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9.第1520章 丰功伟绩

第1520章 丰功伟绩

责怪?

弘治皇帝此刻又不禁懵了。

如此的大功劳,怎么责怪?

就因为在此办了一个丰收节?

继藩果然是谋虑深远之人啊。

他何罪之有呢?

弘治皇帝不禁乐了。

终于他回过了神来。

粮食……增产了。

这粮食的重要,自是不必言。

而前些日子,太子在西山耕种,早就引起了许多的非议,这些非议,弘治皇帝自是不计较在心上,既然太子喜欢,那去做便是了。

可如今呢……

“耕地,也有如此大的学问。”

与带来了新的主粮不同,这一次,却完全是用原有的稻子,使其产量大增。

“若如此……”弘治皇帝的目光炯炯有神,他凝视着方继藩:“这岂非是说,在将来,粮食产量,绝非只是七百斤,甚至还可能提高到八百,九百,一千斤?那么……红薯呢,土豆呢?”

弘治皇帝话音落下时,所有人心头一震。

大家只想着稻谷,却忽略到,任何东西,都是互通的。

通过研究,通过不断的培育良种,便可大大的提高产量,稻谷可以,麦子自然也可以,而至于那些高产的土豆和红薯,其产量,岂不是还要更高?

方才刘健等人,所关心的只是稻米的增加,可是还有一笔账,是没有算清楚的,不只是许多作物都可以产量增加,而且……当下亩产七百斤,不过是当下研究的成果,可是……倘若只要持续不断的进行研究,这就意味着,在十年,百年之后,粮食的产量,还可以以提高。

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今日太子和方卿家并非是增加了粮食,不是解决了当下的大患,而是寻到了一个解决万世基业的方法啊。”

“周有八百年天下,可到了汉,不过区区四百年,此后历经了唐宋,其国祚,便更是不如昔了,究其原因,还是太平盛世时,人口日益增多,以至人满为患,土地兼并,百姓们活不下去了啊,到了那时,便到处都是干柴烈火,虽偶有有为之君,力挽狂澜于既倒,可终究……解决不了根子的问题,最终也不过是延续寥寥十年二十年的国祚而已。”

弘治皇帝说到此:“太子和方卿家,所效仿的并非是三皇五帝,他们是寻到了一个钥匙,这个钥匙,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有了这扇门,朕与后世子孙,方才可进入这宝山之中,哪怕是让投入人力物力,也要将这对农业的研究,持续下去,一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可以等百年,可只要还能增产,这天下的百姓,便在无饥饿之虞了。”

弘治皇帝说罢,慎重的看了一旁的萧敬,正色道:“你且记下,回去之后,立即口授,命人造石坊一座,就存于宫中。”

萧敬哪里敢怠慢,忙是屏息静听。

弘治皇帝道:“我大明朱氏享国百五十年,今农学初现端倪,朕今亲眼所见,方知治天下之道,不在于自守,而在钻研而已。后世子孙,理当铭记,若违朕意,人神共愤,天厌之。”

萧敬拜倒:“奴婢遵旨。”

刘健等人也恍然。

此时听陛下所言,竟一下子也醍醐灌顶了起来。

不错,增产了粮食不算什么,至少现在,大明还没有饿殍遍地。可真正厉害的,却是找到了一个解决粮食问题的出路,有了这个出路,这个办法,朝廷只要竭尽所能的投入和鼓励农学的研究,现在能产七百斤,未来……只会更多。

若是换上了高产的粮食,它们可以亩产两千斤,三千斤,五千斤,这……又有何不可呢?

“陛下,这才是大学问啊。”刘健禁不住感慨起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文,这是一个读书人,纶巾虽不知被谁摘了去,却也穿着一件儒衫。

他亲耳听到江文方才侃侃而谈的话,有道理吗?极有道理。

可又如何呢?

世上有千千万万的道理……也及不上太子下了地,种出了粮食,解决了眼下和未来,可能一万个道理都解决不了东西。

而眼前这个江文,难道不就是满朝诸公,或者说,是当初甚至是现在的自己吗?

刘健在此刻,居然开始抹了抹眼泪,微微颤颤的拜倒在地:“陛下,老臣惭愧,无地自容啊。这么多年来,陛下善待臣与诸儒,给与了何等的厚爱。朝廷这百五十年来,以八股取士,本以为可以招揽天下英才,上为陛下分忧,下安百姓。可如今……庙堂内外,竟都不如太子,这农学关系着的,乃是社稷和苍生,竟还需太子殿下亲历亲为,方可今日震动天下,而天下的读书人,竟是视若无睹,朝廷取士,竟不知何用?”

刘健说着,竟是说不下去了,声音瞬间哑了下去。

李东阳和谢迁人等,自然也清楚刘健的意思是什么。

天天说要有人才,读书人就是人才,皇帝应该选贤用能,求才若渴。可叫喊了这么多年,又有几个人才啊,农学这样的事,需太子亲自下地耕种,太子和齐国公所解决的问题,足以让满朝文武汗颜之至。

说实话,拿着这些俸禄,刘健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了,他们做的不及太子一分。

真是丢人啊。

他不但觉得丢人,更觉得,这个叫江文的人,实是读书人之中的耻辱。

江文此刻已是如晴天霹雳。

方才他信誓旦旦,说太子不该如何如何,应当如何如何。

可现在……

现在他竟是无地自容,不知所措起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目光也落在了江文的身上:“江卿家,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江文:“……”

弘治皇帝拉长脸,厉声说道:“再说一遍吧,大声的说,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江文早已吓得脸色惨然,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一时他竟是在也不敢出声了,磕头如捣蒜。

同样是恐惧,方才的恐惧和现在的恐惧是不同的。

方才的恐惧是我江文确实怕死,可我作为一个明白事理的读书人,自有自己的道理,哪怕是不得不认怂,可我还是不改初心。

可现在的恐惧,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太子殿下下地,居然能造福这么多的百姓,其功绩,竟可直追三皇五帝,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他抬头,看着四周许多人欢呼。

他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那堆砌如山的稻米上。

那是粮食……是能救活无数人的粮食。

若这都不算什么,那么……大禹也不过是治了水,神农也不过是尝了百草而已。

自己……错了?

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哪怕是事实在眼前,他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毕竟,自呱呱坠地开始,自己的父母,就给与了自己巨大的期望,于是,五岁开蒙,寒窗十数年,虽未金榜题名,却总算有幸考了一个秀才功名。

秀才的功名,是自己唯一的骄傲,也是自己花费了半生才挣来的。

难道……这些是错的吗?

若是错了,那么错的就是自己的一生,是自己的一切。

他脑海已是一片空白。

突然,他缓缓的伸了手,捂着了自己的心口,方才他在面对锦衣卫时,尚且还没有垂泪,可现在……却是热泪盈眶。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半部论语,便可治天下。

天下的道理,都蕴藏在那四书五经之中。

读书明理,明志,读了书,方才可晓得天下的道理。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般想的,他读了书,以此为傲,可现在……

似乎越来越多的东西,那四书五经,已经无法解释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他陷入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他依旧还跪地,却是伸手,狠狠的撕扯着心口上的衣襟,恨不得要将身上的儒衫撕下来。

一定是哪里不对。

可是……他仍旧无法解释。

“学生……错了……”滚烫的泪一滴滴落下,江文眼睛已是血红,痴痴癫癫的道:“不,不,学生没有错,学生即便可以有错,可是那书中,难道会错吗?这是圣人和贤人们的道理啊,他们怎么会有错。”

他说到这里,却又打了个激灵,双目无神,咬牙切齿的道:“下了地,去耕地,去研究农学,便可惠泽天下,那么……那么……这四书五经,还有什么用?”

他竟是有些痴狂了,昂头大嚎。

“那么读书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

所谓的独尊儒术,绝非只是简单的将儒学列为官学这样简单。在这背后,是将四书五经以及那些儒家的圣贤们,推到圣人一般的地步,使无人敢质疑,于是乎,这些读书人,越来越盲目自大,轻视一切的学问,而现在……江文却已是彻底的茫然了。

若是世上,还有其他的学问和道理,甚至比之自己所读之书,给天下百姓带来的好处更大,那么……这四书五经,有何用呢?

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最后得出一个无用二字。

他是何等的绝望,他突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样子,将自己的衣襟扯的凌乱,却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1521章 千秋万代

江文大吼大叫,如痴如狂的模样,叫本是对他恼怒的弘治皇帝,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读书人,天下不知多少。

这又怪的了谁呢?

腐儒盛行至今,读书人有责任,当初指定了八股取士的人,难道没有责任吗?

只不过……当初八股取士,是因为天下大乱之后,为了安定人心,而如今,却变得越来越不合时宜起来。

天子变了,可读书人们,却来不及变。

诚如这江文一般,十年寒窗,数十年的苦读,他所信奉的许多东西,一朝一夕之间,在他面前坍塌,这本就是可悲的事。

可悲却又无能为力,这样的滋味,任谁也一时无法接受吧。

弘治皇帝叹口气道:“此生员已是疯了,让人送去西山医学院吧。”

方继藩在一旁,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明显对于江文,没有过多的憎恶,反而……略带几分忧心。

方继藩便道:“陛下,根据儿臣久病成医的经验,这只是轻微的脑疾之症,倒不必就医。”

弘治皇帝诧异的看着他。

轻微……

却见方继藩撸起袖子,走上前去,扬手便给疯疯癫癫的江文一个耳光,却听一声啪的脆响,又听方继藩怒道:“狗一样的东西,你吃错药了?”

这一耳光,将江文打了个踉跄。

一下子,却又仿佛魂儿游了回来。

他捂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突然之间,身子萎靡起来,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似乎……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他期期艾艾的道:“万死,万死,学生万死。”

弘治皇帝的脸色,微微好看一些。

他走上前,凝视着江文:“似尔等腐儒,所学的经义,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正心,诚意,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学问,却绝非是书本中能学来的,倘若读书便能有此能,那么……这天底下的事,就太简单了。”

江文沉默了很久,点点头:“是,是。”

他心里悲凉,竟是有茫然之感。

“卿在想什么?”

弘治皇帝似乎很想洞察江文的内心。

江文突又落泪,只是精神却正常了许多,他悲凉的道:“陛下,学生已没什么可想的了。”可他顿了顿,却又悲痛的道:“学生自幼,家贫,盖因家祖曾读过诗书,因而,倒有一些文友接济,给了学生读书的机会,学生自幼,便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深以为然,因而,十数载苦读,日夜不倦,总算蒙祖宗庇佑,学有小成,得了一个功名,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只是叹息:“如今方知,原来这些年的苦学,竟是水中之月,今见了这庄稼,方才知道,原来世间的道理,并不只四书五经……”

弘治皇帝颔首:“来人,放他走吧,不必为难他了。”

江文听罢,又拜,道了一声谢恩,摇摇晃晃,只留下了一个背影,自是去了。

……

“这才是真正的丰收节啊。”弘治皇帝随即露出了笑容,他四顾左右:“这何止是丰收,是大丰收,此节……明年,后年,都要过,不但西山来安排,宫里,往后也要关注。”说着他一双炯炯发亮的眸子落在朱厚照身上。

“太子……”

朱厚照上前:“儿臣在。”

他喜滋滋的样子,眉飞色舞。

弘治皇帝心里倒是很想说,此时此刻,你就不该谦虚一些吗?

可细细一想,谦虚二字,本就是四书五经之中的价值观,人为何非要谦虚不可呢。

立下大功的人,明明为人所瞩目,却非要谦虚不可,这又是什么道理。

弘治皇帝道:“这些地,都是你耕出来的?”

朱厚照道:“是儿臣带着人耕出来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方继藩,稍一犹豫:“老方也出力不少。”

弘治皇帝见他肤色黑不溜秋的样子:“上千亩的试验田,还要记录无数的数据,朕还听说,西山研究院,也有参与,想来,在实验室里,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今日朕见到的,是亩产七百斤,可朕看不到的,却不知是心血,太子从前顽劣,朕总是担心,现如今,终于可以放心了,朕有此子,如获至宝。”

朱厚照高兴的纳头要拜,口里道:“父皇此言……儿臣……”

哐当一下,却有一枚印章因朱厚照动作幅度过大,竟是摔下来。

那一串印章,挂在腰间,挂着的绳子,不知磨损了多少,此时终于是承受不住了。

弘治皇帝看着那印,却是上前,亲自将印拿起。

这印再熟悉不过,印面上的‘皇帝之宝’四字,更是格外的醒目。

朱厚照有些尴尬。

弘治皇帝反反复复的将印端详之后,便抿唇一笑:“还别说,朕竟是分不清真假了。此印,是你所刻吧,如何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这……”朱厚照小心翼翼的看了父皇一眼,心里却想,这个怎么能说呢,这若是说了,那还了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将来父皇若是借此来防伪,岂不是吃饭的家伙没了。

他期期艾艾的道:“这个……这个……”

弘治皇帝竟是没责怪朱厚照,而是朝他莞尔一笑:“非常之秋,必有非常的太子,此印……还不错,可惜……假的终究还是假的,那真品,迟早还是要传给你,你也休要将心思,花费在这上头。难道几年功夫,也等待不急吗?”

朱厚照:“……”

方继藩在旁,却是肃然:“陛下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几年功夫……此言实是……“

弘治皇帝朝方继藩摆摆手:“朕的精力,大不如前,而今,见太子能体恤万民,为这社稷,煞费苦心,其中的艰辛,想来也不为所知,令朕欣慰。朕后继有人,可以高枕无忧了。继藩的功劳,也是极为显著。”

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卿二人,如手足兄弟,他日,你们的成就,定会远超朕这平庸之人。”

方继藩一愣:“儿臣岂敢……”

弘治皇帝拍拍他的肩:“世道变了,朕细细想来,和那江文,又有什么分别?只不过是他一朝醒悟,因此而癫狂,朕是一次次被你们推着走,比他好一些。来吧,咱们过节。”

“噢……”方继藩再没争辩什么。

他很讨厌这个世上,有些事突然讲透了,这一讲透,反而就没什么意思了,完全不给自己发挥的空间。

弘治皇帝领着各怀心事的诸臣,随即,入镇国府高坐。

朱厚照和方继藩作陪,刘健等人,也各自跪坐。

许多佳肴和美酒,统统的送了来,这镇国府外头,是欢声笑语,等到天色渐渐的落幕,镇国府外头的广场上,升起了一团团的篝火,游人们尚未尽兴,依旧还在激动的议论着亩产七百斤之事。

同样的地,可以耕出双倍的粮食,这对于任何人而言,可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家里有地的人家……心知他日米价在将来,势必有下跌的可能,而一旦下跌,若自己的地里,收获的粮食不足,便是亏了。只有赶紧想办法,让自己的地里的粮产提高,方能应对接下来谷价下跌的危机。

弘治皇帝酒过正酣,将方继藩招至身前:“继藩,谷贱伤农,这个道理,想来你是懂得吧?”

方继藩颔首点头。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朱厚照一眼。

他自是知道,朱厚照是个一根筋的人,让他研究如何提高粮产倒是可以,可一旦粮产提高,给这天下带来的得失,他却是一概不喜欢去理。

这在弘治皇帝看来,自己的儿子和女婿,倒是相互弥补了彼此的缺陷。

弘治皇帝道:“粮产提高,这是天大的喜事,却也难免可能引发一些问题,你想办法,拟一道章程,送到内阁,让刘卿等人讨论票拟之后,送至朕这里来。”

方继藩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沉吟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朕脑子里,还是在想那个江文,八股之儒,深入人心,似江文这样的人,不知凡几,一个江文,尚且如此,那么这天下数十万读书人呢?这几千的儒生,送去了奥斯曼,可毕竟,是杯水车薪,何况……将儒生送走,本是有些荒唐的事,朕思来想去,若是不改变人心,迟早,是要酝酿大祸的,新学想要深入人心,不易啊……”

方继藩明白弘治皇帝的意思。

京师这里,已是新学开始占了主流,可天下有多少的儒生啊,多少人一辈子就靠读四书五经活着,这已经不只是理念之争了,而是最根本的利益之争。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这是弘治皇帝不愿看到的。

方继藩明白他的思想,不由的眨了眨眼。

“要不,送去黄金洲,黄金洲那儿,可是好地方,儒生们多迂腐,迂腐的原因,是因为有舒适的环境,把他们丢去那里,住个一年半载,或许就……”

弘治皇帝不禁失笑:“朕要的,是正经的主意,可不是你这般的小机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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