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钱进是信得过的同志

消息跑得比公社广播还快,眨眼间晒谷场就挤成了蛤蟆坑。

咸腥海风裹着汗酸味直往人鼻孔里钻,社员们乌泱泱围得比麦垛还瓷实:

“给发什么票啊?”

“钱进真行啊,四叔你个老棺材瓤子还说人家卷铺盖跑了就不回来……”

“我家能补什么,家里还有点东西哩……”

不光票,还有钱。

钱进拿出来五百块钱进行补发。

整个红星刘家生产队不过百十户人家,当时卖给他东西的不足一半,每家按照拿出老物件的不同,他能给补上十到二十块。

这钱不少。

生产队一个强劳力干满一个月的工分除去口粮,能剩下几块都属于好的了。

社员们按组排队,男人聚集在一起便吸烟。

以往海风大的时候点一支烟费老劲,如今他们不少人手里有防风打火机。

铜皮盖子打开,嗤嗤的声音响起,顿时有紫红色火苗笔直冲出。

这成了生产队男人里头最顶级的炫耀资本。

刘旺财和刘有余共同合计发钱发票:

“柱子?柱子来了没?”

有个坐在地上磕胶鞋鞋底泥的汉子急忙站起来,一边趿拉鞋一边举起手喊:

“队长,来了来了!”

刘旺财招手:“过来看看,这是钱进同志登记的你家物件信息,要是没问题盖你的章子。”

“补十六块钱再给你家五十斤细粮票和两斤油票——你不是要给儿子办满月酒席吗?这够了吧?”

汉子欣喜若狂:“够够够,以前攒下一些细粮了。”

“看是不用看了,钱进能回来补钱补票,这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他冲钱进吆喝:“过两天来吃俺孩满月席,俺媳妇擀的裤带面比公社书记腰带还宽,好吃!”

钱进笑:“能赶上绝对不错过。”

钞票和粮票发出来。

围观者哪有不动心的?

立马有人掉头回家。

他们对钱进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人来人往,现场比赶大集还热闹。

有半大小子瞅见桌上漏糖的塑料袋,伸出黑黢黢的指头蘸了就往嘴里塞。

被他娘一巴掌拍得原地转圈:“饿死鬼托生的?”

孩子嗷嗷哭。

钱进摸出奶糖。

不哭了,吹着鼻涕泡开始笑。

其他孩子顿时围上来,叔叔爷爷喊得能甜出糖尿病。

从大人到小孩,红星刘家生产队没有不喜欢他的。

钱进决定以后换了大箱子,一定买点富强粉、精米、猪油香油之类的物资来支援乡亲们。

他不是为了享受救世主的快感。

而是想给自己发展个根据地。

有穿大襟褂的老年妇女拿出个小包袱,左一层右一层打开后,里面是银元。

有银元上的牙印比老驴嚼过的草料还密。

妇女说:“俺队长上次有人家给你的是假银元?放心,钱同志,俺家这些绝对都是真货!”

钱进已经把金盒子又给撑起来,他找刘旺财要了个木头箱子,然后在木头箱子里进行暗箱操作。

不存入箱子里,只是进去先定价。

银元到手进入金盒子,有点小惊喜到来:

六枚银元全是真品,其中有一枚叫‘民国三年O版三角圆’,价值还挺高,能定三千元。

其他的是普通品,跟上次的真品银元差不多,价格从五百到一千二不等。

满意的收下银元钱进问:“嫂子你想要什么?”

妇女说:“换上红糖,俺闺女身子骨弱动不动就眼前发黑,去检查医生说她是贫血。”

“都说红糖补血,俺两口子得给她补补。”

钱进摆手:“嫂子,红糖补血能力不行。”

“你信得过我等我下次来,我给你带点药,那是铁剂,比红糖好用多了!”

妇女满口答应:“你城里的领导,有文化有见识,我肯定信得过你,就听你的!”

还有人来问:“能不能换块表?”

钱进一看送来的还是银元、铜钱这类东西,便问道:“你们家里有没有老版的钱币?”

“比如说建国以后发行的第二套钱币你们都有印象吧?有个黑十块、有个红五块还有个三块,这种钱你们家里有没有?”

这是他最近在商城查看纸币价值时候发现的珍品。

其中第二版的黑色十元又叫大黑十,很值钱,能卖出几万的价格!

红五和三元也很值钱,品相出色的都是万元级别。

有社员听了他的话点头:“哦,你说的是苏制三张钱对不对?那三张钱是苏修机器给造的,五几年的时候给国家收回去了。”

钱进急忙说:“对对对,就是它们!”

“这哪有?”大家伙纷纷笑起来,“五几年才刚解放,都穷!”

有汉子说:“你说的那个十元我都没见过!”

“那个三元我见过,”又有人说,“当时家里最大的就是那么一张钱。”

“五几年的时候来着?国家说这钱不准用了,给一个月的时间去换掉。”

“当时我家着急忙慌赶紧给换了,哪能不换啊?当时家里最大就是那么张钱!”

听着社员们七嘴八舌的解释,钱进死心了。

原来这些未来值钱的人民币,在七十年代也如此罕见。

几个社员为给钱进上了一课感到骄傲,后面再聊天声音都嘹亮了三分。

钱进正要老老实实整理银元和铜钱,却听到刘有余笑着说:

“胡说什么呢!黑十元、红五元和大三元那叫苏三钱,哪是五几年被收回去的?”

“五几年咱还管苏修叫老大哥呢,是六四年收回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就是那年在咱队里干的会计!”

才骄傲了两句话的几个社员尴尬了:

“是吗?”“这样啊?”“记错了?”

钱进心里重新燃起希望之火:“刘会计,那你能不能找到这三样钱?”

刘有余为难的说:

“恐怕很难,实话实话,那几个社员有一点没说错,在当年这钱就不多见,其中十块的更是很少见的大钱。”

“这十几年我天天捣鼓钱,在俺队里从没再见过苏三钱,只是偶尔能听说哪个队谁家发现了,然后被公社信用社收回去了……”

钱进明白了。

这事很难办,不是办不成。

他直接给放了个卫星:

“刘会计,要是你能找到苏三钱我可以给全生产队搞到过年的细粮!”

“即使找不齐苏三钱,那能找到大黑十、,我也可以帮队里捣鼓一张电视机票!”

这话很轰动。

刘旺财瞪眼大声问:“真的?正儿八经的?”

钱进说:“绝对的!”

刘旺财跟刘有余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说:“干了!”

然后刘旺财跟钱进许诺:“入冬之前,绝对给你把苏三钱找齐了!”

“那我回去就托人捣鼓细粮和电视机票。”钱进承诺,“可你跟社员们讲清楚,这些事都是有风险的,可不能出去搞的满城风雨。”

“啥叫满城风雨?”

“就是别闹的人人皆知,别大张旗鼓的去闹腾。”

“明白了,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

虽然没有收到什么惊喜,可钱进此次来红星刘家生产队还是收获感十足。

认识了铁匠。

彻底赢得了生产队上下的信任。

又收了一批老物件卖掉得手了一万多块。

另外自行车沉甸甸的载了不少东西:

好几个打补丁的袋子被刘旺财安排人给绑在后座上。

里面东西很杂,鲜花生,豆角芸豆茄子西红柿黄瓜。

晒干蒜、干辣椒、花椒八角还有咸鱼虾皮虾米蟹酱之类的海货。

这年头生产队没多少余粮,所以食材给的不多,像花生也就两三斤,蔬菜都是一把两把。

多的是玉米芯。

城里现在烧炉子做饭,玉米芯是引燃的好材料,也是必需品。

除此之外还有些钱进不认识的东西,黄澄澄、硬邦邦,像是晒干的上品橡胶:

“这什么?”

“干鱼胶。”刘旺财笑眯眯的说,“也算是老东西了,我学贝雕画时候师傅传给我的。”

“你给俺队里净送好东西,我这个队长不能光收不出,否则不成没腚眼子的貔貅啦?”

“但俺队里确实没啥好东西,就是听人说鱼胶能治血崩还能治小孩病什么的,我寻思你在城里接触的能人多、知道的也多,说不准能用上就拿给你!”

钱进没客气:“下个礼拜我再来,给你弄两瓶好酒!”

他骑上车子准备上路,又被一群孩子拦下。

他们用衣服兜着山枣野栗子酸葡萄之类的山货。

数量不多,却是巨大的心意。

钱进也给收了下来,一起放入车筐正好藏起夹了金板的纸板。

他腿脚生风蹬车回家。

结果眼看就要进入泰山路了,陡然有几个红袖章从视野盲区冲出来:

“不许动!”

“停车蹲下!”

“打投所检查!”

(本章完)

第31章 虎口脱险

钱进打眼一看。

心里咯噔一下子。

常年走夜路,终究遇到鬼了!

他前后一下子出来了五个人,全穿草绿色的65军服戴挂红五星的绿军帽。

来到77年后他勤看多学,对当下了解已经跟普通人差不多。

所以看到五个人的装扮,他知道情况不妙。

65军服分干部装和士兵装,前者上下有四个口袋,后者只有两个口袋。

五个人里有一个穿干部装、四个士兵装,在城市街道里就是一支打投办小分队配置。

小分队一起目光如炬的盯着他,让他心里慌张:草丛屙屎碰上个兔子,真是叫自己给撞上了!

干部装三十多岁,三接头皮鞋往地上一跺‘噔噔’响:“蹲下!让你蹲下没听见?”

钱进要蹲下。

结果干部装接着说:“把他带走!”

一听这话钱进不干了。

这年代没有执法记录仪,私人被带走就成了水床上的两块肉团,是搓是揉是捏还不都人家说的算?

傍晚时分,街道路口人多。

钱进心一横直接闹腾:

“哎哎哎同志们打人了啊、抢劫了,抢劫支农先进分子、助农抢秋模范啊……”

好些人乌拉拉的围上来了。

看热闹。

干部装轻蔑一笑:“耍无赖、装无辜?这种场面我们见多了,你这种人我们也见多了!”

说着他解下用皮带扣敲打后座满满当当的袋子:

“抓贼抓赃,来,打开让同志们都看看里面是什么!”

袋子一开,花生、蔬菜、调味料都露出来:“私自贩运农副产品,什么行为不用我说吧?”

钱进很镇定:“什么行为?工农互助行为!”

“是,我带了农副产品,可你看看我带了多少农副产品?这值当倒卖吗?”

他把所有袋子里东西全倒出来给围观群众看:

“我今天去红星公社的红星刘家生产队支农,这是人家生产队感谢我、送我的一点心意!”

“各位同志你们评评理,我这点东西值得倒卖吗?家口子多一些的妇女同志去菜场买一次菜都要比我的多!”

所幸他是长途跋涉不能负重太多,生产队里条件又一般,这样给他准备的礼物比较少。

否则今天真是裤裆黏上黄泥巴!

“看看这些玉米芯,告诉你们这是我应得的,为什么?”

“因为这次暴雨前我们劳动突击队下乡支农抢秋,我开着东方红拖拉机帮助好几个生产队运输玉米,人家发自内心感谢我、一定要给我,让我回来引火用!”

人群里有仗义的人。

一个穿劳动布工装的纺织厂女工指着他说:“同志你叫钱进?泰山路街道的知青?”

钱进急忙点头。

哥们竟然还有了名气?

女工接着说:“我在报纸上见过你!”

钱进一愣。

同志我上过报纸?

这是大事!

当下谁能以正面人物身份上报纸,那是得买上几十份给亲朋好友同事挨个分发并吹牛逼一整年的大事。

甚至街道都会组织学习。

钱进不知道自己上过报纸。

当然他平时不买报纸这正常,可居委会订阅了海滨市内发行的所有报纸,怎么没人通知自己?

女工一提醒,又有人仔细看他后跟着说:

“是他,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

“他是十个支农抢秋先进个人,工会领导给他发的奖状。”

“我楼上梁哥参加过表彰大会,他肯定认识先进个人,我住这边,等我去叫他……”

群众接连发声。

小分队这边感觉不妙。

干部装扎好武装带说:“先把他带走!带回咱单位仔细调查!”

一个麻脸青年却犹豫了:

“江队长,我看过咱单位的《海滨劳动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看这同志也脸熟……”

江队长不耐:“先带回去慢慢调查,咱们又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钱进可不敢被带走。

万一仔细搜索车筐里的纸壳夹板发现黄金,他可就危险了。

这样他赶紧委屈怒吼:“凭什么不明不白把我抓走?”

“这是对我的污蔑、对我人格的侮辱!”

“你们把我抓走以后街道怎么传我?要带我走?行!去农村、去红星公社!咱们去生产队跟所有社员调查!”

很快有参加过表彰大会的工人被叫来,看到钱进后主动去握手:“钱进同志,我是二机厂的梁青苗啊,哈哈,咱会后……”

“会后一起聊过!当时还说有机会要坐在一起吃个饭,加深一下感情!”钱进哪记得他是谁?

但他记得散会后跟很多工人聊过天。

梁青苗见他记得自己更是高兴。

他对打投办小分队说:“我是二机厂二车间的工人,可以证明这位同志是支农先进分子。”

“不仅如此,他还嫉恶如仇,在表彰大会上发现有蛀虫队伍走后门加入表彰队伍时,主动站出来进行揭发并坚定不移的进行了斗争!”

“还不仅如此,报纸上说他是忍着丧亲的悲痛去支农的——报纸标题叫《丧父不丧志,支农当先锋》!”女工的话赢得了很多人对钱进的同情和钦佩。

江队长不好下台,只能强撑着说:“支农先进分子嘛,也不是没有人借着这名头搞私运……”

“放你马勒个屁!”钱进把衣服脱了扔地上,脱下鞋给众人看鞋底干涸的泥,“我今天下乡在红星刘家生产队忙活了一天!”

“我必须要去生产队!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诬蔑!我失去父母从乡下回城一无所有,只剩下荣誉也最珍重荣誉!”

“你们这样诬蔑我,我他妈要跟你们死磕到底!我要去工会举报!我要联合生产队所有贫农去省里举报!”

有个刚赶来看热闹的青年闻声问道:“你是去红星刘家生产队支农来着?是红星公社那个红星刘家吗?”

钱进说:“是!”

青年嘀咕说:“还有这事?俺舅是红星刘家的生产队长,得把这事跟他说说。”

江队长解开风纪扣,脸颊出现汗水。

他还想说什么。

没话说。

麻脸青年面露惭愧之色,走上去冲钱进鞠躬:

“对不起,钱进同志,这次是我们没有调查清楚就动手,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

“我不想推卸责任,可我们确实是接到了举报后……”

“常胜利!”江队长赶紧拉他,“纪律呢!”

钱进心一缩。

举报?!

江队长咳嗽两声,往周围看看后一挥手:“经过我们检查,你没有投机行为,走吧。”

钱进收起思索继续愤懑:“走吧?!”

“你们对我人格侮辱,我怎么走……”

江队长带着四个手下走了。

确切的说是跑。

跑的可快了。

有人看不过去,说:“他们太高傲了,这还是劳动人民的干部吗?我要回去举报他们脱离人民群众的作风!”

好几个人响应:“对,举报他们,太过分了!”

人群散尽。

这时候有人嗷嗷叫:

“老钱、老钱?我听说你被打投所给办了?我草,同志我来了,我带着同志们来支援你了!”

钱进不用看。

徐卫东来了。

整个二队都来了。

钱进无奈:“来干什么?来洗地吗?”

徐卫东纳闷:“洗地?咱又不是环卫工。打投所的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钱进心里还有气却也有侥幸。

得亏他把老物件直接卖掉了。

否则今天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卫东看到地上的瓜果蔬菜,讪笑道:“看来是个误会,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钱进有气无力的说:“刘家的乡亲记得你胃口大能吃,怕你在城里饿死,有老太太特意用裹脚布包了花生让我捎给你……”

“去!”正在磕花生的徐卫东尴尬。

人群哄笑。

暮色沉沉,夕阳半坠。

远处火车站钟楼传来悠长的响声,街头喇叭响起歌声:“大海航行靠舵手……”

钱进之前答应要请二队人手吃饭。

正好队员们聚齐了。

他说:“走,今晚去我家里,我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路上又碰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张红波。

张红波看他带一队人走来有些吃惊:“钱进,你没事了?”

“我刚得到消息,说你被打投办给控制了,还想着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呢!”

钱进露出虚伪而热情的笑容:“谢谢张主任关心,没事了,但这事没有完。”

“他们小分队诬蔑了你,你要去举报他们?”张红波问道。

钱进直勾勾的看他。

张红波被他看的是三九寒天吞冰溜子——从里到外透着寒气:“怎么了?”

钱进笑道:“没事,我不举报他们,因为他们答应我合作了。”

“合作?”张红波更疑惑。

钱进说:“他们承认了,是有人诬蔑举报我倒卖乡下生活物资,所以才对我守株待兔。”

“只要我不举报他们,他们就把是谁诬蔑我说出来!”

张红波大喜:“这行啊,到时候咱一起收拾他!”

“必须让他受到惩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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