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逛逛

而章越,黄履二人为赴殿试,在吴家里闭门读书了数日。

吴府派来的管家,下人都知道章越如今已是省试第二了,那就是府上的准姑爷了,难得他如今住在这里,那还不得捧着啊。

为了伺候准姑爷,以及准姑爷的好朋友,吴管家等上下是想尽了各种法子。

反正除了不能以酒色娱之,章越与黄履各种需求都是满足。

比如章越是南方人,吃不惯北食,那吴管家就请教府里的老人,变着方的作些闽浙各路的菜色。

章越每日一起,即有下人烧了热汤,供之洗漱,还有下人给他穿衣,扎发髻。章越打扮清楚后先喝了茶漱口,然后捧着书读了半个时辰,这才吃早饭。

章越,黄履到了饭桌前坐下,似如煎宽叶儿茶,枣糕,胡桃肉,蒸卷儿,糟姜等等摆上桌。

吃了早饭后,章越在府里遛个圈,与黄履交流一下读书的心得,聊一聊天,然后又回房作功课,每日一篇诗一篇赋,一篇策或论都是雷打不动。

写完后章越与黄履对各自文章评论一番,然后就是吃午饭。

汴京的市井人家都有吃晌午饭的习惯,不过太学里只是一日两餐。

不过晌午饭只是一些主食,是早晚饭之间的过度,故不太丰盛。章越略吃了些后,即去屋里昼寝,至于黄履则回房歇息。

章越睡了一两个时辰后才会起床,然后与黄履出门遛个弯,再回房沐浴。

一日最为期待的是晚饭,嫩鸡肥鹅,肥鲊鲜鱼皆有,最好的当属辽国的黄羊肉,章越最喜欢拿来沾蒜泥大快朵颐一番。

吃过后再读书,一般章越都会在二更天时再休息。

二月,春雨方歇,都人即出城继续游春。

汴京城外春光十里。

不少士人呼朋引伴,驾着车马出游。

读了几日书,这天捡了天色不错的日子,二人结伴前往城西内城的二相公庙一趟。

这京师的二相公庙,是每位来汴京举子必去的地方。这里祈梦,占卜极为灵验,甚至比大相国寺的名气还大。

至于这二相公是何人?

众所纷纭,不过大体上还是推为孔子的两个学生子游和子夏。

子游为武城宰,子夏则聘列国,倒不知二人何时有相公之名。二相公庙在入京赶考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此庙灵异甚多,不胜载,于学子问得失,尤应答如响。

所以到了省试殿试之前,二相公庙尤为香火鼎盛。

章越与黄履一早前往,顺路路经京师有名的万家馒头店时,还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二人到了内城城脚下的二相公庙,见来求拜的士人着实不少。

宋人普遍相信科举之事,在乎于命。有时候任你文章可以盖世,但运道不好就是中不了,但有时候你屡试不第,在万念俱灰下,作了一个奇梦,然后去勉强试一试,结果就中了。

宋朝不少读书人流传着这样的科举故事。

比如一个年轻人名叫杨某,去二相公庙祈梦。在梦里看了进士榜单了,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却有一个同姓名为杨证的人。

于是这人立即改名为杨证,结果一考果真就中了。

还有就是做梦梦到考题了。

一个读书梦见家里供的伍子胥,连续几天都托梦让他看一篇文赋《光武同符高祖》,这名考生照着办了,最后考题正好考得是此赋前两句,最后此人得以高中。

如今二人到了二相公庙,拜了子游,子夏两位相公,然后将钱置于两位相公左右童子手中。庙里僧人吩咐二人在庙里住上一晚祈梦就可以了。

章越和黄履都是一笑,这僧人又道:“不过祈梦之说还是空泛,尔等平日最要紧的还是行善积德四字,现世行善,即便今科不第,也可留给子孙。若为不义之事,即便到手的功名也会失去。”

章越,黄履都十分恭敬虔诚地听了僧人一番劝告。

黄履问章越信否,章越言道:“怎么不信?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你看人命运风水,你出身如何,生来聪颖与否,生在哪里,这些才是最要紧的,但我们都做不得主。”

“故而能事在人为的,也只有积阴德和读书了,这积阴德还在读书之上。做人能孝顺父母,照顾妻儿,甚至有时候劝人良言一句,一辈子不为不义之事,这些比你读了多少书,当了多大的官还要紧。”

黄履点了点头,然后二人信步逛着寺庙。

正好寺庙院中有十几株梅树,如今梅树经历一冬一春早已是凋谢了差不多了,只残留些梅骨朵挂在树上。

梅树下正有一位相士正在占字,见了两位士子当即微微露出了笑意,在摊前向二人招手。

章越黄履二人看着对方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不由上前。

相士对二人笑道:“我与二位有缘,两位是来问前程吧。”

章越黄履都是点了点头,相士道:“千里读书只为做官,这有官便有妻,有妻便有钱,有钱便有田,书中自有数不尽的金山良田。”

章越黄履都是摇头道:“此言太俗,太俗。”

那相士笑道:“俗与不俗,在乎于得到与得不得,得到就是俗,得不到就是不俗。其实功名利禄就如同一道菜,想吃时是一个味,吃到嘴里是一个味,若天天吃又是一个味。”

章越黄履都是笑了齐道:“有些意思。”

相士见了二人听进自己的话继续道:“两位占字如何?”

章越与黄履点了点头,黄履拿了钱当即取了一字条。

但见字条写了‘不得’二字。不过这不字有些不同,上下略有分离。

相士笑着道:“看来这位今科悬了。”

黄履却是洒然一笑道:“无妨,反正来也是来,就随便考一考。”

相士道:“官人倒是豁达。也是这个道理,不必万念俱灰,万般事都有个化解之法,我这里有个法子……”

黄履失笑道:“不知如何法子能化解,容我殿试及第?”

相士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强道:“这不好说,之前也有个士子求问以为殿试必中,哪知却得了目疾……一字也写不出。”

黄履点了点头,当即将字条收入袖中言道:“也好,我但凭此字条去殿试,若是考中了,就回来砸了你的摊子!”

章越连忙劝道:“安中,到时手下留情,砸了摊子就好了,不要把人打坏了。”

相士闻言大惊失色道:“官人留步!”

黄履回头道:“作何?”

相士道:“乞官人将此字条给我复观。”

黄履冷笑一声将字条递去,

这相士看了一番笑道:“官人,我无错也,你看这‘不得’的不字上下不连续,这不就是‘一个得’么?恭喜官人,贺喜官人了。”

章越与黄履对视一眼,一并不约而同的捧腹大笑。

那相士看了也是擦汗,陪着笑了两声。

“好个一个得,能博之一笑,就此罢了。”章越掏出一把钱来放在摊上。

那相士得钱大喜,然后对章越,黄履道:“我与两位一见如故,其实我一见两位,就看出两位都是龙凤之姿,殿试之后必是名挑黄榜。”

章越,黄履二人都不再言,继续逛着寺庙。

二人逛到寺庙后堂,但见这里有一堵长长的白墙,上面落满了诗句。

看来是来京的举子们到此后,留下的涂鸦笔墨。

到了后世当然是‘到此一游’的不文明行为,不过在宋朝这却是读书人的风流。

并有个专门的称呼称之为‘列题’,就是于壁柱上书写姓名与诗赋。

甚至很多地方还迎合读书人喜欢在墙壁上列题的喜好,提供笔墨纸张。

汴京里不少酒家、旅店、寺庙等场合,会挂一块专门用于题诗的板子叫做“诗牌”。

“诗牌”预先刷一层白色的粉,写满了诗词后,可以洗掉,再刷上一层白色的粉,重新利用。当初元夕灯会时,章越在大相国寺就看到很多这样的诗牌。

当初读书人显达和未显达时如此题诗的待遇是不同的。

唐朝有个宰相,年少家贫寄居在寺庙里饱受冷眼,别人吃饭了都不叫他。后来此人拜了大官回到了当年寄居的寺庙,不仅受到了隆重接待,连自己题在墙上的诗也被人用碧纱罩起。

此人看了心有所感写了一句诗,诗里有这样的话‘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章越黄履看着满墙的字。

章越不由笑道:“不知何人可得碧纱笼?”

黄履笑道:“不得知也,你我不妨试一试。”

章越摇头道:“吾不擅诗,不题了,还是看前人佳作。”

于是二人一面走一面品着墙上前人留下的诗句。

章越与黄履本是抱着看几个‘碧纱笼’来的,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名人大牛在这里留下诗句,如此也好让他们大开眼界一般。

不过让章越,黄履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题字的人九成九都是不认识,连听也没有听闻过。

章越与黄履越看到后面越是心底不安,背后冷汗发凉。

看着他们的诗句里既有踌躇满志的,忐忑不安,不屑一顾,各样人生百态。

如今他们的诗句和文章留在了这里,但人都到哪里去呢?

这一堵墙上几百几千个人,难道就没有几个能在青史上留下姓名的么?

PS:笔者码字后,不知为何一看刚码过的章节,就头疼得厉害,所以有错误的地方,向大家道歉一下。如果书友们看见可以发在章评或书评里,我看见了就改。

(本章完)

第273章 论名

章越在这一堵墙前,有些心绪不宁,一个个的名字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每一句意气飞扬的诗句后,曾经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何一张面孔,各人又是有如何的故事,他们无从得知。

不过他们在这堵墙前时,在落笔的一刹那前,都曾为了同一个目标那样努力过奋斗过。

从苏秦的头悬梁锥刺股,至匡衡的凿壁偷光,再至囊萤映雪,留下姓名的即成功过了那条独木桥,至于其他的大多数人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科举之路,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太学里,章越曾听到落榜的同窗自嘲自己是‘贡余’之人。

这贡余二字听来尤为辛酸。

章越想到这里,不免为未第的郭师兄十分难过。他至今不知如何去见他,自己一个及第的人去安慰落榜的人,这话如何也张不开口,只好派唐九送信安慰了,并寄去了钱粮让他安心在京读书,并告诉他章衡已替他准备了门路,等待国子监混补时,即去考试。

但章越心底有等莫名的悲哀,人是在不知不觉的疏远了,他依旧将郭师兄当作最好的朋友,但二人见面聊什么?

黄履知章越心思言道:“当年白乐天言,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但不说这些人,即便昔日进士及第的,但如今慈恩寺下的题名也是不在了。”

章越点点头道:“不免为古人叹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幸亏你我都是省试及第,否则哪怕才华盖世,亦有终南积雪之叹了。”

终南积雪是祖咏在科场上作得一首诗,此诗写得极好却不合于科场格式,最后致祖咏没有考上。

两人说说聊聊,正好一名小沙弥步来,他手捧着装着笔墨的盘子来到二人面前问道:“两位客官可要题诗留此?”

章越有意替黄履扬名笑道:“安中,你如今省试第十,若殿试再高第,断然可得碧纱笼了。赶紧在此一试,也为日后增添一段佳话。”

黄履淡淡地道:“碧纱笼,作佳话我从不指望,不过添作你我白首时谈资的倒可一试。”

黄履于是拿过笔来当即于墙上题诗。

正好一旁有十数名男女行来,其中老老少少皆有也是趁着天光好故而踏春出游,顺便来此观赏墙上的诗文,见黄履挥毫于是在侧驻足。

驻足旁观这一行人有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稍年长者对年轻者道:“存中你看好了,这二人虽是年纪轻轻,都是言谈形貌都是不凡。”

年轻者点了点头。

章越但见黄履写至。

静无尘俗,碧沉沉、好片清凉世界。左右修篁环屋立,中有伊人潇洒。

锁径烟横,打窗风紧,做尽惊秋态。半瓯香露,个中真味谁解。

案头几叠遗书,双桐深护,凤啭琅琅在。回首萧然联袂日,犹记飞琼风采。

如许年华,天何靳也,劫现昙花快。迢遥玉宇,鹿车挽手而载。

黄履写至一半时,几人都是称许不已,一行人中的两名女子对黄履投以青睐的目光。

章越亦对黄履笑道:“好词,不过此非读书而是佳人。”

黄履搁笔道:“不怕度之笑话,我读书是为佳人,科举也是为佳人,否则何必千里迢迢赴太学一趟。若是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哪怕考上了进士作了官,也终无意思。”

章越道:“安中不要太介怀了,殿试授官之后告假还乡一趟便是,如今不要多想。”

黄履点了点头。

章越从兜里拿了钱放在小沙弥的盘中。

黄履问道:“度之当真不题诗?”

章越摇头道:“此时此景不愿苦吟。”

黄履闻言不由大笑,正欲转身离开,这时正见得方才驻足旁观的二人中那位年轻者,上前对章越,黄履道:“两位有礼了,方才见这位兄台挥笔行文,不知尊姓大名?”

章越旁顾见这男子有些憨直,不过身后之人却不可小看,举止有等大官的气派。

黄履面对这男子的询问,挥臂朝壁上一指道:“兄台何必问,墙上有。”

这相询男子顿时闹了老大的尴尬抬头见墙上诗句旁的落款写得是‘邵武黄履’。

识得对方名字,一旁有一个行人言道:“这位兄台莫非就是此番省试第十名的太学黄安中否?”

黄履点了点头。

一旁之人都是露出敬佩之色纷纷道,难怪,有此大才。

“幸会,幸会。”知道对方乃省试第十名,对方露出敬重之色。

“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这男子又向章越问询。

章越拱手道:“在下章越。”

这回一旁之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念至黄履只有一人知晓,但提及章越名字竟然在场之人都是听过。连这男子身后的年长男子也是动容上前道:“阁下真是此番省试第二的章度之?”

章越微微点头,拱手道:“侥幸罢了。”

年长男子不置可否。这年轻男子当即上前拱手道:“在下沈括,表字存中,乃钱塘人士,见过章兄。”

章越闻言也是惊讶,这看起来憨憨的士子居然是沈括?他还以为他身后的男子才是大人物呢。

沈括比自己和黄履大了十岁,不过举止倒还不如黄履稳重。

章越道:“原来钱塘沈氏,江南望族,失敬失敬。”

沈括出身的钱塘沈氏在宋朝已颇为有名,家族里出了好几个进士。

三人当即见礼,几位沈氏子弟也上前见礼,原来是一家人出门交游。不过年长者没有与他们同语,而是自持身份走到一旁看着诗墙。

章越黄履聊了几句后即是辞别了,沈括与几个沈家族人都因结识了章越,黄履很是高兴,特别是那两名少女。

这名年长的男子名叫沈遘,按辈分来说还是沈括的侄儿。但沈遘比沈括年长六岁,是皇佑元年的进士,而且以才华名世。

沈遘当年殿试本为第一,但因为他已有官职,宋仁宗说了一句‘朕不欲贵胄先天下寒畯’,故而沈遘被强行降为第二名。也因宋仁宗这一句话,有了状元必出寒门的不成文规矩。

至于沈遘也成全了冯京拿了状元,及他连中三元的佳话。

如今沈遘为知制诰,而且被刚刚被天子点为殿试进士初考官。

担任初考官除了沈遘外,还有司马光,裴煜,陆经都是馆阁中公认的饱学之士,但沈遘却名列第一排名还在司马光之上。

他方才就是为了避嫌,故而不与章越,黄履相谈,否则早就上去结识如今后辈中的翘楚。不过方才他心底对章越,黄履已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沈括还不知沈遘已被点为进士初考官,于是对几位族兄弟言道:“这章度之,黄安中都是文章具佳,且都是寒士出身,今科状元说不定就在这二人之间了。”

一人道:“不是还有一位叫王魁王俊民的读书人么?我之前听闻,前几日王俊民请了大相国寺一位术者。这位术者专相士人科场前程,无有不准的,只是一卦万钱所费甚高,令不少人望而却步。不过王俊民却请了这术者卜之,卜得他必定高中状元,京中不少士子如今都信以为真,满京城都在传闻状元已为他囊中之物了。”

沈遘笑了笑没有言语。

旁人道:“我听闻有些术者,不学有术,不凭真本事,只是言语圆滑,句句都在模棱两可之间,这样的人未必信得。”

又一人道:“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不过我听闻王俊民为人风度极佳,不以自己才学自傲,平日折节待人,与他交往过的读书人,无不称赞他的。”

沈遘则道:“这样的人万不可交。”

众人都问道:“为何?”

沈遘言道:“看得和谁都交情都好,外头人无不称赞,决不可搭理。因为如此人交朋友逢人会投其所好,绝不会与你交心,迟早要被他耽误了。”

众人点点头。

一人道:“是啊,我听闻这王俊民已与富相公定亲了,却还在外招惹女子,弄出了事来,听闻虽给他按下了,但正如兄长所见,此人确实人品不端。”

对方犹自为王魁说好话:“人品虽不端,但才华却极佳啊。”

沈括道:“不过依我看来还是章度之,黄安中二人极好,特别是这章度之,可惜我方才探听二人都有婚约在身了。”

沈括这句话是无心之言,倒令一旁的两位沈家女子面泛红晕。

章越,黄履辞别沈括等人后,黄履突对章越道:“度之,有件事我一直没与你说。”

“何事?”

“那日你替老者那隐瞒了王俊民踪迹后,我又自作主张追上去告诉了老者,王俊民之下落。”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

“怕是要给度之添麻烦了。”

章越摆手道:“读方才之诗,就知安之你是至情至性之人,难怪看不惯王俊民如此作为。”

“其实你当日要走,我即猜到五六分,不过终没有阻拦,如今想来倒是你这般快意些,我终是顾虑多些。罢了,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当夜,章越黄履即在二相公寺吃了一顿斋饭,然后在僧房住了一晚。

章越这一晚睡得倒是踏实没作什么梦,却不知黄履梦见了什么。

次日二人一大早即离开了二相公庙,回到了太学旁的吴家宅院继续苦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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