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第1568章 变天了

第1568章 变天了

这世上,人人都想要两全。

可要两全,哪里有这么容易。

既想改革八股,还要让从前的儒生们感觉不到疼,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王守仁既然想试一试,那就让他试好了。

弘治皇帝出了这老妇的家,很快让人通报,紧接着,本地知州曾建文立即带人来迎驾。

曾建文是欧阳志的故吏,见了方继藩,殷勤得不得了。

这等吏员出身的人,最是圆滑,晓得变通,将弘治皇帝一行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弘治皇帝召问了他对于南通州的事,曾建文对答如流,弘治皇帝显得满意,道:“曾卿此前不过是个文吏,却想不到竟能独当一面,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曾建文拘谨地连说惭愧。

得知陛下在南通州,浩浩荡荡的臣子便随之赶了来。

弘治皇帝心知自己已没法儿继续私访了,只是他要追寻的答案,却已是得到,因而……倒也任随驾的大臣们摆布,预备启程回京。

不过……一个自京师来的消息,却让弘治皇帝动容。

京师里的……读书人……滋事了。

废除八股的消息,早已传了出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也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可是从陛下种种举止来看,这事,怕不是空穴来风。

如此一来,在流言蜚语传了几日之后,终于有读书人开始针对齐国公,放出了愤怒的言论。

他们将方继藩视为国贼,说要诛杀方继藩,方能让天下太平。

此后……又抨击西山书院。

若只是一群读书人闹倒也罢了,不少的学官,也大为惶恐。

庙堂上的那些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依靠八股才有今日,现在要废八股,现在甚至是那些对新政颇有好感的大臣,也觉得此举过于激烈了。

而就在三日之前,有读书人在国子监开始滋事,此后事态扩大,甚至连礼部,都察院,也有大量的官员对此进行了纵容。

显然……此次涉及到的人不少,他们的目的,更多的是要震慑皇帝,或者……方继藩。

已有人开始扬言,想要废八股,除非……自他们的尸体上走过去。

弘治皇帝见了奏报,忍不住皱眉。

废八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当初就知道此时办成必有困难,可是他万万料不到,阻力竟如此之大。

不只如此,各州府零星的一些奏报,也显出地方上的士绅们开始怨声四起,一些地方父母官,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废除八股,还未开始颁布旨意,整个天下似乎已是开始暗潮涌动了。

弘治皇帝的目中,掠过几分忌惮。

他深知这百五十年的食利体系到了如今,已成了无数人的进身之阶,一旦废除,将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却是默然无言了很久。

而后侧目看向一旁的萧敬:“京营和厂卫,要格外提防,以防生变。”

“奴婢遵旨。”萧敬点头。

弘治皇帝道:“朕也该立即启程回宫啦。”

他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卿家,八股改制,关系重大,你既说要拟定一份两全其美的章程,且不如留在这南通州多走走,多看看,或许在此,对你有所助益。”

王守仁颔首点头:“臣遵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广:“王卿家办事,朕是亲眼所见的,确实是干练的人,你留在此协助王卿家吧,和王卿家一道拟定新制章程。”

王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卧槽,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啥时候,自己成了废除八股改制的急先锋了?

这不等于要自己命吗?

也不看看京师那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何况……老夫最擅长的就是八股,现在却要跟着王守仁去废除它,这……

他眼里含泪,刚想要拒绝。

弘治皇帝却是摆手,这个王广的才能,弘治皇帝是亲眼所见的。

八股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制定,这个家伙能在八股的规则之内,在庐州府将八股文玩的炉火纯青,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深谙规则,在规则之内,此人定是个能臣。

这样的人才,若是不予理会,最终可能他也会成为反对新制的骨干,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哪怕是他还反对,那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将来……若是此人能转换思维,不失为一个能吏。

弘治皇帝微笑,看向方继藩:“朕要摆驾回京了,继藩,你也在此地多走访走访,多看一看,这京里,你暂且不要回去,那里已乱成一锅粥了,你若回去,难免火上浇油。”

方继藩心里有着憋屈,幽怨的道:“陛下……儿臣也没想到,儿臣如此为国为民,却遭人如此记恨,怎么到头来,咱们大明的臣子和士人们,个个要吃儿臣的肉,寝儿臣的皮,儿臣……”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拍拍方继藩的肩:“商鞅、王安石这些人,尽都如此。”

…………

弘治皇帝走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随即自南通州出发,沿着水路,一路北行。

方继藩、王守仁、王广留了下来。

曾建文自是求之不得,他很想在齐国公的面前好好表现,非要让方继藩在知州衙门廨舍住下。

方继藩不肯,这衙门里对他而言,可不是人住的地方。

于是曾建文只好寻了一个南通州的大富商,此人叫赵多钱,在这南通州有一处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赵多钱听说是齐国公要住,激动得不得了,感觉自己的祖坟冒了青烟,忙让人将后院布置了,请方继藩等人搬进去。

赵多钱每日陪在方继藩的左右,小心翼翼的供奉着,就差当方继藩是祖宗了。

方继藩对此,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口里跟他说客气啦,客气啦,我怎么好意思……身体却很实诚,心安理得的住下了。

京里闹得这么厉害,陛下暂时不肯让自己回京,固然是怕火上浇油,另一层意思,估摸着也是想让自己打探江南的实情吧。

方继藩却每日都只是闲住着,对于废除八股的事,已是不上心了。哪怕是王守仁拟定新的章程,他也不去过问。

到了傍晚,方继藩便要出去走走,去运河那里闲转悠。

这是赵多钱难得在旁鞍前马后的时候,因而次次都要尾随,说起他的宅子时,他便眉飞色舞,这宅子置办下来,花费了他不少的银子,他打算子子孙孙的传下去。

方继藩懒得听他说他这宝贝宅子的好处。

王守仁则乖乖尾随着方继藩的身侧,却依旧不发一言。

那王广很纠结,废除八股,他是不情愿的,可无奈他现在落在方继藩的手里,更可怕的是,他这一路打量方继藩,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个家伙就是个大奸贼,没跑了。自己一世英明,难道要丧在他的手里?

他不甘心,琢磨了几天之后,终于打好了腹稿。

趁着今日柔美夜色,沿着河堤散步的功夫,王广终于下定决心道:“齐国公,您有没有想过,一旦废除八股,齐国公将成为众矢之的?”

“滚开。”方继藩依旧没打算对他有半点客气,直接骂道:“与你何干?”

王广:“……”

说实话……这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王广敢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好在已习惯了方继藩的骂骂咧咧,王广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心平气和:“齐国公,下官这是为了您考虑啊,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齐国公何必要自寻烦恼呢,这天下的儒生,还有朝中诸公,会放任齐国公如此吗?此事关系太重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齐国公……”

嗯,说得很苦口婆心。

方继藩背着手,却是看向赵多钱:“老赵,继续说一说你的宅子,别急,咱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嗯,很直接的漠视。

王广:“……”

赵多钱打起精神:“小人这个宅子啊,就不说占地啦,这些说了,公爷怕也腻了,单说小人也是一个高雅的人……”

说着,赵多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严肃的道:“小人爱藏古玩,这几年来搜罗来的古玩,十几个博古架子都装不下。小人不爱俗物,只喜那些……”

他说到此处。

众人已徐徐步行到了宅子不远。

却突然发现,这黑暗的天穹上,竟是通红了半边。

王守仁错愕的抬头。

却见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大火……借着风势,熊熊的燃烧,似乎不可阻挡一般。

“呀,起火了。”

“好像是我们住的宅院起了火!”王广吃惊的看着起火的方位,打了个寒颤。

方继藩顿时痛心疾首:“我的宅子啊,是谁烧我宅子……我花了这么多银子……不对……”方继藩一愣,慢慢的情绪平缓下来:“这好像不是我的宅子。”

身后……

赵多钱突然瘫倒在地,发出了嚎叫,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了咆哮:“我的宅子啊,我的宅子啊!”

王守仁皱眉……

火势突然如此之大……这……是有人……谋刺吗?

(本章完)

第1569章 震古烁今

谋刺……

一想到这个念头,王守仁顿时紧张起来。

他与方继藩全然不同。

方继藩没心没肺,现在还欣赏着那升腾而起的焰火。

说实话,上百万两银子烧出来的东西,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而王守仁乃方继藩的弟子,他比谁都要关心恩师的安危。

身后,赵多钱还在悲痛的滔滔大哭:“天杀的,他们居然将老夫的宅子烧了……烧了啊……”

似乎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因为要腾出宅邸给方继藩,所以他之前就将自己的家人,统统都搬了出去。

那王广看着那升腾而起,烧红了半边天的焰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

他仿佛看到,这大火烧的不只是方继藩,还是自己……

我……我……教化有功,他们……他们竟丧心病狂如此,竟要烧我?

王守仁此时关切的看着方继藩道:“恩师……”

方继藩的脸上映射着焰火,他回头看了王守仁一眼,只吐出一个字:“说。”

王守仁脸色凝重的道:“这火势蔓延如此之快,绝不是自然生出来的火,定是用了可以助燃的火油,甚至还有火药……因而这是人为的纵火,偏巧恩师就下榻于此,又突然有人纵火,这十之八九是奔着恩师来的。我们且先不计较刺客是谁,又是何人主使,若是继续的分析下去,对方似乎显得很匆忙,因为若是布置得周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恩师并不在府中。”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对于他们而言,准备的时间仓促,以及来不及打探其他,他们害怕恩师随时可能离开南通州,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进行周密的安排和详细的打探,十分仓促的行事。”

“这些人,看来并非擅长于此道,若是学生预料的不错,他们更多只是临时起意,甚至……他们没有培养过专门的刺客,不过是临时雇佣的一群凶徒,所以要查,只需先从南通州的鸡鸣狗盗之辈这里摸排查起,一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凶手。”

王守仁侃侃而谈,显得很有经验。

事实上,历史上的王守仁,也是这方面的专家,毕竟……他在历史上第一次遭人暗杀,就表现得非常专业。

方继藩实在无法理解王守仁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的东西。

后世的人,只将他当做一个开宗立派的大儒者,却不知,这可能只是王守仁的兼职而已。

不得不说,他的分析十分准确。

这是匆忙行事,显得并不专业,因而才发生了致命的错误。可是……这也绝不可能是寻常人临时起意的行为,若是寻常人,不可能能弄到火油,能弄成这么大的动静。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些非同一般的人,想要杀死方继藩,只是因为时间仓促,已经来不及准备,甚至可以说,他们平时对于暗杀这个行当并不精通,所以在准备的不周密的情况之下,又在此时雇佣了一批凶徒,而这些凶徒,必定只能在本地临时雇佣……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王兄的意思是……这是一群反对八股改制的人所为?”王广口里说着,脸色已经惨然一片。

虽然他有预料,可是听着王守仁如此有凭有据的推理出来,却是不一样。

身份高贵的人,一定是士人,甚至是朝廷命官,却不擅长杀人,那么一定是文臣或者是文人,行事仓促,这说明,因为现下的一些事,让他们不得不下定了决心,联想到现在方继藩鼓动皇帝废除八股,这不就是他们下定决心的导火索吗?

正因为临时行事,所以有许多仓促和错误,而这些仓促和错误,却是救了方继藩一命。

王守仁颔首点头道:“不错,十之八九就是如此。”

“不得了,我们……我们理应……理应立即去知州衙门,让知州调兵保护我们……这些人……他们……他们丧心病狂了,他们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王广急匆匆的道,他吓尿了。

王守仁此时却显得极镇定,摇头道:“不可以去知州衙门。”

“不……不去?这知州可是齐国公的人啊。”王广一脸不解道。

“知州是齐国公的人,可这知州衙门上下,你能确保都是恩师的人吗?此次……行刺,虽是很仓促,可一旦动了手,他们就没有后路了,倘若知道恩师还活着,势必要斩草除根,你可知道一群破釜沉舟之人有多可怕?到了那个时候,除非有一队恩师最忠心的卫队保护着他……若不然,贸然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无疑是自寻死路,所谓君子不立危墙,这个时候……要保证恩师的安全,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南行。”

“南……南行……”王广愣愣的看着王守仁,一时不明白王守仁这主意何为。

方继藩心里则是松了口气,说句实在话,第一次被人暗杀,刺激归刺激,可是……后怕倒是真有些后怕。

好在……自己身边有王守仁,自己至亲至爱的心头肉啊。

方继藩想到历史上的王守仁,在这方面,堪称是宗师级别,那时候,他得罪了刘瑾,刘瑾就找机会贬了他的官,他被赶出了京师,刘瑾安排了大量的刺客追杀王守仁,王守仁则愉快的将那些刺客糊弄了,神出鬼没一般,让那些专职的刺客们都绕的头晕,以至于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直到王守仁到了千里之外,他们还在发懵。

方继藩在这方面对王守仁是真心佩服的,道:“伯安,你继续说,别理这狗东西啰嗦。”

王广:“……”

王守仁便道:“这一场大火,想要理清,甚至确定出恩师是否已经死在了大火之中,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也无法查出来。甚至学生怀疑,根本没人怀疑这大火之中可能烧了的尸首就是恩师。”

“这个时候,恩师理应诈死,断不能抛头露面。如此,才可让这些凶徒松一口气,从而放松警惕。”

方继藩没有半点迟疑,颔首点头道:“有道理,所以我们这个时候理应假装死了,然后就偷偷的溜回京师去。哎,真是遗憾啊,为师绝不是那见不得光的鼠辈,让为师这般偷偷摸摸的回去,实在有碍为师清名,不过算了,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为师便索性做一次缩头乌龟吧,可是你方才说,我们朝南走?”

“对,不可北行。”王守仁斩钉截铁道:“这些人既是破釜沉舟,就必定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既然动了手,就一定要让恩师死无葬身之地不可,所以他们也未尝不会怀疑恩师是诈死。而要确定恩师是否真的死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封锁向京师的道路,一旦有恩师的行踪,就势必竭尽全力,动用一切的资源将恩师置之死地。”

方继藩下意识点头。

不错,如今的他是什么人,有胆子敢刺杀他的人,肯定是已经将一切都置之度外,这个人很清楚,若是他还活着,对这个人来说,将是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人定会防范于未然,派了人潜伏在南通州与京师之间的水陆要道上,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此时,王守仁又道:“而我们若是向南,往宁波去,在宁波有宁波水师,这水师上下都是恩师的子DI兵,他们是绝对效忠恩师的,因而,到了这宁波水寨,咱们就算是基本安全了,到了那时,再安排海船,在水兵的保护之下走海路,抵达天津卫,之后入京,方可保证绝对的安全,恩师,此地不宜久留了,我们需立即出发,决不可再耽搁了。”

方继藩不得不赞叹王守仁的了得,就这么短时间里,王守仁就将他安排的妥妥当当,真是一个人才啊。

“走,王广,老赵,你们也不可留在此,否则就泄露了我的行踪,要嘛现在我让伯安宰了你们,要嘛你们都乖乖的随我去宁波水寨,你们自己选吧。”

傻瓜都清楚,自己该选什么好吧。

赵多钱看着自己那依旧升起了熊熊大火的宅子,又要锤自己的心口,张口要哀嚎:“我的宅……”

方继藩很直接的上前,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号……号……号什么丧?狗一样的东西,你再嚎叫,满天下人都晓得我还没死。”

“噢。”赵多钱醒了,揉了揉自己的脸,把悲痛抹去,安静下来:“得罪,得罪。”

…………

一封自南通州的快报,急速的艘送至了北通州。

北通州急递铺,则疯了似的加急将奏报送至京师。

刚刚回京的弘治皇帝,还未落脚,便得到了一封来自于南通州的奏报。

他一脸疲惫的取了奏报,打开,随即……他脸色唰的一下……苍白如纸……

弘治皇帝几乎站不稳,觉得头晕目眩,而后……眼前一黑。

“陛下……陛下……”

见陛下突然倒下,一旁的萧敬吓得脸色惨然,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将弘治皇帝抱住,惊慌失措的大叫:“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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