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当王长吉表示他已经争得了一部分垂钓权利,可以短暂剥离夔牛的神名,隔绝神宅的影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看似胆大包天的行动,可能会变得异常简单。

但所有人包括王长吉自己,都没有想到,竟能轻松至此。

他们甚至耗时没有超过两息!

围杀坐守神宅的夔牛,三息时间竟还有余裕。

月天奴的净土之力太强,王长吉的神魂力量太强,姜望的剑太强!

左光殊和方鹤翎,也送出了非常有效的助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乎是流波山的神光刚刚消失,夔牛就已经跃起又倒下,而雷光一闪即灭。

现在,流波山的山神夔牛已死。

巨大的尸身静止在山巅,像一块倒卧的大石。

五个人影,散落山顶各处。

神光重新笼罩这里。

已经在崩溃的流波山,又短暂地稳住了。

流波山之外,天倾仍在继续。

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隔绝在神光之外,如屋外风雪。

王长吉站在夔牛的尸体前,正对着牛首。

他几乎是与夔牛圆睁的双眸平行的。

夔牛青色的眼睛里神采全无,只残留着惊怒恐惧的情绪。

而王长吉的眼睛平静又疏离,不见任何波动。

他抬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夔牛的眉心位置,然后……按了进去。

像是按进了一块豆腐。

没入大概一个指节之后,他的手开始外移。

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的圆珠,几乎是贴着他的手指,从夔牛的眉心位置“挤”了出来。

这颗圆珠里间,充满了浓重的黑雾。给人的感觉,既深沉厚重,又神秘难测。

但偶有电光一闪,照破黑雾而显,又显化出几分贵气和威严来。

“夔牛元丹,夔牛一身精华之所聚。”王长吉随口解释道:“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也可以制作成高品质的开脉丹。”

“此物于我有大用。”他将这颗夔牛元丹收起来,指尖又轻轻一划。

一整张夔牛之皮,便被剥了下来,漂浮在空中。

他看着姜望道:“夔牛之皮,可以制鼓。于战阵上很有用处。做个十面八面的,应该没有问题。我独来独往惯了,用不上,你收下吧。”

夔牛战鼓的名声,就连姜望这兵家的门外汉都有所耳闻,当然知晓其珍贵。

他环视月天奴等人,直接道:“此物贵重,我们四人平分。”

也不待谁拒绝,剑光耀动间,已是将这皮子整齐分成四份。

归剑入鞘的同时,也收好了其中一张夔牛皮。

月天奴拒绝的话本已经到了嘴边,见此情状,也只好宣了一声佛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探手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夔牛皮拿走。

方鹤翎道:“我这么多年来东奔西走,一直都是马前卒,手下实不曾有几个兵。夔牛之皮再贵重,于我是明珠蒙尘。”

他笑着看向姜望道:“姜兄不知能否照顾一下,将此物以元石买下?比照市价五成即可……我确实囊中羞涩,缺了些资源呢。”

他这本是一种示好。

但姜望沉默了半晌,闷声道:“我买不起。”

方鹤翎愕然之下,眼神又有些冷却了。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姜望在拒绝他的示好。怎么,才说的期待以后并肩作战、共戮张临川,完全是骗人的吗?

这才过去了多久?

我都这么逢迎你了,你还不给我留面子,用这么生硬的借口!

哪怕你说不喜欢,用不上呢!

你堂堂齐国高官,人称姜爵爷!你掏不出几百块元石?

姜望看着方鹤翎难看的表情,一时也觉得冤枉。

恨不得把自己的储物匣打开来自证清白。

他哪里是出尔反尔的人?

虽然并无可能和方鹤翎交朋友,但既然已经彼此缔约,要共戮张临川,那么至少在杀死张临川之前,两个人没有必要以剑锋相对。

钱囊中确实是很干净!

“主要是我和姜大哥随身带的元石是为山海境准备的,这会倒是不便拿来交易。”左光殊在一旁适时笑了起来:“我说个法子,这位兄台,你看成不成。”

他一边收起来自己的那份夔牛皮,一边说道:“夔牛皮这等宝物,向来有市无价,不好衡量。

不过它也只是原料,要将其制成战鼓,还需要很繁琐的工序,要找手艺精巧的匠师,才能物尽其用,不造成浪费。

而且山海境里的这头夔牛,实力也无法比照远古传说。

比照今年七巧阁那支天象战旗的售价,算一千颗元石,想来并无问题。

你说折算五成,并不妥当。虽然在山海境里出手不便,又有未必能带出去的风险,但也不值当削价一半。

按七成来算,我看是合理的。”

左光殊条理清晰地说完这些,从怀里取出一块方形印章来,细细摆弄了几下,然后递了过去:“兄台持这枚印章,在左氏名下的任何一个产业,都可以提请兑付七百块元石。当地如果没有,也很快会为你调集过去。”

身为大楚小公爷,左光殊对这个世界冷酷的一面可能感受不够深刻,但从小受到的教育,还是让他很懂得如何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此刻站出来说的这番话,既是维护姜望的面子,也没有驳回方鹤翎的颜面,同时也是看得出来,姜大哥并不想占方鹤翎的便宜,沾什么人情,所以把价格说得明明白白。

用这个价格来交易。基本是谁也不欠谁。

方鹤翎毫不犹豫地接过这枚印章:“姜大哥我自是信得过的,这个价格也很公道。”

姜望并没有说什么,只将另一份夔牛皮也收下。

这两张皮子,可以做四面战鼓。

他心里已经分配好了。

一面鼓送龙川,他是兵道天才,战阵精熟,最能发挥此物作用。

一面鼓送李凤尧,凤尧姐姐巾帼不让须眉,虽然未亲见其领兵之能,但能坐镇冰凰岛,已经足够说明韬略。

还有一面送重玄胜,这胖子干什么都不赖,于军阵也很有造诣。一直有劳他帮忙灭火,吃他的喝他的拿他的,回齐的时候,带份礼物也是应当。

最后一面鼓,自然是送给晏抚。

这倒是无关于领兵能力……晏大公子还能让送礼的人吃亏?搞不好就把另外三面鼓都赚回来了。

人情利益两不亏!

“你也觉得奇怪吧?”王长吉忽然问道。

他问的是姜望。

因为姜望此刻的笑容很微妙,俨然有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好像已经悟透了什么。

姜望愣了一下,从美妙的遐想里回过神来,沉吟道:“进入山海境以来,奇怪的事情太多了,王兄说的是哪一件?”

“你既然得到了凰唯真的两门印法传承,通过这件事确认了山海境的‘天意’。那想必也主导了两位山神的死亡。”王长吉问道:“它们死后,尸体可有像这夔牛一样留存?”

此刻,被剥了皮、取了元丹的夔牛尸体,像一摊鲜红的肉山堆在那里。皮虽剥去,绝大部分鲜血却还是锁在肌肉中,不曾散开。

“倒是没有。”姜望摇摇头:“毕方的尸体被我烧了干净。至于祸斗印……纯粹是祸斗王兽赠予我的精血,它并没有死亡。”

王长吉显然也愣了一下。

这与他的认知不符。

想了想,又问道:“你再好好想想,毕方尸体真的是被你烧干净的吗?如果它被你烧得干干净净,那么你的毕方精血,又怎么能够得以保留?”

姜望还确实有些迷惑了。

仔细一想,当时也就是三昧真火一卷,毕方就已经消失,原地只剩一滴精血。还真说不好是不是烧干净的。

王长吉又道:“如果你再杀死一个山神,盯着它的尸体,你会发现,最后仍只会留下一滴精血。这就是山海境里,斩杀山神海神的收获。它可以让你获得相应的印法传承。这也是山海境的世界规则之一。”

“不对啊……”姜望皱眉道:“我们之前在凋南渊的时候,还见到过凤凰九类中名为伽玄的那只凤凰,它的尸体就停在我们面前。”

“第一,它并不是你们杀死的,山海境山神海神之间,有自己的一套秩序,与外来者参与的情况不同。第二,按照你描述的情况来看,它是生是死倒也未必。第三……”

王长吉看着乌云滚滚、大雪纷飞的天穹,叹道:“世上哪有凤凰九类,哪有伽玄?”

姜望仍是摇头:“我亲眼所见,绝不会假。”

月天奴在一旁亦强调道:“当时我和左光殊也都在场,那具尸体,确实是凤凰无疑。”

王长吉摆了摆手:“我绝不怀疑你们的眼力,也不否定你们真的看到了伽玄。我说的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伽玄本不存在。明白吗?只是在这个世界里,它存在了。只是在这山海境,凤凰有了九类。”

类似于‘在山海境里才是凤凰九类’,这样的话,混沌好像也说过。

“你是说,山海境是一个虚假的世界?”姜望迟疑着道:“你如何确定这一点?”

王长吉道:“其实倒也不能说山海境是一个虚假的世界,因为它已经具备了真实。”

“我越发糊涂了!”姜望道。

月天奴反倒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信息,若有所思。

“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如此强大的异兽一旦被杀死,会只剩下一滴精血吗?”王长吉道:“应该会留下它的尸骨,它的血肉,它的元丹……这些我们刚刚瓜分的存在。”

“你说得授神名的异兽被杀死,就会只剩一滴精血。伽玄你又说是情况不同。”左光殊忍不住问道:“那这头夔牛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这个人强则强矣,但很有在忽悠自家姜大哥的嫌疑,这越说越是玄乎了。

王长吉倒也不介意,很认真地说道:“山海境本是不存在的,它根本是凰唯真的造物。”

这话直如晴天霹雳,让在场的另外四人都震了一震!

如此真实,如此浩瀚广大的世界,竟然只是凰唯真的造物?这真的有可能实现吗?到底要何等样的伟大力量,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然而说这话的人是王长吉,不止一次展现了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刻认知的王长吉。

姜望看着他,静静等着他来说服自己。

“你们以为的九章玉璧,是带你们的肉身穿越空间屏障,到达遥远彼处吗?若仅止于此,山海境所在,怎么会九百年都未被人发现?”

王长吉摊开右手手掌,掌心盘着一团玉线,那是他以九章玉璧搓成的钓线。“它只是把你们带进了另一种规则层面,山海境的规则层面……或者说,凰唯真的规则层面。”

他随手将这团玉线一捏,就又变回了一块玉璧,正是那章悲回风:“所以你们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世界,参与凰唯真的游戏。”

“这是一个……关乎于幻想的世界。”

“所谓的山海境,所谓的山海异兽志,就是那个交错了历史与浪漫的幻想。”

“凰唯真留下了近乎无穷的伟力,经过漫长的岁月演变,让一个本应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世界,趋近了真实,甚至于具备了很大程度上的真实。”

“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路过主人家的小贼,趁着主人不在,猫狗忙着吵架,屋子乱七八糟的时候,偷了一口水喝。”

“混沌和烛九阴忙着争斗,而我利用这个机会,借用山海境的力量,把夔牛变成了真实。”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王长吉说道:“我争夺的垂钓权利,只够我做到这一步。不过也够了,我也只需要这一颗夔牛元丹。”

王长吉这一番话,有太多太多的信息,需要消化。

但是他却没有给太多消化的时间。

而是又问道:“你们见过混沌……它是不是没能洞真?”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是看着月天奴的。

因为姜望和左光殊,都未必能做出精准的判断。而他清楚月天奴的与众不同。

他从未见过混沌,所以他用的是问句,但是他的态度很笃定。

月天奴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惊叹,缓慢而凝重地说道:“确然如此。”

“以它展现出来的伟力,怀抱这么多年的积累,不应该止步于洞真之前。”王长吉伸指点了点天空,示意这末日之威。

“之所以无法洞真,因为它自己都只是这个幻想世界的产物。根子上就是‘假’,如何洞真?”

“除非……打破这个世界的束缚,降临现世。”

“所以我们知道混沌想要做什么了。”

王长吉道:“混沌想要离开这里,带着它的力量,从幻想世界,降临到现实世界。它要打破的不是笼子,而是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感谢书友“平安2018”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0盟!

……

……

收尾也太难写了!!!!

每次到这个时候,我就成片的掉头发。

明天争取再来个三章。

(本章完)

第1475章 从幻想中归来

第1475章 从幻想中……归来

姜望曾猜测混沌是要打破束缚,但他所理解的束缚,显然与王长吉所理解的束缚,并不全然相同。

整个山海境,都只是幻想的造物。

这无疑是一种荒谬的描述。

那浮山、碧海,云烟缭绕的高天,难以述尽的异兽神灵,甚至也包括此刻的天倾,此时天地崩溃的样子。

哪一点不真,哪一点不实,哪一点不具体?

但王长吉绝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他的敏锐,他的洞见,他的层次,已经展现得非常清晰了。

“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左光殊说道:“若山海境真如你所说,是只存在于幻想里的世界。混沌能够知道的事情,烛九阴不可能不知道。混沌想要虚幻和真实的边界,烛九阴难道就不想成‘真’?那它为什么要阻止混沌,要这么坚决地维护山海境秩序呢?”

一直不发一言的方鹤翎,在这时候开口道:“或许烛九阴是凰唯真留下来的傀儡,甚至它就是凰唯真的化身!如此才可以说明,它为什么这样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相对于其他人,他肯定是毫无保留地支持王长吉的说法的。就算自己不相信,也会找理由让自己相信。没有原则,只有态度。

“凰唯真当年是确切的死了。”左光殊说道:“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生死牵动多少双眼睛?大楚那么多强者,天下那么多强者,不可能全都判断错误。所以什么化身,什么意识,都不可能还存在。最多也就是他的遗志还在被执行。

说到傀儡……混沌已经接近洞真层次,烛九阴只强不弱。天底下有这么强的傀儡吗?甚至于主人死去,还能够表现出匹敌混沌的智慧,参与对山海境世界的争夺?要知道,混沌可是连姜大哥都骗过去了,却被压制在凋南渊里受罪。”

这个例子举得姜望真是不服不行,只能面无表情地听下去。

月天奴倒是对傀儡之身并没有什么忌讳,直接道:“众所周知,墨门明面上最强的傀儡,也就是到神临层次为止。他们对外出售的傀儡造物,只在外楼及以下层次。

但墨门当然并不甘愿仅止于此。

他们有相关的尝试,是一个名为‘启神’的计划。这个计划动员了墨门全部的力量,耗用的资源无法计数,据说两三个真君都耗用不了那么多资源。最后的成果,也只是造出了三尊真人级傀儡,战力也远远比不上同境真人。故而这个计划已经搁置。

凰唯真就算学究天人,我也不认为他在傀儡造物上,能够靠近墨门的水平。所以我认为烛九阴不可能是傀儡。”

姜望心念一动,想到了还飘荡在万界荒墓里的血傀真魔宋婉溪。那或许是月天奴所说的例外。

不过宋婉溪是养了百年的魔躯,本就有真魔之姿。再加上宋横江的元神力量,才被制成真人层次的血傀真魔,却是与墨门创造的傀儡不同。

一个真魔加上一个无限逼近真人的神临,换一个战力远比不上同境真人的傀儡,当然是大大的不合算,而且还未必换得成。

更重要的是,这本就是触犯禁忌的行为。传出去要被天下唾弃,举世皆敌。

王长吉不动声色地说道:“山海境要想靠近一个真实的世界,从幻想走到现实,就不能有什么傀儡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影响世界运转的存在,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独立的意志。不然假的永远是假的,幻想永远停滞于幻想。所以烛九阴必然不会是什么傀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混沌的反叛。”

方鹤翎完全被说服了。是啊,倘若凰唯真的意志还存在于这里,混沌又岂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当然,王长吉就算什么都不说,他也是服的。

“我想是因为……”姜望说道:“想要拟虚成真,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整个山海境彻底演化为真实。”

既然山海境是从幻想演变成现在的样子,无限靠近真实。那么等到它完全演化为真实的那一天,一切自然不同。

如果山海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烛九阴当然也是真实的烛九阴。

甚至于作为掌控这个世界秩序的存在,它理所当然地洞彻世界真实,登临洞真也不在话下。

王长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如此,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作为拥有独立意志、自由灵魂的存在,也是山海境里最强大的存在之二,混沌和烛九阴都想要打破现在的界限,成就洞真。

但它们的选择不同。

混沌要直接打破山海境的束缚,拟虚化真。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冒险的选择,同时也是在动摇山海境的存在基础,更是在掘毁烛九阴的根基。

而烛九阴作为山海境的秩序维护者,它只需要等到山海境演化为真的那一天,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成“真”。虽然不知道那一天还需要多久,虽然为此已经等待了至少九百年,但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同时也毫无疑问地站在混沌的对立面。

这就是它们战斗的原因。

是关乎于道的冲突,永远没有调和的可能。

“那么……”左光殊的声音里有一丝微颤,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忐忑。

“凰唯真呢?”他问。

一个幻想的世界,演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幻想世界里的混沌和烛九阴,都要冲破幻想,追逐洞真。

那么凰唯真呢?

留下了这一切的凰唯真呢?

多少楚人的偶像。

留下了多少传说的人物。

号称“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他创造这样一个世界,目的何在?

这样的一个世界,已经远远超出了让楚地天骄试炼的意义!

王长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问道:“凤凰九类,是哪九类?”

左光殊道:“凤、鹓鶵、鸾、鸑鷟、鸿鹄、翡雀、伽玄、空鸳、练虹。”

“凤、鹓鶵、鸾、鸑鷟、鸿鹄,这凤凰五类,是我们都知道的。有无数的记载验证,甚至于也有不少人亲见。但是翡雀、伽玄、空鸳、练虹这四种凤凰,在现世里有谁听过,有谁见过?我们都知道现世广阔,有无尽未知,我们都需要不断成长,去拓展自己的眼界,补充自己的知识。但凤凰若有九类,何以古今无人知,只在山海境里有呢?”

王长吉慢慢说道:“它们与夔牛、祸斗这些可以验证传说的存在不同。九凤之章的重要性让我想到,这四种凤凰,才是完完全全的、凰唯真的造物。试想,若是它们都演变成了真实,凤凰五类真正变成九类。山海境的传说,替代了现世的传说。又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山海境要演化成真,不仅要有此世的努力,还要有现世的努力。当然我相信凰唯真肯定早有布置……”

“等到整个山海境,都彻底演变成真实的世界。你道会发生什么?”

姜望等人面面相觑。

而王长吉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自己给出了答案——

“烛九阴当然可以洞真,山海境里的一切,当然都真真切切。”

“这里的山是山,海是海,云烟是云烟。该飞的飞,该游的游。万物轮转,有情生灵代代不息。”

“那么创造这一切的凰唯真呢?”

“他会从幻想中归来……成就那真君之上的境界!”

“这就是拟虚成真的力量,这就是凰唯真越过超凡绝巅的根本。”

“这才是他的无上道途!”

王长吉是真的由衷的赞叹,由衷的佩服。

作为常年与神对弈的人物,眼界太高渺、太广阔,他很少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诚然他参与了山海境的垂钓,争取了微渺的权利,得以捕捉到一丝窥见真相的可能。但是了解得越多,越能感受其宏大。

深入瀚海,才能得见狂澜。

用一整个山海境的拟虚成真,来推动自己超越绝巅的路。

这是一个太伟大的布局!

姜望惊呆了。

方鹤翎惊呆了。

就连月天奴,也一时失神。

“凰唯真当年已经死了。”左光殊喃声道:“那么多人都能证明,他不可能还活着。”

“他当年的确是死了,以立在衍道尽头的修为死去。”

王长吉道:“可他还一直活着。”

“九百多年过去了,这个世界可曾遗忘凰唯真之名?漫长的时光,可曾冲刷掉他的痕迹?

三千年来最风流,照悟禅师一见而返……这些传说,仍在传颂。

他留下来的演法阁,都至少还会影响楚国一个时代。

他何曾消亡?

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他,他就还可以归来。

从人们的回忆中,从人们的怀念里,从那虚无缥缈的幻想之中……归来。

我也难以理解那种伟大。

但这就是我在垂钓时候,所窥见的可能。

我想,这就是他的力量,这就是他超越绝巅的……道。”

只要有人记得,就还可以归来?

姜望感觉自己仿佛在听神话,太不可思议,太难以想象。

但超凡修士一步步往更高处攀登,不就是一步步把想象变成现实,把神话变成历史,把那些不可能,变成可能么?

“所以凰唯真当年身死,其实只是一个布局。恰是以死脱身,避开世人的注视,为了冲击真君之上的境界?”左光殊问。

王长吉看着他道:“凰唯真当年身死的真相到底如何,应该我问你才是。毕竟左氏才是楚地的千年世家,我只不过是一个在山海境看到了些许时痕的旅人。”

时痕,旅人。

月天奴莫名地觉得,这两个词有一种很特别的精彩,就像王长吉这个人一样。

“我不知道。”左光殊摇摇头:“等离开山海境,我会问问我爷爷。”

不管多么为难的问题,不管多么古老的秘辛,多么隐秘的故事……他只要问问他爷爷就可以了。

方鹤翎很羡慕,但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王长吉继续道:“当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不知道凰唯真到底是怎么死的。甚至于我对凰唯真的了解,完全停留在耳闻。还是在进山海境之前,临时想办法了解了一下。对他的猜想,也只是通过山海境里发生的一切来推演,只是捕捉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信息……

但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一切,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如此清晰,排列在眼前。它们都在证明我的猜想,告诉我一个确定的答案。我想除此之外,也不会再有别的解释了。”

姜望心想,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清晰吗?放眼望去,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天崩地裂,飓风和雷霆……到底哪里清晰了?

但从规则的层面,显然视野不同。

他无疑已经被王长吉说服,并且试图去理解王长吉的思考。

左光殊这时候又问道:“如果说山海境这个世界,真的埋藏着凰唯真的超脱之路。如果说山海境演变为真实之日,凰唯真就可以成功自幻想中归来。那他为什么不关起门来悄悄地演化?为什么要搞什么大楚天骄的试炼?为什么要冒着被人发现、被人干扰的风险?”

“因为不够真实。”姜望叹了一口气,说道:“山海境这个幻想世界,不是凰唯真一个人撑起来的。是九百多年来,天下无数人的遐想,无数人的猜测,在那一套《山海异兽志》的记载里,在历代楚国天骄的试炼中,一步一步实现。”

为什么九百多年来,进入山海境的天骄那么多,却好像所见都不同,谁也说不完整这个世界?因为它本就是不断地在扩展,不断地在丰满,不断地在开放。

最早进入山海境的那批人,可能遇到的只有三五座浮山,七八片海域也说不定……

而现在,南来北去多少里?

他们赶赴凋南渊,都要通过神降之路才行。

山海境非是一日之功,一切幻想有迹可循。

月天奴补充道:“持有九章玉璧者,进入山海境,代表此界‘天意’,通过种种考验,来获取收获。同时带来的,是真实的、鲜活的现世气息,是现世人们对于山海境的幻想补充。左公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一个战死在山海境里的人,都要被削去三成的神魂本源呢?”

左光殊愣住了。

月天奴继续道:“因为山海境需要这些真实的神魂力量,需要这些被现世眷顾的天骄人物,需要用这份力量,让山海境更鲜活,更靠近真实。”

“而且,想一想进入山海境的局限,想一想修为的限制。凰唯真其实并不冒险。因为基本上不存在能以外楼修为看穿这个世界本质的存在。”

她再次看向王长吉:“除了这位施主。”

王长吉并不说话。

“这就是……凰唯真么?”左光殊说着,忽然咧开了嘴。

他感到失望。

非常失望。

有一种心中偶像坍塌的破碎感。

凰唯真是多少楚国人的偶像,其崇拜者中也包括他左光殊。

三千年来最风流,是在楚地飘扬千百年的一面旗帜!

就连项北那样的骄狂人物,也说恨不早生九百年,不能一见凰唯真。

可是这个人在做什么呢?

打着试炼的幌子,用为大楚培养人才的名义,暗地里收割大楚天骄的神魂力量,以补充山海境的不足,以成就自己的超脱之路!

这样的人,就算强大,难道能够称得上伟大吗?

“以楚地之未来,填补他自己的未来?”左光殊的问话中,充满了愤怒。

哪怕是在这山海境里,也毫不掩饰。

作为楚人,作为后世的崇拜者,他当然有愤怒的理由。

甚至于,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慨。

他曾寄望于那样一面光鲜的旗帜,可风中招展的旗帜背后,也有阴影。

这如何不让年轻的他失望?

姜望非常能够理解左光殊此刻的感受。

但他只是说道:“光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是对凰唯真失望,还是对你想象的凰唯真失望?

你觉得凰唯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应该永远无私奉献,才能够配得上他的伟大吗?他一定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也不攫取一点好处,才能够对得起他的名声吗?

他一定要一点错都不能犯,一点瑕疵都不能有,一定要十全十美,才可以审判奸佞,才可以成为表率吗?

如果你能够冷静下来,重新审视山海境。

你会发现,这其实是很公平的交易。

整个山海境的试炼之旅,我和你一同在经历。

被削掉的三成神魂本源是真实的,但是试炼所能带走的收获,也是真实的。他的确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了他的传承,山海境的试炼也的确很有效果。

历数历次山海境试炼,总是收获大于损失。不然不会每一次开启,都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然你也不会邀请我,对么?

凰唯真并不是居心叵测地一定要收割谁,他制定了公平的规则,也不遗余力地维护公平。

你说他‘以楚地之未来,填补他自己的未来’,我觉得这个评价并不公允。

我看到的,恰恰是山海境经过了九百多年的演变,仍然在帮楚地培养人才。

能够靠九百多年前的布置,让山海境的参与者和他自己都获得好处,达成多方共赢的结果,我认为这恰恰是凰唯真了不起的地方。”

左光殊一时沉默。

王长吉也道:“的确如此。山海境给予的收获,一定真实不虚。我之所以能够拟成真实的夔牛,也正是借用了山海境的这一条规则。事实上这要耗费极多的世界力量,大大迟缓了山海境演化为真实的进程。”

姜望看着这个容貌明秀的少年,又道:“我不否认是有那种无私的人物存在,但我们不该苛求所有的人都那样。

一个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士者欲功名,农者欲粮丰,工者欲宝器,商者欲重财……修行者欲登绝巅,欲越那绝巅之上!

恰恰是每个人活在世间,都有自己的欲望,都有自己的所求,这个世界才能一直向前发展。

你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只要不害无辜,无损于他人,又有什么问题呢?

凰唯真定下的规则是公平的,那就不应该为此受到指责。

事实上哪怕是我这个外地人,也知道凰唯真。仅凭演法阁,他就足够伟大了,不是么?令楚国术法甲天下啊,这是多么伟大贡献。你对他的功绩,肯定要比我更了解。为什么竟会如此苛求他呢?”

左光殊微微垂头,有些失落,也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因为你记住的凰唯真,是你想象中的凰唯真。你崇拜的凰唯真,是那个被塑成神像的凰唯真,不是真实的凰唯真。

现实教会我们的,就是你的想象永远不可能完全贴合现实。

永远不准确,永远有落差。

哪有完美无瑕的存在?

用你想象的那个模子,去套这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永远都只会收获失望。”

姜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殊,如果有一天,你也只记得想象中的我,只愿意记得想象里的我。那么我也会让你失望的。”

他莫名地想到。

虽然这一路来,自问无愧本心。从未欺凌无辜,从未伤害平民,从来在力所能及的剑距里,坚守自己的信念。

为救友人远赴沧海,迷界殊死,身受百创。

为重玄胜尝试杀王夷吾,直面姜梦熊。

为了给林有邪给杨敬给死去的乌列公孙虞一个交代,行走在刀尖之上,舍弃唾手可得的实权高官、天子恩宠……而叩问深渊

断耳残肢方能留名青史。

五府海被洞穿,只因不肯堕魔。

有朝一日世人说起我来。

或许也只是个欺软怕硬、巧言令色的小人。

因为齐天子若是斩绝无辜,我也未见得每次都敢出声。

因为我这一生,也不可能无有一错。

哪怕我舍寿白发,才能救得妹妹,四处哀求,求不得一个援兵。心灰意冷,才背井离乡。说不定也有人骂我是个放弃家乡、临阵脱逃的懦夫呢。

谁能知你全貌,谁能不妄置评?

凰唯真尚且如此,光殊尚且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姜望又何能例外?

那么,一直以来的坚持,究竟是有意义的吗?

人生在世,所行何道,究竟因何而行?

姜望沉默了。

然后他看到……

他看到左光殊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堂堂地瞧着他:“兄长说得对。不是凰唯真不够伟大。是我把心里的那个塑像,雕刻得太完美。我不是对凰唯真失望,只是对我想象中的那个凰唯真失望。我由衷地感受到自己的浅薄,并且希望以后能够更审慎地看待这个世界。”

“不过,兄长……”

“对你失望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我已经失望过很多次了……”

这少年扳起手指,一桩桩地数起来:“你说要带我横扫山海境,然后我们一直被横扫。”

“你说要去凋南渊找寻世界真相,然后我们被混沌骗得团团转……”

“所以!”

左光殊一拍手掌,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请求的手势:“请不要再给自己加什么担子,不要自己承担太多责任,不要害怕让人失望……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有独属于你自己的快乐啊!做让你觉得自在的选择,做你觉得对的事情,拜托你啦!”

小砍燕哥一刀。(35/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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