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人间苦

胡少孟带着怪异的笑容死去了,姜望从他怀中摸出一颗留影石,顺带还有一只做工很精细的小荷包。

荷包里装着五颗万元石,除其中一颗损耗过半外,其它都很饱满。换算成普通的百元石,也就是四百五十颗道元石的收获。

姜望把它们取出来,放进自己口袋,正要随手将这只荷包丢掉,瞥眼瞧见荷包右下角,绣着一个字,书体修长,笔画细直,正是典型的齐国文字。

在齐国讨生活,不可能不学习齐文字。姜望认出来,这是一个“素”字。

素者,白也。

竹素瑶的“素”字。

姜望想了想,将它一并收起。

马车里那支镜子当然不会错过,胡少孟能够凝聚那样真实的幻象,有远超其实力的幻术表现,一定与他藏身的这支镜子有关。

事实上若非胡由指出胡少孟藏身于此,姜望要杀死胡少孟,只怕还有更多波折。

在确定姜望杀意坚决、并且谨慎小心没有偷袭机会之后,胡少孟已经决定放弃胡家的一切,所以悄悄驱使马车,想要趁机逃离。

姜望果决的一剑奔来,他不得不现身迎战。

因为他藏身镜中世界,镜子碎了,他也就跟着碎了。

跃出镜面只是无奈下的选择,但也因此保留了这支小镜子。

仅看外形,这支镜子并无什么殊异,但任谁也不会忽视它。

姜望相信,这支镜子,才是他最大的收获,只是个中妙用,还需另外再研究。

走进胡家院子,姜望打算履行他得到宝光决的承诺。

在指出胡少孟本体藏匿位置之后,胡由仿佛泄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姜望杀死胡少孟,就在门外不远处。

胡由却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

结发妻子已经死了很多年,后来的女人,虽未确定名分,在心里却已经是琴瑟和谐的续弦。

但却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

因为当年害死结发妻子的事情,这么多年以来,胡由一直抬不起头。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活得像孙子一样。

这些都是他造的孽,他认。可是……

他会这样想。他所爱的那个女人,她有什么错?

她没名没分的跟着他这么多年,明明两情相悦,却只能偷偷摸摸,像偷情一般!

她那样的委屈,那样的忍让。

却还要被自己的这个儿子侮辱,张嘴婊子,闭嘴娼妓。

到最后,甚至直接掌毙了她。

从始至终,在胡少孟的眼中,自己这个父亲到底算什么?

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发妻。

自己的儿子杀死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

最后自己亲手给仇家指路,让他杀死自己的儿子。

这样的人伦惨剧,将胡由变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仍然有苟延残喘的呼吸,但已经不再有活着的意义和乐趣。

一直到姜望的靴子出现在面前,胡由才张开嘴。

空张了两下,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来:“少孟死了?”

姜望看着这个心死的老人:“他有东西给你看。”

胡由本也是个超凡修士,如今道心崩溃,一生修为尽数云散。比之寻常的老人还要不如。

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什……么?”

姜望道元灌入留影石,一幕画面,便出现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虽然眼角的鱼尾纹已经很明显,但犹见风韵。

姜望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从胡由忽然有些涟漪泛起的眼神里,也猜得到是谁。

她没有穿衣服。

像蛇一样缠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很陌生,但总归不是胡由。

留影石里传来男人有些粗重的声音:“这么久了,你不会真的爱上那个老家伙了吧?”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女人的声音:“我怎么会爱那么一个又胖又丑的老东西?快点让我回去吧,我已经恶心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快了……快了。等莫少爷……”

在画面里,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一直坐着面带笑意的胡少孟。

看样子,由于幻术的遮掩,床上的那对男女,始终不曾发现他。

听到这里,胡少孟就一掌下去,两人同床并死。

他们的对话,到这里也就结束。

这些就已经足够。

原来胡由爱着的那个女人。那个他视为妻子的女人,是莫子楚布下的棋子。

嘉城一域最具潜力的两名年轻修士,多年竞争纠缠,彼此提防。

就像胡少孟在嘉城里安插的人手一样,莫子楚更近一步,把人塞到了胡由的枕头边。

画面里,胡少孟最后笑着直面留影石:“听清楚、看清楚了吗?没有的话,可以多看几遍。”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你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我亲爱的老父亲。”

光幕消失。

胡由的整张老脸,都皱集起来,皱纹像线团般纠缠在一处,不像是人类能够做得出来的表情。

极度的痛苦与悔愧冲突。

老眼中已经流不出泪,竟是血珠淌下,颗颗相连。

也不知是为谁哭。

而在一边默默旁观了整幕的姜望,心中滋味难言。

他终于明白,胡少孟死前那诡异的笑容代表什么了。

他不要胡由死,因为他要胡由生不如死。

母亲冻死的那个雪夜,已经决定了他的一生。

对于人间的感情,他一生都不能够再相信。

一生都在折磨胡由,折磨自己。

而这颗死前想尽办法也要让胡由看到的留影石。

就是胡少孟最后的报复。

……

姜望收起留影石,转身往外走。

身后听得“砰”地一声响。

不必回头,便知是胡由撞死在墙上。

他本可以阻止,但他没有这样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并且,谁说活着,就比死了好呢?

……

生死别离,并不仅在胡家发生。

这世上的苦楚,从来也不是谁独有受尽。

千古艰难唯一死。

说的是那些对世间仍有眷恋的人。

自古以来,为了对抗“死亡”的恐惧,世间生灵发展了许多办法。

比如斩情灭性,直接根除恐惧。

比如在“生前”就发展“死后”的事情。

无论那些办法本质如何,但就表现来看。

对有些人来说,死亡实在不算一件可怕的事情。

……

这是一座雄阔恢弘的宫殿,雕翠刻玉,灯柱长明。

宝球为日月,明珠为星辰。

这是一座地宫。

通风口被巧妙地隐藏起来,若无地宫构造图,很难发现。

大殿空旷。

此时在巨大的龙椅之上,坐着一个气质疏离、面无表情的男子。

他好像坐在那里已经很久,又好像会永远这么坐下去。

他曾经生活在枫林城的时候,有一个名字。

叫王长吉。

(本章完)

第240章 黑红为子,屠此大龙

却说胡氏矿场外,姜望与猪骨面者一战。

激战中猪骨面者一把捏碎了骨哨,并将之吞吃。

远在千里外的地宫侧殿里。

“猪面!猪面?”

戴着兔骨面具的女人连连喊了几声,却再得不到回应。

“坏了。”

她急急忙忙往外跑。

并非她不够急切。

只是这座地宫禁止一应术法,这样便已经是极限。

跑到另外一处偏殿中,戴着白骨面具的张临川正在与人下棋。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白骨道曾经的二长老,如今唯一的长老,天生拥有冥眼的陆琰。

积蓄数百年,实力膨胀一时的白骨道,如今业已人才凋零。

偌大地宫空空荡荡。

曾经教众数十万,意图建立白骨地上神国。

如今,也只有这么几个骨干人物了。

棋盘上不是黑白两子,而是一黑一红。

局面上,陆琰所执黑子占据着微弱优势。

虽然禁止术法,但这么点路程,也不至于叫兔骨面者气喘。

她语气的急切,完全是因为猪骨面者。但是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长老,使者大人。”

她分别礼过,而后报告道:“猪面在阳国解放全部状态,并且失去联系了!”

尽管棋面占优,陆琰却并没有放松的意思,手拈一子,陷入了长考。对兔骨面者的话也听若无闻。

倒是张临川转过头,用面具后的眼睛看着兔骨面者:“他的事情,办得如何?”

兔骨面者沉默了一下,道:“已经完成了烙印,埋下种子。这次失联是因为顺便要去杀一个庄国的人。”

张临川这才转回去,淡淡道:“事情办好便罢了。其它的,尽可由他。”

这时候陆琰已经落子。

张临川应了一手红子,又忽的问:“庄国的谁?”

“不知道。他没有说清楚,只说有一只庄国的小虫子,他要顺便填填肚子。”兔骨面者小心翼翼地看了张临川一眼:“那只小虫子,好像是枫林城出身的人。所以猪面才按捺不住。”

枫林城遭遇的失败,几乎毁掉了白骨道数以百年计算的努力。

“枫林城……”张临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让我想起来祝唯我。听说他在不赎城点燃了太阳真火,成就神通内府,连杀我四名面者,硬抗武夫魁山。不知现在的薪尽枪,光芒几何啊!”

对于他的感慨,兔骨面者不发言语,也不动脚步。

张临川也不去看她,只问:“还有事?”

“猪面他修行白骨十二神相秘法出了岔子,解放状态会迷失神智。嘉城那种小地方,不知谁能把他逼到那一步。我担心他……有危险。”

张临川随手落下一子:“你知道我与长老下棋,为什么棋子是黑红两色吗?”

他这样说:“白骨时代降临之前,我们这些人,有的永远不见天日,有的永远洗不掉血色。”

“属下……知道了。”兔骨面者不再说话,躬身离去。

偌大偏殿中,又只剩张临川与陆琰对弈。

黑红两色棋子厮杀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灯柱显不出时间变化。

陆琰忽然道:“猪面死了。”

语气平常。

他有洞彻阴阳的冥眼,能在千万里之外察觉同为白骨教众的猪面之死并不奇怪。

张临川更是连一丝波动也没有,淡淡说道:“嘉城的事情得有人看着,我让蛇面去。”

“我倒是好奇,枫林城还有哪个漏网之鱼有腾龙境以上的战力,能够杀死猪面。你在枫林城那么久,难道想不出来吗?”

“猪面纸面战力虽然强。但因精神为暴怒主导,真实战力却不能完全发挥。实力在十二骨面里居于前列,却比其他人都好杀。”张临川摇摇头:“死便死了,不值得注意。”

如果他知道那个人是姜望。知道姜望是完全的正面对攻,以强击强,大约便不会这么说。

陆琰转道:“自枫林城之后,蛇面与圣女走得近。你把她调到猪面身死之处,她若也死了,你可要小心圣女的想法。”

“一个与圣主形同陌路的圣女,还是圣女吗?”张临川道:“我只需要小心圣主的想法。”

陆琰用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瞥了张临川一眼:“而圣主,好像什么想法也没有。”

“所以我不必小心。”

张临川拈起一子:“说到圣主,他可有什么变化?”

陆琰摇摇头:“还在那里坐着。”

“呵。”张临川笑道:“这座地宫里,此时圣主,长老,使者都在。不知庄国谁能找到这里来。”

他将红子摁下:“屠此大龙!”

……

胡家院子焚于烈焰。

万贯家财,收归重玄氏所有。两具尸体,并烈焰成灰。

胡少孟的死,影响自不会小。但他图谋重玄家的东西,且诸多恶行都有铁证。

姜望不必自己出面,阳国和钓海楼方面若有疑问,重玄家自会与之交涉。

事实上如果嘉城莫家对此装聋作哑,阳国上层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望割下胡少孟的人头,带回矿场。

竹碧琼正在矿场大门外等他。

两人并没有言语,姜望直接将人头递给她,与之一起的,还有那个绣着“素”字的小荷包。

对于胡少孟的人头,竹碧琼只看了一眼,便将其丢开。

人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下来的方向,正看着大门外。

她抓着小荷包,细细摩挲。

“这是我姐姐绣的。”她喃声说:“我也有一个。”

“胡少孟身上找到的。荷包里只有道元石,我拿走了。”

竹碧琼嗯了一声。

对于胡少孟保留着竹素瑶的遗物,她心中情绪难明。

就在这时候,矿场里养的三条狗忽然窜了出来。

两黑一黄,黄的跑在最前面。

大概是嗅着了腥味,绕着胡少孟的头颅低嗅。

姜望身形一动,站在头颅边,用剑鞘驱赶它们。

黄狗一溜烟跑了,两条黑狗却不怕,反倒盯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

“以前凤溪镇上的老人说,狗吃了人肉,会入魔。所以哪怕再恨,也不要让狗吃人。”姜望解释说。

“凤溪镇?”竹碧琼念叨了一句,说道:“那恐怕晚了,它们已经吃过了。”

她看着姜望道:“你削下来的断指。还有那个胖子的碎尸……”

正好这时小小迎了出来。

姜望看着她皱眉:“我让你善后,你连尸体也没处理?”

“你别怪她,是我让她别埋的。我觉得他们不配入土,给狗吃了正合适。”竹碧琼抢着道。

小小低下头,讷讷难言。

寒光倏忽一闪,那两条还在低吼的黑狗便横尸于地。

姜望杀死两条黑狗,又远远对着矿场里的向前说:“把那条黄狗也杀了。”

黄狗已经跑进了矿场中,正围着人撒欢。

向前二话不说,一掌将它拍死。

在之前他或许对姜望的命令有所迟疑,经过今天,尤其是姜望一诺既出,立即割头而回后。姜望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胡老根远远看到,忍不住哀声喊道:“养了这许久,看院的啊老爷!”

姜望并不理会。

倒是竹碧琼道:“你很相信这些东西。”

“吃人肉的,就该死。”

姜望说:“无论是人是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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