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池秘药炼金身

夜半时分。

明月高悬。

陈玉楼捏着一只酒盏,随意靠在亭栏上,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身侧石桌上留着两只玉盒。

隐隐还透着一丝淡淡的芝草香味。

一连炼化两只宝药,丹田中枯竭的灵力,这才重新变得充盈。

此刻他神色间,也没了之前的苍白。

除了他外,雾霭流动中,隐隐还能见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比起他的雍容不迫,那两位就要随意太多。

昆仑盘腿坐在地上。

单手拎着酒壶。

平静中难掩霸道。

至于花玛拐,则是蹲在古亭旁边的青石上,并未饮酒,只是笑呵呵的看着两人。

中午接风宴上。

被杨方那小子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灌了多少。

这睡了一下午,脑子还是昏昏沉沉。

“拐子,这趟长沙城之行还算顺利吧?”

“还行。”

“拢共九百七十六件明器,其中一百五十七件入了湘阴城两间铺子,三百二十六件入了岳阳道,四百六十一件入长沙城下辖三州一府。”

“剩下三十二件归入搬金楼。”

白天见面时,看到掌柜的眼神,他就知道必然会有询问。

所以,即便灌了不少酒,他还是拼命保持头脑清醒。

此刻陈玉楼一问。

花玛拐当即如数家珍,一桩一件毫无差漏的回应道。

“不错。”

陈玉楼眼神里满是赞赏。

单凭这一点,花玛拐在陈家庄和常胜山就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

“对了,掌柜的,这趟过去,上次托老九叔和三木叔查的事也有下落了。”

“怎么说?”

听到这话,陈玉楼心头不禁一动。

“整个长沙倒斗行内,并无名号佛爷的人物,另外您所说的吴、李、霍、解几家,其中李姓倒有,但名姓对不上。”

“另外,三木叔又亲自带人去了趟向郊外的侗寨,确实如掌柜的所言产矿,由土司把控,但三木叔买通人进了洞内,却并未发现有大斗存在的痕迹。”

“行,我知道了。”

听着花玛拐的叙述。

陈玉楼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仰头将杯盏中剩余仰头一口饮尽,随意一抛,酒盏就如一片落叶划过夜空,稳稳当当的落在了石桌上。

“昆仑呢。”

“这趟感觉如何?”

白天湖边那场厮杀,陈玉楼其实就已经看出不少。

虽然他用的仍旧是五虎断门枪,但辗转腾挪,一招一式中却明显是融入了其他武学。

“沈师傅说七星横练功有五重境界。”

“入门、贯通、老练、入神以及归真。”

“如今我也就堪堪入门,贯通为止。”

见掌柜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昆仑立刻坐直身形,眸光湛湛,沉声回道。

虽然沈师傅一直说他天赋过人,一日能当他人十天苦修之功,但他自己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手给我。”

听到这话。

陈玉楼点点头。

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道。

而昆仑虽然诧异,却没有半点迟疑,径直将手伸了过去。

手指搭落,一缕灵气随之渡入,直奔昆仑丹田而去。

犹如辽阔海域的丹田之中。

分明飘荡着一缕缕细微却异常纯粹的灵气。

“果然……”

陈玉楼吐了口气,缓缓收回手指。

白天时,在观云楼上俯瞰那场厮杀,他就觉得古怪。

之后又听闻沈老头出身峨眉山彭道宗。

他心中惊疑更是达到了顶点。

如今亲眼所见后,他才终于确认无误。

“你小子,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掌柜的,什么情况?”

见他目露惊喜,还被蒙在鼓里的花玛拐,不禁一脸急切地问道。

“之前他不是不愿修行么?”

“这七星横练功,分明就不是寻常武功,而是道家真传。”

陈玉楼摇摇头。

只是离开十多天,再见时,昆仑竟然已经凝练出一缕灵气。

要知道,之前劝他修行玄道服气筑基功,他还一百个不愿意,觉得整日打坐闭关,吐纳呼吸,没什么意思。

如今所修的这门横练功。

却分明就是道家呼吸法和炼体横断功的完美融合。

彭道宗。

听名字的话,应当就是传说中那位岁八百的彭祖。

想来也只有那一位,才能做得到了。

至少修行这么久,陈玉楼完全想不到,如何才能在武道与修道之间寻到一个平衡,然而让两者彼此契合。

“道家真传?”

听到这几个字。

花玛拐一下愣住。

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毕竟那天头一次登门拜访时,他就在其中。

沈老头说的清清楚楚,彭道宗有内外之分,横练功只能算是俗世功夫。

和眼下掌柜的所言完全不同。

这到底谁说的是真?

“错不了。”

陈玉楼笑着点了点头。

本以为那枚流汞朱丹没了用武之地,如今看来,却是他想多了。

哪里无用。

分明就是恰到好处。

“这么算的话……岂不是只剩下我一個了?”

怔怔的听着,花玛拐忽然一拍额头,心头罕见的生出一股危机感。

鹧鸪哨、花灵、老洋人、红姑娘、袁洪,如今连不愿修行的昆仑也闯入了其中。

独独只有他一人。

花玛拐哪能不心生焦虑?

“你以为?”

陈玉楼挑了挑眉,“这几天收收心,庄子里杂事交给其他人打理,你先调好状态,尽早将那枚金丹服下,然后尝试修行筑基功。”

闻言,花玛拐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更是一咬牙。

“不行,掌柜的,我现在就得回去。”

“周先生说了,练武修行如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听到这话。

陈玉楼与昆仑不禁相视一笑。

这小子向来对武道都没什么兴致。

要不是之前数月,他们前往滇南倒斗,将他一人留在庄内,太过无聊才会接触到练武,以他的性格能躺着就绝不会去吃那份苦头。

更别说眼下如此火急火燎,急于修行的情形。

“去吧,最好能在李掌柜来之前,我还能替你看护一二。”

“好嘞。”

花玛拐再不迟疑。

起身告辞,迅速转身离去。

一直到他人消失在夜色中,陈玉楼也从围栏上一跃而起,冲昆仑招呼了声。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

身影也漫步消失在雾气中。

不多时。

后院再度归于寂静。

只有树梢上一缕金芒明暗不定。

梳理过一身翎羽,罗浮先是看了眼主人和昆仑消失的方向,直到目送两人进入观云楼,它才收回目光,而后又扫了眼中庭林院。

那里一道妖气,正以一种玄之又玄的节奏呼吸不定。

赫然就是袁洪所在。

感受着它身上气息一点点壮大,罗浮神色间却并无太多变化,反而觉得无趣又枯燥。

所以只看了一眼。

便收起心思,双翅一展,几乎没有半点破风声,如同一团流火径直撞入树下那座假山洞窟之中,一路进入洞底巢穴。

抖了抖身躯,闭上眼开始假寐。

随着它渐渐进入沉眠。

身外仿佛燃起了一蓬火焰,自行游走周身。

一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

“凤种龙属,不愧是天地眷顾,修行起来未免也太过简单。”

房间内。

盘膝坐在床榻上的袁洪。

缓缓睁开眼,又长吐了一口浊气。

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破空而至,落在自己身上,又转瞬收回的目光,它忍不住也随之望去。

对它而言。

罗浮身上的气息,就如茫茫夜空中的一轮大日。

五行生克、血脉压制,让它根本不敢直视。

想到罗浮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修行速度却是快如闪电,它就忍不住一脸无奈。

人有根骨之分。

妖则是血脉之别。

“不过,我也不差……”

袁洪自言自语着,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它胸口处数道乌金光芒微微闪烁,分明就是炼化出的山魈之骨。

足足有五六块。

从那天受到陈玉楼点拨后,它便再不曾出门一步,每日除了吃饭休息,近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炼化山魈骨上。

按照它自己的估量。

只要能够突破二十块,血脉便能融合一成。

一旦破百,气息转换,与山魈无异。

而到了周身骨头被尽数炼化的那一步。

便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袁洪有野心,但同时对自己又有着足够的认知。

毕竟本就是山中一头野猴子。

不是主人送了一场天大的造化,说不定再过几年,都会化作一堆亏枯骨。

至于龙属凤种,它不敢想。

“十五块,快了。”

低声喃喃了一句。

袁洪收起心思,继续盘膝而坐,催动玄道筑基功,一点点吐纳修行。

另一边。

陈玉楼带着昆仑,一路进入地下石窟。

不过。

却并未在书房修行地停留。

而是一路折身推开了墙上一扇石门。

当年修建此处,按照老掌柜最初的预想,是打算在陈家庄下修建一处藏兵洞。

不过,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但即便如此。

这座地下石窟的规模,仍旧大的难以想象。

此刻,随着陈玉楼推开石门,视线一下被雾气弥漫,水声潺潺,那其中分明是一口洞中水池。

用一块巨大的山石雕刻而成。

足足能够容纳数人。

从庄外山中接引来的地下泉水,自水池上方流来,维持终年不枯。

除此之外,又铺设地龙,眼下分明就是已经燃起了火,水池中沸腾不止。

弥漫的雾气中,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气息。

“从今天起,每日早晚两次。”

“记住,药浴时一定全力催动横练功,这一池可都是宝药,外面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好东西。”

陈玉楼负手站在门外。

冲昆仑努了努嘴,轻笑道。

闻言,昆仑立刻明悟过来,半月前去往长沙城时,掌柜的曾与他说过,等回来送他一场大造化。

想来就是如此。

“是,掌柜的,昆仑定不辜负期望。”

双手抱拳,昆仑眸光沉凝,一脸认真的道。

“行了,去吧,以你的根骨,最多半个月时间,应该就能彻底洗髓伐骨了。”

本来准备抬步入内的昆仑,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忽然停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想问的?”

“掌柜的……白天不是跟杨魁首说要去无苦寺一趟,那这药浴?”

“你小子就别惦记了,给我安心在家里修行,药浴三天一换,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在外面书架上。”

一看他神色。

陈玉楼就知道这小子什么心思。

当即将他那点念头扼杀。

不过是去一趟无苦寺,又不是外出倒斗。

听出他语气里的严肃,昆仑这才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脱去上衣,露出一副惊人的身子骨,在四周灯火映照下,肌肤犹如铁水浇筑,泛着幽幽的光泽。

没有急着入池。

昆仑先是运转七星横练功。

将一身气息催动到机制,这才一步步淌入水中。

本应该清澈见底的泉水。

此刻竟是呈现出血一样的猩红。

让人望之生寒。

轰隆——

一入水中。

昆仑立刻察觉到,一股磅礴如潮的药力汹涌而来。

整个人仿佛不是浸水,而是置身在一座巨大的烘炉当中。

剧烈的灼烧感,让他浑身瞬间变得通红,但这还不是全部,随之而来的是剧痛,就像是无数把刀子在筋骨上刮过。

饶是他钢筋铁骨,一时间也差点无法撑过去。

额头上青筋迅速暴起,豆大的冷汗大颗滚落,浑身都在颤动。

“忍住了。”

“意沉丹田,心无旁骛,全力运功。”

感受着昆仑的痛苦,陈玉楼却表现出了近乎于无情的冷漠。

闻言。

昆仑一声低喝。

咬牙强行撑住。

同时,双脚踏开身形如弓,除了脑袋,整个人尽数没入水中,按照七星横练功的心法口诀,一步步开始修炼。

渐渐的。

他脸色归于平静,仿佛已经完全适应了那股剧痛。

一招一式,心神尽数沉浸在修行中。

“好小子,走的不愧是霸道路。”

石门外。

看着浑身白雾滚滚,浑身气血几乎要炸开的昆仑,陈玉楼皱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转而替代的是一抹浓浓的赞赏之色。

这一池药浴,是他亲手调制。

所以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它的可怕。

与其说是秘药,还不如说是一炉岩浆。

换做常人,怕是连进去的胆量都没有,更别说借着药浴洗髓练功。

但不得不说。

这一炉大药效果确实惊人,没枉费他不计成本的投入。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

他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昆仑身上的气息在不断凝实,肌肤筋骨则是来回淬炼。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块铁胚。

而那一池大药,则是铁匠手中的大锤。

等到千锤百炼过后,自然能够熔炼出世间头一等的真金。

看了片刻,等他渐入佳境,陈玉楼也顺势收起心思,转身回到归墟鼎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瞬息入定。

两人一内一外。

各自踏入修行!

(本章完)

第212章 无苦寺了尘长老【五千六】

时间飞逝。

转眼间又过去十来天。

随着入秋,天气也愈发清冷,早晚间已经渐渐有了寒意。

这天,九江城外长江水巷古渡口划来一艘渡船。

偌大的渡船上,只有寥寥六人,但在密密麻麻,千帆横过的江面上,却是让人一眼就能记得住。

原因无他。

一行人无论男女,气质皆是极为出众。

尤其是其中两位女子,将冷艳和明媚、少女和成熟演绎的淋漓尽致。

而且这行人装扮也极为古怪。

其中三位,身穿蓝黑色长袍,长发束在脑后,分明就是深山道观中修行的道人。

至于剩下两人,也都是身形高大,眸光灼灼。

和周围那些南下逃难走荒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们。

“过了九江就快了。”

站在船头,目光眺望着身下辽阔的江面,陈玉楼轻声道。

闻言。

周围几人明显都是松了口气。

这一趟南下,当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在无苦寺出家的了尘长老而来。

除了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外。

陈玉楼就只带了杨方和红姑娘两人。

昆仑和拐子则是留在庄内修行。

那天听说昆仑修道凝气成功后,花玛拐终于再不敢偷奸耍滑,下定决心要追上众人的脚步。

出发前。

一连闭关了两天,将气息调整到最佳状态后,便迫不及待的去请他护道。

对此陈玉楼自然是乐见其成。

花了一夜时间。

帮着他熔炼了那枚流汞朱丹。

不过彻底炼化还需要不少时间。

只是借朱丹,在气海中种下了一枚灵种,以便能够源源不断的吞吐天地灵气。

至于昆仑……

想到那小子。

船头上的陈玉楼,眼里都忍不住闪过一丝惊叹。

当日,李树国如约从石君山赶回。

足足大半个月时间,他终于不负所托,将那件蛟鳞重甲给打造了出来。

以秘金为骨,蛟龙大筋为脉,龙鳞为甲叶。

浑然一体。

光泽璀璨。

足有数十斤重。

寻常刀枪剑戟根本无法穿透。

送到庄子时,饶是陈玉楼都有些迫不及待,立刻带着重甲去地下石窟寻找昆仑。

等他穿上的那一刻。

陈玉楼似乎就像是穿越千年历史,出现在了朱仙镇战场,亲眼见到了身穿重甲的背嵬军猛将。

近两米身高,在这个时代本就少之又少。

再加上开窍过后,脸色间再没了往日的痴愚。

覆以蛟鳞重甲。

让他看上去就如一头远古凶兽。

凶戾之气几乎是汹涌而出,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迫人气势。

尤其是配合身后那杆大戟。

说是典韦重生都不为过。

之所以一直谋求为他打造一件重甲。

倒不是单纯的好奇。

而是弥补昆仑最后一块短板,那就是由于身形过大,而导致的速度不够。

他在山野之间。

身形自然无人能及。

但生死厮杀时,尤其是面对同等甚至更强的对手时,哪怕一丝的耽误,都有可能致命。

有了这件重甲护住周身命脉。

纵然速度上稍稍慢人一步,但也足以挡得住生死一击,为他拖延时机冲阵反杀。

当然,在陈玉楼看来,这件蛟鳞重甲仍旧不够完美。

还缺少最后一步。

那就是天书箓文。

而之前他一直没有太多思路,直到见到了杨方手中那把打神鞭,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迷雾尽数拨开。

打神鞭本身也不过一把铁器。

但它之所以能够镇尸伏妖,便是阴刻在鞭身上那一道道符箓。

来无苦寺一路上。

陈玉楼特地从杨方那里借了打神鞭观摩。

再加上他从周蛟手中得来的打鬼鞭。

相互验证。

一点点研究。

如今他心中思路已经愈发清晰。

只等此行结束,重返陈家庄后,便打算着手尝试阴刻箓文一事。

“各位,到咯。”

微微失神间。

一道带着浓浓口音的提醒声,从身后传来。

陈玉楼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不知觉中身下渡船已经穿过了茫茫长江,停靠在了渡口码头。

“老人家,不知从这前往虎背岭要多久?”

几人牵马顺次下船。

陈玉楼则是顺势跟摆渡的老头打听起了路程。

“哪?”

“庐山虎背岭。”

老人家一辈子没出过九江,哪里听得懂湘音,陈玉楼只能尝试着放缓语速。

“虎背岭呐,那不远嘞。”

听到他们是去庐山,老头顿时来了谈兴。

反复叮嘱了路线不说。

还热情向他们推荐了仙人洞,说是那里香火不绝,解签也灵验。

估计是见到他们一行人里,鹧鸪哨师兄妹三人皆是道人打扮,以为他们是来拜访名山道观。

“多谢老人家。”

陈玉楼哭笑不得,又不好点破。

只能耐着性子等他说完,这才拱了拱手。

“不用不用。”

老头连连摆手,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要说这求仙问道,还得是龙虎山和三清山,你们要是有空,大可去走走。”

闻言,陈玉楼心头微微一动。

对于后者他没太多兴致。

但龙虎山不同。

崔老道可就是在那偷看的两行半天书才得以入道。

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观摩一番。

不过这念头一起,饶是他都忍不住失声发笑。

要知道当年因为崔老道私自窥探天书,令龙虎山道人大怒,自此封锁五雷殿,更是将鬼门天书彻底藏住。

没有天师手谕,都无权观看。

就算去了,大概率也是无功而返。

“好,我记下了。”

冲老头点点头。

陈玉楼不再耽误,牵着龙驹下船,与几人汇合后,就在渡口随意吃了点东西,之后便一路直奔虎背岭。

关于无苦寺所在。

陈玉楼还是让人在江湖上反复打听,这才得到了一丝线索。

当年铁磨头在洛阳城外倒斗时,被丧门钉打中罩门身死。

想到师傅临终前的遗言。

摸金校尉,合则生、分则死。

飞天狻猊心灰意冷,带着两枚摸金符一路南下。

直到过虎背岭时遇到一座早已经荒废的古庙,心有所感,于是毅然在寺中剃度出家。

花了不少年时间。

将荒废的古庙清理出来。

然后从心经那一句‘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中取无苦二字,为古寺命名。

两世为人。

这还是陈玉楼第一次过九江。

此地古称浔阳、江州,地处四省交界,素来就有‘三江之口、七省通衙’的称誉。

除却庐山外,鄱阳湖、东林寺以及白鹿洞书院皆在此处。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人隐士往来其间。

数月前,瓶山之行结束,鹧鸪哨师兄妹三人返回族地孔雀山,就是从湘省过江,绕行鄱阳湖,然后一路进入江浙。

没想到如今时隔几个月。

倒是又重走了一次。

不过,对陈玉楼而言,让他印象最深是九江不过一州之地,江边古城,竟是有着近乎于长沙府城的繁华。

穿行在小城里。

经常能够见到西洋风格的高楼建筑。

甚至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西装、碧眼卷发的洋鬼子。

看他们穿着打扮,并非传道士那么简单。

街上行人,对他们的存在似乎也早都司空见惯。

问了下鹧鸪哨他才反应过来。

因为天然的地理优势,从晚清开始九江就开埠立市,借着长江水运连通四地,那些洋鬼子也正是看中了这点,往来于此做生意。

陈玉楼虽然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

但对此时的风土人情却是不甚熟悉。

一直穿城而过,熟悉的景象才一下扑面而来。

即便已经入秋,但良田万顷,青山碧水,令人不自觉放缓脚步。

到了午后。

视线中的田地才渐渐被起伏的山脉替代。

山高入云,仰头望去,一座座奇峰拔地而起,壑谷、岩洞、怪石、急湍、飞瀑、溪涧、山中幽潭,随处可见。

见识过瓶山之粗犷,遮龙山之险峻。

庐山则完美融合了二者,又兼云遮雾绕,一眼望去,就是一副生动的水墨山水画卷。

只可惜,此行太过急促。

陈玉楼等人并无暇驻足欣赏山景。

只有偶尔遇到山民问路时,才会停下片刻,从莲花洞一路进山,足足在山里走了两個多钟头,才终于进入峡谷。

驻足危崖之间。

看着身下那条绵延无尽,少说数十丈深的裂谷。

饶是见多识广的一行人。

都不禁心生惊叹。

更为奇绝的是,横跨峡谷,只有一座悬空木桥。

听进山采药的山民说,这已经算是不错了,早些年,只能涉险从裂谷大河中蹚水过去。

见两人身手矫健,经验老道,陈玉楼随口向他们打听了下无苦寺所在。

“无苦寺?”

“你们是去烧香拜佛?”

年纪稍大的那位,听到无苦寺三个字,目光不由在一行人身上扫过。

“那倒不是。”

“我们这一趟是专程为拜访了尘长老而来。”

陈玉楼摇摇头。

老药农虽然刻意压住情绪,但一旁的年轻人,看模样与他几乎是一个骨子里刻出,想来应该是他儿子。

警惕和审视却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一看两人反应,陈玉楼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你们认识了尘长老……”

“闭嘴。”

年轻人一喜,但话音未落,就被老药农冷声打断。

感受到老爹眼神变化,年轻人稍一思索,立马也就回过神来。

要知道,从前朝乱起,庐山内便有多股匪寇流窜,匪患最严重的时候,一百七十几座峰头,几乎都被人占山为王。

这帮人拦道打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周围村寨、山民,苦匪寇之祸久矣。

尤其是那些养了闺女的人家。

更是整日惶恐难安。

不得已背井离乡,去往他处谋生。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那年了尘法师前来,原本谁也没有当回事,在庐山结庐修行的隐士无数,不过要么死于山匪之手,要么下山逃命。

但了尘法师不同。

见到山民落难。

他并未袖手旁观。

而是以一人之力平定了庐山匪患。

仅仅是被他说服放下屠刀者就不计其数,至于那些执迷不悟之辈,则是死的死逃的逃。

因此,山民都传言了尘法师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金刚怒目。

但无论如何,他们这些人对了尘崇敬万分,皆言他是救百姓于水火的降世真佛。

而今眼前这行人来历不明。

万一对了尘法师心存敌意,他们父子两个岂不是要成罪人?

毕竟当年剿匪之举。

让无数人怀恨在心,那些人虽然已经远走江湖,但难保会回来报复。

想通这一点。

年轻人当即闭上嘴巴,再不肯多说一句。

“老丈多虑了,我们乃是了尘长老故人之后,这位杨方兄弟,与他更是一脉相承,算起来还是了尘法师的师侄。”

见此情形,陈玉楼哪会不懂,只是温声解释道。

“真的?”

老药农目光里透着几分怀疑。

“当然,老丈要是不信,不如这样。”

陈玉楼退了一步,“让这位兄弟,带上信物,独自一人去寻了尘长老,我们就留在此处不动,等法师看过信物,自然知道真假。”

听到这话。

采药人父子两人不禁相视一眼。

显然是对这个方案动了心思。

“好,我信你一次,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了尘法师在匡庐山名望极高,你们若是不怀好意,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老农认认真真打量了几人一眼。

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次。

主要是他们身上并无煞气,尤其是陈玉楼,面色温和,气质出众,说话慢条斯理,丝毫没有半点不耐,和城里那些教书先生似的。

真要是那种一眼看透的坏种。

今天就算是死。

他也不会引狼入室。

毕竟,当年若不是了尘长老,他们这些人哪有半点活路。

“那是自然。”

陈玉楼对此并无意外。

从两人提及了尘时的语气神态,就知道后者在此地声望之高。

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才转身看向背着打神鞭的杨方。

“杨方兄弟,你那可有师门信物?”

“这个算不算?”

杨方琢磨了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扁平的金珠。

大概指尖大小,中间还有一道孔洞。

陈玉楼一看,立刻就明白过来,那分明就是一枚算珠。

金算盘世代商贾出身,行走江湖,一架纯金打造的算盘从不离身。

不过他的算盘可不是拿来算账计数。

算盘珠和框架上刻满了天干地支之数,专以演算五行术数,占测八门方位。

接过放在手中,低头一看。

金珠上果然阴刻着一个庚字。

“当然能算。”

此物估计是当日下山时,金算盘赠予他。

一个是做个念想。

另外一个,未必没有担心徒弟行走江湖,落难穷困潦倒时,也能用这枚金算珠去典当行,换取一些银钱度难。

“小兄弟,喏,你就拿着它去寻了尘长老。”

“就说是故人之后。”

年轻人先是看了眼父亲,见后者点头,他才小心接过,郑重其事的收在口袋里。

“快去快回。”

老药农提醒了一句。

年轻人点点头,放下竹篓和药锄,随即便大步穿过悬桥,没多大一会功夫便消失在茫茫深山当中。

他一路奔行。

身形矫捷,犹如猿猴。

差不多半个钟头后,便来到了虎背岭半山腰处。

只见那一片怪石嶙峋,有瀑布深潭,奇峰危崖,最为惊奇的是,山坳当中生长着大片竹林,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恍然一片绿海。

竹林外,一条青石小径往里延伸。

看到它的一刹那,年轻人不由松了口气。

压下心绪,顺着小径飞快往里赶去。

没多久,竹海深处便出现了一座古庙,看上去已经有不少年头,外墙斑驳,长满了藤蔓,不过庙内青烟袅袅,让它看上去颇有种世外隐秘之感。

见到古庙。

年轻人脸色顿时肃然起来。

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这才上前敲门。

“门没关,进来吧。”

随着扣扣的敲门声落下。

一道苍老,却异常温和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心神一振,小心推开院门,古寺不大,前殿后院。

抬头望去。

殿外一位身穿僧袍的老和尚,正平静的看向自己。

“法师……”

见到他,年轻人立刻快步上前,将之前山外经历简单说了下。

“故人之后?”

了尘长老目露诧异。

他独自在此修行多年,青灯黄卷,远离喧嚣。

何况,从遁入空门的那一刻起,以往江湖上的人情往来都已经自行斩断。

这故人究竟是谁?

一时间他还真没猜到。

“哦对了,他给了一件信物。”

年轻人忽然一拍额头,赶忙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珠递了过去。

只是刚一取出。

还未递出去。

了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已经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清修多年的心境。

在见到那枚算珠的一刻,一下为之破功。

“师弟……”

“法师,您……您这是怎么了?”

察觉到异样,双手捧着算珠的年轻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山民们心中奉若神佛的了尘法师。

此刻竟是一脸苍白。

瘦削的身子止不住的颤动。

“他们人在何处?”

回过神来的了尘,取过那枚金算珠,手指轻轻摩挲着其中阴刻的字迹,心中已然有了十二分的肯定,忍不住问道。

“在裂谷悬桥那边。”

“带我去。”

“啊?”

年轻人一下愣住。

周围山民谁不知道,随着年纪渐长,了尘法师已经有些年头不曾下山。

更别说亲自下山迎人。

这简直闻所未闻。

“那些人对贫僧极为重要,你在前边带路。”

“哦……好。”

听到法师这么说,年轻人这才彻底确定,那帮人并未胡说。

点点头下意识往外走去。

但走了几步又察觉不对,转过身就要去搀扶了尘。

“不必,贫僧还走得动。”

了尘摇摇头,谢绝他的好意。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到走不动的时候。

之所以多年不曾下山,非是不能而是不愿,无苦寺就像是他为自己画下的一座牢房。

“速速赶路就好。”

年轻人再不敢耽误。

带着他一路往山外走去。

他甚至都没察觉,这一趟返程比来时更快,在他心中已老的了尘法师,不但没有落后半步,一路山路崎岖,连气息都不曾紊乱。

毕竟是在入摸金门前,就名动江湖的飞天狻猊。

在四人中,身手当之无愧的第一。

纵然是铁磨头都远远不如。

等走过一段危崖,进入悬桥的一刻,了尘远远就望见桥头对面,一行六七人正席地而坐,与老药农说着话。

陈玉楼第一个察觉到动静。

下意识起身望去。

即便身下隔着百米的裂谷。

了尘模样还是被他清晰收入眼中。

与想象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法师……竟然下山来了?”

察觉到他异样,身边众人也都纷纷回头看去。

看清了尘的一刹那。

老药农顿时动容,忍不住惊呼出声。

“道兄,杨方兄弟,了尘长老都已经亲自下山来迎,我们也该上前拜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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