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潼关道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张茂则对章越道:“经略,可知京中近来颇为流传你的谣言?”

章越道:“不知。”

张茂则道:“我虽人在永兴府,但消息还是比你灵通一些。近来在京中颇多谣传!朝廷也是如此,每当大除拜时,都有闲碎言语。”

章越一愣,不是准备要调自己往瀛州吗?

张茂则略有深意地道:“好比撰麻锁院,朝廷赦命下达之时,为何要命书写麻诏的翰林学士锁院呢?因机密之事不可外泄。”

“所以咱家私下劝经略一句,无论什么话都不要放在心上,不妨趟直往汴京去,船到桥头自然直。”

章越听张茂则之言心想,莫非朝中要启用自己,又怕为外人所阻,故意放出让自己知瀛州的消息?

章越拱手道:“多谢!”

辞别张茂则后,章越从永兴府出发,这时候新法已全面恢复。

他在一个路亭边歇息,看到官差正带着一群头戴枷锁的百姓,在官差喝骂推搡中缓缓前行。

章越见了命人将官差叫来询问。

这几名官差见章越头戴着两脚幞头,知道是名官员当即恭敬地答了。

章越先问这些百姓都是为了什么被拿问?

官差答说都是还不起青苗钱的百姓。

章越便到百姓面前一一询问,这些百姓都承认自己欠了青苗钱,问至为何要欠清苗钱,当初借的时候没想过吗?

几名百姓都有些不好意思,官差便说了,这些人都是泼皮无赖,觉得朝廷的青苗钱好借就借了,压根便没想着还。

这青苗钱一到手这些人便吃掉花掉了,等债期一到就等着押到衙门,干月余差役相抵就是。

章越容色稍稍舒缓心想,五等户最多借三贯,那么这些人借了几贯?

章越拿此问了百姓,这些百姓一一答了都是借了三贯。

听到即没有多借,章越点了点头,其余人有的也是因为其他途径欠了朝廷青苗钱。

章越看他们并非为朝廷所迫,也不再细究此事,只是让官差不许再打骂百姓,让他们押走就是。

章越想到方才差点是错怪了官差,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非要躬身入事方才明白。

如今新法施行,自己所见,听旁人所闻都不一样。也难怪天子断了一个市易司的案子都不能有定论了。

章越继续前行终于到了三百里潼关路,这里沿途见到无数的流民。

章越经过一处本要下榻的驿舍,却见驿舍被盗贼攻破,被烧作了白地。

章越听得路经的商旅谈及,原来潼关路外群盗蜂起,差点截断了官道。

商人叹息道:“此都是朝廷变法所害!”

章越问道:“敢问你是亲眼所见吗?”

商人笑了笑道:“耳闻没有目睹。”

章越笑道:“这是以讹传讹罢了。”

说完章越欲走,这名商人突叫住章越道:“这位官人,我看伱随从皆是好汉,小人也是要经潼关道往关中的,不如咱们并作一路。”

章越道:“不方便吧!”

说完章越继续前行,那名商人追上道:“不知可否搭个伴,我愿出五十贯相酬!”

章越听了对方的钱不少,不过仍摇头道:“若遇上盗贼,我自顾不暇哪有气力保你,告辞!”

并非章越不愿照顾,因为对方来路不明,自己不好轻易收留。再说若遇上厉害的群盗,自己也就能自保。

可既是答应人家,就要帮人到底,若不能帮到底,就不要耽误对方。

所以章越就拒绝了。

其实潼关道本来盗贼就多,秦凤路大将向宝当初过潼关时,遇到巨盗郭邈山将关中劫掠来的金帛、美貌女子经过潼关道。

向宝当即击败了巨盗,尽得其所掠。

由此可知盗贼猖狂到什么地步,在关中劫掠完,还敢在光天化日下走有官兵把守的潼关道出关。

因驿舍被烧毁,章越于是捡了潼关道上一处逆旅下榻。

这座逆旅外周建了一个土围子,还有十几个庄丁模样的人把守。

章越见逆旅内歇息着准备过潼关道的好几支商队,于是也打算在此下榻。

哪知店伴看了一眼章越却狮子大开口,开出了歇息一晚十贯的要求。

章越道:“十贯没问题,不过我这里有十几匹关西良马,你需仔细喂饱了!”

店伴笑道:“那没二话。”

当下一行人住进了小院,院后便是一个马厩,店伴拿了马料来喂食,一见这十几匹高头大马惊呼道:“确实好马,怕是千里马也不过如此,尔等莫非是官兵?”

唐九则道:“喂马便喂马,不必多话。”

店伴被唐九呛声后,嘀咕道:“好大的威风。”

唐九当即拿着哨棒出店外巡视了一圈,回头对章越道:“我看外头有贼人探头探脑。”

章越听说有盗贼劫掠,也不在意笑道:“那晚上仔细些。”

随行的唐九,张恭二人自然知道,十几名随从准备妥当,把兵刃都放在身边合衣而睡。

这十几名随从都是熙河路精兵,在他们眼底十几万的羌兵都打败了,还害怕几个毛贼不成。

到了入夜时,章越吃过晚饭,却见到隔壁院子好生热闹。

章越走出院子却见是白日路上撞见的商人居然也住在自己隔壁,看他样子显然是找到了护卫。

商人见了章越满脸笑容地行了礼,章越从对方笑容上看出,对方似在讥自己错过五十贯酬金。

章越没言语,亦还了一礼。

这时候一辆马车在院门处停下,但见一名妙龄女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章越不过看了一眼,可商人见了这一幕,不由大怒过去怒斥这名少女为何不戴覆面,令陌生男子看见了她的容貌。

说完商人斜了章越一眼,似觉得对方就是自己口中的登徒浪子。

章越摇了摇头回到了院中。

因为知道夜半可能会遇袭,所以章越也是躺在塌上睡了。

若换了以往的时候,这一夜肯定是要睡不着的,但是章越也算历经了不少战阵,杀过人,负过伤,知道厮杀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着枕不久就睡着了。

睡至快天明时,逆旅四周果真传来马蹄声。

有人在外喊道:“老子不要人命,只要金银和女人!”

逆旅内众人都慌作一团。

(本章完)

第850章 仰仗章公

马蹄声在夜间格外清晰。

逆旅中的商队都乱作一团,忙着套车套驴,有的人竟想趁着天还未大亮,摸着黑从后门院墙翻出去。

结果数箭射来,从院墙翻出的数人都被射落。

外头盗贼犹自还在喊着:“老子说了不要人命,只要金银和女人。”

逆旅里的哭声响起,更多的人则被这兵荒马乱的场景吓住了。

章越突然间想起,年少时进京在淮水边遇贼袭击的事,自己住在汴京里以为是太平盛世。

不过咱大宋朝的治安可谓极差,到了徽宗时更差,有宋江,方腊等四大寇,还诞生了水浒传这样的名著。

整个逆旅中的人都在惶恐着盗贼来袭,章越却在细思着日后如何整肃天下治安之事。

唐九,张恭及十几名随从都是穿戴整齐,十几匹健马昨晚也是喂得饱饱的。

“大帅,杀将出去?”唐九请示道。

章越道:“且等一等。”

话音刚落,这时候隔壁院子一声大呼。

“尔敢如此?”

章越听得声音,正是昨日瞧不起自己的商人。

这时候一个女子的哭音响起。

“不!不要!”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小娘子,没听见吗?外头只要金银和女子,只有将你献了我等才能活命!”

“说不准还能讨些赏钱。”

“我花了三十贯雇尔等护我周全,你们竟敢如此待我?可有信义?”商人言道。

“信义一两能值几个钱?”

“救命!救命!”

听得商人惊怒的声音,章越摇了摇头。

“还敢喊!快将金银拿出来。”

“不然先杀个人试试刀!”

“好汉,好汉饶命!我给我给!”

此刻逆旅内慌作一团,外面的盗贼显然有细作混入,故意大声惊呼,制造恐慌和混乱。

章越对唐九道:“其余都不必理会,只要将外头贼势打散。”

当即章越一行人皆是翻身上马,彭经义,黄好义二人守着屋子。

章越所住的院子直通外头大门,章越骑上马后到了逆旅中央道中,见四面惊慌一片,有人道:“莫去送死!”

也有人道:“好汉,我随你们一起厮杀!”

章越也不招呼人,只是驱马向去,但见逆旅大门处伏着数具尸首,几名鬼鬼祟祟的人正在打开门,准备接应外头的贼寇入内。

张恭率先策马加速,拿着棍棒将几人打翻。

已开半扇的大门,唐九一马当先并将背上的弓取下,从胡禄里抓出一支箭来……

似西军将领擅射者有王舜臣,刘昌祚,向宝者,皆是百发百中。

如王舜臣在一次与夏人大战中,一人一骑射出了上千支箭矢,箭无虚发,堪称马上加特林。

无论史料是否夸大,这个时代,两军交战属骑射第一!

十几骑配着好弓好马的神射手,足足抵得上一支军队。

天色正是既明未明之际,唐九十几骑冲出后,对面是乌泱乌泱的贼军。

骑马有五十余骑,其余都是步卒,也没什么阵型散乱排开。

贼寇见居然有人敢冲出,当即排出五六骑,一名大汉手持一柄巨斧道:“好汉!可敢与我过山风一战?”

见唐九他们不答。

对方大怒拍马手持巨斧冲来。

唐九抬手一箭射去,正中‘过山风’的眉心!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过山风翻身落马,唐九左右从骑亦射出数箭,贼寇排出的数骑皆是面门中箭落马。

“是官军!”

这等骑射之术,又只射人面,哪里是等闲官军的水平。

贼寇知遇上宋军精锐当即四散。那几十骑没片刻犹豫拨转马头四散就跑。

唐九等追上去张弓搭箭,又是七八骑贼兵矢贯后背坠马。

宋军马快弓强,又是训练有素,当即分追这五十余骑,最后只让对方逃了数骑。

而跟随他们的五六百名贼寇早就溃散了,但才跑得不到半里,唐九等十几骑已是歼灭了贼寇骑兵又兜了回来。

“降不降?”

这些贼寇二话不说抛了兵刃连声道:“愿降愿降!”

章越放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拨马回到逆旅对几名探头探脑的商队护卫道:“贼寇已降,尔等上去缴械收罗,再一并押送官府。”

此刻逆旅众人对章越是敬畏非常,忙不迭地答允。

各院都开了门,商人们争相出来结识,见章越甚至是矜持,他们也不敢打探身份,只是一个劲地恭维。

章越看到自己隔壁院子处,门开了半扇。原先那位商人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脸上挂着似欲讨好,又是难为情的神色。

趁着章越回院之机,对方上前道:“多亏官人救命,小女这才活命。”

这位商人暗中打量章越,心想对方这般年轻,手下还养得这十几个精兵,估计是西北哪个将门的子弟,正好借此机会攀上关系。

只要肯舍得钱财,自家说不定有攀亲的可能。

“不知官人是否已经成家?”

章越听对方第二句就冒出这话来,心想自己的丈人缘又来了。

而外头禀告从贼寇身上缴获了金银上万贯,还有其他财货,以及几十匹健马。

这时候远处卷起烟尘,但见百余骑兵朝道上而来。

众人心底又是一紧。

“是官军!”

“官军!”

但见这名为首的官兵将领,看着满地的金银珠宝,眼睛都是看直了。

这年头都是这般,贼过一波,兵再过一波。

贼寇劫掠了一处地方,官兵趁机便追上去与贼寇谈判,让他们分给自己些好处。

所以经常是贼寇在前劫掠,官兵便故意放任他们,只是跟在身后分赃。

所谓兵匪一家,官府又喜欢招安,今日为贼,明日为兵,今日为兵,明日为贼的事一点也不少见。

“不知是哪路人马所为?”

官兵将领见了钱财异常眼热,心底正寻思着歹毒奸恶的的主意。

唐九拨马上前喝道:“章经略相公在此,还不下马拜见!”

这名官兵将领一个激灵,看到清一色的青唐健马,旋即明白了什么翻身落马道:“不知经略相公大驾在此,末将罪该万死!”

不久县令,主簿,县尉陆续抵此。

县令是四甲进士出身,至今仍是选人,听说一名封疆大吏在本县境内,遭到数百名盗贼围攻,万一对方弹劾他们那么自己几人的仕途到头了。

县令横了县尉一眼骂了对方一顿,准备一会拿对方顶锅。

县尉乃老实人,默不作声地认了。

主簿却很是淡定,三人之中他年纪最轻。

此刻三人双手高捧着手本。至于院内的商人皆被官兵锁在院中,以防有贼人意图不轨。

隔壁院子的商人从门缝处,看到这几名文官一副汗出如浆的样子,方才明白那个年轻人并非只是将门子弟。

亏自己方才还想将对方召为女婿,这等门第自己一辈子也攀不上。

他寻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女儿此刻正倚在门边,她的颈边包着白纱,方才雇佣随从要拿她献给盗贼,对方以刃就颈,誓死不从。

如今她低声问道:“爹爹,外面那些人都是来拜见恩公的吗?”

商人点点头道:“是。”

“不知恩公是什么身份?姓甚名谁?”

商人道:“此番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恩公的身份,不是我们这等人家可以打听的。”

“这般啊!”女子点点头道,对着隔壁院子拜了三拜。

此刻县令,主簿,县尉等了一会,方允入内拜见。

他们见章越年纪虽轻,但却没有架子,对他们非常宽和,也不以在治下被袭为意。

几人都是大喜。

章越反而问了他们几句地方民情财税,以及新法实施情况,似在有意考较。

几人都是振作精神答了,章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只是叮嘱了他们几句爱惜民生的话,便与随从启程了。

几人恭送章越离开后,都是松了一口气,县令道:“如今朝廷河北吃紧,传闻官家打算调章经略相公知瀛州,故才轻轻放过,我等就庆幸吧。”

“知瀛州?”县主簿笑了笑,“章经略相公此番收取七州一军,进京必是大拜,岂是去知瀛州而已。这些话不过是掩人耳目,欲扬先抑尔。”

县令觉得县主簿说得有理道:“难怪经略相公方才问我等民情财税,必是日后回朝所用。”

县令又心想,方才他们是否给章越留下好印象,若是一两句话说得中肯,说不定仕途就此显达。

县令开玩笑道:“说不准,我等日后仕途都要仰仗章公。”

几人说了几句,县主簿叹道:“以章公见识才气,此番入朝必有一番作为。到时何止我等要仰仗章公,以后天下百姓都要仰仗章公了。”

……

章越到了洛阳见了司马光和郭林。

郑侠上疏后天子下罪己诏,司马光第一时间上书言事,批评王安石的新法。

王安石虽罢,但新法未废,甚至还换上了司马光最讨厌的吕惠卿。

司马光感到十分失望,直接身体不适。章越到了独乐园时,司马光也是让郭林告诉自己一句话而已。

郭林说司马光在病榻上言道,这新法是错了便是错的,是不会变的!

眼见司马光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仍是不惜余力地抨击新法,章越便转告郭林安慰司马光好好养病。

然后郭林带着章越出门。

章越与郭林默然片刻问道:“淳甫呢?”

郭林道:“淳甫上次去熙河见伱,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以往写的好些诗词文章都烧了,此番你至洛阳,他也不愿见你。”

章越道:“我明白了。”

章越此刻颇为情绪不佳地向郭林问道:“师兄觉得我所为的,是否是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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