况,或者更加直接的说,此人为何对他那么关注。

程千帆仔细思忖。

他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的捋一遍,现在他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对自己的关注,首先可以排除是因为怀疑他的身份,否则的话,他现在不应该在副总巡长办公室,早就应该在特高课的刑讯室了。

也不像是因为公事,公事没必要遮遮掩掩,且以三本次郎对他的‘器重’,还有荒木播磨这个朋友在特高课,事关他的公事,他不可能一点风声收不到。

那么,医生打听他的情况,这似乎……更像是源自私情。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经出现,他的心中一震:

这个人认识自己?

确切的说是,这个人认识宫崎健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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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94章 战地工作组

程千帆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这也是最能够解释这一切可能性。

这个猜测令他浑身一机灵,整个人犹如遇敌的毒蛇,瞬间保持最高度戒备,不断的吞吐着信子。

倘若他的猜测准确的话,这个人的存在和出现,将会是宫崎健太郎这个身份的极大威胁。

甚至可以说,这将是他的潜伏特工生涯中所遭遇的最大危险!

这个人认识宫崎健太郎!

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一旦两人碰面,极可能便是他的身份被对方揭穿的时刻。

程千帆表情无比凝重,面对这次的危险,他必须全力以赴的应对,在巨大危险中求得生机。

当然,他目前首先要做的便是尽快向组织上汇报。

不过,这个神秘的医生目前还没有和他碰面的意思,特高课那边也是一切正常,这说明在两人没有碰面的情况下,此人没有对他产生怀疑。

故而,目前来说,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现在,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越乱,反而越容易露出马脚。

他决定晚上再去和‘蒲公英’同志接头。

……

程千帆翘着二郎腿,拿起一张报纸,遮住了自己的面颊,陷入思考。

危机,有危也有机!

度过危险,便是更大的机会。

要度过和解决此次危机,首先便是要知晓这个神秘医生的真实身份:

这个人会是谁呢?

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他陷入沉沉思索。

宫崎健太郎的日记本,是他了解宫崎健太郎此前的情况的最好的方式,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方式。

在宫崎健太郎的日记本中,重点提及了五个人。

其中提及最多的是他此前的两个助手,这两个人陪同他四处‘游历’,可谓是最了解宫崎健太郎的。

不过,这两个人,一个在成都的时候得病死了,一个同样是在成都的时候出了意外,被毒蛇咬了,最终被锯掉大腿,早已经返回了日本本岛。

程千帆摇摇头,神秘的医生不可能是那个少了一条腿的前助手。

……

宫崎健太郎的熟人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宫崎健太郎的母亲,不过,宫崎健太郎的母亲已经在六年前去世。

另外两个人,一个便是今井太,此人已经被戴春风下令除掉了。

还有一个,这便是宫崎健太郎的老师谷口宽之。

此人是神户大学的教授,也是宫崎健太郎的导师,长期待在北平。

程千帆摇摇头,也不大可能是谷口宽之。

谷口宽之要来上海的话,没有必要瞒着他。

或者说,即便是谷口宽之来上海是有秘密任务,不方便和他见面,也不需要去暗中打听他的情况。

两人保持着并不频繁的电报、书信联系,师生之间对于彼此的情况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

程千帆弹了弹烟灰,他拉起百叶窗,看向院子里,就看到老黄正牵着那条德国黑背大狼狗在溜达。

他的心中一动……

……

这个人最大的特征是精于眼部外科手术。

尽管医生这个身份也许只是掩护。

这说明这个人本身具备一定的医术水平。

程千帆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刚才受到焦躁的情绪影响,以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想通。

或者说,这是人的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他并非宫崎健太郎,代入到宫崎健太郎这个身份去思考这件事,也只会以日记本作为参考,目标初步锁定在日记本上出现次数较多的那些人。

日记本之外的其他人,程千帆别说是‘认识’了,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程千帆手中把玩着打火机,他的脑子里正在给这个人贴上标记,这是他思考所得的判断:

此人认识宫崎健太郎,这是可以确定的。

但是,应该关系比较一般,甚或是关系冷淡,只是认识而已。

得出这个判断的理由还是日记本,宫崎健太郎的交际圈子并不广,从日记内容来看,宫崎健太郎并没有提及自己有这么一个医术精湛的朋友、师长。

得出这样的判断,这令程千帆喜忧参半。

喜的是,此人可能并不是特别熟悉宫崎健太郎,这对他有利。

忧的同样是两人不熟悉,因为宫崎健太郎的日记中似乎并没有提及此人,一旦两人碰面,这便极可能是宫崎健太郎的这个身份暴露之时——

再不熟悉,也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和此前的身份!

……

“这是巨大的隐患!”王钧听了程千帆的汇报后,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沉声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一旦碰面,必然暴露。”程千帆皱眉说道。

他递给王钧一支烟,“这个人应该并不熟悉宫崎健太郎,而且,两人多年未见,宫崎健太郎现在是假扮程千帆,故而他的习惯、性格有变化也是正常的。”

“所以,即便是此人觉得宫崎健太郎和以往有所不同,也有解释的理由。”

停顿一下,他继续说道,“我对此事的看法是,只要能够弄清楚这个人是谁,我是有一定把握度过这道难关的,所以……”

“不!”王钧表情认真,他打断了程千帆的话,“‘火苗’同志,我知道你非常珍惜这个隐藏身份,但是,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加重要的。”

“‘蒲公英’同志,请听我把话说完,只要能确定这个人的身份,我是有一定的把握……”

“不,你没有!”王钧坚决摇头,“我们根本无法知晓宫崎健太郎和这个神秘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人之间熟悉到什么程度,特别是两人之间是否有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晓的一些事情,这将会是巨大的隐患。”

他看着程千帆,表情郑重,“‘火苗’同志,这么多的不确定性,我绝对不允许你冒险。”

“最糟糕的情况是,你们两个一碰面,你便会被识破。”王钧表情严肃,“‘火苗’同志,这太危险了!”

……

程千帆沉默着。

他沉默的抽着烟。

他岂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但是,宫崎健太郎这个身份实在是太重要了,他现在已经成为三本次郎所欣赏的准亲信,是荒木播磨的朋友,和三本次郎的司机小池也是朋友,特高课内部对他来说,几乎毫无秘密可言。

还有岩井公馆,他现在是今村兵太郎的学生。

此外,他收获了坂本良野的友谊,两人是好朋友,坂本良野的父亲在日本文化界有着不小的能量。

宫崎健太郎的老师谷口宽之在北平方面的日伪政权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他和日本海军陆战队以及日本宪兵队内部也有了一些朋友。

当然,归根结底,他的坚持,只是因为:

他早就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

他平素是那么的谨慎,极少主动冒险,这并非怕死,只是因为还未到牺牲的时候。

当需要作出牺牲、需要冒险的时候,他愿意慷慨赴死。

……

这是皖南的一个小火车站。

此时此刻,一支队伍正在冒雨前进。

“前面的铁路被毁了,连长,我的建议是下车,徒步行军。”一名军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身旁的战友说道。

暴雨如注。

“下火车。”连长抬头看了一眼倾盆的大雨,“火车是好,但是,两只脚离地,总感觉不安稳。”

很快,这支小部队下了火车,冒着倾盆大雨徒步行军。

“同志们,跑起来,让身体暖和起来。”指导员扯着嗓子喊道,不过,他的声音很快被瓢泼大雨淹没了。

“什么人?”

尖刀班看到前面有人影闪烁,立刻出声喝问。

“警戒!”连长赶紧喊道。

“别开枪,都是中国人!”

这是一队国军伤兵,刚从前线退下来,他们乘坐的运送伤兵的列车遭遇了日军轰炸,大部分伤兵殉国,侥幸生还的伤兵互相搀扶着,冒雨行进。

连长、指导员和战士们看着这伙国军伤兵。

这些缺肢断腿、皮开肉绽、甚至有仅用毛巾临时堵住外露肠子的伤兵。

这些伤兵正忍着伤痛的煎熬和饥渴的折磨而艰难前行。

因得不到及时救治,伤员们的伤口开始溃烂和恶化,队伍中散发出阵阵血腥和恶臭。

伤兵队伍一片混乱,绝望的咒骂声、哀叹声此起彼伏,还有因为伤势疼得惨叫声。

还有行动不便的伤兵正在暴雨下的泥水中艰辛的匍匐前进。

“白狗子!”一名士兵咬了咬牙,骂道。

“给老子闭嘴。”连长低声骂道,然后又沉默了。

指导员胳膊肘碰了碰连长。

连长咬咬牙,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咆哮着,“去帮忙。”

“木恒,方木恒!”指导员则是喊了一嗓子。

“来了。”方木恒从风雨中跑来,他一挥手,几名战地工作组的同志冲了上来。

……

狂风暴雨中,他们站在道路两边。

士兵们搀扶着伤兵,帮助他们找了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地方。

方木恒领唱,只有四个人的战地工作组为这些伤兵慰问演出。

暴雨倾泻,大风起。

歌声悲壮!

“每一个人都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

“前进!”

“前进!”

“进!”

刚才还处于绝望的伤兵被歌声感染,被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友军的热情所感染,他们跟着发出咆哮声,一起嘶吼!

能鼓掌的伤兵,卖力的鼓掌。

没有右臂的,在战友的搀扶下,举起左手向雨中的歌唱者敬礼。

喝了几口热水,伤病们的气色好了一些。

“兄弟们,你们是哪部分的?”

“兄弟们,你们是哪部分的?”方木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喊道。

“老子是川军四十一军的!”一个声音骄傲的喊道。

“川军!我知道,你们四十一军都是好样的!特别是122师,你们在藤县打得好啊,王师长殉国,好样的!”方木恒高声说道。

“老子就是122师的!”那个声音用更大的声音骄傲的喊道。

方木恒看过去,这是一个没有了右臂,左腿也没了,拄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简易拐杖的伤兵。

“好样的!122师好样的!都是英雄!”方木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郑重的敬了个庄严的军礼。

在方木恒的注视下强撑着站起来的伤兵,听了这话,嚎啕大哭,“师长,师长,师长啊!”

……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喊道,“你还没说你们是哪部分的呢。”

“我们是新四军。”连长和指导员走过来,风雨中大声喊道。

“新四军?没听过。”

“你们是啥子队伍?”

“我们是红党领导的新四军,是抗日的队伍!”方木恒喊道。

“红fei?!”伤兵中发出惊呼声。

有人开始用戒备的眼神看着这些刚刚帮助过他们的‘友军’。

“怕莫子哦。”有人喊道,“都是中国人!”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或许是因为刚才新四军战士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帮助,伤兵中发出一阵笑声,“老子才不怕他们呢。”

有些伤兵还好奇的打量这支红党的军队,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军帽上有国府的徽章,不过,臂章很特别,他们没有见过。

“连长,指导员,已经联系了车站附近的人,他们会来帮忙收拢这些伤兵。”一名战士跑过来汇报。

“去,将情况告知方队长。”指导员说道。

“你怎么不上去说两句?”连长胳膊肘碰了碰自己的新搭档。

“方木恒同志讲的很好,他现在说话最合适。”指导员说道,方木恒的战地工作队刚才的演唱很成功,方木恒已经在伤兵那里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现在说话最合适。

“川军兄弟们,我们要继续行军,不过,大家放心,已经帮你们联系了车站方面,很快便会有人来帮助大家。”方木恒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喊道。

“你们要去哪里?”

“东进!”方木恒举起右臂,指向东方,“到鬼子的占领区去!到敌后去!”

“那边已经被鬼子占领了。”

“所以,我们才要过去!用我们的枪,用我们的热血和生命告诉沦陷区的百姓,我们来了!”

伤兵震惊不已。

方木恒看着伤兵,他猛烈的挥动右拳,“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两支队伍的嘶吼声,很快汇聚成一片。

这嘶吼声,撕碎了狂风暴雨,冲破了风雨,激荡在每一个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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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更新量会增加。

感谢医务工作者、志愿者,感谢所有人的默默奉献,疫情得到控制,小朋友终于可以开学了,作者也能够有更多时间来思考剧情和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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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站在了宿命的路口。

谁是盟友,谁是敌人?

无路可逃的陈默面临最后的抉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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