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甚至救赎(求订阅)

7月4日,周三。

方子业洗漱完时,比方子业早四十分钟起床的洛听竹已经整理完毕。

天气燥热,她穿着一件白色牛仔超短裤,上面配着一件淡绿色的Polo衫,头发提前束起,整个人显得元气满满。

时间且六点二十分,方子业就领着洛听竹出门了,两人打算打车去赶一碗渝市小面作早餐。

“师兄,等会儿我们取点钱吧。还得买一个白事红包。”

“我刚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关于董教授的讣告。”洛听竹说。

方子业已经打好了车,差不多还有四分钟到,道:“白事红包现在不一定买得到,可能需要去特定的市场。邓老师那里应该有多余的。”

“医院给董教授发讣告是应该的,不管怎么说,救人这件事,就是值得宣扬的正能量。”

“我在工作群里面也看到了董教授的讣告。”

方子业说完,就发现洛听竹把手机放进超短裤的口袋里,微笑着抿了抿嘴,笑而不语,偏头对方子业看着。

方子业立刻意会,现在洛听竹还没有到本院的工作群,所以她看不到群里面的讣告,只能看得到朋友圈的讣告。

“早晚的事情。”方子业安慰说。

“不着急,我等博士毕业后,还要去老师邓勇那里过度一个博士后流动站的工作经历。”洛听竹摇头,对自己的人生规划非常有目标性。

“这样也挺好的。”

“红油抄手味道怎么样?”方子业继续与洛听竹打探。

这一家渝市小面,洛听竹是经常去光顾的,她应该吃过里面大部分的小吃,不然也不会建议方子业去赶早点。

洛听竹龇牙浅笑:“好吃是好吃,但不建议早餐就吃,以师兄你吃辣的能力,等会儿手术过程中可能会跑厕所。”

渝市的小吃,不说很辣,但非常麻,如果不是经常吃这一口的人,非常容易打标签。

“那我还是老实地吃微麻微辣的小面吧。”方子业便不再多想。

……

七点整,方子业就又领着洛听竹往医院方向赶。

方子业只需要八点左右赶到科室里即可,但洛听竹是必须要在七点半到手术室报到的。

洛听竹自己都知道,以曾全明教授对洛听竹的溺爱,就算洛听竹八点前赶到也没事,可洛听竹在工作场合,从不恃宠而骄。

反而她会比任何人都有时间观念。

只是方子业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好奇问:“听竹,你师姐现在怎么样啊?还没有回科室里么?”

方子业可还记得,洛听竹这小妮子,平时里看起来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可也记仇得很。

曾全明教授以前还有一个博士叫黄曦若,当着洛听竹的面非要加自己的好友,洛听竹自己都出面了,黄曦若还坚持。

也正是她的出现,让洛听竹找到了自己可以去麻醉科发展的路线。

“回了啊,六月十六号就回了。”洛听竹坐在后座,看向方子业,目光轻扫。

“我的意思是,你也没有必要和自己的师姐僵化关系,大家以后可能是同事,至少也是一個师门的师姐。”方子业解释。

“我又没有怎么她,是她自己接受不了我进步比她更快,更能讨得老师的欢心。”

洛听竹的臻首归正,有点轻微傲娇:“我从不说别人一句坏话。”

洛听竹自己在那一届的八年制混得太好了,转专业的事情只要给老师说一声,取得导师的同意即可完成转专业。

方子业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多虑,洛听竹在正常的人情往来上可能火候不够,但在人际关系的处理方面,她是处理得极好的。

在国外的时候,洛听竹蹭了一位非本校的国内师姐很多便利。这要是不讨喜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那是肯定的,我们家听竹能取得曾教授的喜爱,全靠自己的优秀。”方子业夸了一句。

他又发现,其实洛听竹不是不喜欢被夸,只是心里喜欢,而不表于色。

她接受了太多的夸奖,一般人的夸奖,她都不太往心里去。

可其实,洛听竹还是喜欢被夸的。

洛听竹的一双小手有点紧张地整理了一下polo衫的下摆,很诚实地说:“那也不全是,我看得出来,我老师之所以很喜欢我,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师兄你。”

“老师很多次都隐晦地表示过,希望我能把你也拉去麻醉科。”

“不过我没答应。”

“外科可以没有洛听竹,但外科应该有一个方子业的外科医生。”

方子业听着洛听竹的‘马屁’,赶紧摆手:“可不敢当,这句话是钱老妻子形容钱老的,我肯定永远达不到他的高度!”

“我觉得能,我不往外说。”洛听竹压低声,嘴角的弧度弯弯。

方子业就觉得心情特别好。

……

方子业把洛听竹送到了外科楼下,而后就赶紧往骨科大楼方向赶。

周三,是陈芳副教授的手术日。

不过方子业刚到科室里时,刘浩江就主动找到了方子业:“业哥,我们组昨天没有排毁损伤相关的手术。”

“所以我师父说,业哥你今天可下手术室,也可以不下。”

“今天安排的四台手术,师父他自己也能搞定,其中一台不太确定的,师父已经联系了韩元晓教授。”

方子业听完,仔细地看了一眼刘浩江笔记本的手术排列表,看清楚手术的内容都是骨折或者骨缺损后,轻轻点头。

“行,那浩江你替我给陈老师解释一下,我今天还有点其他的事情安排,就暂时请个假。”

“没问题的业哥。”

“业哥,你吃早饭了么?”刘浩江接过笔记本后,盒盖上并略讨好问。

师兄弟之间,互相请吃早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前方子业也有问过金宏洲吃没吃早饭。

“我早上提前出门去吃了一碗渝市小面,伱们自己安排早餐吧,下次一起。”方子业婉拒。

接着转头,轻轻拍了拍手:“大家都注意一下,今天早上九点半,我会进行科室里的病历和医嘱普查。”

“大家都准备一下,查漏补缺。”

“袁老师组,彭教授组的管床医生在工作结束后先不着急走。”

“陈教授组的病历和医嘱,不在今天的普查范围内。”

听到方子业的话,进修医生李显龙立刻转身一僵:“方总,九点半就开始吗?能不能下午再开始啊?”

六月份,进修医生还有三个,分别是赵新乐,王亮和李显龙。

但赵新乐跟着邓教授去了手外科,王亮也跟着韩元晓出走。

目前科室里,就只剩下李显龙跟着彭隆副教授。

李显龙此时的面色稍紧张,很明显就是出现着大量的空缺。

“锦环,怎么回事啊?”方子业马上问熊锦环。

彭隆副教授组,下级医生依旧是原配,博士就是卢哲甫和熊锦环两人,其中熊锦环负责病历和医嘱,卢哲甫负责手术排序。

还有一个未开学的拟博士,也是在七月份进入到了科室里跟班,目前分管出院病历的审核,叫蔡明名。

熊锦环马上道:“业哥,龙哥一直说他会写,但我刚看了一下,还是只建立了模版。”

“手术的病人,则是到术前小结。”

“我以为龙哥会写。”

熊锦环也无奈啊,他只是跟班住院总,没有实权,只能劝。

李显龙是个成年人,他答应了写却不履责,熊锦环也不能绑着他写。

方子业坐在了电脑前,认真看完了李显龙分管的两张床位,新入院病人除了值班医生必须要做的入院谈话签字记录之外。

其余几乎都是空空如也,就只有一张空白的模板。

另一个术后的病人,术后的病历也是模版一张。

方子业就脸色轻黑地眼角一囧,看向李显龙。

李显龙与自己的老师同龄,此时满脸带笑说:“方总,熊博士,我今天肯定写,今天上午查完房之后就写,也很快。”

方子业深吸了一口气:“龙哥,你要是不想管床,你就直接说,我可以把你的床位分派给其他人。”

“你这样留着病历不写,就是纯心想要坑害我啊?”

“万一被查到了,你没事儿,我就麻烦了。”

“我希望仅此一次,而且,龙哥,你还得把病历写得更加全面点。虽然你是大哥,算是前辈。”

“但这里是中南医院,我们医院有我们的制度,我们科室也有我们自己的制度,如果再出现一次,就不要怪我直接给刘煌龙教授汇报了。”

8小时必须完成首程,24小时必须入院记录。

你接了管床医生的活儿,却不干事儿,这不是给方子业找事么?一旦被查到,这就是丙级病历。

这不是给方子业和创伤外科找刺激么?

“方总,我以后一定注意。”李显龙双手抱拳。

“嗯,龙哥,咱们相互体谅一下啊。在其他方面,你如果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提出来一下。”

“刘教授已经说了,你们进修医生与博士培养待遇相同,咱们也得做好本分事情不?”方子业这话已经算得上说得比较严重了。

李显龙便不再回话,而是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与此同时,严志名就对方子业道:“子业,虽然你是揭翰的师兄,可我也要点名批评一下他啊。”

“你说,他干啥了?”方子业满脸杀气腾腾。

如果自己的师弟揭翰什么事情没做好,那正好杀鸡儆猴。

对外人,方子业可能还需要有一定的顾虑,但对于揭翰,方子业处理起来是绝对不手软的。

“揭翰也学着子业你当初那样,对照着文献在科室里开医嘱和写病历,但偶尔,他会错开医嘱。”

“医院里值班护士已经提醒了好几次,下一次还是要让揭翰注意一点,细心地把医嘱的用法和用量开准确。”

“我的意思是,最好还是按照药物的说明书开。不要只对着文献来开。”

“国内的一些药物说明书与国外还是有差距的。”严志名道。

方子业闻言,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给他说。”

“要是他再出现一次,我让他请我们科室里所有人吃早饭。师兄你狠狠地抓,为我们科室里的兄弟谋福利。”

严志名闻言马上点头:“那感情好……”

正这时,揭翰从门口走了进来,他与兰天罗二人,还非常开心地聊着什么事情。

“揭翰,你过来一下。”方子业朝门口喊道。

揭翰和兰天罗闻言立刻停止了聊天,而后分开。

等揭翰到身前后,方子业就把严志名所说的事情给揭翰讲了一遍:“这件事是不是事实?”

“国内的说明书?哦,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严师兄,我平时都没注意这件事。”揭翰马上说。

一般而言,文献推荐的剂量,都是经过了考量的。不过,或许也要考虑到现实说明书的束缚。

越过说明书给患者开剂量,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是需要自己担责任的。

而如果是按照说明书吃出了问题,则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不会在这个程序上有什么纠结。

说完这个,揭翰又平静道:“师兄,等会儿我和天罗把文章初稿发给你一份,你也帮着修改一下哈。”

方子业闻言,整个人一闪:“什么?”

“你不是前两天才说?”方子业脑子稍稍有点宕机。

“师兄,我最近很久都没有发文章了,不代表我没有写哦。”揭翰接着走近,来到了方子业的耳旁。

“师兄,我已经存了十几篇文章,只要填数据,微修就可以发了。”揭翰还给方子业丢了一个重磅炸弹。

十几篇。

不是一篇,也不是几篇。

方子业觉得错愕,但又在情理之中。

揭翰这个逼的文章书写能力,不管是师父还是兰天罗,都望尘莫及。

当初自己给他发了几篇小作文,他在一个月不到就将其成稿投了出去,且自己还写了一篇meta分析。

方子业就对隔壁的严志名说:“师兄,其实我觉得揭翰的问题也不是很严重,您觉得呢?”

揭翰写的文章,严志名也有份。

在高端的临床中,课题和文章就是大爹,如同曲艺圈的大爹。

严志名搓了搓手:“以后揭翰分管床位的医嘱和病历,我亲修。”

而后开始给揭翰按摩起来。

站在风口的猪都能起飞,更何况他还是严志名呢?就算不留中南医院为避嫌,去省人医也挺香。

不一会儿,聂明贤也到了科室里。

而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找到了方子业,并且把方子业单独叫了出去,两人到了住院总办公室后,聂明贤主动地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冰咖啡。

一饮而尽后问:“子业你不来一口么?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消息。”

方子业也取了一瓶,开盖:“贤哥,你说。”

“我通过我的人脉,请到了一位非常擅长动物试验的高手,他告诉我,他或许可以过来帮忙我们课题组搞一下毁损伤家兔的模型。”

“而且他对这件事也非常感兴趣。”

“就是他有两个小要求。其实也就是一个。”聂明贤面色兴奋地道。

聂明贤肯定也有自己的人脉,而且方子业清楚,聂明贤的人脉,可能不会比自己差。

毕竟,聂明贤优秀了这么久,对人脉的经营肯定不会太差。

“贤哥,你继续说,这位大哥或者大姐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方子业说完,浅浅地喝了一小口。

“第一,如果这一次我们不给他经费补贴的话,他就希望可以在这样的课题里挂个名。”

“如果我们愿意给经费补贴的话,一天一千五到两千,还要包食宿,预计一个月左右。最后没搞出来,我们包食宿即可。”

聂明贤说完,又喝了一小口咖啡:“子业,这并不是狮子大开口,他去医药公司搞临床课题的话,医药公司每个月给他的补贴是六位数起。”

“这真的是一个大高手。纯粹的科研型人才。”

术业有专攻,方子业其实没特别接触过比较高端的科研型人才。

方子业第一反应是对方要得有点多,但仔细审视聂明贤的话,又好像觉得对方的提议是在情理之中,是给了聂明贤很大的面子了。

“可以,贤哥,你联系一下对方吧。”

“这个动物试验模型,如果可以早点搞出来,我们就可以提前进行教学开班,到时候即便是早十天先进行教学班,就可能让三五个患者保住肢体。”

“这个钱花得就不冤枉。”方子业道。

动物试验模型可以批量生产,可以相对无限制地试错。如果一旦成功,将方法学广之于众,方子业相信,很多顶级的教学医院,都会在一两年内对毁损伤的治疗有所进展。

千万不要小看很多人的资质,华国优秀的人还是蛮多的。

“那我就和对方说了啊,最后不能食言啊。”聂明贤认真问。

“不然我就得破产了啊。”

如果方子业不愿意给钱,聂明贤就只能自己掏腰包,聂明贤目前的收入,还是非常拮据的。

“放心吧,贤哥,这还骗你么?”方子业道。

聂明贤接着就与方子业对视而笑,左手拿着饮料,右手在空中轻轻地泛动,轻轻眯着眼,仿佛还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无忧无虑青年。

“……”

下午,方子业跟着邓勇参加了董老教授的葬礼。

在葬礼上,他还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医院的院长,老院长,还有几个副院长,都是到了现场。

方子业认识的一些主任和教授,包括曾全明,也都是过来了。

曾经的董耀辉老教授,在医院内还是蛮有分量的。

这一次的董教授的葬礼,并未设礼账簿,也没有收白事红包。

这一次,方子业也看到了董老教授的孩子。

邓勇还带着方子业认识了一些人,一开始的几个教授,方子业还勉强能记住姓,但到后面,方子业都快石化了。

一次性见到这么多人,搞到最后,方子业索性连前面记住的几个教授都忘记了。

方子业上厕所时,有一位教授和他打招呼,他就觉得面熟,肯定是见过的,但叫不出姓名,只能是尴尬地喊一声老师好。

对方也没有怪罪,示意方子业进去放水……

而后,方子业竟然还看到了基础医学院的领导,还有学校的领导,也有代表来参加葬礼了。

这一次董教授的事件还是颇为正能量的。

只是,方子业觉得非常遗憾的一件事就是,并未看到董教授的遗体。

按照他的遗愿,他不愿意接受土葬。

他要把自己的躯体捐献给医院的基础医学院作尸体解剖研究或教学。

因天气太热,所以葬礼上只有他的衣冠……

他的骨灰,要等解剖研究结束之后,才能重新火化成骨灰,再交给家属。

……

集体敬礼后。

方子业跟在了邓勇教授的身后,作为学生、徒孙一辈的人再单独敬礼。

在这个过程中,方子业心里默念着:“师爷,一路走好,现在的中南医院很好。以后应该可以发展得更好。”

“希望你在下面,可以和我的另外一个师爷有怨葛就化干戈为玉帛,若没有则情谊源长。”

“学生一定谨记师爷您的言传身教……”

礼毕结束后,邓勇教授带队还想要给董教授的儿子给白事红包时,对方还是婉拒了。

“勇哥,你我还有其他的兄弟们,都是同辈弟兄,同辈弟兄没有送礼的需要,送了反而见外了。”

“家父能有你们这些学生,我能有你们这些兄弟,也觉得很幸运。”

“家父去世前,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前途似锦,把病人放在心上,好好地把医院的创伤外科发展下去,为更多有需要的病人提供服。”

“甚至救赎!”这四个字,中年咬得很重……

回程时,方子业一直在琢磨甚至救赎这四个字。

救赎很难,所以必须要加甚至二字。

回程时,邓勇教授眯着眼,靠在了副驾驶位置上打盹儿,开车的人是严志名。

车速开得很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好是过江的路上。

邓勇若隐若现的呢喃声响起:“我是在本科的时候,就遇到了恩师。那时候还是鄂省医科大学。”

“距离现在,已经整整二十八年了……”

邓勇今年四十七,二十八年前是他十九岁,那时候的他,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本章完)

第454章 进发(求订阅)

方子业还在车上时,就接到了来自王元奇的电话:“子业,这边的急诊科,接收了一个右上肢严重烧伤并挤压伤的病人。”

“烧伤科的会诊意见是直接截肢。但病人家属的保肢意见很强烈,你看你要不要回来看一下。”

方子业闻言道:“烧伤并挤压?怎么回事?”

“火灾。”严志名只是提点了两个字,便并未多说,不想予以方子业道德绑架。

“送到我们的创伤中心了么?能不能发张照片给我?”方子业道。

“那倒没有,患者现在要解决的是烧伤的问题,皮肤虽然有创伤缺损,但里面的血管都已经被烧得凝滞,没有任何出血。”

“这不归我们创伤外科管。”

“只是请了我们会诊。”

王元奇说到这里,把手机拿开了点,声音很小地在问家属:“请问允许拍照么?我想拍给我们科室的其他医生看一下。”

“可以拍照!~”王元奇估计是指挥谢晋元副教授的学生龚子明。

“子业,龚子明已经发过来了,等会儿你给我一个回复。不行就是不行,我好直接写会诊意见。”王元奇道。

“好!”方子业点头,主动结束了通话。

而等方子业看到照片后,眉头拧成了川字。

照片里,患者的右上肢连骨头都烧得黑了。砸伤的创面,已经被烧焦。

他的工作服已经被剪掉了一部分,但余下的部分还穿在了身上。正如方子业猜测那般,这是一个消防员。

“奇哥,写意见,建议直接截肢吧!急诊开始抢救。”方子业非常果断地发了这一行字过去。

不是方子业不想救,而是这肢体肯定全部都被烧熟了,血管和神经都被烧到,这上肢肯定保不了。

现在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保肢,而是保命。

“好的。”王元奇马上回。

也不是所有的保肢术都能成立的。想要保肢,也要有保肢的前提,至少软组织有一定的生命力才行。

“子业,什么情况?”邓勇在前座问了一句。

“师父,是一個消防员,右上肢严重烧伤,尺骨都被烧黑了,创面也被烧焦。”

“家属有保肢意愿,王师兄就问问我,我建议截肢,赶紧去抢救其他方面的功能。”方子业道。

“哦。”邓勇只回了一个单音节。

……

方子业回到家里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整。

洛听竹已经换成了自己的睡衣,在书房里,一边吹着空调,一边整理着数据。

方子业走进后,先洗漱了一番,就来到了洛听竹的隔壁,看了看洛听竹在做的事情后,就开始浏览兰天罗和揭翰给他发来的文章初稿。

方子业阅读了一遍,就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初稿,肯定是兰天罗和揭翰两人已经至少修改了两三遍。

否则肯定不至于这么成熟。

才看完统计分析部分,方子业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传回了响声,方子业打开,看完后就久久沉默了下来,肘着双肘按摩着有些疲惫的眼皮。

隔壁洛听竹发现了方子业的情绪后,点开了屏幕一看,而后也变得沉默起来。

“子业,刚刚那个消防大哥还是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了。”

洛听竹也看到了王元奇发来的图片,就安慰说:“师兄,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可以治疗的。”

“也不是所有的创伤都可以得到善归的,这也是你研究毁损伤的意义所在。”

“这样严重的烧伤并创伤,不是目前科技水平的人力所能回转。”

“嗯,我知道。”方子业点了点头。

方子业看向洛听竹后,又说:“今天我去参加董教授的葬礼时,董教授的孩子董叔说,董教授希望邓勇教授以后可以多多为病人提供服务,甚至救赎。”

“想要救赎,虽然就只是短短的两个字,可要做到就太难了。先做好自己吧。”

“对的,师兄。”洛听竹笑着对方子业碰了碰拳头,以示鼓励。

……

时间如水,一晃就是一周余时间过去。

7月13日,又是一个周五。

方子业就发现,科室里的功能重建术的病历开始逐渐堆积。

有越来越多行走不便的老人,出现在了病房里。

方子业自己做了一个统计,按照自己一周做十四台去计算,整个科室里的五十床病人,都需要将近一个月不眠不休才可能做得完。

“刘老师,这些病人,全都是排队进来的么?”方子业来到了刘煌龙的办公室里问。

刘煌龙这会儿正在翻阅择期手术登记本,点了点头:“是啊,全都是按照顺序慢慢排进来的。”

“而且,我这里的本子上,已经预约了两百多个病人,并且还在以每天二十个左右的速度在增加。”

“子业,我们科室,目前骨折病人都有已经收治不进来了,骨缺损的病人也基本不敢接了。”

骨缺损的病人,肯定没办法预约等两三个月。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至少接下去的几年时间,科室里的手术重心,都是功能重建术了。

方子业闻言笑了笑:“刘老师,你说我们是该开心呢?还是该压力大呢?”

“病人多,证明他们是越来越信任我们开发的新术式和新技术。”

“但就是,这些病人一排队堆积,估计普通人就很难预约进医院了。”

任何时间点,任何时代都是如此。

不管是按照规则玩,还是不按照规则玩,一般能玩得转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

他们可以正常排队,他们也等得起,且这些人都不缺钱。

方子业明显地发现,最近七月份的住院患者,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去催缴任何费用。

这些人,仿佛是提前得知了各种费用一般,一般都是缴纳十万到十五万左右的费用,主打一个不缺钱。

而方子业又听管床医生说,这些患者出院时,缴纳十万的,最后会还回去九万,缴纳十几万的,也退十几万……

他们的报销比例很高,除了极少数部分不能报销的,基本不用花钱,而且每个病人基本上都有一个护工,一个家属。

且方子业还发现,这些人的素质也蛮高,不知道是不敢大声喧哗,还是其他的原因,反正,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探视期间才出现在科室里。

“子业,你有注意到吗?我们科室的下午探视时间,就好像一个相对高端的会所一样。”

“就有一堆一堆的人,在那里一站,就开始聊天。基本上很多人都有名片。”

“而且很多人都特别关心其他的手术后患者的健复情况。”

方子业闻言则道:“刘老师,我们该注意的,不应该是这些病人的户口地址么?”

方子业的一句话,直接让刘煌龙沉默了。

仅仅才几个月时间,中南医院的住院患者,就从多汉市,朝着多鄂省,再到现在,患者的户口地址是越来越多样化。

“唉!~”刘煌龙知道这件事但也没办法。

叹一口气后说:“慢慢来吧。估计再过一段时间,进来的就是代码了。”

代码,就是所有的信息全都保密,甚至就连性别都会在病历系统里保密,以数字代码替代。

这件事,在中南医院的高干病房里,非常常见。只是目前还没有出现在骨科病房过。

刘煌龙接着语气一正,说:“子业,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我们,已经正式可以宣布,我们科室里的功能重建术,已经走上了正轨。”

“不仅是毁损伤术后的功能重建术,周围神经损伤的功能重建术,也已经走上了正轨。”

“根据我的观察,我们本月手术的病人,基本上都可以下床开始慢步在助步器下缓慢行走了。”

“前期有神经功能受损,局部僵硬的病人,在我们的松解术,神经移植术或者神经转位术的介入下,下肢的功能,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这是非常大的进步。”

“并且,子业,我们也已经可以公开宣布,我们科室里的聂明贤已经有了单独处理大部分毁损伤的能力。”

“兰天罗,则是可以处理一下中度及中度以下的毁损伤。你的老师袁威宏,也可以处理一下简单的毁损伤。”

“我呢,则也可以勉强地处理一下中等程度的毁损伤和百分之四十的功能重建术。”刘煌龙到最后,稍微有点不太好意思。

其实,刘煌龙之所以可以和兰天罗齐平,完全就是靠着前期的技能积累。

如果与兰天罗处于同一水平的话,肯定还是有点悬。

方子业闻言则道:“刘教授,你知不知道贤哥请来的那位做动物试验模型的高手,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一周,他就把毁损伤的动物模型给搞了出来,这还真是术业有专攻啊?”

方子业有心想把这个高手留下。

不过,对方则是拿了钱就走了,告知课题组,方子业最后如果能把毁损伤动物试验模型整理成文章的时候,可以挂一个他的名字。

方子业自己集中精力去搞动物试验模型,也能做出来,但肯定无法顾及临床。

“子业,这种高手,伱就不要想了。那是不可能的。”

“别人如果想要团队的话,不见得进不去和我们团队对等的大团队。他就是希望自由,所以才游走在各个药物公司之间,选择了成为自由人。”刘煌龙道。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部分人,就不喜欢束缚,也不喜欢名利。

只想搞钱,搞完钱就去旅游,没钱了再搞钱。

这样的祸祸,他们还能够有非常大一笔存款,足以安然度过一生。

他们来这人间一趟,不为什么责任,也不为大义,就只是为了享受着这人间。

他们对社会的更多贡献就是交税和消费再次交税。

方子业也不觉得被刘煌龙看透了心思而不好意思。

方子业现在也理解了,为什么很多教授,看到了人才就想收拢。

因为人才齐聚身边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方子业不好意思地说:“刘老师,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您说不要觊觎,那我也就不多往这方面想了。”

“这样的人,我也hold不住,我估计我自己也成不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

方子业的喜好就是看到患者浮出开心的笑脸,出院而去,再享受一下自己的小生活。

“哦,对了,子业。”刘煌龙忽然话锋一转地说。

“受鄂省医学会的相邀,省内的一些同行,希望你可以在我们医院开设一个毁损伤的专题学术会议,旨在认真地说清楚毁损伤的基本原理以及发展前景。”

“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详细地分析技术的难点,技术的重点,推荐的团队配置!~”

“另外一点,就是创伤外科学会希望我们医院可以有偿地提供动物试验模型的教学或者成品供应,让更多的人能参与到毁损伤的治疗中来。”

“这是一件大事。你要好好地准备一下。”

“如果搞得好的话,鄂省会建立专项的毁损伤保肢治疗的课题基金委员会,为我们团队提供数千万级的研究经费。”

“这也是我和邓教授二人联名医院的科研科,向汉市大学,通过汉市大学的科研部找鄂省的科技厅申请的一个大项目!”

“虽然挂名的只是省级,但经费的量级,堪比863这样的国家级重点项目了!”刘煌龙把话题归拢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中来。

听到这里,方子业立刻精神一震:“有这么多啊?”

数千万,不是一千万。

能够称之为数的,至少会超过二,方子业的预期只是一千五到两千万,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了。

“那是当然啊,大家都不是傻子!~”

“毁损伤这样的大课题,功能重建术这样的大项目,你以为上面看不到啊?”

“鄂省能做的,其他省份做不了,这就是科技进步。”

“鄂省的项目,别的省没有,这就是特色。”

“每个省份,都希望自己的医疗技术实力是全国顶尖,不管是任何省份都是如此。”

“只要你的能力足够,能够做到行业顶尖,就会有人开始支持你,如果没有的话,肯定是你做出来的量级不够大,做出来的成果不够震撼……”

“它。”

刘煌龙说到这里,端起茶杯,道:“算了,不说正面话了,就说直接原因吧。”

“有人看上了你的发展潜力,希望你能够进一步扩大当前医院的创伤外科,进一步建立华中甚至华国,乃至于全亚洲最大,最官方,最权威的保肢中心和功能重建中心。”

刘煌龙一句话拉开的广度就有点让方子业震撼了。

要说全市,全省,方子业好歹是到过全省的视野,而且还去装了个逼。

华中,全国?

方子业目前都还没接触到这样的层面。

每个省份其实都是人才济济,你只有冲出了本省的圈子,才有机会去放眼更大的区域视野。

你连镇都没出去过,你说全县你是最好的,你不是夜郎自大是什么?

要说中心这个词,方子业第一次觉得‘它’很有意思,是在恩市中心医院,恩市中心医院的创伤外科就是创伤中心。

“放心吧,子业,你刘老师其他的能力没有,在路线规划方面,还是有一点点能力的。”

“要建立保肢中心和功能重建中心,重点在于人员配备的维稳,其次就是业务能力的开拓。”

“一个是深度,一个是广度。”

“广度很好理解,上肢、下肢保肢术。功能重建术,非常非常复杂和困难的手功能重建术。”

“手的功能是最为复杂的。”

“深度就是,在每一个层面,都需要去进一步地深耕细作。”

“保肢术,就要发展更广范围的保肢术,不仅仅局限于毁损伤,还有其他需要截肢的保肢术,都可以开发,而且将保肢术的质量发展得更好,这就是深耕细作。”

“功能重建术,也需要继续深入耕耘,比如说重建足趾的功能。”

“患者的要求是无限的,我们要进一步地去扩大化地满足患者的这些要求和‘欲望’,这就是发展。”

“当然,子业你希望铺设的功能健复,也是可以同步开展的。”

“详细地规划,我们以后慢慢聊。”

“你要相信,汉市,鄂省,是有能力,也是有资源,有机会支持你走向全国,走向全亚洲甚至全世界的。”

“再不济,我们的身后,还有我们的祖国!~”刘煌龙的话掷地有声。

方子业闻言则道:“刘老师,我们现在的视野是不是有点放得太远了?我们现在的重心,是先要解决科室里的这一堆患者吧?”

“保质地完成好这一批的功能重建术,才是重点。接下来一步要发展的,才是我们科室人员能力结构的优化。”

“病例出现了转型,我们的老师,我们的师弟们,都要进行转型……”

刘煌龙的画饼,方子业当然羡慕。

但望梅止渴,终究是空欢喜,可能可以短暂地度过一段时间地高涨期。

然则,这样的行军,哪里有每一步都酒足饭饱强?

一步一步地脚踏实地,才是真正的稳。

刘煌龙便笑了起来:“可以啊,子业,你现在已经开始逐步形成了自己的路线规划和视野了。”

“这样很好,不会随便地被风言风语而鼓动,一步跨得太远,最后伤人伤己。”

“我给你说的这些话,其实就是有人想要加快我们的发展进度,最后形成发展不平衡的局面,变成四不像。”

“建立大型的保肢中心和功能重建中心,是我们的目标,但我们的步子一定不能跨越太大,稳扎稳打,才是根本,而不是好高骛远。”

方子业低声回道:“刘老师,我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从来没有一步登天过。”

“所以,也不会想着我一步就可以跨越那么多。”

“但你技术好啊?”刘煌龙说。

“不管有没有被公认过,不管你方子业目前的职称怎么样,你现在在鄂省的创伤外科,都是一个绝对的大高手。”

“只是,刘老师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走的速度快了,也不要忘记了你自己曾经承诺过的小事。”

“那就是关于骨折手法复位的教学班的事情。”

“现在,很多地级市医院的人,都非常希望过来进修,和你学习与他们最息息相关的骨折的治疗新理念。”

“自己挖的坑,也要记得埋的。”

方子业闻言点头:“嗯,我记得的。刘老师。”

刘煌龙又笑着喝了一杯茶水。

方子业也学着刘煌龙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品了一口茶。

“你上个月的绩效有多少?”刘煌龙温柔的声音刺进到方子业的耳朵里时,方子业的神经当时就被激活了。

整个人没由一紧。

“刘老师,绩效分配不是您上报的么?您应该知道的啊?”方子业有点做贼心虚。

方子业3月4月的绩效是1.6w,五月份的时候稍微提升了一些,到了1.8!

6月被韩元晓提升了0.5后,方子业以为月绩效是2.1w左右。

但其实,方子业七月份收到的工资达到了3.9w,加上基础工资的话,竟然来到了4.3!

税后!

这就有点恐怖了啊。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有这个钱的激励,方子业这个月工作的积极性更高了三分。

“我哪里记得这么多?我就是按照绩效分配的绩效系数直接签字,我还管你具体的数字多少啊?”

“不过,给你高绩效,就能让你少犯错。”

“不然的话,你如果愿意拿‘红包’的话,以现在的病人家属的宽裕程度,你肯定可以拿到你工资的十倍数。”刘煌龙仔细地告诫。

“刘老师,那不能够。”

“够吃饭!”

方子业马上纠正:“能够把日子过得颇为滋润,我也没有那么贪财。”

红包拿不得的。

经济问题一旦被查,那不仅全部要被充公,还可能要进去,方子业才不傻。

自己每年科研奖励就能拿大几十万了,工资再有几十万,六七十万的年薪,在汉市还是可以过得颇为滋润的。

正正经经的钱拿够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其他的,冲就完事儿了。

“刘老师,我们去手术吧。”方子业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三十五分,便如此提议。

“好,我也好好看看,你和你师父师弟们的配合,到底与其他组,有什么不同之处。”刘煌龙也站起了身。

带着方子业下了手术室!~

当然,刘煌龙不知道,他今天进到了手术室后,就后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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