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分析‘案情’

翌日清晨。

李浩一只手拎着铝皮饭盒,另外一只手拎着一条咸鱼,出现在延德里。

“浩子来了。”

“吃了没,浩子?”

街坊邻居纷纷与李浩打招呼,这些老街坊一开始还对李浩这个小乞丐比较歧视,几年过去了,李浩长大了,也有了正经工作,街坊们也慢慢地开始接受他。

“饭盒里是生煎哦,闻起来好香。”小裁缝凑过来,指着李浩手里的饭盒笑着说。

“给帆哥带的早点。”李浩说,他不喜欢这个小裁缝,这个人太抠门,惯会占小便宜,以前李浩乞讨的时候,这个小裁缝宁愿将剩饭倒进马桶里,都不给小乞丐们吃。

听到李浩这么说,小裁缝舔了舔嘴唇,不敢再说什么。

在他眼里,曾经的小乞丐李浩还可以欺负欺负。

他可不敢招惹程千帆。

卖馄饨的刘阿大看着李浩从别处拎了生煎回延德里,生气的骂,诅咒发誓说这家的生煎比他的馄饨差远了。

这是隔壁巷子新来了一户走街卖生煎的,这被刘阿大视为生死大敌。

……

“帆哥!”李浩敲门,大声喊道。

程千帆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浩子来了,等下。”

说着,他冲着刘阿大喊了句,“刘阿大,来两碗馄饨。”

听了这话,骄傲的刘阿大抬起脑袋,沧桑的脸上露出无比自豪的笑容,还朝着李浩嘟嘟囔囔,大概意思是,你家帆哥不吃生煎,还是吃我家的馄饨。

“去,洗把手,准备吃饭。”程千帆下楼,开门,从李浩的手中接过饭盒,放在桌子上,又将咸鱼挂好。

程千帆注意到,这两碗馄饨,一个碗里是馄饨数量一如既往,另外一个碗里多了一个馄饨。

他看了一眼李浩用来装生煎的铝饭盒,摇头笑了笑。

他将吃饭的方桌朝着里面拉了数米,远离了房门,随手将房门关上。

早餐是两碗馄饨,饭盒里的生煎,还有四个肉馒头,两个荷包蛋。

这样的早餐,称得上是比较丰盛了。

“昨天夜里响枪,怎么回事?”程千帆夹了只生煎,边吃边问。

这是他和李浩的默契,法租界出了一些大事情,李浩第二天就会来找程千帆一起吃早餐、亦或是一起吃晚餐。

他会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与程千帆听。

李浩和李浩认识的一些小乞丐,就是程千帆的千里眼顺风耳。

……

“恩,听说了。”李浩大口吃着荷包蛋,满嘴流油,“说是抓红党,红党和国党打起来了,国党死了不少人也没有抓住红党。”

“街面上怎么样?”程千帆问。

“严起来了,我看到吕警官带人巡街,查证件,他认识我,没查我。”

吕警官就是大头吕,今早中央巡捕房三巡轮到大头吕带领三等华捕巡街。

程千帆点点头,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又是枪战,又是手雷爆炸,堪比一场小型‘军事冲突’了。

这对于自诩法租界是大上海最安全所在之法租界当局来说,不啻于是打了一耳光。

加强巡逻和盘查,既是为了搜查凶徒,也是以此举来展示肌肉,震慑人心。

“皮蛋早上还哭了。”李浩说,“他以为给他馒头吃的那个先生被打死了呢。”

“怎么回事?”程千帆将一个馒头递给李浩,李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

“皮蛋有一次跑到汉口路讨饭,被那里的乞丐二狗打了一顿,申报馆的一个先生出来看到了,把他的馒头掰成两半,给了皮蛋和二狗吃。”李浩小声说,“二狗跑来对皮蛋说,给他们馒头吃的人被打死了,皮蛋就哭了。”

“后来,两人跑去打听消息,打听到那个叫阿海的申报馆的人没有死,跑掉了。”

原来他叫阿海,是在《申报》工作。

程千帆立刻明白李浩口中所说之人是谁,应该就是被党务调查处的特工所跟踪的那个红党,也就是被他第一个救下之人。

想到《申报》,程千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立刻想起同样在《申报》工作的方木恒。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程千帆怀疑这件事和方木恒有某种未知的关系。

一开始只是毫无理由之莫名反应。

但是,细细思考之后,程千帆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的这种感觉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

……

从杭州归来,得知‘朱源’被红党‘救出’后,很快以汉奸名义处决。

程千帆仔细研究、分析了此事之整个过程。

党务调查处设下诡计,想要安排叛徒‘朱源’打入红党内部。

在党务调查处的这个计划中,方木恒毫无疑问起到了关键作用,方木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

他研判当时党务调查处抓捕方木恒,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方木恒不是红党,程千帆能够得出这个结论,党务调查处也能够看出来这一点。

这样的方木恒不值得党务调查处大费周章抓捕。

抓捕方木恒,为的就是方木恒可以以正当理由同‘朱源’在牢房碰面。

‘朱源’之计失败。

党务调查处的特务很可能重新将目光放在方木恒身上,甚或是一直没有放松对方木恒的监视。

是的,方木恒不是红党。

但是,满脑子热血、却毫无斗争经验的方木恒很显然是同红党之间存在某种瓜葛的。

这是可以以兹利用之人。

他若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工,也会安排人盯着方木恒,这是守株待兔。

程千帆也知道自己的这种猜测和分析,严格来说站不住脚,不能够因为阿海和方木恒是《申报》的同事,就认为又是方木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是,他的内心中却有一个感觉,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要验证猜测也很容易,只要打听一下方木恒在申报馆和谁的关系比较好,方木恒和这个阿海的关系如何就可以了。

阿海是红党,从昨日其表现来看,还是足够警惕,有一定的斗争经验的。

阿海也许会比较注意,不会露出马脚,但是,方木恒身上出问题的概率太大了,此人不会掩饰他和申报馆内部红党的良好关系。

只要盯着方木恒和谁关系好,特务就基本上能够最小范围内锁定怀疑目标。

初次见到方木恒,程千帆就对此人有较为清晰之判断,革命热情高昂、但是没有经过残酷的革命斗争之磨砺,毫无城府,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热血青年,但是,也容易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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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3章 磺胺

国立同济大学。

修肱燊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

看着有些惊讶的学生,他笑了笑,“国文系的彭教授生病了,今天这节课改上法文课。”

是的,修肱燊除了有法租界政治处翻译的工作,他还是国立同济大学的法文教授。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们先来聊一聊法国大革命。”修肱燊在黑板上用法文写下‘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两个法文词语。

吕班路,德国医生汉斯的诊所。

“汉斯先生,他们的情况怎么样?”彭与鸥关切询问。

凌晨三点左右,王钧冒着极大的风险,敲开了彭与鸥的家门。

中枪的阿海、康二牛以及大壮的情况不太妙,特别是阿海,开始发高烧。

王钧知道不能等天亮,只能冒险行事。

彭与鸥深夜出门,找到了汉斯诊所的汉斯医生,汉斯的真实身份是共产国际的德国党员。

汉斯开着自己的小汽车,连夜来到台拉斯脱路,将三名伤员转移到自己的诊所。

“弹头已经取出来了。”汉斯擦拭了额头的汗水,“这两位同志问题不大,这位同志的情况有些危险。”

他指了指已经发烧说胡话的阿海。

彭与鸥弯下腰,听阿海在迷迷糊糊的说着什么。

细妹?

“细妹是谁?”彭与鸥问王钧。

“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王钧表情悲伤,看了一眼情况不太妙的阿海,说道,“华成烟厂的一个叫大妹的女童工被资本家害死了,细妹是她的妹妹。”

彭与鸥点点头,他明白了,多么可敬可爱的同志,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念念不忘的是贫苦的人民。

“细妹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照看。”彭与鸥说道,他问汉斯,“汉斯,有什么办法能够退烧吗?”

“我无能为力。”汉斯摇摇头,阿海这是枪伤感染,很多人中了枪之后,不是直接死于子弹射击,最大的死亡原因是枪伤所造成的细菌感染。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王钧情绪激动问,事实上,他在询问的时候,心中是已经知道答案的,他曾经在苏区工作过,亲眼见到很多勇敢的红色战士牺牲于中枪之后的感染,这根本是没有办法治疗的。

“除非能搞到一种药,也许有用。”汉斯想了想说道。

“什么药,我去弄!”王钧急忙说。

“磺胺粉。”汉斯说。

“磺胺粉?这是什么?”

无论是彭与鸥还是王钧都是有些茫然,特别是彭与鸥,他在党内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都没有听过这种药名。

“你们没有听过不奇怪,我也是从朋友那里才得知这种药物。”汉斯说。

“这是一种新型的药物,去年我的一个德国同胞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到了一种药物对链球菌感染有效果,就是磺胺,据我所知,这种药物已经在我的祖国开始临床试用了。”

闻听此言,无论是彭与鸥还是王钧眼中的期待神色变得黯淡,这种新型药物在欧洲都只是刚刚开始临床试用,上海虽然是远东大都市,但是,想要搞到这种药,根本不可能。

“没有特效药,我只能尽量去救治他,不过,他活下来的可能性非常小。”汉斯遗憾的说。

……

“浩子,我交给你一件事。”,程千帆说。

“帆哥,你说。”

“苏州河那里有一个平江村,打听一个叫做细妹的小姑娘,她有个姐姐叫杨大妹,大妹在华成烟厂做活。”程千帆说道。

“好的,帆哥。”

“你不要露面,让皮蛋去,这孩子机灵,那地方是窝棚区,小乞丐不太会引人注意。”程千帆表情严肃,“记住了,只打听细妹的消息,不要和细妹有任何接触。”

“晓得了,帆哥,放心吧。”李浩看到程千帆表情严肃,他也表情认真的点头。

昨晚阿海交给程千帆的纸条,心中有了牺牲之准备的阿海留下‘遗言’请求他帮忙照顾。

纸条上面写的是‘华成烟厂杨大妹之妹,苏州河平江村,细妹,6岁。’

程千帆推测这个细妹是阿海的家人。

又觉得不太像,可能是阿海救助的贫家孩童。

程千帆没有冒然去接触细妹,一方面是阿海没有被捕,成功脱险。

最重要的是,程千帆不知道国府特工是什么时候盯上阿海的。

阿海的亲朋有没有被特务监视?

若是贸然接触,一旦特务正张网以待,这就是自投罗网。

……

汪康年两只眼球充血,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将自己关在自己的诊所中。

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吴山岳对于昨夜的行动惨败极为震怒。

吴山岳将汪康年骂了个狗血淋头。

吴山岳下了严令,继续追查红党‘王部长’的下落。

同时向整个行动股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搜查红党特科之陈州,一定要将这个‘穷凶极恶’的匪徒缉拿归案。

“组长,查到了,华成烟厂那个死去的女童工叫杨大妹,她有一个病秧子老娘,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妹妹,住在苏州河边上的窝棚区。”

一个特工兴冲冲的推开门报告汪康年。

“具体情况!”

“这是母女三口人,杨大妹当童工赚钱养活生病的老娘和妹妹,现在,杨大妹死了,她的老娘和妹妹就惨了,估计只有等着病死饿死。”

惨?!

惨就对了!

汪康年猛然起身,眼神冰冷。

“通知弟兄们,行动。”

他有强烈的直觉,盯着女童杨大妹的家人,一定能抓到红党。

红党自诩要救助劳苦大众,他们既然知道了杨大妹的家人这么凄惨,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对母女病死饿死的。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中央巡捕房三巡的捕厅。

巡捕们正在热议昨夜发生的枪战。

“要说这路大章也是倒霉,此前霞飞路枪战,是他的辖区,昨晚的枪战,也是他带队巡逻。”马一守啧啧说道。

“我也听说了,路大章一大早就被马莱中尉叫过去,那一通骂啊。”巡街归来的大头吕猛灌了几口水,抹了抹嘴巴说道,“据说老路挨了几个大嘴巴子。”

“你们说,这红党怎么就抓不完呢。”有人摇摇头说道,“这才几个月功夫,又死灰复燃了,而且动静前所未有的大。”

程千帆拿着茶杯,不声不响的喝茶,倾听众人的议论。

就在这个时候,何关鬼头鬼脑的凑过来,“千帆,我听说你手头搞到了一批西药?”

“怎么,关少爷也想要做生意了?”程千帆不动声色问。

他知道,这是黑市上的消息传出去了。

他的心中也是松了口气,黑市上的消息传出去了,红党通过黑市来购买他的药品,就毫无破绽了。

他是做生意的,不会去理会、更不会去查探购买者的身份,谁给钱,卖给谁,这很合理。

“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何关低声说,“是我在光慈医院的一个长辈,他听说你手头上有一种叫什么胺的药,想要搞一些这种药。”

“磺胺?”程千帆心中一动。

“没错,就是这种药。”何关点点头,挤眉弄眼,“你小子可以啊,听这个长辈说这种药在欧洲都很少见。”

“光慈医院的赵文华教授?”程千帆心中一动。

“你认识赵叔叔?”何关惊讶问。

“见过一面。”程千帆点点头,他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磺胺’这个药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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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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