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送死和赴义

我叫沈笠,一个津门混子。

老子今天,要杀人!

天将日暮,突发大雨,大街上人烟渐少。

老朝奉在柜台后伸了一个懒腰,探着身子瞅了眼门外的冷清,心道今天应该是没有生意了,随即缓缓绕出柜台,招呼一边的学徒准备关门歇业。

“等一下!”

一个精瘦的身形抢出雨幕,伸手插进了正要合拢的卷帘铁门。

被惊了一跳的学徒闻声,顺着那只拖着卷帘的手臂向上看去。

来人衣着破烂,下摆飘着一片圆形的窟窿,像是被人用朵颜卫之类的武器打出的破洞。湿漉漉的头发还挂着水珠,软绵绵的压着眉前。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刺眼,藏着火,含着怒。

不难看出,这应该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落难之人。

这個时候找上门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想干什么?”

学徒神情紧张,躬身身子退后一步,右手摸向腰后。

“别冲动。”

老朝奉喊了一声,上前几步,站到学徒身后。

“您是掌柜的?”

汉子直接忽略面前呲牙咧嘴的学徒,眼眸径直看向老朝奉。

老朝奉露着笑脸:“不巧,掌柜的现在不在。不过这家店我说了就能算,兄弟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我来这儿,是为了当东西。”

“原来是贵客上门,快请进!”

老朝奉拍了下挡门学徒的肩膀,示意对方让开一条路。

学徒半侧着脑袋,嗫嚅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汉子也不含糊,带着一身水气进了门,大喇喇的坐进待客的椅子。

“阁下倒是有一副好胆。”

老朝奉与汉子相对入座,笑呵呵开口。

汉子端起手边一盏来不及收拾的残茶,一口气喝了干净,这才说道:“老朝奉过奖了,你这里既不是龙潭,也不是虎穴,有什么好怕的?”

“阁下说的是。”

老朝奉眯着眼,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张口问道:“没请教阁下名讳?”

“怎么,贵号现在做生意还要看人下菜?”

“那当然不是了,只是老朽这家典当做的是正规生意,不是那种生冷不忌的一锤子买卖,打听阁下的名讳也是为了心里有底。当然,若是冒犯了阁下,那就全当老朽没说过这话。不过这生意”

老朝奉笑道:“恐怕就不好做了。”

“我姓沈,名笠。”

“原来是沈兄弟,不知道这次光临,想当什么?”

“当我的名字。”

“.”

细微的机械嗡鸣声从老朝奉的体内传出,站在身后的学徒从腰后抽出一把羽林卫。

“沈兄弟可当真是风趣幽默。”

沈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老朽这家店虽然没什么名气,但也是背靠‘六韬’正经商户,无论是冷热武器、兵序械心,还是道基金丹、佛门慧根,就算是六艺芯片,老朽都吃得下。唯独就是这人名,吃不下。”

老朝奉客气说道:“所以沈兄弟最好还是拿些在下能看的明白的东西出来。这样才好估货作价,对吧?”

“老先生能当上这坐柜朝奉,眼光自然不是那些随便找家医馆换双眼睛,就以为有了双黄金瞳的水货能比拟的。津门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三教九流、番倭兵匪老先生都是门儿清。”

老朝奉拱了拱手,“沈兄弟过奖了。”

“从我刚一进门,我是个什么人,老先生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所以我有话也就直说了。”

沈笠沉声道:“我现在遇见了一些麻烦,惹了一身腥骚,往日熟悉的渠道被人盯着,暂时动用不了,所以想到贵号用名字抵押一批火器。”

“等我办妥了事,自然是以市价三倍的价钱来赎回我的名字,决不食言。”

话音落地,店门陡然陷入寂静。

倒是门外的风雨越发狂躁,打得半关的卷帘门哗哗作响。

“按理来说,做我们这行的,行的就是一个援急救难,予人方便。”

老朝奉沉吟良久,这才开口说道:“只是沈兄弟你这次抵押的东西不一般,要换的东西更是不一般,不知道兄弟你拿这些东西,是想去干什么?”

沈笠冷笑一声,“问这么多,是不是坏了规矩?”

“兄弟,这可是你先坏了规矩!”学徒嚷嚷道。

“瞧这意思,这笔生意贵号是不打算做了?”

老朝奉面露难色:“不好做啊.”

“行,那就算了。”

沈笠不待对方说话,豁然起身,“告辞!”

就在此刻,门前传来‘哐当’一声闷响,铁门落下。

沈笠脚步一顿,转头似笑非笑盯着老朝奉。

“老先生,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沈兄弟,别着急。”

老朝奉跟着站了起来,轻声说道:“老朽也不是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几天前沈兄弟你宰了汪时济的儿子,也算是为津门除了一个祸害,大快人心,老朽敬佩。”

“只是兄弟伱现在好不容易死中逃生,手下的人马也是死的死,散的散,又何必再为了一口气把命送出去?”

沈笠眯着眼:“老头,你什么意思?”

“老朽想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汪时济是死了个儿子,可沈兄弟你也搭进去了全部家底,真要算起来,还真说不上谁的损失更大。”

老朝奉笑道:“与其继续斗下去,倒不如老朽以‘六韬’的名义做担保,帮沈兄弟你和汪时济解了这份冤仇,如何?”

“好一个冤冤相报何时了。可你别忘了,我的那份家底里,可有好几条人命啊!”

“汪时济的儿子,也是一条命。”

沈笠不屑道:“一个没有入序的门阀纨绔子弟,能值几个钱?”

“沈兄弟你的人,又有几个入了序?值钱的是汪家的脸面和你自己的命。”

老朝奉苦口婆心道:“世道曲直,你我都很清楚。追究之前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沈笠笑了起来:“我现在可就是在珍惜当下。”

“既然沈兄弟你铁了心要继续跟汪家斗下去,那老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请便吧。”

老朝奉叹了口气,朝着学徒递去一个眼神:“给沈兄弟把门打开。”

“好咧。”

看了眼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学徒,沈笠突然开口:“汪时济现在用多少钱买我这颗脑袋?”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枪口便顶在了沈笠的后脑上。

“不少,有一百万宝钞!”

学徒话音狰狞,举枪的手臂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栗。

“啧啧,就这价.汪时济这老王八蛋,他妈的看不起谁呢?!”

沈笠破破烂烂的袖子底下猛地亮起了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右脚向后一蹬,踹在学徒的肚子上。

砰!

灼热的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在沈笠的侧脸刮出一条血口。

沈笠手中的寒光也同时飞射而出,精准没入学徒的咽喉。

砰!砰!砰!

晃动的枪口火光不断,流弹横飞,在紧闭的卷帘门上打出几颗指头大小的孔眼。

轰隆!

雷光轰鸣,混着风雨从孔眼冲入店内。

明黄的灯光照着老朝奉阴冷的表情,映得沈笠双眸凛凛生光。

就在这个档口,沈笠已如猎豹一般窜了过来,飞身撞向激活了械心的老朝奉。

人高的柜面被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摧枯拉朽般撞的粉碎。

下一刻,钢铁叫击的声响从四起的烟尘中暴起!

哐当!

良久之后,当铺的卷帘门再次被人拉开。

沈笠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走出店门,大步走入肆虐的风雨。

在他身后,猩红的血水顺着台阶缓缓流下。

是夜,汪家府邸中搭设的灵堂,锣鼓声还没停。

一道锦衣华服,五官脂粉气浓重的青年投影站在灵位前,表情哀痛,向着祭拜的人群拱手行礼。

人虽然死了,但还是不能失了礼。如今帝国内一批不上不下的小门阀间都流行这种作风。

而这个青年,自然就是六天前被人捅死汪阀阀主之子,汪拥锦。

“家主,请您节哀”

“节什么哀,一个拿不上台面的废物罢了,如此丢我汪家的脸,他就算没死我也会亲手宰了他。”

唇留长髯的汪家阀主汪时济,语气中半点没有儒序中人的儒雅气度。

只见他挥袖打散自己儿子的亡魂投影,盯着身前诚惶诚恐的汪家子弟。

“沈笠的尸体找到了没有?”

“暂时还没。”

子弟忙声说道:“不过请家主您放心,沈笠这次绝对活不下来”

“我不需要你这些没用的保证,我要看到的是沈笠的尸体!”

汪时济冷声道:“他的脏手沾了我汪阀族人的血,就必须要用命来擦干净,明白吗?”

“明白,明白。”

点头应声的子弟,突然心头所感,转头看向身后。

嗯?

半空中,一个两尺见方的背包从高空落下,看样子应该是被人从远处抛进来。

“家主小心!”

这名子弟突然放声大喊,却已经为时已晚。

轰!

飞涨的金红笼罩整个汪宅底楼,几名子弟被席卷的热浪瞬间吞噬,包括还在发愣的汪时济在内。

嗖!嗖!嗖!

数条‘火龙出水’从门外呼啸飞入,轰然炸开,被余波吹散的火势露出满地的残骸和焦黑的尸体。

两手分持刀枪的沈笠片刻不停,躬身腰背在火海中狂奔,直奔方才汪时济所在的位置。

咚!

一道拳影从升腾的焰火中突然暴起。

沈笠猝不及防,仓促横刀架挡身前,被一拳砸的飞退。

火光熄灭,露出一个身穿齐肩比甲,双臂泛着金属寒光的身影,纵身扑向沈笠。

突然的遭遇,顷刻间演变为生死搏杀。

两人拳来脚往,都是分毫不退。

沈笠尽起一身技击武学,手中快刀迅猛暴烈。

可和他对阵的这名兵序却出奇的皮糙肉厚,刃口砍落,不过炸起几点火花,反而震的沈笠虎口发麻。

眼前之人长相陌生,在沈笠之前探查的情报中根本没有对方半点消息。

而且此时姓汪的不知所踪,反倒是四周脚步声越来越响。

种种迹象,沈笠明白自己是中计了!

可那又如何?

沈笠心头一发狠,选择硬抗对方一记击腹的重拳,反手一刀狠狠劈进对方肩胛骨之中。

果断撒开刀柄,五指捏紧,重拳锤在那人脸上。

砰!

拳头陷入面门,倾泻的劲力将那人脸上的皮肉五官炸成四散的碎末,裸露而出的金属的面骨扭曲变形,裂开的缝隙中跳出冒出簇簇蓝色的火花。

可如此骇人的伤势,却只换来了对方连退几步,便重新站稳了身体。

反倒是腹部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让沈笠脚下一软,半跪在地。

“沈笠,我就猜到你肯定会亲自来陪我儿子走完这场头七,陪他去转世投胎。”

人影汹涌,从四面围拢。

毫发无损的汪时济站在人群之中,轻蔑的目光看着沦为困兽的沈笠。

“听说你是武序八?”

汪时济摇了摇头,不屑道:“可惜,你们武序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这条序列现在不过就是一条藏污纳垢的阴沟,让你们这些没权没势的穷人躲在里面苟延残喘。”

“其实你好好混迹街头,安心当你的黑帮头目,这点实力也够用了。可你偏偏想学别人行侠仗义,玩什么劫富济贫,你凭什么?”

汪时济的话没说完,沈笠突然再次冲身而起。

突然劲风从脑后袭来,沈笠根本来不及反应,脑袋就被一只手抓住,猛砸向地面。

砰!砰!砰!

灼热的子弹凿进沈笠的四肢,打断了他的骨头和血肉,却精准避开了所有的要害。

刺痛灼烧神经,沈笠咬紧牙关,嘴里咯咯直响。

“骨头倒是挺硬,胆气也足,怪不得敢对我儿拥锦下手。不过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捡回一条命还不知道夹着尾巴滚,居然还敢回津门,你以为你是谁?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你沈笠还没这个能力!”

沈笠奋进全力从血泊中抬起头,充血的眼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汪时济。

“你不过就是个草莽。不,草莽都算不上,沈笠你只是个贱胚子,人是下九流,走的序列也是下九流。”

连串的羞辱让汪时济吃干净了心口的恶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沈笠,你知道最开始你劫杀拥锦的事情,为什么会突然暴露吗?”

汪时济蹲在沈笠面前,笑容满面,“很简单,是你那些所谓的过命兄弟出卖了你。知道他们把你卖了多少钱吗?不多”

汪时济竖起一只手掌,五指伸直。

“就这个数,你的命也就只值这个数。”

汪时济的表情逐渐狰狞,“所以你这么一条廉价的贱命,怎么敢动我汪家的人?嗯?”

还带着余温的枪口顶在沈笠的眉心。

“今儿是我儿的头七,你跟着他一起走吧。记住,下辈子别当什么武序了,当条狗也比这个要强。”

砰!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这样一个满是漏洞的梦境,随便找一个人都当然能分辨出它的真假,沈笠自然也不意外。

可那个自称巫祠的女人,却就是用这样一段屈辱荒谬的记忆,覆盖了他之前的经历。

无论沈笠现在怎么回想自己在津门的时候,记起的都是自己被子弹打断的四肢和那段凌辱他的话语。

梦魇缠身,剔骨难除。

对方明明可以直接掠夺走附着他一身武学的基因,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摆弄戏耍他,打上疤,烙上印。

“这娘们,下手还真是狠毒啊!”

在冷雨里忍不住发抖的沈笠,朝着眼神关切的姜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老姜,刚才听到没,以后兄弟我可是走独行的人了。”

“苟富贵,勿相忘。”

姜维神情认真的点着头:“等你赶上李钧的那天,记得拉我一把。”

“你觉得我行吗?”

“当然行了,你可是沈笠!”

“那倒也是。”

沈笠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你也被人扒的干干净净的时候,我一定来救你。”

“都这副模样了,你他娘的嘴还是这么碎。”

姜维哑然失笑,悬着的心却在慢慢落下。

“过来,掺我一把。钧哥也是,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让我站直干什么?这不是难为人吗?”

沈笠虚弱的靠着姜维的肩膀,低声道:“回头帮我跟老头子们解释一下,告诉他们,我沈笠可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我也不想去独行,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办法了。”

“你放心,我会跟他们说的。你躲着点也是对的,要不然老头子们真可能会打断你的腿。”

姜维问道:“不过,你真能换路?”

“这辈子不成,那就下辈子吧。下辈子不行,那就再下辈子,总有再入武序的时候。”

沈笠轻松道:“我脑子里有个人让我别再做武序,可我总觉得除了这条路,其他的都是他妈的狗屁!”

沈笠的声音在笑骂一声后,逐渐变得沙哑。

“姜维,听我说,城里的事,你掺和不了,千万别再回去.”

姜维感觉一只手臂紧紧抓着自己的肩头,指尖在颤抖。

“咱们天阙死的人够多了,真的,兄弟,别去送死。”

手臂用力,狠狠将姜维往前推了出去。

“听我的,走!”

姜维顺着那股力道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瞪着眼睛的沈笠。

“我好歹还是序四,如果我呆在这里都是送死,那你呢?”

沈笠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的畅快,笑的豪迈。

“咱们可不一样,我大哥现在在里面呐。所以我这可不是送死”

“沈爷我啊,这叫赴义!”

在城市的另一端,夜色黑到无以复加。

“李钧入城!李钧入城!”

尖锐的嘶吼在心底升起。

“终于来了。”

自语的人约莫五十岁出头,黑发浓密,络腮胡子,国字脸,看着正气,却长着一双阴戾的眼睛。

在他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却赤膊着上身的彪悍老人。

“易荒,认输吧。”

(本章完)

第605章 再无雄主

“昔日的天阙五柱,俞剑和周渊一死一逃,就剩下你和赵梦泽依旧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可惜如今大局已定,无论你们再怎么挣扎也没什么意义了。老哥哥,听我一句劝,放弃吧。”

增殖的血肉涌动起伏,发出浪潮般的哗啦声响,堆积出十余丈的高度,与周围的楼宇近乎等高。

随着肉浪拔升而起的田畴,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如今天阙内硕果仅存的老雄主,易荒。

“在甲子前‘天下分武’时候,门派武序其实就应该被灭了。可你们却能硬生生撑到现在,这份精神属实令人敬佩。”

“不过敬佩归敬佩,天地终究是无情,优胜劣汰是万事万物都避不开的铁律,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你们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

田畴微微一笑:“你如果现在选择投降,我这个当弟弟的还可以在身体里给你找一个好位置,让你跟随我一起血肉成神,如何?”

“田畴,你好歹也在天阙内呆了这么多年,伱觉得老夫可能会束手就擒吗?”

易荒神情桀骜,冷声道:“就算今天注定要把命丢在这里,老夫也要拉着你这头白眼狼一起死!”

“你不过只是一个淬了一门武学的雄主,而且又到了血脉干涸、体魄衰败的地步,不束手就擒又能如何?全盛之时,你尚且未必能是我的对手。更何况现在整個新安都是我的农场,在这里,你能杀的了我吗?”

田畴眼神阴戾,伸出一根手指,于眼前轻轻摇动。

“而且,什么叫白眼狼?这个词我很不喜欢。赢就是赢,输就输,其他的言辞不过都是为自己掩饰的借口。易荒,你活了一把年纪,到现在连这个道理都还不懂,当真是白活了。”

“叽叽歪歪,一通废话!”

易荒浑身烧起一股蛮横的凶焰,双膝微弯,脚掌下的丰腴厚实的血肉田亩蓦然荡起一阵剧烈的涟漪,紧接着轰然炸开。

激荡的碎肉和血浪之中,易荒的身影冲天而起。

“淬武技击崩势,动辄如山崩地裂,威猛无俦,可惜后继无力,短板明显。易荒,这些年的相处,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你拿什么跟我斗?”

田畴话音落地,一根根猩红的血丝缠足而上,转瞬间将他的身影包裹其中,凝聚出一道高逾三丈的庞然身影。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浑身赤红,似被剥了皮的巨人,直拳轰砸身前。

大小悬殊的两个拳头悍然撞在一起,声若闷雷。

血肉巨人的拳头如同被炮弹轰中,及腕炸开。

血水横飞,如同掀起一片稠密的猩红雾气。

身影相较之下显得异常微小的易荒拳势再起,口中爆出一声愤然虎吼,表情狰狞宛如疯魔。

连成一片的炸沸爆音之中,无数拳影倾轧而下,将田畴的半边身体生生碾成粉碎。

可是

一往无前的易荒没有注意到,在崩劲下被轰的四散的血点,竟诡异的悬停不落,早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或许他早已经注意到了这暗藏杀机的一幕,只是选择了视若无睹。

因为于他而言,除了进攻之外,根本再无其他选择。

嗖!

异变骤起。

四周血点如箭雨倒飞,将埋头出拳的易荒瞬间淹没,雷鸣般的拳音戛然而止。

一个直径丈许的血肉圆球悬停半空,飞旋不止。

差点被轰成烂泥的巨人自行融化解体,露出田畴安然无恙的身影。

他目光平静看着面前悬浮的囚笼,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倏然,圆球的表面骤起波纹,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交织的红筋越崩越紧。

啪!

血筋崩断,一场剧烈的爆炸紧跟而起。

轰!

易荒被余波裹挟,向后倒飞出去,落地之后犹自不能站稳,贴着地面倒滑出去数丈。

“呼”

好不容易站稳之后的易荒气喘如牛,一身皮肤如同被沸水煮过,呈现出异样的暗红,冒出滚滚的白色热气。

他的脸更是红到发紫,如同饱饮烈酒,喉咙微鼓,像是堵着什么,直到被他生生又咽了回去,脸色才从涨红化作青白之色。

“易荒,你现在体内还剩多少体力和内力,能支撑你继续再出拳几次?一次,还是两次?”

“足够我把你打死!”

易荒低声怒喝,向前再次重重踏出一步。

可别说出拳,他十指颤抖不止,竟连握紧都难以做到。

田畴看到这一幕,不禁哑然失笑:“看来你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比我预计的还要不堪啊。早知道你们已经衰败至此,我何须潜伏这么多年?真是浪费时间。”

老武夫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执拗的一根根捏紧手指,一步步迈腿朝前。

“你们这些门派武序的遗民,哪怕是晋升到序三的层次,依旧还是一群劣种。只有苏策那种淬满所有类型武学之后晋升的雄主,勉强能算上得了台面。不过很可惜,他早就已经死了。”

田畴摇头惋惜道:“死在了为你们挽回最后一丝尊严,寻找一线希望的路上,当真是不值当啊。”

“闭嘴.”

田畴手臂轻抬,一根根常人拳头粗细的血肉触须从地面闪电般窜起,缠绕捆缚住易荒的四肢。

“易荒,说句实在话,你与其在这里继续浪费力气了,倒不如好好想想要留下点什么遗言。或许我会看在这些年大家共事的份上,大发善心,帮你实现。”

“闭嘴.”

易荒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扛着枷锁艰难前行的囚徒,体内几近干涸崩势劲力刚刚勉强炸断一根缠绕的触须,立马又有更多的触须缠上。

“冥顽不灵,就算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

田畴语气不屑:“正是因为你们这些门派武序始终摆脱不了序列基因产生的负面影响,甚至愚昧到将其当成所谓的‘武心’‘武胆’,引以为豪,才会让你们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似乎是为了彻底摧毁易荒的心志,田畴并不着急下杀手。

他双手环抱胸前,饶有兴致的欣赏着眼前这宛如困兽死斗的场景。

“知道你们为什么会上当中计吗?你到现在恐怕都还没明白吧?是不是还在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心善,错信了我这个叛徒,才会导致天阙的覆灭?”

田畴笑道:“不过是一个杀妻杀子的苦肉计罢了,放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在那些不入序列的蝼蚁当中,都是拙劣到令人发笑的把戏。又怎么会让我一个农序三的社君走投无路,被逼到来投靠你们天阙?”

“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农序深信不疑,甚至让他成为天阙五柱之一?”

易荒拖拽着一身枷锁,深埋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田畴却清楚,眼前这个老匹夫早已经是恨深怒极。

“天阙里的叛徒不止我一个.”

“是周渊!”

不绝于耳的筋肉崩断声中,传出一道暗哑的低吼。

“说的很对,天阙五柱之一,周渊。不过准确的说,你要称呼他为鸿鹄周渊。他是个聪明人,把你们卖了一个很不错的价钱。”

田畴笑声夸张,带着嘲弄和讥讽,“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儒家这句话倒真说的不错。不过周渊也只是那‘助力’之一,想你们彻底死绝的人还有很多!”

“但是这些,通通都只是外力罢了。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你们自己身上。”

田畴感慨道:“你们门派武序,确实是被淘汰的劣种,一身弱点实在是太多了。”

内力早已经枯竭,易荒只能用纯粹的体魄力量扛着一身束缚继续前行。

触须上生出利齿般的锋利骨质,在撕扯摩擦中刮下他身上的血肉,鲜血淋漓,透染全身。

而易荒却浑然不觉,步履虽慢,却异常坚定。

“其实如果不是张峰岳,你们还可以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我们社稷不至于这么早下手。是他提前拉开了新时代的序幕,逼的我们各家不得不下场。”

“闭嘴!”

田畴还在说着:“恐怕再要不了多久,各家就会井喷般涌现出一批新的序三,甚至是序二,还有新的技术法门。盛世将至,只可惜,你们门派武序应该是看不到那天了。”

“我让你闭嘴啊!”

易荒蓦然抬头,发红的双目中是彻骨的恨意,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狂暴劲力喷薄而出,一身血水瞬间崩散成碎末雾气,连同浑身束缚尽数炸断。

易荒的身影消失原地,留下一道扩散的气浪。

一道拳影在田畴眼中迅猛放大,却在即将占尽他视线的瞬间戛然而停。

不过毫厘方寸,却是不可逾越的咫尺天涯。

崩断的肉绳血筋再次连接合拢,一层层缠绕在易荒的四肢上,将这头决死搏命的苍老怒兽生生拽停。

“心和力在尽数绽放后枯萎,现在的你已经是颗成熟的果子。老哥哥,多谢你的基因了。”

田畴后退一步,满脸神情郑重,对着绝望的易荒拱手抱拳,极尽嘲讽。

易荒脚下的血肉田亩不断蠕动,一寸寸攀爬涌上,没过膝盖、胯骨、胸膛,将他的身影尽数淹没。

“你也应该要到了吧?”

田畴突然开口自语,抬头看向暴雨如注的天空。

就像他真有那言出法随的神力般,大雨中有微弱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顷刻间便袭至近处,鼓噪刺耳!

一具暗金甲影拉着炽烈的尾焰,从天坠落。

李钧到了!

田畴咧嘴一笑,抬起双臂横挡身前,接住一道迅猛腿影。

砰!

田畴的身体在血肉田亩中犁出一条深沟,向后横飞。

李钧没有选择趁势追击,而是转身拧腰摆臂,左手五指紧攥成拳,拳锋之上有甲片层层堆叠,砸在易荒身前毫厘的空气中。

锋锐劲力喷涌,如千万柄无形刀锋激射而出,将涌动的血肉撕裂剐净,露出易荒虚弱至极的身影。

只见他已经无力站身,摇摇晃晃,向前倾倒。

甲臂前伸,搀住老人的身体。

“淬武技击.你是谁?”

易荒睁着一双弥漫着死意的灰白眼眸,空洞的目光似不能视物。

“李钧。”

“哈你还真来了啊?”

易荒苍白的嘴唇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小子,当真是条汉子,我们这些老东西.对不起你啊。”

李钧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事情。

“已经过了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了。我不记仇。”

“那就好,那沈笠和姜维.”

李钧轻声道:“放心,他们都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

易荒如释重负,反手抓着李钧的手臂,“真的谢谢了”

对方颤抖的声音听的李钧直皱眉头。

“先不说这些了,您先歇着,等我先收拾了这些外人,在陪您说话。”

李钧转身欲动,却惊觉易荒抓着自己臂弯的手正在滑落。

“算了吧,不用了,你快走”

李钧瞳孔骤然收紧,面前老人的身体赫然正在如蜡般腐蚀融化。

“是我们这些老东西自己没本事,瞎了眼,看错人,惹出来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要是再让你这个小辈子帮我们擦屁股了,那可就太丢人了。”

易荒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生什么,他仰着头,用一双黯淡的眼眸寻觅着李钧的脸。

“小李啊,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钧轻声道:“您说,我听着。”

“天阙.现在应该也没什么天阙了。以后这些门派武序的小子们,就交给你了,给他们撑起一片天。”

易荒的话音中带着沉重歉意:“别怪老头我不要脸,想要拖累你,是我们真的挺不住了”

“李钧,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远处,田畴立身在一座血肉堆积而成的山峰上,展开双臂,朗声大笑。

在易荒融化的同时,他的面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年轻。

甚至连眉眼,都在隐隐变得跟易荒有几分相似。

“行行吗?”

削肉剐骨都未曾变色的老雄主,此刻却似在小心翼翼的乞求。

李钧心头一沉,像是压着一座山峦,让他喘不过气。

“您老放心。我是苏策的弟子,是沈笠的大哥.”

李钧一字一顿:“我在,天阙就在!天塌不了!”

“谢”

易荒的身体,终究在李钧的手中融化成了一摊血水。

这或许是大明帝国最后一位门派武序雄主,在今日身形俱灭。

黑色的焰火升腾而起,将血水烧灼干净。

李钧吸了口气,转身直面这座可怖的血肉都市。

他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厌恶一条序列。

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想要杀人。

“马爷.”

“草翻这群杂碎!”

刺耳爆裂的唢呐声冲天而起,暴烈的黑红电光撕裂沉沉夜色!

城市另一端。

衣着鲜艳的女人跨坐在一栋高楼的边缘,眯着眼眺望远处轰鸣阵阵的战场。

“已经打起来了啊?那看来我要抓紧时间了,要是动作慢了,田畴那混蛋连半点李钧的血肉和基因都不会分给我。”

巫祠舔了舔嘴唇,垂眸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农兽群。

它们穿梭在大街小巷中,似乎在寻找什么。

“赵梦泽,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巫祠自言自语道:“你只不过把我的一个意识拉进了梦境,根本没什么用。你现在主动出来,大家还有的商量,或许你还能有条活路。但等我把你找出来,你可就必死无疑了。”

一声叹息随风而起。

“一体四魂,你们这群农序到底研究出了多少恶心的东西?”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巫祠歪头一笑,表情娇嗔。

“还是算了吧,我可没有这些独特的癖好。而且说实话,你这个样子看着真是让人倒胃口。”

不知从何处,赵梦泽嫌恶的声音响起。

巫祠脸上笑意一窒,猛然泛起羞恼。

“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话音落下,只见女人竟大头朝下从高楼跌落,直直坠向那片泛着油光和血水的血肉田亩。

噗通!

撞击的声响如同穿透海浪。

巫祠现世中的身体被血肉田亩吞入深处。

而她的意识,已然深处一片澄澈如镜的湖面。

四道身影,面容赫然都是巫祠。

她们分着绿、红、黄、白四色衣裳,带着喜、怒、乐、哀,四种表情,盯着对面一脸苦笑的男人。

赵梦泽。

“四打一,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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