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幸蜀

长安,皇城。

自从李琮暂时任命颜真卿为宰执以来,颜真卿若非在守城,一向是在尚书省处置国事。扭转了从李林甫任相以来形成的私宅务公的风气。

尚书省西南的院落属于兵部,这两日李光弼便常过来,向颜真卿讨要兵粮。有时也与薛白谈论最新的战略变化。

“如今崔乾佑、田承嗣已于长安以西合兵,目的必是突围,与安庆绪汇合返回范阳。”李光弼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道:“他们有两条路,一是夺潼关,二是渡过黄河,走河东。”

“能确定他们已放弃攻打长安了?”薛白问道。

“崔乾佑若有信心从我手中攻下长安,便来。”李光弼随口应着,不经意间流露出了睥睨之态,继续道:“我的主张是,围困住这支叛军,待他们粮草耗尽、士气疲弱,一举攻破。但绝不能仓促与之交锋,出城决战于野,我方未必能胜。”

薛白对此十分认同。

平叛绝不是守住长安就够的,若能吃下这七万范阳精锐,就算是保住了大唐的军事实力。至不济,也不能为了平叛而折损太多的兵力。

但要做到围困叛军又不在短时间内与之决战,很难,一则需要关中各个州县坚壁清野,不让叛军搜刮到粮草,二则官兵这边要保证有足够的军粮供应,别没等叛军饥饿疲弱,自己这边先被饿垮了。

李光弼今日就是来给他们这边施加压力的,官军要如何布防他胸有成竹,可关中各个州县的协调,粮草的运输,却都需要长安朝廷来解决。

“放心,李节帅带来的粮草用尽之前,第一批从南阳来的军粮必定抵达。”

“若是食言,我饿着无妨,前来勤王的这数万兵马却不好弹压。”

在军粮之事上,李光弼态度很强硬,有种不好相与之感。

几人谈罢,末了,他正要离开,却又问道:“对了,圣人抵达蜀郡之事,如何对天下人交代?”

薛白道:“待解决了关中这支敌军,方好迎圣驾归来。”

“朝廷也须尽快给出说法,以免世人混淆了。”李光弼提醒道。

这不是小事,让薛白忽然宣布他带回的圣人是假的、真的圣人到了蜀郡,必然使天下哗然,可拖下去只怕会更糟糕。

~~

李光弼才离开,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官员步入尚书省,向守在门外的护卫执礼道:“军器监丞皇甫冉,得北平王相召,前来求见。”

“请。”

皇甫冉步入省台,只见到处都是繁忙景象,小吏们抱着卷宗匆匆赶过,不说兵部,便是吏部、礼部、户部也在忙着大量的升迁、封赏事宜。

官廨中,薛白正站在窗前负手思索,见到他来,显出友人般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是轻松。

“茂政兄猜猜,今日请你来何事?”

皇甫冉先是关上门,方才应道:“能找到我,想必不会简单。”

这些年,皇甫冉从虞乡县尉起家,一路迁到军器监丞,品级跃得不慢,却不算突出。重要的是他掌管了军器监这样的实权差事,等长安一战论功行赏,自是前途无量。

两人相识于微末,同是春闱五子,可今日薛白却没找元结、杜甫、杜五郎,因皇甫冉出于皇甫德仪一族,牵扯三庶人案,当年亦是由张九龄出手保护下来的。

“圣人到蜀郡了。”薛白开门见山道,“你说此事能简单吗?”

皇甫冉一愣,指了指宫城方向,问道:“那宫中那位?”

薛白道:“假的,杨国忠扮的,已经死了。”

好半晌,皇甫冉没说话。当年野无遗贤案,他们大闹长安,也算是闯了大祸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薛白还能犯下这种程度的大祸。

“圣人到蜀郡去了,他对我、对殿下都有些误会,认为我们想要政变,其实我只是想迎他回长安……”

薛白与皇甫冉说起此事,就比与李光弼说的时候诚实得多,大概解释了两句,便抛出了他的想法,道:“我想让茂政兄往蜀郡一趟,迎回圣人。此行,或许会有些危险。”

“你让我去与圣人谈判?”

“是。”

皇甫冉叹道:“如此,我们可真就是逆贼了啊。”

薛白道:“看忤逆了谁,当圣人与天下人的利益相悖,不忤逆他,便是忤逆天下人,不是吗?”

这句话很大胆。

皇甫冉若真应下了,那在圣人眼中就是反贼了。可他犹豫了一会,竟是点了点头,道:“好,你要圣人答应什么,又能答应圣人什么?”

“有两件事我们必须要,一是名义、二是粮草……”

薛白说了很久,皇甫冉认认真真地听着,渐渐感到肩上的担子愈发重了,脸色凝重了起来。

之后,薛白还拿出地图,指点着蜀郡的地势又交代了几桩事。

“放心,我记下了。”

皇甫冉完全领会了薛白的意图之后,站起身,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圣人若要把高力士、杨贵妃等人送过去,当是可以答应下来吧?”

薛白一愣。

对于这个小要求,皇甫冉并不认为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只是想到了便问出来,没等薛白的回答,快步而出。

薛白已经为他安排了副使、向导、护卫、快马,他当日便出了长安,直奔蜀郡。

~~

当是时,北方正战火连天,而蜀郡依旧是天府乐土。

皇甫冉一路马不停蹄,到蜀郡依旧花了十天,他不知这十天之内关中的战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心中焦急,却告诉自己见到圣人时一定不能着急。

他先是往益州城门处打听天子驻跸于何处,站在城门处往城中望去,意外地发现益州城里正是一片盛世繁华的景象。可见战火未燃到之处,人们对大唐的强盛还抱有强烈的信心。

“我是从长安来迎圣驾的使者,敢问圣人何在?”

“平叛了?我就说要不了多久就能平叛。”守门的兵士是個乐天派,笑呵呵地应道:“圣驾在天回宫。”

“如何去?”

“天回宫在城外,不难找,跟着那些修建宫城的民夫就成。”

皇甫冉遂拨马往西南而行,一路上便能见到官吏组织着大量的民夫挑着木石,排着长长的队伍。想到守长安的艰辛,他不由心疼这营造行宫的花费。

等到了正在改造的剑南节度使行营,他上前一打听,得知圣驾在不远处山上的玄中观。再赶到玄中观,发现此处也在扩建。

通报了姓名,好不容易才有一名官员迎了出来,却是道:“圣驾去青城山了。”

此事也好理解,玄中观、天回宫都正在营建,人多了自然就杂,未必安全。故而,李隆基由剑南兵马护卫着,浩浩荡荡往青城山游玩了。

皇甫冉只好继续赶路,从益州到青城山是有官道的,且还是近年才修缮过的用来进贡的直道,他带着使团飞马狂奔,在天黑前就奔出了一百余里。

然而,歇息时,一个跑去探路的向导却是赶回来道:“郎官,走错了!”

“怎么会?这是去青城山的路不假。”

“圣人……圣人没往青城山。”向导喘着气道:“转往新津了。”

“没探错?”

“銮仗浩浩荡荡,百姓们都看到了,不会错。”

皇甫冉无奈,遂只能连夜掉头,赶路去往新津。

夜里小歇了一会,天明时,他到了岷江上游的西河岸边,见到新津渡口人潮如织,官吏、士卒、乡绅、百姓们都站在那边望着对岸那一座秀丽的青山。

还能听到人们正在高谈阔论,仿佛战乱从未降临在大唐。

“早在开元年间,新兴寺的佛殿柱子上自然生出一座老君圣像,圣人遣人来把老君像请回长安,立在皇宫大同殿供礼。这次来啊,就是来新兴寺还愿的。”

说话的是一个佛门信徒,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道士。

“你错了,圣人此番是去宝真观见赵真人,请赵真人做法庇护大唐。你们若不信,我这里还有一首圣人写给赵真人的诗,名为《送赵法师还蜀因名山奠简》,你等听着!”

皇甫冉排着队过木桥,也听到了圣人的那首诗。

“江山寻故国,城郭信依然。”

“二室遥相望,云回洞里天。”

他不由心想,江山如故,可惜圣人的故国已经不在了啊。

于是,当他再看到山脚下那代表着皇家威严的侍卫、仪仗,已难以再崇敬圣人,只觉得深深的可悲。

~~

古寺建在山顶上,于树林中露出一角,甚是清幽。有小和尚正在撞钟,以迎接圣人。

“咚、咚……”

钟声悠远,飘落到了山下的西河,扬起荡漾的波澜。

李隆基正盘坐于寺中高台,与寺中住持对谈。

他是打算去宝真观寻赵真人,路过此地,忽然想到了当年的祥瑞,临时起意到寺里来看看的。

在一个气质平和、与世无争的老僧面前,李隆基不再掩饰他的情绪,任它像河面漾起的波澜一样飘荡。

“朕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不曾料,竟是养虎为患。迫朕幸蜀者,并非安禄山。”

时至今日,李隆基提起安禄山依旧是不屑的。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安禄山能造成的威胁有限。

“真正吃人的虎,是朕的儿孙。他们为了夺取朕的皇位,一个一个都不择手段……”

这些苦恼,一个山中老僧其实是无法开解的,总不能像劝寻常人一样,劝圣人落发出家。

正为难之际,崔圆趋步到近前,禀道:“陛下,长安遣使来了。”

“这般快?”

李隆基恢复了冷静,思忖着,倾向于不见对方。

就在前两日,他已经见过了李亨派来的内侍鱼朝恩。鱼朝恩趴在地上痛哭,因圣人还活着而无比感动,也替李亨消除了一些“误会”。

简而言之,就是李亨误以为圣人被李琮派薛白弑杀了,怀揣着对李琮的愤怒与对大唐的忧虑才赶往灵武,哪怕群臣几番劝进,他也怀着万一圣人还活着的期盼几次拒绝,最后是为了不让李琮的阴谋得逞,才不得不称帝。

为了阻止李琮谋逆,抢在李琮前面称帝?这种理由,李隆基当然不信,他动心的是李亨提出的条件,遵他为太上皇,仍掌朝政。再加上薛白守住长安形成的威胁。他相信与李亨的合作能够十分坚实。

此外还有一件小事,李亨已经把嫔妃、内侍、宫人们往蜀郡送来了,过些日子便会到,能很大地改善他在蜀郡的生活。

这种情况下,他不论见不见长安来使,都打算先晾一晾对方。

“禅师也看到了,那些虎狼闻着味又向朕追过来了啊。”

“陛下或可一见。”老僧缓缓道,“许会有答案。”

之所以这般说,实在是这个山中老僧不擅于在那些有关权术的问题上对答,想着让圣人去见见旁人,好喘一口气。

这就是他太没有面圣的经验了,还不明白伴君如伴虎,要谨慎提出建议。

没想到,李隆基竟是听了他的,吩咐道:“朕要到山巅看看,领人过去。”

~~

登上山顶,放眼望去,能望到开阔壮丽的蜀地山河,使人胸襟为之一阔。

也只有在这里,李隆基才能收起杀意,召见来使。

“臣,礼部祠部司郎中皇甫冉请圣人安康。”

“皇甫冉。”李隆基道:“朕记得,朕离京前,你还只是军器监主簿,如何一跃为五品郎官?谁任命伱的。”

“臣……”

皇甫冉没想到圣人竟然能记得他一个小小官员的名字、官职,大为惊诧,须知长安城中大小官员有近三千人。

李隆基将皇甫冉的惊讶看在眼里,微微一哂,心中略微得意。

他一向喜欢用各种手段来震慑人心,让臣民们以为他无所不知,进而心生怖畏。

“你阿翁是淑妃的兄弟,你因三庶人案而怨朕,是吗?”

李隆基这里说的淑妃,指的其实是皇甫德仪,因皇甫德仪的儿子鄂王李瑶便是三庶人之一,旁人早已不敢这么叫了。

换作平时,听圣人这般问,一般人肯定要回答“不敢”的,但,皇甫冉想了想,却是答道:“鄂王是冤枉的。”

“冤枉?”李隆基一讶,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喝道:“你知他是冤枉的?他谋逆时你才多大!”

皇甫冉道:“可圣人心里知道,冤杀了他们。”

“你好大的胆子!”

“禀圣人,如今北平王守在长安,臣前来拜见圣人,我与他皆是三庶人案的遗孤。我们愿意一起,为过去的错误弥补。”

李隆基听得大怒,冷着脸道:“朕唯一的错误便是没更早看到那小兔崽子的狼子野心。”

皇甫冉道:“北平王说,当年他平定南诏,因其地桀骜不驯,他遂留一支兵力镇守,若圣人在蜀郡护卫不足,可北上护驾……”

“威胁朕。”

“臣并不认同他这些话。”皇甫冉道:“臣此番来,为的是圣人。”

他从面圣伊始就表现得很直率,甚至是忤逆。可此时话风一转,却显得十分诚挚,塑造了一个说话耿直但还算忠诚的形象。

“臣之所以答应出使,并非是想为殿下立所谓的从龙之功,而是为大唐社稷谋划。殿下虽盼着能迎圣人归朝,却断然不会逼迫圣人,圣人坐镇蜀郡,只需下两道圣旨,一则为殿下正名,二则命江南转运粮草入长安,则叛乱可定……”

李隆基面无表情,实则听得很认真。

薛白提出的条件并不算苛刻,没有要求他立即回京。那么,他在蜀郡便可左右长安的粮食,相当于扼住李琮的喉咙。

“够了!朕为何离开长安?因那逆子意图宫变,如今却要朕下旨宣扬其功?”

“殿下是太子,却未在圣人离开后登基。反观……”

“那是他根基浅!否则他便不会找人假冒朕,而是直接登基了。”

“正是如此,殿下才迫切需要陛下的支持,方能尽快平叛,并在平叛之后,归权于陛下。”皇甫冉道:“反观忠王,为太子十余年,羽翼丰满,今更是擅自称帝,陛下若纵容他,才是养虎为患啊!”

这是与鱼朝恩截然不同的劝说方式。

李隆基顺着皇甫冉说的情况思考,能想出一条使自己重掌大权的路——暂时支持李琮对抗叛军,并且与李亨对峙,而他则借机重塑威望。

重塑威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往天下各地派出心腹大臣。可从长安出逃,再经历陈仓兵变,他身边根本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若是想讨要回那些心腹大臣们,唯有在长安的李琮、薛白一方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心里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可李隆基态度依旧冷峻,叱道:“逆贼,朕岂会再信他们?”

皇甫冉跪倒在地,道:“臣绝不赞同太子、北平王的忤逆之举,可臣确定一件事,那便是他们决心先平定叛乱,而后再谈储位归属,而忠王只怕并无此等决心。臣恳请陛下,先平胡逆,再断家事。”

随着这一句话,李隆基招过崔圆,吩附了几句,让崔圆带着皇甫冉私下去谈。

作为天子,他自是不会去谈具体的条件。

“不知陛下还有何顾虑?”崔圆问道。

李隆基道:“薛白,一介贱奴敢冒充天家血脉,竟敢让朕下旨承认他。”

崔圆便明白过来,圣人其实也认为这局势下与长安和解更好,可是担心一旦承认了薛白的身份,往后再难扼制住对方。

“陛下。”崔圆低声道:“臣以为,诏书可以下,便也能改。倒不妨暂且答应他们?让他们将诸王送至蜀郡,如此,等陛下分封诸王,又岂惧一冒充皇孙者?”

他这意思,简单而言,是要让圣人到时食言而肥。

李隆基于是眯了眯眼,冠冕堂皇地答道:“先平胡逆,再断家事。”

~~

崔圆便带着皇甫冉单独去谈。

李隆基则独站在那,想着薛白带了一个假圣人回长安,这不仅是犯了谋逆大罪,还要失信于天下。可他竟要下旨为薛白开脱、正名,命天下各郡转运粮草至长安?

这种念头,让他心中始终有一股不平之气,难以压下去。

只是,多年君临天下的经验告诉他,权谋一道绝不是以眼还眼,而是如何有利就如何做的。

不因气而动怒,唯顾社稷之利,此方为掌权者应有的觉悟。

他负手站在山顶上往北方看去,看到远山上挂着的白云随风消散,山下的西河滚滚而去,喃喃道:“终是江水拦不住,放任白云自去留……来人,笔墨伺候。”

这山上少有笔墨,随侍们连忙跑回山寺,好半晌,才寻来了一支大笔。

李隆基遂提笔在山石上写下“修觉山”三个大字。一个字一块山石,字有二三尺之大,飞翥沉着,极有气势。

他今日于此修得了更大的觉悟,往后誓将不再受人蒙蔽,再造盛世、重振英名。

次日,他又御笔亲题了两封圣旨,送往长安。由此,那北平郡王暂时成了他承认的北平郡王……

(本章完)

第487章 上进心

杨国忠死后的第十八天,薛白将一封圣旨递在李光弼手里。

彼时,李光弼正在马厩里亲自俯身下去,用手指检查着他的战马的粪便,观察马匹的健康状况,事关行军打仗时的安危,他不愿假手于人,自也顾不得脏不脏。

“不先洗手吗?”当李光弼伸出双手要接过圣旨,薛白忽然这般问了一句,表露出了一种对圣人的敬意,“这可是圣旨。”

“是我失礼了。”

李光弼略有些尴尬,把手在战袍上擦了擦,吩咐亲兵去打水来。

薛白只是开个玩笑,浅浅地讽刺一下李光弼的所谓的忠君之心,重要的是,圣旨上的内容正是李隆基对他们守住长安的表彰与封赏。虽未特意提及,可既勉励了“太子”与“北平王”,也便是承认了长安朝廷的合法性。

其中还有关于李光弼的封赏,以他取代王承业为河东节度使。至于王承业,自是罢官黜职。

“没想到,你居然真请到了圣旨。”李光弼恭恭敬敬地领了旨,喟叹了一声。

“说了,是我派人护送圣人到了蜀郡。”薛白的语气理所当然,还指了指自己,道:“忠臣。至于李亨,擅自称帝,叛逆无疑了。”

“北平王让杨国忠假扮圣人一事,如何解释?”

“杨国忠为保护圣人、并守卫长安,不得已而为之。他自知犯下弥天大罪,已自尽以谢天下了。”

“用烛台刺穿自己的后脖颈谢罪?”李光弼做了一个有些别扭的动作,问道:“这样刺?”

薛白不以为然,道:“节帅怎好擅挖他的坟?人死为大。”

说到底,在乎假冒天子的人,自有李隆基的圣旨来安抚;而不在乎繁文缛节的,只关心长安城能守住,自是更容易站在薛白这边。

故而,他并不打算在这些虚礼上多作纠缠,直接把话题指向李光弼最关心的实质问题。

“说正事,节帅需要的粮草,很快就会有两批送达。一批来自汉中,经子午谷,一批来自南阳,经蓝田。请节帅遣人至少陵塬驻守接应。”

少陵塬位于长安城的南效,居于浐河、潏河间的高地。因它比长安城的地势高,又扼守了南山通道,是长安城南部屏障之一。

过去,大唐承平,少陵塬常作为达官贵人的别业,正可以征为驻兵之地,保证接下来的粮草运输。

谈完这件事,李光弼方觉满意,对薛白的态度也亲近、信任了一些,愿意邀请薛白到他的大帐里详谈平叛的战略规划。

他拿出他那破旧的地图,上面被画得密密麻麻,字迹又潦草,旁人根本看不懂。

“节帅学的是草圣的狂草?”薛白如今字写得好,已有评论书法的资格。

“不敢当。”

李光弼却没听出他的取笑之意,还当是夸赞。

“北平王请看,京畿二十三县、扶风郡九县,俱已坚壁清野。唯有金城、武功二县被攻破,如今崔乾佑欲攻咸阳,若他得咸阳,必再起觊觎长安之心,而若我守住咸阳,他必直奔潼关。而我则焚渭水诸桥,拖延其军。”

薛白指了指渭水桥,问道:“若知他意图,何不设伏于渭水?”

“我军不欲决战,只要设伏,小胜而叛军不退,增兵否?若不增兵,一旦叛军骑兵缠上,小胜则为小败。若增兵,小兵则致大败。”李光弼脸色严肃,道:“哥舒翰前车之鉴,万不可冒然出兵。”

他与王难得不同,王难得作战喜好勇猛冲锋,而李光弼在河北的几场大战几乎都是智取,且他是真沉得住气。

薛白认同他的战略构想,只是有些担忧,道:“就像是把一只猛兽关进了我们家中,到处都是我们的羊群。却还得等猛兽筋疲力尽了再打它。”

“是,可最不能放它出去咬,外面还有更多羊群。我们只能站在桌子上,等它累了才能下场打它、驯服他。”

“我担心夜长梦多。”薛白的手指从渭河上移开,放在了黄河上,道:“你说叛军要攻潼关,可他们若是渡过黄河,攻太原,如何?要守黄河,兵力不能布置在西岸。”

若把兵力放在黄河西岸守,叛军一来,直接就被叛军吞了,得在东岸守,李光弼当然也会派遣大将。但东岸属于河东道,太原方面是能够影响到黄河防线的。

薛白首先就不放心河东节度使王承业,所以借李隆基的名义把王承业罢黜。可王承业原本就投靠了李亨,一旦得知薛白手中有要罢免他的圣旨,一定会有所反抗。

“直说了吧,我担心王承业坏事。”

李光弼问道:“北平王可是想让我回太原宣旨?”

“关中防御离不开李节帅。”薛白问道:“你认为谁可为河东节度副使,暂管太原?”

李光弼想了想,道:“王缙。他是太原王氏嫡系出身,名重当世。资历、能力都够。我在太原时,他曾协助我守城,为人甚有谋略。”

薛白当然知道王缙,那是王维的弟弟。

“李节帅与他关系不错?”

“是。”

“那请李节帅手书一封。”薛白道:“我会请朝廷任命王缙,到时书信可一并送去。”

李光弼道:“可需我派人去?”

“那便请节帅遣一大将给我。”薛白道:“我想亲自往黄河防线去一趟。”

~~

出了李光弼的大营,薛白又去见了颜季明、元结,这两人是特意带了少量兵力从解县赶来支援长安的。

虽未真出到力,可薛白正要见他们,有要事要说。

三人坐下,薛白拿出他自己的地图,提起炭笔,随手把关中划了一个圈。

“这是殿下目前真正拥有的势力范围。”

接着,他在西边方向又划了个圈,道:“这是李亨目前的势力范围。再看这里,河北及河南部分地域,这是叛军的势力范围。”

他暂时没有提起秦岭,那是在平叛过程中通过功绩、正统名义等手段可争取的地方,他的手指是指到了河东,在他划了三個圈之后,河东恰恰处于这三个圈的包围之中。

只简单的三个圈,一下把河东那重要的战略位置体现得清清楚楚。

“方才我见了李光弼,圣人封他为河东节度使;我们得把叛军堵在黄河以东,就得布防河东;再遣一大将,出井陉,攻范阳,使安庆绪走投无路,彻底平定叛乱。”

薛白说着,手上又做了两个动作。

他先划了一个圈,把河东并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后,再划了一个圈,把河北、河南也包括进来。

“如此,殿下便平定了几乎整个北方。这时再看李亨,他徒有西北边军,一无粮草,二无名义,必不能支撑。”

于是,方才划给李亨的那个小圈也被包括到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内。

若走完这几步,则李琮收复两京、平定叛乱、除掉李亨,那么势必天下归心,到时迎回李隆基,请他退位,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那么,谋划河东的重要程度,就相当于《隆中对》里的“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唯一的区别也许在于,薛白不是李琮的诸葛亮。如今彼此的关系,更像是刘封与刘备。

“听懂了?”

颜季明、元结眼神一亮,完全明白了辅佐李琮为新君的步骤。

守住关中之后,下一步就是彻底夺取河东。

“听懂了,”颜季明道:“我在河东募过兵。”

元结道:“整个河东的盐都是出自解池。”

“好。”薛白道:“这里有一封圣旨,我们还有李光弼遣来的大将,这里还有两道任命,河东节度判官与河东道转运使,你们往太原一趟,拿掉王承业、拉拢王缙……”

元结道:“若王缙不可拉拢?”

薛白道:“那就拿下,他是李光弼举荐的。”

如今他还不得不考虑李光弼的态度,所以特意让李光弼来举荐,尽可能地团结能够团结的力量。

“我也会给王缙写一封信。”薛白道,“另外,我与你们一道过黄河。”

元结问道:“去接你的红颜知己?”

他与薛白在大理寺狱时见过李腾空前来探监,故而有此一问,却忘了颜季明正是薛白的小舅子。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不是。”薛白在颜季明审视的目光下保持着镇定,道:“尽快准备吧,事不宜迟。”

~~

薛白在绝大部分人商议国事时,都是以一种辅佐太子殿下兴复大唐的态度在说的。

哪怕有些言语有些大逆不道,也是披着一层天下公义的外衣,好比刘备说的从来都是“兴复汉室”,而不是“我要当皇帝”。

即使有人窥视到薛白的野心,往往并不戳破,因眼下完全没有到那个地步。等天下太平、李琮继位以后再谈完全来得及。

除了少数希望跻身元从功臣的人总喜欢在薛白身边秘谋,比如元载。

“圣人虽然承认了郎君,却没有宣诏天下,处置李亨谋逆称帝之罪,只怕还藏着‘养蛊’的念头啊。”

这“养蛊”一词是薛白从南诏回来之后偶然提过的,元载用来形容李隆基平衡朝中势力的权术,比如李林甫便是一只养来对付太子的蛊,安禄山又是另一只。

很显然,李隆基如今又想养着李亨来对付李琮了。

元载之所以一眼看穿这点,因为李隆基答应薛白的要求并非没有条件,他非常坚决地要让诸王以及朝中大臣到蜀郡去。

“圣人召诸大臣南下,为的是在‘南京’建新的朝堂,而要见诸王,绝不是顾念父子亲情,势必要将诸王分封至天下各地,制衡郎君,这还是养蛊。”元载道,“我敢断言,假以时日,一旦圣人重塑威望,必要对付郎君。”

“我知道。”薛白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元载沉默了,他方才一番话,主要是为了向薛白表忠心。其实他心里清楚薛白自有计较,却没想到会问策于他。

他沉思片刻,正要开口,薛白已举了举手。

“眼量放高些,莫总往下看。只要我们拿下河东、平定叛乱,他的威望难道有可能涨得比我们还快吗?”

“郎君明鉴,但只怕取河东一事,李亨势必会有所阻挠。”

薛白沉吟着,缓缓道:“我写封信给李泌,你遣人送去。”

“喏。”元载道:“那,圣人要的大臣与诸王?”

“先安排几个大臣去服侍圣人。”薛白道:“问问朝中谁愿意去。”

元载做事很利落,次日便将一份名单递在了薛白手中。

“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门下侍中韦见素、检校工部尚书徐安贞、兵部左侍郎刘光谦、吏部右侍郎白琪……”

薛白念了开头几个,头也不抬,带着些调侃之意问道:“这其中可有伱打压的政敌?”

“没有。”元载道:“我万不敢如此,否则请郎君罢了我的官。”

“那就先放他们去蜀郡吧。”薛白道,“第二批人不急,等第二批粮食运到。”

正说着,有信使归来,禀报称叛军已攻打咸阳县城。

才稍微平息了不到二十天的长安城,又感到了战火的威胁。只是这次,有李光弼这样的大将在,城中人们的心态安定了许多。

~~

其后两日,李光弼坐镇长安,派遣大将支援咸阳,同时散出哨马,做着叛军攻咸县不下转而奔袭潼关的准备。

京畿道就像一个兜着猛兽,任它在里面撞来撞去的破麻袋。

这种时候,薛白一边配合着稳定局势,一边竟还在准备去往解县。

两日间,他不断听到有人跑来禀报“北平王,高将军求见”,而他每次都是回答“不见”。直到局面暂时稳住,而他也到了出发的时候,他遂亲自到太极宫去见高力士。

其实高力士在长安是有私宅的,且如今他也不必值勤,大可回宅。但薛白到时,他正坐在宫院中的一株梨树下发呆。

“北平王知道老奴想要说什么吧?”

“想必是想要去蜀郡?”

“是啊。”高力士叹道:“老奴这一辈子,除了伺候圣人,做不了别的。”

薛白道:“圣人早晚会回长安的。”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圣人早晚也会换的。”

高力士道:“我们这些伺候人的,重要的不是每日具体做了多少活计,而是忠心。倘若圣人在蜀郡,我不赶过去,等圣人回来,更不需我在身边了。圣人离不开我,我更离不开圣人。”

薛白想到了天宝六载那个上元夜,自己得高力士保护一事,原本他想把高力士保护在长安,可一方面他不太可能做到,另一方面,高力士也并不想要那种保护。

“放心吧。”薛白道:“我会送你到蜀郡,只是需晚一些。”

“为何?我本该是第一个赶到圣人身边的。”

薛白沉默了片刻,道:“我就是想拖一拖。”

高力士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有贵妃,也必定得送到圣人身边,这是圣人的体面。”

~~

薛白往太极宫外走去的时候,心里不由在想,如今自己每天的生活就是见各个人,制定计划、商议条件,按部就班,少有意外发生。

他忽然停下脚步,往旁边的梨树林看去。

隐隐地,他听到了有曼妙的歌声飘过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只听这一句,他已猜到是谁在唱歌了,也知道杨玉环是想与自己谈谈,遂止住护卫,独自向着歌声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却犹豫了,最后心肠一硬,转身离开。

随着李隆基出现在蜀郡,杨国忠也死了,连陈玄礼与一部分宫人都被送走,禁军被派去守城,总之太极宫已十分冷清,薛白走了一会之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倾耳去听,发现连歌声也听不到了。

于是原本匆匆忙忙的脚步放缓下来,他选定一个方向,不急不缓地走着,脑中想着去解县见李腾空之事。

说来,李腾空与杨玉环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女子……脑海中蓦然浮起这个念头就难以消下去,薛白又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那个绮梦。

紧接着,他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愣了一下。

他看到杨玉环从长廊那边小跑过来,她最初也是没看到他,以一种寻找的姿态转头到处看着,回眸间看到他也是愣了一下,眼神瞬间从迷茫变成惊喜。

她似是容易出汗的,分明没怎么跑,脸颊已经有些红了,连白晳的肩也透着红晕。

见到薛白,她便跑到他面前,小声道:“怎么这么笨?迷路了?”

莫名其妙地一句话之后,宫娥们的声音传来,杨玉环连忙伸手一推,把薛白推进了旁边的庑房当中。

“嘘。”

她趴在门边上,往外看着那些宫娥呼着“贵妃”跑过,身上的香味比往日要稍微浓一些。

薛白能看到她皮肤上腻着的微微汗水,闻了闻,讶异于她竟是连汗都是香的,且是那种让人十分舒适的香。

“嗯?”杨玉环回过头来,“为何这般看我?”

她用手扇了扇发热的脸颊,因感到薛白有些不同寻常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抵在门上。

奇怪的是,她分明已瘦了很多,动作间却能流露出一种丰腴的美感来,说是丰腴,其实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感或笨拙感,而是恰到好处地展现出肉欲来。

薛白退后了一点,免得碰到她。

“你答应过我放我走。”杨玉环道:“如今不会是想把我送去蜀郡吧?”

“你想去吗?”

杨玉环眼睛一瞪,摆出狠色,道:“当然不想,圣人既已赐死过我,我便是自由的。”

“好,你自由了。”薛白道:“你想去哪,你便去吧。”

“那些宫人看着我。”

“她们不会再限制你离开皇宫,你走吧。”

薛白说罢,转过身,挥挥手,催促杨玉环尽快离开。

其实,他放走她会很麻烦,毕竟如今正在与李隆基谈判,对方的要求里就明确有送杨玉环到蜀郡。可君子重诺,他答应过她。

过了一会儿,杨玉环却还没走,反而绕到薛白面前。

“你为何要救我?你明知圣人赐死我,我便无处可去了,为何还一次一次地救我?”

薛白正要回答,却见她红唇一张,有些讥讽地问了一句。

“出于孝顺吗?”

她悍妒的性子由此又显了出来,因拿话扎了薛白一下,有些许得意,但更多的还是自伤。

薛白想了一会,没能想到合适这情形的回答,道:“是,出于孝顺。”

这句话刺痛了杨玉环,她上前,把脚踩在薛白靴子上,用力踩痛他,问道:“我很老吗?”

薛白没有躲闪,只觉得她的行为十分可笑,她终于是在他面前失去了初见时的所有光环,诸如贵妃、四大美人之一,他看懂了她,一个天生丽质的尤物,从来就没能把握过自己的命运,可她又偏想要证明她能掌握自己命运,可悲的是,在这强权时代,她自以为的掌握命运的手段,其实还是依附于强者。

所以,他几次救她,并不能帮助她强大。

她已离不开他了。

杨玉环又踩了两下,抬眸想看薛白吃痛的反应,却发现他正定定看着她。

那眼神中的了解、怜悯,像是全然看透了她,使让她有种没穿衣裳的羞耻之感。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坚强独立的女子,一辈子都是男人的附庸,能说出“离开”已是她下了大狠心,想要博取薛白的关注罢了,又能真的去到哪里?

“好个孝子贤孙,那圣人已赐死我了,你便放我去死罢了。”

踩在薛白靴子上的绣鞋移开,杨玉环当即转身。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寻死了,薛白当即拉住她。

“别闹了。”

“你为何又救我?孝顺吗?”

薛白摇了摇头。

杨玉环遂不再挣脱,反而凑近了他,有些犹豫地,启唇问道:“你……爱慕我吗?”

“咚。”

一声轻响,薛白退后时撞到了门框上。

他心中偷偷觉得是杨玉环对他有想法,那次才会逼他饮酒……从她的眼神中,他偶尔能感受到那种情意。

可她先问了出来,却是将他置于一个有些尴尬的处境。

“是吗?”

这答案对于杨玉环显然很重要,她不像薛白还有很多正事分散精力。她一天到晚想的便是这些,深受折磨,迫切想要他的回答。

她遂又逼近了一步。

薛白退无可退,闭上了眼,因她总是有一种让人迫切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他已感到有些痛苦。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步李隆基的后尘,我既看不起他,便不会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你也认为天下大乱,是我的错?”杨玉环的眼神顿时湿润,“你也觉得我是祸水。”

“不是。”

薛白平心而论,帝皇好美色者多,好美色而能治好社稷者亦多。有时反而是贪权好色之心,能催促一个男人不断地去进取。在当今的大唐风气下,追求富贵、猎取美色才是世人眼中的大丈夫所为。

“那为何圣人因我而失了天下?”杨玉环追问道。

“他失了上进心。”薛白道。

他注视着杨玉环,突然意识到,与其说李隆基是耽于美色误国,不如说是因为杨玉环太美,使得李隆基连在美色上都失了进取之意,于是不思改变。

国事上亦然,改革税制又如何,还能比开元盛世更强盛吗?

归根结底,李隆基老了,而他还年轻……对此,杨玉环也深有感受。

她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你呢?有上进心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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