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诡异

深夜。

夜深人静。

静谧的走廊里,只隐隐传来男人们低语的声音,商量着送人去死的事情。

“这个案子,越查越透着诡异。”柳景辉一只手按在一箱子卷宗上,而他的面前,还有整整一屋子的卷宗,中型厢车能堆两三车的数量。

王传星也埋在纸箱阵里面,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所以前面的专案组,连重启都没有,就这么查一查,就丢下了?”

“他们怕是都没有查到诡异的部分。”黄强民同样埋在一个角落里,淡定的道:“这样的案子,没有万全的准备,谁敢轻易重启。但机会递到手里,你又不可能不看一眼。”

做警察的其实特别懂得机遇的力量。因为他们是真的见过。

如建门院这样的案子,如果发现了线索,追着线索做一番调查是很自然的事。这里面其实也不涉及到什么问题,正常的积案有了线索,警察也是会第一时间进行调查的。

但这个案子,确实又很难查。

稍微深入一点,线索就断掉了。

包括江远新发现的两条线索,通过血迹分析得到的结论,以及通过王福庭得到的线索,也就是多走了两步,接着就自然而然的断掉了。

“确实是不太正常。飞爪还是很冷门的东西,尤其是建国以后,这玩意基本是失传了,会用的也没必要用它了。所以,当日的照片里拍到的墙上的痕迹,被人抹了两把以后,根本没人将之辨认成是飞爪。”江远端坐在一张长条桌前,面前的几个电脑屏幕里都放着图片,一边看一边摇头。

柳景辉也见过江远说的照片,不由道:“不是王福庭交代,没人会认出那是飞爪的痕迹的。”

现场的照片里,建门院的墙头上,确实是有几个较深的条索状痕迹的,但被人用脚蹭了两下,正常情况下,很难说它是什么造成的。重点是,没人提到飞爪的时候,正常的痕检人员也不会想到飞爪。

哪怕是江远,也是先听到了“飞爪”,才去寻找符合飞爪的痕迹的。

LV6的工具痕迹鉴定确实是神一般的存在,可毕竟不能让照片里的痕迹直接开口说话。

这一点,可能也影响到了江远对同类型案件的寻找。某些现场勘察的民警,如果没有进行拍照特写的话,江远也没办法将之联系起来。

江远想到此处,干脆将飞爪痕迹的问题介绍了几句,也属于是案情沟通的一部分,继而道:“会用飞爪的江洋大盗,建国以后基本都处理掉了,有命出狱的肯定也是严加管束,能活到90年代的,能教出弟子的是很少的。这种人,放在民国时期都是有名有姓的,怎么会请王福庭来开锁。”

“会飞爪的,就会开锁?”

“也不必然,但开锁比起飞爪来说太简单了。建门院的锁子也不是什么高级货,随便学学就会的。”

“所以,会用飞爪的嫌疑人,请一个开锁的王福庭,本身就不合理。”

江远确定道:“不合理。”

柳景辉换换点头:“我今天下午也让孟成标问了,根据王福庭最新的口供,他看到飞爪以后,回去后,也是越想越不对劲,所以拿了提前准备好的安全包,立即就坐火车南下了。一年多以后回来,家里有被翻动的痕迹,于是换了地方住。”

黄强民啧的一声:“这家伙,有点机灵啊。”

“否则说不定就被灭口了。”崔启山也有自己的判断:“这家伙弄不好,就是给真正的凶手当替罪羊的。”

“你说的这个倒是真的有可能。”柳景辉赞许的看过去,发现是崔启山这个屎橛子,又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再道:“王福庭很可能是真正的凶手给自己挂的一道防火墙。只是没想到王福庭也有点小聪明。”

“要不然活不到端达时期。”黄强民应了一声。他们这些老刑警,完全能够想象这几行文字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可惜王福庭没死。”崔启山叹了口气:“王福庭要是死了,真的就证明后面是有阴谋了。”

“王福庭要是死了,根本就没这个案子了。”陶鹿瞪了他一眼。

崔启山呵呵一下,道:“所以王福庭死掉,是皆大欢喜的事?”

“肯定还是死了干净。”柳景辉第一时间给出结论,接着再道:“如果真的有阴谋的话,将王福庭灭口是最基本的,这样子,这个案子才算是走通了。”

“所以,这相当于是反向证明,没有阴谋?反证法了等于是。”

“那是要前提条件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柳景辉不是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类型,他思考的往往很深入,此时只轻轻道:“也有一种可能,王福庭跑路跑的快,令人意外,或者说,他跑出了阴谋者的势力范围,之后,等王福庭回来,可能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势力范围?”崔启山傻笑两声:“你的意思是……”

“先别扯这个!”陶鹿一句话斩断傻缺崔启山的话,强行将话题拉回到案件本身,道:“柳处,之前江远的判断,建门院案的凶手是谋财,而非谋人。但听你这么讲,嫌疑人处心积虑而来,更像是谋人而非谋财了。”

柳景辉看了一眼江远,再笑笑道:“随着案件的调查,发现了新的线索,有新的判断不足为奇。”

等于说,柳景辉是否定了江远的判断。

江远在长桌的另一边笑了笑,道:“以柳处的判断为准吧。说凶手是谋财的时候,端达的王福庭还没交代呢。现在知道他的同伙会用飞爪,还花500块请他开锁,这个确实不像是谋财的节奏。不过,是否谋人也不好说。谋人似乎也不必等在建门院里,也不用翻找那么多物件。”

“翻找物件可能是迷惑王福庭用的。不过确实,凶手如果单纯的想杀张校明的话,没必要选在建门院,从工厂到家里的这条路,有很多地方更适合。伪装起来也更容易,轻轻松松就可以做成抢劫杀人的样子。恩……时间点也不合适,张校明当日是突然回去的,回家的时间也不是惯常回家的时间。”

柳景辉分析起来,就是一串。

众人边听边想,只觉得满脑子的疑问。

就像是柳景辉说的那样,这个案子,处处透着诡异。、

“不是谋财不是谋人,总不能是为情杀人吧。张校明这边,好像也没有听到有情感纠葛。”王传星配合的说了一句,并不追求解决问题,就是给讨论配个音。

柳景辉“恩”的一声,道:“不太可能是情杀。情杀,没必要找王福庭,更可能是找朋友来帮忙。”

房间内再次沉默下来。

他们刚刚是从作案手法,讨论到了作案动机上去。

传统的刑事侦查手段,或者分析方式其实是有公式可寻的。归根结底就是那么几点。

像是作案手法,凶手持有飞爪,这就是一个非常有特点的工具,属于是非常适合江洋大盗的东西了。但江洋大盗的特点就是常年作案,多点作案,是将作案当做一种事业来做的人。

而本案的嫌疑人显然不符合这个特点。

至于说,江洋大盗因为犯下了凶杀案,就不敢再用飞爪了,那就太小看江洋大盗了,也不符合江洋大盗的最大利益。

做江洋大盗的,耍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人死鸟朝天。

怕死的,顾虑多的,就不会这样做事。而大部分的江洋大盗也不是被明正典刑的,更多的都是死在黑道火拼中的。

这种人,死在夜店里的比死在监狱里的多多了。

而在飞爪路线走不通以后,众人聊到的作案动机,更是警察们无数次应用的方法了。

总结下来,杀人大抵是谋财,谋人,为情,遗弃,迷信,寻衅滋事,精神病和激情杀人这么几种,但众人一一印证,竟然都不像。

一屋子二十几个警察,各自窝在一个角落里翻着卷宗,翻着电脑,许久都没人说话。

柳景辉其实是有帮大家整理思路的。

甚至可以说,他的问话和回答,本身就是在指导着众人的思考。

这时候,柳景辉再次开口道:“这样的话,就不得不把张家的因素考虑在内了。”

第996章 更合理

“先别那么着急。”

陶鹿刚开始听柳景辉的发言,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早就思考好了这个问题。

他其实很熟悉柳景辉这一类的民警,或者说,所有蓝衬衣的民警都是差不多的。另有心思的不谈,愿意做事业做案子的,几乎都是猛打猛冲型的,不考虑后果,也较少考虑政治。

当然,现在的系统也是鼓励这样的模式的。就像老马说的那样,警察是维护统治的暴力机器,机器,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的思考。

但身为白衬衣的陶鹿,是不可能靠肌肉来战斗的。

他第一时间按住了柳景辉,道:“不是说找张家不行,但就像是我们刚开始说的那样,咱们做好重启建门院案的准备了吗?重启建门院案的前提条件,是要能够侦破此案,咱们做好了侦破此案的准备了吗?”

陶鹿紧接着道:“咱们讨论了这么多,对于侦破其实是没把握的。既然如此,我建议还是先不要惊动张家为好。”

“张校雅不是都来了。”柳景辉道。

“那还是不一样的。”陶鹿稍停,就解释道:“她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度是一回事,咱们为了破案,主动询问张家的情况……我不怕她不肯说,我怕她太肯说了。这个信息量,我怕咱们撑不住。”

这话说的,让有的人脊背发凉,有的人脚趾头扣地。

柳景辉毕竟不是陶鹿的下属,故而再坚持道:“案件缺少线索,而线索很可能就掌握在张家手里,甚至有可能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线索,这种情况下,不联系张家,咱们侦破不了案件,而侦破不了案件,又不能联系张家,这不是变成死循环了?”

“证明你妈是你妈。”崔启山忍不住来了一句。他知道说这句话不妥,但他太想表现一下了,哪怕是屎,也想证明自己堆的比别人的笔直。

陶鹿狠狠瞪了崔启山一眼,再道:“最起码一点,咱们得试过其他办法都不行,再找张家。”

“之前的专案组,也就剩下排查没有搞了。”柳景辉叹口气。

陶鹿见他没有硬撅着,脸上不由露出笑容,道:“他们当日想要排查的,其中一个主要的项目也是想排查王福庭的指纹。王福庭当天就跑路了,所以,就算是搞排查,也不见得能排查的出来。”

一句说完,陶鹿接着道:“但咱们现在的线索更进一步,有王福庭本人在了。我们也知道飞爪这件事了,如果需要的话,沿着这两条线索排查出去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说是排查,也是没有什么意义了,除非是DNA,指纹或者枪痕这样的物理证据。陶鹿的意思,其实就是可以加强资源罢了。

柳景辉见他的态度明确,再看看江远,语气一转,道:“王福庭和飞爪这两条线索,其实最后都是归结到这个用飞爪的嫌疑人身上了。我记得王福庭有交代说,此人绰号鹞子,来历不明,也是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陶鹿见调查方向顺过来了,满意点头。

“胖头七,第二年就死了。”都不用柳景辉回答,王传星就看着审讯记录给答了。

陶鹿一愣,这条线索等于是又断掉了。

柳景辉摆摆手,道:“死了也没事,第二年死了,说明还多活了一年,多说了一年的话呢。查查看胖头七的情况,把他当年的朋友,亲戚,家人都找出来,走访询问一遍,看看胖头七有没有说过什么。这个飞爪的嫌疑人,鹞子,又是怎么认识胖头七的。”

“鹞子应该是有卖赃物给胖头七。”回答的还是王传星。审讯记录很长很多,里面的细节也是多如牛毛,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住的。

“胖头七是做什么的?”柳景辉要看的东西太多了,里面一些细节就是快速浏览过去的,这会儿见王传星读过,反而是通过他来快速了解情况。

上百箱子的卷宗,没有人有时间全部阅读一遍以后再做决定的。专案组也没有这么多的时间给他浪费,快速而准确的获取信息是做这个行当的必修课。

王传星也没有全看完,但他跟积案专班的成员早有经验,早早就进行了分类阅读,每个人都各得几箱子,阅读的就可以细致很多。

王传星快速的翻看笔记的同时,回道:“90年代的时候,胖头七主要是扒火车,同时也收一些东西,再转卖给真正的销赃户。”

现在的长途货运是大车司机比较好欺负,以偷油为主的模式养活了很多的职业小偷。而在90年代,大车司机虽然也挨偷,但普遍彪悍,社会地位也比较高,不是小偷们的首选目标。

长期性的职业小偷,主要就是在公交车和人流密集的地方当扒手,再就是火车线上扒火车。

当年的货运列车多的是没有车厢的,有车厢也没有用,只要没有武警押运的列车,铁路沿线总有些彪悍的村民来扒车。在那个工业品普遍比农业品值钱的年代,哪怕扒下来的是便盆也能卖得出去。

首先是满足自用,有多的就卖,卖就卖给胖头七这样的同行人。

本质上,跟21世纪的游戏里的金团差不多。

可以想象得到,胖头七这种人的社会关系一定非常复杂。

柳景辉此时没有多的犹豫,只道:“得顺着胖头七的身份,好好的查一下。看看他和鹞子的接触历史,当年跟胖头七一起的小混混,还有几个人?”

“一共四个人,我们了解一下。”王传星记了笔记。

陶鹿也松了口气,这总算就是有个方向了。

崔启山这时候道:“通过胖头七,了解鹞子的情况。那鹞子要是给灭口了,岂不是什么线索都没了。”

这下子不仅是陶鹿,柳景辉都对崔启山怒目而视。

崔启山略略有点不好意思,只小声道:“我就是想着,王福庭跑出去一年多的时间,回来竟然没事了,那如果真的有阴谋,背后的大佬难道坐等王福庭返场?把鹞子直接干掉,才更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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