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193:孝城乱(三十三)【求月票】

龚骋暗中仔细观察褚曜。

此人长得一张年轻面庞却生了满头灰白的发,特征明显,完全是人群之中不容忽视的存在。龚骋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有这样特征的能人异士。于是他道:“敢问先生名诲?”

褚曜:“在下姓褚,名曜,字无晦。”

褚曜?

褚无晦?

龚骋隐约觉得这名字很耳熟。

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原来是褚先生,小子龚骋,您唤我云驰即可。这位义士又是?”他又注意到褚曜身边的高壮男子。尽管此人长着陌生面孔,自己也没见过,但一眼就忍不住生出些好感。

共叔武已经收敛好情绪,神色如常地看着自家侄子,介绍道:“在下共叔武,字半步。”

龚骋扫了眼空无一人的街口,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两位义士随小子来。”

褚曜:“麻烦小郎君了。”

二人跟在龚骋身后入了郡守府。

府邸比祈善来的那回冷清许多。

偶尔有下人经过,他们也是神色匆忙、行事小心翼翼,不敢有一点儿差错。少了人气,处处透着几分难言的萧条。褚曜跟共叔武并肩而行,目光落在领路的龚骋背影上。

以他的聪慧和细心,不会注意不到共叔武与面对龚骋时的异样,也猜出眼前这位少年多半是龚氏族人,还与共叔武血缘极近。算年纪,不可能是共叔武的子嗣,难道是子侄?

这段插曲不在他计划之中。

心里担心会影响后续谋划,面上仍不动声色。随着龚骋迈入前任郡守晏城用来待客的正厅。正厅内,已经有两人等候多时, 褚曜还在其中看到一张熟面孔。

顾池, 顾望潮!

这厮怎么也在?

他瞳孔骤然缩紧。借着儒衫宽袖的遮挡,垂在袖中的手指按照某种旋律弹了弹,身侧的共叔武收到情报,心下微诧。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扫了顾池一眼, 又自然淡定地挪开。

二人进来的时候, 顾池正低头喝着茶。

他清楚听到两道陌生心声靠近正厅,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司阍说的“献计之人”。

这俩人, 初时还会冒出一两句语焉含糊的心声, 但就在方才,几乎前后脚放空心声, 引起他的注意。这一举动像是刻意防备着谁……而整个正厅, 有谁需要被这般防备?

顾池抬起头来。

视线落在一人身上:“共叔武?”

先前去见祈善,恰巧碰到共叔武也在,二人说过两句话, 勉强算有一面之缘。

所以——

顾池视线转向褚曜,他知道祈善有一手绝佳的伪装能力,于是出声试探:“祈元良?”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祈元良。”

顾池皱眉:“你不是?”

他不信!

既然是熟人,有些话可以敞开天窗说,褚曜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是褚无晦。”

即使真要套个马甲, 也不稀罕套祈善的。

听着顾池和褚曜的对话,坐在上首的锦衣少年面露喜色:“顾先生与这位先生相熟?”

顾池不客气:“不熟, 见过一面。”

只是,当他看漫不经心扫过褚曜腰间的文心花押,瞳孔一震, 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月余之前才见过褚曜!

彼时的褚曜尽管穿得干净体面,但脸上的疲累和皱纹都昭示着此人的苍老, 肩背佝偻, 丝毫不见当年褚国三杰的英气勃发。

顾池只觉得可惜, 但也不觉得奇怪。

那么多年磋磨, 岂会不留痕迹?

但眼前这位青年又是谁啊???

除了发色,跟褚曜有一文钱关系吗?

虽说丹府文心被废,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恢复,但——一来,代价太大,他想象不到有谁能让褚曜甘愿奉上性命作为赌注, 从此以后受制于人;二来, 时间太短暂了!

即便褚曜为了恢复文心, 敢铤而走险,但二次凝练丹府文心也需要时间!

这人, 真是褚曜?

顾池眼底滑过些许怀疑。

至于褚曜——

他表情已经麻木了。

甚至想感慨一句自己这是什么运气?

本意是来看看孝城临时主事是哪位,要知道前任郡守晏城失踪, 孝城还能短时间内组织有效的军事抵抗,这临时主事没两把刷子可做不到,自己或许能借助力量找人。

万万没想到——

一窝子的熟人!

包括刚刚说话的锦衣少年。

是的,锦衣少年也是熟人!

正是月华楼那位脾气古怪的倌儿!

如今再看, 所谓的“倌儿”应该是人家方便行事弄的马甲身份,真实身份存疑。

锦衣少年, 也就是化名乌元的北漠质子图德哥听了顾池回复, 神色露出一瞬的不自然。

暗道顾先生不按章法来!

倘若顾池说“很熟”, 他正好顺势打感情牌, 拉近关系, 谁知顾池如此耿直,直言“不熟”,让他早已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这也不耽误乌元拉拢的热情。

“褚先生,请上座。”

褚曜愿意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献计献策,说明此人人品和才能至少是中上水准。这种生死关头,没几把刷子哪敢出来献丑?计谋不好,不仅博不了名声,还会沦为笑柄。

众人落座。

乌元三言两语挽回冷掉的场子。

深知谋者脾气,他没上来就询问褚曜献计的内容, 反倒是褚曜开始不耐烦。

他来郡守府的目的非常明确。

献计,让孝城多苟活一些时日。

找人,屠荣一家子的下落。

至于乌元的试探和拉拢,他半点儿兴许都没无。

顾池低头品茶,笑而不语。

褚曜问:“叛军往城内投掷百姓, 几位可知?”

乌元道:“知道。”

但他不知道叛军葫芦里卖什么药。

明明敌人集中所有兵力, 一次强攻就能拿下,谁知从白日拖到深夜,好不容易出兵却只是丢几个人,操作令人云里雾里。

“那些百姓的尸体,打算如何处置?”褚曜凝重道,“叛军用心险恶,还请郎君慎重对待此事,也是为了孝城城内数万百姓着想。”

乌元:“这个……已经命人去收殓了。”

人是派出去了。

不过能不能执行到位他没关心。

本来也没打算守住这座城池,只是想借此机会闹出点事情,最好能成为西北诸国混战的导火索。白日收到叛军增援两万兵马的消息,他都已经准备趁着混乱逃出城……

谁知叛军来这么一出。

为此,他与顾先生和云驰商议许久也无头绪。

乌元惊喜道:“先生知道叛军打算?”

褚曜:“猜得出三分。”

他没将话说得太满。

自然,也不会完全坦白自己的猜测。

乌元又不是五郎,糊弄几句就行。

褚曜打着这个心思,但献计也是真的献计,而且是针对叛军“只围不攻”的情况,做出的部署。大到驻军守城的兵力安排,小到城中水粮的分派与控制,还要安抚百姓情绪,及时控制趁机煽风点火的可疑之徒。

看似是信手拈来,但内容详尽细致,完全不像临时想的,反而像是早早就琢磨过的。

乌元的猜测也不无道理,其实褚曜以前面对过类似情况——例如,褚国被灭国。

“褚先生……可有破敌之策?”

乌元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献计内容全是被动死守不见主动进攻!

褚曜道:“无!”

乌元:“……”

听得入迷的龚骋:“……”

顾池则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褚曜不客气地道:“叛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裕,孝城内什么情况,郎君更应该清楚。为今之计只能拖,拖到援兵抵达,方有一线生机!郎君的心思,在下并非不知。只是要破敌,先要人手。郎君帐下有几人可用?”

乌元语噎。

他私底下是有一批人。

只是这些人是他母族偷偷给他的底牌,也是日后回归北漠争权的筹码,不可能在这里打没了。即便他脑子进了水,愿意拿出来,几百号精锐够给叛军数万人马塞牙缝?

夜色已深。

乌元安排褚曜二人在客院住下。

领路的人不是丫鬟仆从而是顾池。

“在下有些事情想跟无晦聊一聊,无晦可欢迎?”顾池嘴上征询褚曜的意见,但行动上明摆着不想聊,也得坐下来聊聊。

褚曜淡声道:“自然可以。”

客院地方比较偏僻,安静清幽。

共叔武合衣睡下。耳边隐约能听到隔壁褚曜和顾池打机锋,他也不想琢磨二人是不是话中有话,闭上眼睛试图入眠,却怎么也睡不着,脑中不断浮现龚府的一草一木。

更多的还是侄子龚骋。

龚骋性命无虞,他作为二叔自然欣喜,心里也想着找个机会说穿身份,再将龚骋带走。往后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断不会让人欺辱了侄子。若有机会,或许能重振龚氏门楣。

只要人还在,龚氏就不会完蛋!

只是——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恰巧瞧见庭中月色如水,内心的烦躁被安抚不少。他长叹,起身去庭院散散步,散去内心的郁气。散着散着绕到一处空旷花园,耳尖听到挥舞兵器,锋刃破空的动静。

循声找过去,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他微微一怔。

没想到月下舞剑的人是他侄子。

龚骋也注意到他,但没分出心神。

共叔武看了一会儿便知道侄子因为丹府被废,再加上流放路上的伤势,导致他的剑术退步了许多。若是以往,少年剑术比现在更加迅速凌厉,赏心悦目的同时还能夺人性命!

看着看着走了神。

待他回过神,共叔武发现自己将少年的剑击落,而龚骋长剑脱手,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共叔武道:“一时技痒,惊扰郎君了。”

龚骋弯腰捡起那柄长剑,低声道:“没有,义士剑术超绝,小子与义士交手,受益匪浅。只是天资愚钝,往后怕是没什么长进了。”

内心熟悉感越发浓烈。

某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此人给他的感觉太像自家那位二叔了!

共叔武干巴巴道:“再练练就好。”

龚骋神色黯然。

他好不了了!

“在下见郎君眉间似有郁色,可是遇见难事?”共叔武略微迟疑,关心起龚骋这些时日过得如何,但他更想知道云驰怎么跟乌元二人混在一处,又是何时认识的,“在下痴长你几岁,不妨说与我听,或许能解郎君心结。”

祈善和褚曜两位先生对顾池的评价都不怎么正面。

诚然,这是个合格的文士谋者。

但天底下哪个谋者不黑心?

他与龚骋一道,也不知自己这位侄儿有什么好处能让人图谋,还有那位乌元……

说起乌元,他觉得这名字也很耳熟。

但共叔武忽略了一件事,他自以为的关心落在旁人耳中却是打听。龚骋自然也如此。

“并无,只是心忧局势,夜不能寐。”

共叔武顺势将话题引到乌元身上。

面对这个让他心生亲近的男子,龚骋的戒备不知不觉就被瓦解,交代出了不少细节——除了自己是龚氏子弟,以及乌元的真实身份。

他只是说乌元是少时玩得好的友人,之后家道中落,受了乌元的接济才有了栖身之地。

提及“友人”二字,共叔武蓦地想起来。

乌元,这不是北漠质子?

共叔武在家的时候,不止一次听大哥抱怨说龚骋跟一个北漠的质子走得很近,劝了好几次也没劝动。但共叔武觉得辛国国力正强,一个北漠质子再有小心思也害不到人。

龚骋作为世家子弟,还是深受辛国国主喜欢的小辈,北漠质子想通过跟他打好关系,改善自己在他国为质的处境,也是情有可原。

共叔武又问了龚骋以后的打算。

龚骋道:“翁之兄弟在北漠有些生意,待孝城事情了结,小子打算去北漠看看,寻个谋生的手艺……日后,说不定还会回来。”

共叔武:“……”

共叔武:“!!!”

他险些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

“你要……去北漠谋生?”

倒不是共叔武为人迂腐,而是他跟北漠十乌打过交道,还是战场上刀光剑影、招招见血的交道,他能不清楚北漠那边的情况?

北漠跟辛国也是有死仇的!

他去了北漠,若是被人知道身份,少不得受排挤,严重一些甚至连小命都会丢了!

正纠结着要不要直接坦白身份,说什么也不能让云驰去北漠,自己作为二叔又不是养不起他!他刚开口:“云驰小兄弟,你——”

咚的一声。

一块石头从院墙外丢了进来。

紧跟着是非常蹩脚的“布谷”叫声。

_(:3」∠)_

这章细节改动比较大,估计会吞不少章说。

(本章完)

第194章 194:孝城乱(三十四)【求月票】

共叔武:“???”

龚骋更是大喝道:“谁躲在外头窥听!”

说罢,一个疾步助跑跃至一侧假山,足尖一蹬跳过院墙,手中长剑更是毫不留情地刺出。共叔武担心龚骋受伤,紧跟着跃了过去。刚一落地,便看到侄子与一蒙面人缠斗。

虽说剑术荒废了不少,但龚骋的身手也不是普通小贼能抵挡。谁知那名小贼有几把刷子,身形灵活赛泥鳅,滑不溜手。他几剑也没刺中,后者的走位总能出乎他的判断。

这时,共叔武大喝道:“停手!”

龚骋下意识听从他的命令。

那名蒙面小贼也同样住了手。

他这才意识到这名蒙面小贼恐怕不是贼人,而是那位共叔武义士的伙伴。龚骋仅迟疑一瞬,将长剑收回剑鞘。蒙面小贼也笑着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在他意料之外的面庞。

“半步!”

沈棠笑着朝共叔武走来。

共叔武无奈地摇摇头,叮嘱道:“五郎,下回你可不能再做这样令人误会的举——”

沈小郎君居然还学杜鹃啼鸣。

学得蹩脚,一点儿不像!

“原来是妻兄!”

龚骋一语,石破天惊!

共叔武也被他这话惊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高壮魁梧的男人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沈棠:“……哈、哈哈,云驰兄好呀。”

大兄弟怎么还记得“妻兄”这称呼?

还是当着共叔武的面这么喊,沈棠突然有一种社死的既视感,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假笑。

共叔武期期艾艾。

“妻、妻什么兄???”

此时他的表情唯有黑人问号脸能精确形容。视线在沈棠和龚骋之间来回打转,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他耳朵要没出毛病的话,自家大侄儿似乎喊沈小郎君为——妻兄???

共叔武茫然地眨眨眼。

许许多多的问题环绕着他。

他的侄儿什么时候成婚有妻兄了?

沈小郎君什么时候成了云驰的妻兄了?

他不由得用眼神询问当事人之一的沈棠,沈棠秒懂他眼神要传达的疑惑,颇有些羞耻地捂脸道:“此事真的是……说来话长……”

既然说来话长,咱们就不说了叭。

只要知道有这么个奇怪的马甲就行。

龚骋倒是没注意到共叔武和沈棠间的“暗流涌动”,见到沈棠的一瞬,他是有些欣喜的。出于对沈氏的愧疚,孝城被围之后,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找沈棠下落,可惜一无所获。

他只能私下安慰自己,妻兄沈棠或许已经听到风声,跟着逃难百姓一块儿离开孝城了。

万万没想到,此番还能见到人。

惊喜之余又生出几分担心。

孝城这是个是非之地啊。

共叔武目光幽幽地看着沈小郎君,平静道:“无妨,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道来也行。”

沈棠:“……”

龚骋倒是没有避讳,简单说了自己与沈棠的关系。听闻自家侄儿娶了沈家之女——尽管大礼未成就被郑乔派来的人抓进大牢,但他看向沈棠的眼神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小郎君是侄儿岳家最后的血脉!

沈棠:“……”

要不是身高实在是不够,她真想跳起来抓住共叔武的脖子让他冷静一些,你侄子说什么都相信,你不要求证一下的吗???

老天爷估计还嫌场景不够混乱。

“这不是沈郎吗?什么夜风将你吹来了?”院墙上,传来一声含着笑的揶揄,沈棠抬头便见顾池和褚曜立在墙头之上。

沈棠:“……”

又是这位话痨克星,真倒霉。

沈棠不得不收起心理活动。

“五郎,祈元良呢?”褚曜跃下墙头,衣袂飞扬,落地姿势优雅又从容,走上前看看沈棠左右侧,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不放心地问道,“他怎么能让五郎一人出来?”

沈棠道:“元良自然也……”

话未说完,便被自暗中走出的祈善自打断,他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披风兜帽,语气不善:“善怎会不来?若非等了几日也没你与半步的消息,沈小郎君何必来这一趟?”

沈棠:“……”

气氛好像比刚才更加焦灼了。

夹在中间的沈棠正想着怎么找话题,耳尖听到褚曜怀中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喵呜声。她好奇凑近,一颗毛茸茸的脑袋biu得一下,从褚曜衣襟探出来。

她神色一喜:“素商!”

素商是跟着林风的。

猫猫在这里,林风想必也被找到了。

听到素商,祈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褚曜没好气地道:“给你。”

将睡饱的素商丢还给祈善。

骤然离开温暖的怀抱,小猫一个劲儿往熟悉的气息拱,看到完好无损、毛色鲜亮的素商,祈善暗暗松了口气。怀中抱着失而复得的猫,看褚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柔和善。

沈棠问:“无晦,林风呢?”

褚曜:“还未找到。”

沈棠刚落下的心又悬吊起来,她道:“还未找到?但素商不是……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共叔武回答:“我们过去的时候,只在屠荣家中柴房找到素商,未见其他人踪迹……”

沈棠:“那林风——”

褚曜出言宽慰道:“只要还未收到坏消息或是见到尸体,便是好消息,兴许是跟着屠荣一家出城逃难了,五郎不要急。”

沈棠很难不着急。

她与林风相处时日不长,但对这个一夕之间失去血亲的孤女很是怜惜同情,更何况她还答应要庇护林风长大。这才过了多久,自己便将人弄丢了,如今林风还生死未卜!

龚骋见沈棠面色焦急,主动提出替妻兄解忧,自己现在也有些人手,或许能帮忙找人。

沈棠按捺心焦。

她道:“那便多谢龚郎君了。”

龚骋淡笑:“举手之劳。妻兄可有寻好下榻之处?若不嫌弃的话,可在郡守府邸暂住两日。”

沈棠并未拒绝。

她此行目的之一便是孝城如今的主事。

因为太晚了,还未来得及收拾多余的客院招待沈棠和祈善,便委屈他俩和褚曜二人挤挤。顾池离去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棠。待外人走光,褚曜抬手布下防窃听言灵。

褚曜道:“这种时刻让五郎来作甚!”

他率先对祈善发难。

祈善抱着素商,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闺女的毛毛,他反问:“五郎如何不能来了?”

褚曜屈指敲着矮桌,示意祈善能认真一些,别敷衍自己:“你可知叛军一伙想做什么?”

祈善道:“多少猜出一些。”

褚曜一听更怒了。

“既然猜出来,为何还让五郎进来?叛军意图在于国玺!他们知道国玺在孝城,为此想制造瘟疫,刻意激发民怨消耗国运。一旦国运消耗完,国玺位置便会彻底暴露!”

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祈善挑眉,看向沈棠道:“这个你就要问问沈小郎君了,或者你说服沈小郎君连夜离开。”

乖宝宝坐姿的沈棠:“……”

不是,这把火怎么又烧到她身上了?

沈棠硬着头皮道:“我也是为了孝城百姓啊,若能挽救城中数万百姓性命,冒一点儿风险也是值得的。我、我想,无晦也不会希望我是冷心寡情,视黎民为蝼蚁的人吧?”

褚曜:“这又不是你的百姓!”

沈棠手指揪着衣角,“委委屈屈”地道:“我知道现在不是,但未来就未必了嘛……对吧?”

褚曜:“……”

他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

下意识看向祈善,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尽管他心里打了无数的计划稿子,但他心里清楚沈棠并无多少野心,至少还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野心,五郎还只是骑个猪、遛个狗、玩玩骡子就能开心大半天的小小孩童。

决计不会说出他刚才听到的话。

祈善耸了耸肩,似笑非笑地道:“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拦不住了吧?拦得住也不能拦。”

褚曜:“……”

气氛一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沈棠不懂两位打什么哑谜,一侧的共叔武倒是有些看明白了。说起来也简单,仅因为不管祈善还是褚曜,二人将自身的定位都是“臣”,希望借助未来的“君”实现各自目的。

他们不需要一个傀儡,沈棠需要的也不是指令,更不需要打着为“五郎”好而左右其选择。在二人可以掌控的范围内,尚且稚嫩的沈小郎君可以试着学会如何当一匹头狼,

冒险一场,未尝不可。

或许用不了多久,二人对自身的定位还会发生变化。这倒是让共叔武不得不刮目相看。

看清自身定位与身份,做身份对等的事情,这话看似简单,但做到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人是善变的存在。他们往往会因为与权利的距离拉进,而产生了拥有权力的错觉。

例如内侍,例如外戚,例如宠臣。

更何况如今的沈小郎君仍是一穷二白。

祈善和褚曜二人的分寸更难能可贵。

一个已是罕见,沈五郎却碰见了两个。

这得是什么运气???

褚曜问:“五郎有什么计划?”

“我起初是想‘借力打力’,用国玺的消息吸引郑乔过来,借助他的兵马掣肘叛军,孝城危机即便不能解除,城内百姓也有了充裕的时间逃难。但如何将消息传递过去就成了麻烦,然后——”沈棠看了一眼祈善,继续道,“元良说有办法办到,但先要进城……”

褚曜顺势望向祈善。

祈善则看向了置身事外的共叔武。

共叔武:“……???”

看戏吃瓜挂念侄儿的他微微一愣。

这里面还有他的事情?

有的,祈善就是冲着他来的。

祈善道:“叛军明显是冲着半步身上的国玺而来,对吧?半步可想好这块国玺如何处置?”

共叔武一听,脸上的松快一扫而光。

他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不善道:“此事与元良无关吧?还是说,你有信心从在下手中拿到这块国玺?打它的主意就不必了!”

祈善:“半步以为辛国还能复国?”

共叔武眸中闪过一丝丝凶光,略带杀气地道:“在下不敢有这个奢望,但食君之禄,国主有托,龚文便是拼死也要护住这枚国玺。职责所在,还希望元良不要再为难。”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

沈棠问:“半步以为我要你的国玺?”

共叔武绷紧的脊背肌肉微微放松下来,但整个人仍像是蓄势待发的凶兽,一旦祈善有任何恶意,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即便毫无胜算也不算完全辜负老国主的交代。

这与忠诚无关。

只为了对得起自己的道义。

共叔武道:“沈五郎不会。”

祈善两个就未必了。

被褚曜戳穿身份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问题——祈善和褚曜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身上有辛国国玺,那为何佯装不知道,还帮着自己隐瞒身份这么久时间?

陌生人的好,总是带着图谋的。

不知二人图谋前,他不敢彻底放心。

祈善冷笑道:“此事你可以放心,在下无意图谋那块辛国国玺,但的确有借用的打算。”

共叔武皱了皱眉:“借用?”

祈善:“如今的四宝郡归属于郑乔,也是郑乔的领土。若在他的领土之上,催动第二块国玺,对郑乔手中那块国玺而言便是两国间的挑衅。这速度可比什么信使都快得多。”

作为国玺持有者,郑乔会第一时间收到感应,自然也会知道失踪许久的辛国国玺下落。

共叔武:“……你说借?”

他从未想过还有这操作。

要知道这种例子,往往出现在一国国主御驾亲征他国的时候,相当于两国开战的前奏。

虽说“御驾亲征”属于国玺的特殊领域,能提振三军气势,但有胆量这么干的国主并不多。

最近的一个就是郑乔率兵攻打辛国。

若不谈两国立场、郑乔那一堆罄竹难书的黑历史,光凭这份勇气,共叔武也能另眼相看。

但——

共叔武迟疑了。

倒不是怀疑祈善会有借无还——毕竟眼前这三人联手,大概率能留下他,国玺自然也能到手,犯不着用骗的招数——

他只是担心一件事情。

“谁能催动辛国的国玺?”

祈善笑了笑:“这里不正有个现成的?”

被三双眼睛盯上的沈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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