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所有的雕塑都有损伤——一部分甚至已经支离破碎到无法还原的地步，哪怕以数据终端的计算能力都无法凭空修复那些塑像和浮雕上缺失的部分。

郝仁只能让数据终端尽可能地还原它们的本来面貌。

数据终端漂浮在半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被投影在它前方数米外的空气里，在光幕笼罩之处，时光仿佛逆转，破碎的雕塑和残缺的浮雕被重组成影像，安置在它们原本应处的位置，藤蔓和苔藓被画面过滤系统清除，露出墙体和立柱的最初模样，能被还原的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场景，在无法还原的部分，蓝色光幕投影出的是大片代表“未知数据”的抖动阴影。

郝仁看到了人类的雕塑：男女老幼，各种人种，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大厅入口处的两侧，就好像专门为了展示人类的标准模型一样站在那里。

再往前是关于行星位置的“星图”，它被雕刻在一块长宽各达五米的金属板上，金属板就像一道屏风般立在人类雕塑的前方，上面不但标注着行星和恒星的相对位置，而且还用各种符号标注了很多东西，数据终端简单翻译之后发现那些符号都是在解释这幅星图的意义。

“看样子这里果然是个‘留言簿’，”郝仁摸着下巴嘀咕道，“我猜类似这样的建筑物在这颗星球上应该不止这一处……或许每个大型城市的中心都修建了这样一座‘博物馆’？”

薇薇安摇摇头：“那还得等咱们能找到更多遗迹才知道。”

一行四人最后在一组浮雕前停下了脚步。

“应该就是这个了。”莉莉用火之非常高兴指着浮雕上的画面，金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在数据终端还原出来的画面上，郝仁看到了非常熟悉的景象：巨大的触须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触须撼动了整个大陆结构，掀起毁天灭地的洪水和地震，人类建造的城市在灾难面前被成片成片地摧毁，楼宇坍塌，桥梁倾颓，无数宏伟建筑毁于一旦。

在连续的自然灾害之后，就是血潮的降临：浮雕上用非常形象还原的方式描绘了这一景象，大片大片的阴影笼罩了人类生存的世界，各种生物在阴影面前扭曲融化，变成混乱的线条和团块，第一次看到这些画面的人大概会有些茫然，但郝仁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在描绘生物被血潮吞噬、融合的过程。

而在浮雕的最后几个部分，郝仁看到了这颗星球上的土著生物进行反抗的过程——他们似乎建造过巨大的钢铁要塞，依靠把自己和外部的生态环境完全隔绝来抵挡长子的进攻，但就像塔纳古斯星球上发生过的一样，这些钢铁要塞很快就都沦陷了；他们也派出海量的机械部队去攻击探出地表的触须，然而这样的反击只能延缓灾难的脚步：因为他们就居住在灭世者的身上，敌人就是他们所生存的这整个世界，无处不在，逃无可逃。

“看这里，”薇薇安指着浮雕的末尾，由于这一部分缺损严重，数据终端还原出来的画面也显得模模糊糊，但那模糊的画面中仍然有些东西是可以看明白的，在其中一幅画面上，有明显的飞船升空的场景，“他们好像建造了大型的太空船，把大量人员和物资发射上了太空，但这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郝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浮雕上的画面，但手指却穿过了数据终端投影出的光幕，最后所接触到的只有一层粗糙腐蚀的金属：“从这些画面判断，这颗星球上的土著文明确实是被长子摧毁，直到画面的最终部分，长子仍然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但那之后的几千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颗星球变成了如今咱们所见的这幅模样，生态环境似乎已经恢复过来，长子虽然仍有活动，但却没有继续摧毁生态圈，而且……”

“而且还有那些开着轰炸机跟触须大战的‘幸存者’，”南宫五月用尾巴拍了拍地面，“在这些浮雕的时间点之后肯定又发生了什么，改变了后续的事件走向。”

郝仁点点头：“这颗星球跟咱们之前见到过的都不太一样，看来有必要好好研究研究了。”

在这之后的探索中，他们差不多走遍了这座建筑物的每个角落，虽说有些发现，但并没找到什么更有价值的线索。

在建筑物的顶层，他们找到了一些被封死的、用特殊合金整体包裹起来的密室，切开这些密室的外壳之后郝仁找到了一些已经彻底损坏、不可能再修复的古代设备，以及一些曾经可能是设备操作员的人类遗骸，通过鉴定，数据终端确认所有操作员都是自杀身亡。

密室是完全封死的，不但无法从外部打开，从结构上看在闭锁装置落下之后里面的人也不可能出来，所以这些密室从设计之初就是墓穴。薇薇安猜测留在这些密室里的人应该是最后一批城市守卫，他们在这里通过各种设备控制着城市的最后一批防御力量，而在所有防御设施都被摧毁之后，他们就在这些“安全屋”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在建筑物已经沉入地下的部分，南宫五月则通过操控水元素找到了一些已经被水半淹没的古代机房和反应堆，它们应该是这座古代设施的“大脑”和“心脏”，由于被水浸泡和年代久远，机房已经变成一堆彻底失去价值的废铜烂铁，郝仁原本还指望能从那些古代机器里找到些储存信息的芯片之类的东西，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至于那座已经全毁的反应堆……数据终端只能判断它是一座效率极高的聚变炉，但具体技术细节也无法还原了。

探索一直持续到当天的夜幕降临。

在结束了对四棱锥建筑的探索之后，郝仁一行还检查了城市里的另外几个地方，找到一大堆废弃的机器和武器残骸，莉莉甚至还找到了一个精致的船舶模型，薇薇安认为那应当是当年小孩子们摆弄的玩具。从考古角度看，他们后续的探索可谓成果丰富，但从揭开历史真相的角度看，只有在之前那座“雕塑大厅”里看到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部分。

由于确认了长子的存在，野外的自然环境显得不再安全，郝仁放弃了在废墟和莽林之间过夜的打算，让数据终端和诺兰建立坐标连接之后，一行人便直接通过空间传送回到了飞船上。

飞船上的人已经在百无聊赖中等了一整天，由于中枢主机损坏，诺兰不得不把全部计算力都转移到修复系统上去，所以留守飞船的人连个电影都没得看，这可闷坏了所有人：尤其是生性活泼的伊丽莎白，小姑娘无聊之余举着改锥在飞船里晃悠了一整天，把诺兰都吓够呛。

大概也就滚这一天过得比较惬意，作为一只猫，至少是精神上的猫，她现在还没有培养起太多属于人类的杂乱爱好，她这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在趴着打盹，另外一半时间在和一个毛线球打交道。说实话留在飞船上的其他人都很羡慕这个蠢猫，都要有她这心性那该多好，一人发一个毛线球就能玩到地老天荒去……

总而言之郝仁一行的回归立刻便点燃了伊丽莎白和南宫三八他们的精神，就连豆豆都使劲蹦了过来，跳到郝仁身上询问着后者出去一整天都有什么发现。

“发现不少东西，但你们能不能让我先喘口气，”郝仁挥着手把伊丽莎白和南宫三八赶到一边去，在自己的舰长座椅上做好之后环视了一圈舰桥，发现很多之前毁坏的东西现在都已经“生长”如初，“诺兰，再生顺利么？”

“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诺兰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因为并没有受到任何外部侵扰，本舰的修复工作可以全速进行。”

“有再发现本星球土著文明的信号反应么？”

“除了你们白天遇上的那一拨空中单位之外，本舰没有发现更多的信号反应。”

“嗯……好吧，这个不急，”郝仁摆摆手，“我们在城市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古人留下的信息……”

一圈人集中在舰桥上，听着郝仁一行四人讲述他们这趟探索之旅的发现，除了豆豆和滚是凑数的之外，所有人都在积极开动脑子，思考着那些浮雕背后的意义，以及白天出现的那几架飞行器透露出来的信息。

伊扎克斯是第一个开口的：“那些浮雕应该是留在星球上的最后一批留守者记录的，在飞船升空之后他们退守到了这些城市中，并在最后的时间里留下了雕塑和浮雕。这能解释为什么浮雕的内容到逃生飞船升空之后就戛然而止：留下浮雕的人并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郝仁点点头，“他们发射的飞船应该只能带走一部分人，或许连总人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大量人口都留在行星上，这些留守者在飞船升空之后应该是又抵抗了一段时间，直到长子完全摧毁所有防线，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有时间留下足够的信息给后来者。”

南宫三八插了个嘴：“但城市并没有被长子完全摧毁——虽然现在它确实是一片废墟了，但那明显更多的是因时间流逝导致的损毁，如果是长子造成的，整座城市应该会破坏的更加彻底一些。”

“所以我怀疑长子的毁灭进程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郝仁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在行星上的人类灭亡之后，长子的活动大概就停止了——这才留下那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城市废墟和整个生态系统。”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郝仁一行来到这里之后看到的应该是个更加荒凉的世界才对。

薇薇安这时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话说关于白天看到的那些飞行器，大家是怎么认为的？”

“幸存者喽，”莉莉这时候没有多想，“还能是啥。”

“‘幸存者’是没问题的，但关键是……他们是哪来的幸存者，”郝仁用手指敲着座椅扶手，“是留守在行星表面的反抗组织的后代，还是……当年发射到天上的那一批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