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南斗主生 北斗主死

泛黄的厚实硬壳文书,平铺在玄色的云纹长案上。

张楚握着莹润的青玉印章,重重的摁在了文书的左下角。

青玉印章再抬起来时,文书上已经多了了一枚“北平盟主”四字红印。

一模一样的文书,云纹长案上有四份。

张楚收起印章,看了一眼面前的四份文书,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派人,将这四份扩军文书送到四军主将的手中罢!”

立在殿下的骡子,捏手一揖到底,大袖迤地:“是,楚爷。”

礼毕,他上前从取走四份文书,收入大袖中,尔后再揖手问道:“楚爷,各军的屯田地,您有想法吗?”

张楚敲击着作揖扶手沉吟片刻,“就北四郡吧,靖远军进驻雁铩郡、定疆军进驻止戈郡、荡狄军进驻逐马郡、卫戍军进驻武定郡,就于各郡郡府附近,寻找合适屯田地,千亩为限……这件事,你抓一下,不要扰民。”

他这一纸文书下去,安国四军很快就会从原有的十万人、五万人,齐齐扩充至十五万人。

新兵皆从刚刚才被沙人祸害的燕北州招募,难度不大。

拢共六十万大军,只凭玄北和燕北二州之力,绝难供养。

依靠外援,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楚思考彻夜之后,决意自给自足。

待四军补足兵员后,便以营为单位,每军各派出二营人马,也就是五万人屯田,三月一轮换。

玄北州接连遭受兵灾、旱灾,百姓死伤惨重,特别是被北蛮人占据长达四年之久的北四郡,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无人区。

派驻大军北上屯田,裨益有四。

一者,有望缓解北平盟长久以来的粮秣的压力。

二者,大军北上可担负起卫戍北疆的重担。

三者,可安民心,引导南四州的百姓往北四郡迁徙,修生养息。

四者,屯田即练兵,大后方的安定环境,能给扩充得太快的安国军一个沉淀的环境。

骡子闻言,很罕见的对张楚露出了为难之色。

张楚见状,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困难么?”

骡子怨念满满的偷偷瞄了他一眼:“倒不是为难……就是楚爷您能不能在五部之外,再另立一个屯田部,属下实在是分身乏术了,我都好几日没回家见我老娘了。”

我虽然叫骡子,但您也不能真拿我当骡子使啊!

张楚恍然,无良的大笑道:“哈哈哈,你也真是够可以了,撑不住也不知道说一声?没长嘴啊!”

他一贯是只抓北平盟的大方向、只管大事,北平盟的日常政务,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他都是一股脑的扔给骡子处理。

北平盟里,和骡子一样有能力的人,不及骡子忠心,别的不说,单单是骡子风里来雨里去跟了他十年这份儿感情,就鲜少有人能比肩。

和骡子一样忠心的人,又不及骡子有能力,打太平会时代开始,帮会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骡子在主持,而且大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翻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再改了……

骡子蓦地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您也不容易啊。”

我撑不住了,还能找您说说。

您撑不住了,还能找谁所说?

张楚倚着大椅,不在意的笑道:“我有什么不容易的,被你们这么多人供着、敬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入车马百人随行,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坐我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呢!”

骡子看着他:可您不想坐啊……

张楚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思索道“说正经的,另立一个屯田部,也不是不行,可让谁来统领呢……要是余老二还活着多好,他肯定乐意做这个活计。”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以北平盟现有的组织架构,来带领玄北与燕北两州,已经有些不太妥当了。

北平盟现有的组织架构还是江湖帮派那一套,做的却是朝廷的活计,到现在都还能玩得转,都得亏了骡子和张猛这些老部下得力。

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单各部的职能会越来越混乱,做事的人也会越来越不堪重负。

可要说彻底更改组织架构……

张楚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瞬间将这个刚刚才涌起的念头打消。

那个家伙,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少了。

北平盟,得保住……

“让石一昊来统领屯田部怎么样?”

张楚问道。

骡子直接摇头:“不妥,屯田部虽还未立,但其中的权力和油水,都是看得见的,石一昊毕竟不是我们自己人……容易坏事。”

张楚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他倒是不怀疑石一昊对北平盟的忠诚,他石氏乃是北平盟的发起成员之一,这些年来,张楚也不曾亏待过他石氏,石氏早就和北平盟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北平盟若是垮台,下一个倒霉就是他石氏,这点道理,张楚相信他石一昊肯定看得明白。

张楚只是有些不相信那货的人品……屯田部面对的,不是安国军的底层将士,就是各郡的老百姓,若不能放下身段,恐怕会将这件一举多得的好事,办成天怒人怨的恶事!

“石一昊不妥,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啊,你给我推荐推荐!”

张楚头疼的揉起了太阳穴。

北平盟根子上,毕竟是个江湖帮派。

还是个派系林立的江湖帮派。

是江湖帮派,那就得讲实力,讲资历,讲人情,还得平衡各个派系之间的利益。

而屯田部部长这个职位,又是个实干的职位,还必须得又能力,能服众……

他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啊。

骡子瞧着他头疼的模样,“嘿嘿”的阴笑了两声,说道:“属下倒是有个人选,就怕您舍不得?”

张楚都懒得呵斥他,一抬手:“有话说,又屁放,再跟我卖关子,小心我揍你!”

“那我可就说了啊!”

骡子一揖到底,用眼角观察着他的脸色变化,小心翼翼的说道:“属下觉得,四嫂很适合这个职位。”

张楚猛地坐起来,没好气儿的俯视着下边那个人模狗样的货:“可以啊骡子哥,挖人都挖到我后宅去了!”

“四嫂堂堂飞天宗师之尊,您将她留在家里带娃,委实是浪费人才了,属下斗胆,请夏侯先生,出山主持屯田部!”

骡子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但声音却是越来越大,估摸着殿外都听到了。

张楚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只是迟疑着说道:“四姐也是个闲散的性子,我没听她说起过,对这方事务感兴趣……”

若是夏侯馥的话。

各方面倒是都不成问题。

骡子连忙回道:“您放心,只要夏侯先生肯出山,要人,我和猛哥给人,要物,我和猛哥给物,保管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再让她老人家走马上任!”

只要您能别再我加码了,要我干啥都行。

再这样下去,我自个儿都快觉得我这是在夺您的权了。

您手里可不只是一个北平盟了啊。

是两个州啊大哥!

你敢不敢不要这么心大?

“老人家?”

他低着头,张楚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自顾自的冷笑道:“这话要让你四嫂听到,她不锤爆你的狗头才是怪事!”

骡子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口误口误,我这是在对夏侯先生表示尊敬呢!”

张楚敲击着案几,沉吟了一会儿。

这事儿交给夏侯馥,的确很合适。

若是真成立屯田部的话,屯田部的部长,肯定是要在北四郡之间来回巡视,督查各军的屯田进度。

这事儿若是交给其他人,恐怕时间都得浪费在马车上。

交给夏侯馥就不一样了,她一天之内便能巡查完北四郡,晚上还能回家睡觉……

“行吧,这事儿容我先回家与你四嫂商议商议,她若肯出山,咱们再接着往下议。”

张楚勉为其难的说道。

骡子大喜:“那晚上我上您家吃饭去?”

张楚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跟我尥蹶子吗?

“屯田部的事儿明儿个再议,这事儿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欲在五部之外,再新立一个军部……就叫北斗部吧!”

“北斗部,专司统筹、部署安国军对外的所有战事,这个部长,就先由我兼任着,你稍后再起草一道文书,连带着扩军文书一起下达给四军,让他们一军出两名作战经验丰富的营一级将领,进入北斗部,组参谋团。”

“另,参谋团成立后,各军每月有可推举二十名优秀的中下级将校,进入北斗部,进行为期一月的军事学习,待结业之后,再返回原籍任职。”

说道这里,张楚点了点头:“屯田部也不好听,干脆也就改名南斗部罢。”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

粮食活人。

刀兵杀人。

没毛病!

骡子不犹豫,想也不想的就一揖到底:“是,楚爷。”

只要张楚不给他加码,说啥事儿他都无脑赞同。

然而他还没高兴太久,就听到张楚说道:“这事儿,可能还得你代为操持一下,我从明日开始,就要陆陆续续闭关了,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我不会再来旭日殿了。”

骡子一下子就懵了。

您刚才不还说,明儿商议屯田部……不,是南斗部的事吗?

怎么明天就要开始闭关了?

您连我都忽悠?

张楚被他怀疑人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哈哈哈……你别这样看我,我今儿来这里,就是想处理完扩军和屯田的事,好安心去闭关,根本没想着还有成立南斗部和北斗部这一茬儿。”

之所以要在闭关前,下达扩军和屯田的军令。

一来是因为扩军这事儿,的确是早些扩军,部队早些形成战斗力,为了示敌以弱拖着此事,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二来,却是因为屯田的军令一旦下达,赢易和姬启便会知道,他张楚短时间内不会再向往扩张。

这个姿态。

既是在给赢易和姬启这对老冤家决战的时间。

也在是在他北平盟争取继续实力的时间。

同时还是在给他自己,争取闭关修行的时间……

论实力。

大离气数未尽,哪怕失去三州之地,依然是地表最强王朝。

姬启伏蛰西域两百年,鸠占鹊巢,积蓄下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若以三足鼎立论。

北平盟无疑是三者当中,最弱小的一方……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与这二者相提并论的资格!

但偏生,北平盟有张楚。

但偏生,张楚的背后有武九御、有赵明阳,还有偌大的九州江湖。

三位一品大宗师,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块实打实的硬骨头!

无论是赢易,还是姬启,想啃他北平盟,都得磕掉两颗大牙!

没了大牙,岂不是便宜了宿敌?

说到底,还是这二位谁都没把他张楚当成一回事!

这一点,当初张楚在白鹿山庄外晋升一品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

当时这二人若是真拿他张楚当个人物,完全可以趁着他破境,出手强行轰杀他。

大姐一人,只能挡得住赢易或姬启之中的任中一位。

而与他前后脚晋升一品的老八,却挡不住他们之中的任中一位。

可这二人谁都没有出手!

他们只是冷淡的坐视他张楚踏足一品之境。

你说这二人相互忌惮?

以这二位视两百年的悠悠岁月为棋局,九州山河、百万大军为棋的不世枭雄心志,一句“忌惮”,就解释了这二位坐视新棋手入局的行径,未免也太小觑了这二人!

你说天命?

这二位若是信天命这玩意儿,他们谁也活不到现在!

他们既然能活到现在,必然是只信奉自己的意志!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张楚才敢趁着朝廷和西域大军在冀西州交战的时候,悍然进军燕北。

也正是基于这个判断,张楚才会笃定只要他摆出“蜗居”之势,赢易和姬启都不会主动与北平盟开战。

他估摸着,这二人的眼里,只有对方。

至于他张楚……可能也就是个随手就能收拾掉的小角色罢了。

(本章完)

第829章 道在何方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朗朗读书声,从大门内传出。

张楚站在大门的台阶下,愣愣的仰起头看了看大门上的门匾。

是白鹿山庄没错啊!

可白鹿山庄内,哪来的稚子?

听声音,好像还不只一个两个……

难不成……赵明阳竟然还和曹老板是同道中人?

可就算是情场浪子离家暴露本性,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张楚带着一脑子的问号的走进山庄。

大门后没有影壁,迈过大门就是一片空旷的院落。

院落中,错落有致的栽种着一株株高大挺拔,嫩叶青绿的乔木。

张楚站在院门口,环伺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本应该在树下的那一尊尊怪石。

那些怪石和院子里这些乔木,都是先前修建这座山庄的时候,他亲自去山林挑选来安置到这个院子里的,他自然清楚。

走了几步,张楚就远远看到了鹤立鸡群一样站在一大群孩童中间的赵明阳。

今日的赵明阳,没有穿他以前贯穿的那种款式简单,但料子极好的素青色长袍。

而是穿着一身俭朴的灰色长衫,发髻都只用了一张形似抹布的褐布包头……俭朴得近乎寒酸!

这样的赵明阳……

说出来,或许对他有些不尊重。

但张楚是真觉得,眼前的赵明阳,有一种老妓从良,洗净洗尽铅华之后的清丽、从容之感。

以前的赵明阳是什么样子?

温和的,高洁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君子!

君子这两个字,古来便只和玉石这种高洁之物挂钩。

而寻常百姓……

封疆大吏出京师,都是自称“代天子牧民”。

何物才能用“牧”字儿?

牛羊……

高洁的玉石与浑浊的牛羊。

这便是君子与普通人的区别。

而眼前的赵明阳,身上已再也找不到那股子玉石般莹润的高洁之气。

但也没有尘世的浑浊之气。

他现在……就像是一株崖柏!

一株历经三百年风吹,三百年雨打才成型,又经三百年风吹,三百年雨打才于寂灭中重生的崖柏!

平凡、朴素,却令人震撼!

张楚都被赵明阳的变化给惊呆了!

这才短短大半个月没见,赵明阳身上怎么就会发生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大半个月里,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张楚看到赵明阳。

赵明阳自然也看到了他。

“好了,今天的课业就到这里了。”

赵明阳合上手里的书卷,轻笑着对周围的小豆丁们温言道:“大家今天回去,别忘记了温习今天的课业。”

小豆丁们站起来,似模似样的作揖道:“夫子再见!”

赵明阳点点头,迈步走出露天课堂,小豆丁们这才雀跃着一呼而散。

几个小豆丁从张楚身边路过,也不认得他这位太平关的主人,只是很有礼貌的减缓了步伐,向他揖手道:“先生好。”

“你们好……”

张楚笑着摆了摆手。

几个小豆丁这才起身,快步往着山庄外奔去。

张楚注意到,他们身上的衣裳,料子都很差,有都还打满了补丁,小小年纪,一个个双手便已经有些粗糙……

不用问,张楚也能猜到这些孩子,应该都是附近的农家子弟。

不知怎么的。

张楚竟然隐隐的有些羡慕这些小家伙儿。

他们现在的环境,可能很不好,缺衣少食,小小年纪便不得不背负起生活的重担。

但他们的老师,可是赵明阳。

若是有这个缘法,能抱紧赵明阳这条又粗又壮的金大腿,无论九州的未来走向何方,都将有他们一席之地。

想想他当年,小老头早早的就江湖恩怨江湖了了,留下还什么都不懂的他,领着一群同样什么都不懂的弟兄,傻乎乎的一头扎进这江湖,扎得是满头血……

赵明阳走过来,笑道:“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我要再不过来,只怕你都桃李满天下了,我还啥都不知道呢!”

张楚没好气儿的冲他撇了撇嘴角:“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就把你二弟给忘了呢?”

赵明阳冲他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头也不回的说道:“怎么?几斤野菜干,你张大盟主也看得上眼?”

张楚跟上他的脚步:“谁跟你提脩礼的事儿,我是说你办学,怎么就没想到把我家那个小混世魔王也弄来听上几堂课?”

赵明阳回头:“若拙不是随大姐走了吗?”

张楚:“我家不只有太平啊,锦天你没见过吗?”

赵明阳摇了摇头:“那孩子啊,他性子太过跳脱,做不了我这门学问。”

他的语气并不强烈。

似乎只要开口商量商量,就能有得商量。

但张楚听后,却瞬间就熄了让自家儿子也来抱赵明阳这条金大腿的念头。

可惜了,那孩子没这个缘法啊……

二人进了茶室。

赵明阳招呼张楚落座,挽起袖子亲自取出茶炉,烧水沏茶。

张楚见状,惊讶的问道:“庄里的下人们呢?”

山庄里的下人,都是知秋一手安排的。

知秋做事细致,不可能出这种纰漏。

赵明阳头也不抬的回道:“哦,都去开荒种地了,你秋天再来,就能吃上哥哥亲手种下的瓜果了。”

张楚左看看他,右看看他,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北平盟现在是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让你赵明阳,亲自去种田啊!

那是你赵明阳该干的事儿吗?

琴棋书画诗酒茶,外加葛优躺,不才该是你赵明阳的画风吗?

“老八,你是被夺舍了吗?如果是,你就眨一眨左眼,如果不是,就眨一眨眼右眼!”

赵明阳很认真的看着他,眨了眨右眼。

张楚:……

“哈哈哈……”

赵明阳大笑道:“果然,在你的心中,你八哥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张楚想了想,反问道:“不是吗?”

又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认为。

大家都这么认为啊!

就和钟子期的外冷内热,剑无涯的天然呆一样,深入人心啊。

“问题就在这里……”

赵明阳的笑得依然很开朗:“我的确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茶炉上的铁壶,刚开始冒热气。

张楚心道要喝这盏茶,有得等了。

他无语的一掌探出,轻轻贴住茶炉,霎时间,茶炉下不温不火的火苗,陡然窜起:“你可别告诉我,你也想换个活法儿……”

赵明阳看了看张楚贴着火炉的手掌,笑道:“怎么,老五让你难做了?”

张楚:“五哥跟你说起过那事儿?”

赵明阳点头:“先前一起回东胜州的时候,他提过一嘴。”

张楚沉吟了片刻,微微摇头道:“他没让我难做,处于我的立场,他还帮了我大忙……我只是觉得,我已经在这滩浑水里,也就罢了,五哥没必要陪我来趟这滩浑水。”

赵明阳想了想,点头道:“可能你是对的。”

张楚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说一通大道理,告诉我,我的想法是错的。”

赵明阳:“就因为我是教书匠?”

张楚:“那你这弄的,又是那一出儿?”

适时,茶炉上的水,终于开了。

赵明阳从案几下方取出茶叶,放进茶杯里,再提起铁壶,将开水倒进茶盏里……

这么糙的茶艺,张楚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他满脸嫌弃的取过来自己的那一盏茶,捧在手里轻轻吹动茶汤上漂浮的茶沫。

这时候,赵明阳开口了。

“我很早就知道,我能上一品。”

叙述性的语气,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但这话里的意思,却比吹什么牛逼都来得牛逼!

张楚很实诚的冲他输了一根大拇指:“牛逼!”

这是真的牛逼。

即便他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品大宗师了,也依然认为这非常牛逼。

赵明阳看他:“可我等到了六十多岁,还被困在一品之下……”

张楚吃惊的看着他:“你都六十岁了???”

要换个人,肯定都觉得这天儿已经聊死了。

赵明阳还能笑着说道:“看不出来吧,我后年就到古稀之年了。”

古稀之年,也是七十岁。

可这货看起来,说才四十出头,也有人信!

张楚端起茶杯喝茶,掩饰自己的无语。

他一直以为,自个儿和赵明阳他们差的是岁数儿。

没想到,自个儿和赵明阳他们差得其实是辈数儿。

赵明阳接着说道:“不过即便我等到了六十多岁,还被困在一品之下,我依然坚信我能晋升一品。”

张楚放下茶杯,认真倾听。

“直到我以大联盟盟主之位为跳板,跨过这一道天堑,再回头看,才发现我以前……一直都错了。”

“若不是九州江湖的蛟龙之气,推了我一把,我可能到死,也上不了一品。”

赵明阳有些感慨的偏过头,望向茶室之外婆娑的树影:“无为……不是不为!”

无为,便是赵明阳的道。

张楚恍然,指了指院子的露天课堂:“这就是你的所为?”

赵明阳笑了笑,轻声道:“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间再小,亦可为我这一门学问的起源之地。”

张楚再次向他挑了一根大拇指,调侃道:“那么大一个九州江湖大联盟,你不管,却有兴趣跟这儿陪一群黄口孺子办家家酒,我这一生,很少服人,你赵明阳,算一个!”

在调侃赵明阳的同时,他自己也在反思。

赵明阳已经在他的“道”上,又迈出了一步。

那自己呢?

是不是还在原地踏步?

他心头思索着,笑着道:“那你这儿还需要不需要再添些座椅、书本什么的?我稍后命人一并送过来。”

赵明阳摇头:“不必了,我有手有脚,若是缺座椅,伐木制座椅,若是却书籍,削竹即书籍,你不必操心。”

顿了顿,他似乎是怕张楚曲解,又道:“这不是与你见外,这就是我自身的道……”

张楚点头,示意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

赵明阳:“别说我了,你今日过来,就只是来蹭我一杯粗茶的?”

张楚笑了笑:“那你可就太看不起我了,我还准备蹭你一餐饭。”

“好说。”

赵明阳大气的道:“野菜米汤,竹笋炒腊肉,只要你张大盟主下得去筷,尽快留在此间宵夜。”

张楚想了想,说道:“还是算了吧,就你说的这点饭菜,估计也不够我一人吃的……我准备闭关,就想来你这儿和你聊聊。”

赵明阳思忖了几息,问道:“没把握?”

张楚一听便知他已经猜到自己为什么要闭关,颔首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难料。”

赵明阳看了他一眼:“一定要做?”

张楚轻笑道:“我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六年!”

赵明阳沉默着给自己续上了一杯茶水,喝了几口,轻声道:“需要哥哥做什么……”

张楚伸手指了指太平关的方向:“我若败,只求哥哥替我护住这一关百姓。”

赵明阳颔首:“我在,太平关在!”

张楚闻言心下大定,起身面朝赵明阳一揖到底:“我代这一关百姓,多谢兄长高义。”

赵明阳正襟危坐,生受了张楚这一礼。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眼见天色见晚,张楚起身告辞。

赵明阳没有送他。

“老二。”

待张楚行至茶室门口时,赵明阳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张楚回过头,便见赵明阳指着面前的茶炉,说道:“欲速则不达。”

张楚似有所悟,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出门,一纵身,身形冲天而起,狗头山尽收眼底。

适时,夜色尚浅。

而太平关内已经挂起路灯,晚市还未结束,夜市又要开始了。

忙碌了一天的关民们,呼朋唤友的出门,寻一处茶寮落坐,二两兑酒的劣酒,一碟茴香豆,就能解一天的乏。

世道很苦。

人活在其中,总得苦中作乐。

张楚在半空坐了下来,俯览着下方的太平关,轻声念诵着:“太平盛世,太平盛世……要如何,才能算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九州烽火尚未熄灭。

现在就思考这个问题,着实是太早了些。

但奈何,他的武道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必须在自身的“道”上,再更进一步。

至少,至少也得像赵明阳那般,找到自身的道之所在,再身体力行的去推行……才有可能有所收获吧?

种子都不播下。

难不成指着天上掉瓜果吗?

只是太平盛世这个目标……着实太宏大了些。

如何将其落地。

恐怕是历朝历代每一位帝王都在绞尽脑汁作答的问题。

而每一位帝王所交出的答卷,似乎也都不尽相同。

太平盛世、太平盛世……

有衣穿、有饭吃,有三尺卧榻之地,就是太平盛世吗?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张楚苦思冥想了许久。

直到夜幕降下,沸腾的夜市中传出的酣畅笑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似曾相识的夜景令他回忆起一些久远的记忆,他才陡然醒悟。

这个千古难题……

似乎早已有一群伟人,交出了最接近完美的答案了呢。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张楚微笑着轻声自言自语道,语气渐渐坚定:“若这都还不是太平盛世,那世间哪还有什么太平盛世!”

心念一定。

太平关上空浮沉的氤氲国运之气,蜂拥而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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