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当日事,幼者活

这般豪气的模样,把这明真道盟里面的人们都给镇了一下子,可是那老者看到那一枚碧玉扳指,似是反应过来,双手接过,勘验其暗纹,这才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将这一枚碧玉扳指还给了那穿青衣,带白狐狸面具的少女,神色颇为客气。

后者眸子里盛着笑意,朝着少年道人拱手一礼,这才洒脱离去了。

其已远去了。

老者仍旧还在不停得感慨道:“豪气啊,真是豪气。”

“不过为了道途上一个问题,愿意一掷千金,以酬点拨的修行者,倒也是不在少数。”

“来,小道长,且随我来吧。”

“这位贵客既为你出了价,那老夫索性把这卷宗的原典给你拿出来让你翻阅,不过,这东西可是挺多的,伱可能得要慢慢翻阅了。”

果然是很多。

因为是直接以金玉之材镂刻的玉书,直接放满了一整个书架。

老者一边打开这些书架上的法咒,一边解释道:“灵韵存放于玉简,虽然说能够节省地方,但是一旦遇到诸如灵韵乱流之类的情况,里面的东西就会被损坏掉,一个字都不能看了,所以以这金玉之书,加以灵韵覆盖,是一种更为保险的法子,小道长稍坐,稍坐。”

“容老夫将书简给你寻出来。”

“说起来,锦州当年的事情,可不是一枚玉简便能弄清楚的,除去了我们的记录,我们还收集了许多的书信,用以佐证诸多推测,保证情报的准确。”

“来,这是第一份。”

“当年锦州之事的开始。”

老者将一卷如人腰部粗细的玉书给他放在桌子上,施展法决,这一卷玉书就徐徐展开来,其上面以极细腻的笔触勾勒着锦州的山水,少年道人看到了自己的家乡所在,但是他印象里面,家乡所在的镇子不小的,里面也有万余户人家。

年幼的时候春日踏花,夏日扑蝶。

秋日躺在麦田里面睡觉。

总是热闹的。

但是在这覆盖了一整张桌子的巨大玉书之中,只是一点浅浅痕迹。

可知锦州之大,人员之多,此地之繁华似锦。

老人感慨道:“因为山水如画,方才称之为【锦】啊,这后来都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手指指了指一处地方,而后横扫,道:“当年约莫是夏日时候,突然有异变。”

“大约是这里,有一股炽烈之气突然出现,而后就以无可匹敌之势,席卷横扫了整个锦州,便让整个锦州植被枯萎,河流都干涸,是为灾厄之始……后又有妖国出没,将这人间界的一州之地,直接撕扯进入了妖国间隙。”

“有无数妖魔,食人血肉,吃人魂魄。”

“世人都说那是妖族之国,但是却是错了。”

老者自己都有些惊愕,指了指卷宗的记录:

“妖和人间一样,也是诸国林立,当时出现在锦州之地肆虐的妖族,至少是三支。”

“三大妖国,却出现在一州之地,屠戮百姓生灵,岂不是血肉尽丧吗?”

“可是当时的情形,实在是过于混杂,即便是我们道盟也不知道当日出现在锦州之中的,到底是哪几个妖国,只是如此天灾,锦州之大,此时发生才不过数日时间,所见的,却已经是人间惨剧。”

老者慨然叹息,又将厚厚的一沓信笺递给齐无惑,这信笺已经泛黄,其中染满了鲜血,道:

“这是当时灾祸发生之地的事情。”

“最中心是府城之处,有锦州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整个天下当年最繁华的地方啊,当年出事之后,天地灵韵纷乱得厉害,远距离传递信息的手段,尽数已断绝,付出极为大的代价,才传递出这一封信。”

“上面染着的是锦州当年最决死的一批人的血。”

“其中未必是修行者。”

“也有马夫,有舞女,有世家的贵公子们,甚至于还有囚犯。”

“真是可惜啊,就连死囚们都为了这一座城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将这一封信送了出来。”

齐无惑看着手中这一堆信笺,解开之后,其内容惨烈无比,唯府城灾劫,求援这简短直接的六个字,而其余的每一封信,内容尽数都一模一样,都只是这六个字,老人伸出手指了指这厚厚一沓,言简意赅:

“消息极重,故而有超过三百支队伍出发,约莫数千人。”

“皆极勇武,极聪慧之人。”

“最后只有三支,抵达了其余城池。”

“余者死尽。”

老者摇了摇头,又取出了玉简,道:“这是后来盟主搜集来的情报。”

“可以确认,边关的将军府是收到了信笺的,从其府中记录可以查找出来。”

“但是边防将士们不曾收到消息。”

“这事情也始终没有往外传。”

齐无惑翻看着这些典籍,仿佛已经可以看到当年发生的灾祸。

那时的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混入人潮之中,如同乱流之上的落叶,被席卷来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现在这些东西,一个个不同的人的视角,或者信笺,或者玉简,来描述当年的事情,他已能看得更完整,也越觉得窒息。

天灾,人祸。

妖国之乱。

“当年的百姓要怎么样才能逃出锦州……”

老者似乎接到了传音,退去了,后而来到少年道人面前的,就是那中年男子,也是负责中州道盟全部事宜之人,他捧着一个玉盒走来,神色稍稍迟疑,之后还是将这玉盒放在桌子上,掀开了上面的封印,手抚着道:

“这算是锦州消息里面最重的了,但凡看过这个消息的,心神无不被其撼动。”

“早在好几千年前,那时候的人皇曾短暂的统一了人间界,和天庭一起立下约定。”

“人间事情由人间人皇决断。”

“诸多仙神只负责维系秩序。”

“盟约自有其约束。”

“后来,虽然又有各种事情的缘由,那位人皇陨落,他的剑和玺也四下散乱了,这人间界又分裂成了不同的国度,但是我们所在的这一片土地,是最大最强盛的,仍旧还可以号称为人皇,修行的不是练气吐纳,也不是血肉筋骨,而是气运之力。”

“层层气运,汇聚于一人之上,便是人皇,具备伟力。”

“而人族帝国的军阵修行气血之力,可承载气运,结阵厮杀的时候,可以和妖族死战。”

“这也是为何人能立于人间界之中的原因。”

齐无惑点头,他对这样的事情也已经有猜测。

既然人世间有修行者,但是皇朝仍旧伫立的话,那么就不会如同自己的梦中一般简单。

至少是要加入修行的要素。

男子手抚玉盒,神色复杂至极,将这些卷宗,并其中的信笺一起递给齐无惑,道:

“当年的诸多事情发生,没有人能看清楚局面的变化,直到后来,尘埃落定,我们才发现,其实锦州的灾劫是可以避免的,这里是人间最大的皇朝,和其余诸多小国不同,当年本已经有六十万铁甲玄军结阵抵达了锦州。”

“为首者是天下名将,曾经和妖族交锋半生。”

“而后当今的皇帝,也就是当年的二皇子,趁着自己大哥将心腹所在的铁甲玄军派遣抵达锦州以列阵和妖族厮杀的机会,联络朝堂,趁机掰倒了当初的太子,入主东宫。”

“自己成为太子之后,因担忧余波,担心此刻局势不稳,又有可能被其兄长压制住。”

“是以下令,铁甲玄军止步,不允踏入锦州一步。”

“同时封锁消息,这也是为何当年那些人拼死传出消息,却到了边关将军府就不能够再往外传的原因了,而玄甲军接到了的消息是那二皇子模仿太子的笔触,以太子印压下的,所有的玄甲军都误以为,这是大皇子的命令。”

中年男子取出一份信件递给齐无惑:“这是他们当年接到的命令。”

齐无惑缄默。

打开信笺,看到上面文字——

【有群妖混入逃亡百姓,欲乱我国】

【玄甲列阵,有人过边境者】

【杀无赦!】

少年道人看着那最后三个字,许久不语,忽而明白为何自己会被人潮裹挟着四处游荡了许久才得到活命的机会,中年男子叹息一声,道:

“讽刺至极啊,有许许多多的百姓死在了曾经保卫自己的玄甲军的弩箭之下,而最为讽刺的是,直到射出弩箭的那一刻,这些玄甲军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家国。”

“此事最终暴露。”

“又因为军令是来自于大皇子的印玺,所以二皇子的太子东宫之位就越发稳了。”

“中间的关窍是怎么做到的,咱们不知,只是最终成了,且毒辣。”

“一州之地的百姓,换了彻底扳倒自己哥哥的机会,换来了现在的人皇名号。”

“嘿……这样的买卖,我明真道盟都不敢做的。”

齐无惑的双眸垂落,他没有见过这国的人皇,但是曾经在黄粱一梦之中,和那位皇帝有过接触,似是极玄妙,明明梦中应该是和他自己的经历认知有关构建的世界,但是对于诸多皇族,高官们的品性性格,行事风格,却也极为真实。

那个在黄粱一梦之中的皇帝模样浮现在眼前。

齐无惑仍旧有克制,只是小孔雀忽而觉得睡得很不舒服,似乎有某种森然冰冷的气息在流转着,少年道人道:“边界有玄甲,锦州有妖魔,那人们是怎么出来的?”

“道长稍坐,这涉及到其他的东西。”

“我找一找……”

那中年男子又回去了,去取了许多的典籍,而后足足在少年道人面前堆满了,辨认了一番后,松了口气,道:“东西确实是没有缺少的,方才是以传送阵法,从我道盟的秘境藏书阁之中把这些东西都带了出来,嗯,这些都是名录,还有一些是残缺的法门。”

齐无惑翻看,看到其中有僧有道。

男子起身指着那一卷卷的名字,回答道:“寻常的百姓,当然不会是妖族的对手,只能被吃做血肉,但是人间界尚且还有修行者们,佛门有十三脉佛法之中当年的妙法天慈恩寺,道宗也有踏歌剑派,另外有旁门左道,小门小派者不计其数。”

“锦州之事后。”

“佛门慈恩寺内僧众三千六百余人,最年长者三百三十一岁,最年少者六岁。”

“尽数死绝。”

“最后逃难的百姓如同潮水。”

“十三名棍僧冲阵打破了妖族封锁之后,死于边关玄甲军齐射。”

“死前不甘,仍道降魔。”

中年男子取出了一些文献给齐无惑展开,道:

“我们后来去查的时候,发现慈恩寺的所有舍利子全部都耗尽了,后来推占还原才知道,他们砸开了佛堂,取出自己祖师们的舍利子磨成了粉,而后以自己的血混着舍利子写成佛经分给人们,就知道他门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我们看到僧人的头颅变成了京观。”

“佛门天台一脉的传承,就此断绝。”

“他们的法没有了,他们的舍利子也没有了。”

“弟子没有了啊。”

“所以这一脉也就没有了。”

男子取出另一卷卷宗:“至于踏歌剑宗,最是自傲,素来只是师择弟子,而非弟子投师。”

“是以门中弟子甚少,沿途护送百姓,因此而兵解的剑仙超过六百人。”

“道路上尽数都是折断的剑。”

“后有铁骑一军违抗军令,似乎不忍,这才在封锁之中打开了一道口子,道宗枯坐的祖师出关,一剑撕开了阵法,如此百姓才能进入中州,让锦州的百姓得以从这灾厄之中活下来。”

“据说那位道宗祖师也因此坏了修行,而那一军铁骑,最后被以违抗军令之命投入锦州去和妖族厮杀,最终死尽,只余下二十七人活着。”

“盟主率领道盟成员踏入其中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

“我们没有如同剑修的决意,也没有如佛门的觉悟,所以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剑修兵解,看着佛门弟子死尽,我们只能和妖族做生意,用一百五十年的利润,换了十五万人性命,也记录下当年发生的事情。”

“仙道贵生,然不杀无以护生;佛门慈悲,而不忿怒,何以止杀孽,何以证慈悲。”

“是以如此。”

“一百五十年收益,换得了十五万人性命。”

男子叉手道:“盟主说,大赚。”

“十五万人之后,自有可踏上修行者,如此可以【结善缘】。”

“我辈也是人族,物伤其类,不忍见其死,是【求心安】。”

“盟中多有狡诈之辈,如此可【正我骨】。”

“众人皆退后观望,唯我独自向西,如此可【扬我名】。”

齐无惑道:“贵盟盟主……”

男子回答道:“入锦州之时探查实情,知是有【着黑衣赤龙服者引来妖国】,归时遇伏,重创。于六月之后兵解,已去世了,去世之时说大赚,大赚。”

“商人也有商人的买卖,修者有修者的道义,勿要忘记我等为求道者,非求利者。”

“是道盟,非商盟。”

“如此可正我道!”

“令天下知我【明真道盟】四个字,绝无虚言。”

“当年的事情,便是如此……”

少年道人翻看了所有的记录,书卷,心中推断许久,嗓音不自觉稍有沙哑压抑,道:

“锦州,死了多少人?”

男子道:“……道盟推断,三百七十万有余,五百四十万不足。”

齐无惑身子晃了晃。

终究只是少年人,这个数字如同一柄重锤,让他稍觉得晕眩。

看着之后的纪年表。

“三年后,太子登基,颁《登基德音》”

“号大圣大慈仁德孝皇帝。”

“称人皇。”

“赞圣明。”

少年手掌按着桌子,自身的元神,元气,元精不自觉加速流转,隐隐汇聚,怒意杀意诸多情绪如同碧波之下的滚滚洪流,汹涌澎湃,却又不显露在外,那男子道:“此事只有道友知道,还请勿要外传,毕竟也算是情报,还不知道道友的尊号。”

少年道人念出自己的道号,也写了下来,说:

“这件事情,贫道知道了。”

只是中年道人却听不懂那个道号。

写下了,眼睛也不不认得。

但是确认上面有齐无惑的气机,也便放下心来,只是在少年起身的时候,忽而问道:

“当年曾经参与过锦州之战的铁骑,有一位还在中州。”

“道长,要去见见他吗?”

(本章完)

第117章 杀贼,杀贼!

锦州之战……

齐无惑心中泛起涟漪,那中年道人带着些温和的笑意,这是迎来送往时习惯性的表情。

但是他看向少年道人的眼神之中悲悯而复杂,似乎也多少从齐无惑的情绪波动之中,猜测出了什么,但是却不说,只是笑着道:“反正小道长今日给我道盟做了一个大买卖,还给我们解决了积压如此长时日的问题。”

“合该做个添头。”

“米贩子都说,无尖不商,无尖不商。”

“我们是道盟,也也算是半个商盟,合该如此。”

在他去取书笺回来的时候,齐无惑已经收敛了心中那种激荡的情绪,至少表面上感知是已收敛了去,只是道:“贫道想要托道盟查一件事情,不知道需要多少道盟交易点数?”

中年道人温和道:“查何事?”

齐无惑沉默了下,道:“我有一位先生,失落在锦州,我见到他走入妖国的时候,那个裂隙里有明真道盟的旗幡,道盟既然活人无数,我想要问问……可能找到我这位先生吗?”他想要问的是,明真道盟救了那么多的人,那么这些人里面,是不是也有先生在?

中年道人点头道:“……这不是大事,道盟会处理。”

“我会为道长你告知于道盟内部。”

“我们自是有名录的,可以为你查询一番,至于需作价多少。”

中年人将手中的卷宗递给齐无惑,道:“不必。”

“正如盟主所言。”

“商人亦有道义,非修无情大道者,怎么会万事都以钱财来论?”

“道长,他日有消息,我会以秘法传于道盟腰牌,到时你去我道盟在九州十三地任何一处,都可以得到消息。”

…………………………

中州府城外面有一村镇,村子里面有一户人家,住着个整个村子都厌恶的人。

让人厌恶的,不只是他的模样——

当然,那模样多少要沾些原因。

脸上似是被啃了一块似的!

丑!既丑且恐怖,且不笑,一双眼睛像是铁一样的模样,人们都说,他笑起来的时候,肯定会更可怕,脸上的筋骨耸动,像是个妖怪一样,除去了丑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是个断了腿的男人。

两条腿都断了。

走路的时候,就靠着双手支撑着地面挪移。

他的胳膊却极粗壮,极有力量。

所以看上去更像是个怪物。

当然,这个只是孩子们的说法,大人们是不会以貌取人的,至少他们自称如此,他们讨厌这个男人只是因为他极酗酒,家里面什么东西都换成了酒,每日里面醒过来就撑着胳膊把自己放在一个木板上,双臂前行拖动自己往前挪移。

换了酒。

最苦最浊最便宜的酒,从早上喝到晚上,饿了随便做些半生不熟的饭菜,而后囫囵地吞了,不死就行,因为当今圣人颁布《登基德音》,所以对于这些孤寡残缺之人,是有补助的,但是无论送来了什么,不管是米面,粮油,还是说器物,都会被这男子换成了浊酒。

似乎他想要把自己淹死在酒水里似的!

“听说,还是个有军功的,做到过校尉呢。”

倒也是有人这样说。

可也听闻,这男人的远亲也来寻他,那一日吵得不可开交。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寻他。

当少年道人来到这个村子里面的时候,里长带路时就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手中的拐杖不断地拄着地,大骂道:“是个烂人啊,就只是知道喝酒,脾气还差得没边儿了,大家好心好意去帮他都会被他骂出来,帮着给他做饭,却都说难吃,难吃。”

“要吃什么,怎么这么挑剔!”

“这人,醉死了便是!”

“只在喝醉了的时候说自己砍过妖怪。”

“哈,就那样子?被妖怪砍过还差不多!”

走了一路,老里长就发了一路上的牢骚,最后止住了脚步,指着很远处一个屋子,道:“诺,就是在那里了,嗐,还没有走过来,就已经闻到了这么一股子酒气,这老小子,指不定是一起来就开始喝上了……”

“不,搞不好是喝了一宿,别吐了啊!”

老里长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提起拐杖砸门:“喂!喂!”

“老怪!”

“有伱的故人门生来看你了,出门!”

“听到了没?!开门!”

敲了好一会儿,这门才哗啦一下被人从里面推开来,老里长很有经验,脚步朝着一侧一拐,身子一躲,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两下却还是和年轻人似的敏捷,避开了一个踉踉跄跄撞出来的人,以及那一身的酒气,看到他确实是没有双腿,满脸乱胡,双目浑浊。

满头白发,脸上尽数皱纹。

老里长叹了口气,道:“是他,我知道他可能和你印象里面的不大一样,但是确确实实就是他,你不要以为认错了。”

“这家伙才五十来岁。”

“刚来村子里面的时候四十八,看上去和三十来岁的一样。”

“虽然没有了腿,可一看就是壮硕,眼睛里面两道光似的,不过很快就老了。”

“七年时间,树还没能长成,这人就老得不成样子啦。”

他也已经有些老了,所以是有些感同身受的,拐杖戳了戳那老迈的‘怪物’,道:“快起来,别睡了,有人来看你了,还不赶紧招待下……”又凑近了在他耳边道:“你真想要没有人照顾,孤零零死在这里吗?”

“还不赶快起来!”

那男子这才抬起头,眼睛昏昏沉沉,似乎从不曾清醒过来。

满脸的皱纹,和刀疤,咬痕交错在一起,真如噩梦之中才有的怪物,扫了齐无惑一眼,咕哝了几句,道:“有酒吗?”

里长大骂。

少年道人看着这昏沉的男子,温和道:

“我去买。”

他去买了酒肉回来,但是那男子却不吃菜,只是喝酒,对于那些村子里的好下酒菜,视如敝履,让老里长气得咬牙,如此喝了七年,齐无惑看到家中真的是一片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是柜子,就连床铺都无,就只是些许的杂草堆积在一起,每日醉酒便躺下,酒醒便喝,喝完就去买。

家中能换能当的东西,都已经当了个干净利落。

齐无惑借其他人的屋子去做些饭菜。

那既老且病且残的老男人只喝酒,道:“这酒不行,饭更不行,但是酒也是可以喝了的……至少有点味道,小家伙,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但是你要知道,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啊,若是打什么其他主意的话,可算是敲错了算盘。”

里长着急道:“你个蠢货!”

“小兄弟不要听他说的话,他有东西,有东西的。”

旋即又对那喝着酒的老人急切催促道:“你不是有那个军功铁卷吗?”

老者面无表情:“卖了。”

里长呆滞,大怒道:“卖了?你卖了做什么?!”

老者喝了口酒,打了两个饱嗝儿:“卖了买酒喝……那东西,也就只有这样的用处了。”

断了双腿,面目狰狞的老人神色平和,双目浑浊,说起这些的时候,又喝了口酒,将关心他后半辈子的里长气得把手里的拐杖一扔,跌跌撞撞走出去,这老者面目一如往日,只是喝酒,似乎要把自己醉死在这浊酒之中。

烂人,怪物,醉鬼。

他才不管。

当年的事情永远在他脑子里面翻腾着,也只有喝酒的时候,才能让他短暂地忘却这些事情,这浊酒的味道啊,刺鼻,因为酒不醇厚,所以醉酒的时候如同铁签刺穿脑子在转动,让他只想要躺在那一堆枯草上,像是尸骸,闭上眼睛,脑子里面闪过的都是锦州所见的画面。

是岁大饥,人相食。

是妖食人,是箭矢刺穿百姓血肉之躯。

是剑斩过妖贼的头,鲜血溅了满脸,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

前面是妖族,是百姓,回过头却是铁骑堵住了道路,不允许旁人跨过去,那曾经是他为之效忠效死力的玄甲,此刻却在锦州前将兵器对准了曾经发誓要耗尽一切庇护的百姓——有一部分区域的军队发生了内乱,决定要执行军令的军队,以及决定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铁骑之间,出现了哗变。

一方认为堵住道路会让百姓死于此,是无情,一方则相信命令,认为这些人里面混入妖魔,放他们出关,必然导致周围数州沦丧,百姓死伤无数,双方先是争斗,而后是推搡,到了最后只能拔刀。

最讽刺的是,两边的军阵都觉得自己是为了百姓而拔刀。

死战不退。

所以这一次的内斗里面,出现了惊人的战损比。

足足死伤超过七成,仍旧不退。

刀剑曾经捅穿同袍的胸膛,鲜血落入眼睛里面,到那大胡子死的时候,他还死死拉着自己的手,说不能让这些人过去啊,得到的命令说,这些人里面多有妖魔变化,一旦此地失守,那么天下的百姓都要受苦。

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是那些同袍,还是自己……

又或是……

他不能去想,不能去回忆。

“酒,给我酒……”

“给我酒!”

他大怒起来。

少年道人的声音回答了一声:“我正在做饭,你吃些。”

“我要酒,酒,吃什么饭,吃什么!”

他爬过去,也不管脸上的灰尘泥土,只是拿起酒往嘴巴里面灌酒,少年道人沉默了下,温和道:“你这样的话,撑不住多少时候的,就算你的体魄曾经强横到可以和妖魔厮杀,但是这样放纵,总是不对的,很难活下来,该爱惜些。”

老者放声大笑:“活着?”

“我活着还不如死了!我这一条命当年就应该死在那里,你什么都不懂的小子,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啊……”他呢喃着,仰起脖子喝酒,可是却也不曾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半分,只是忽而饮酒,忽而破口大骂。

少年道人从旁边做熟了饭菜,端过来,那老者正要如往日那样,一把推翻,可是动作忽而一顿,身子僵硬住,他低下头,浑浊的眸子瞪大了,看着简单朴素的一饭一羹,头脑一片空白。

这饭菜是锦州的农家才会做的。

他忽而端起这羹仰脖大口吃着,呢喃道:“是这样的味道,是这样的……”

“锦州人,你是锦州人。”

“你是锦州人对不对,锦州,锦州。”

少年道人看着这忽然慌了神一般的老者,道:“嗯,七年前的时候,我九岁。”

“九岁,才九岁,九岁……”

老者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少年道人,却又收回来,拍他肩膀,想要说什么,却完全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颤抖着,那样狠厉的表情,似乎要哭出来一样,但是又哭不出来,只是张开嘴,身躯如同落叶一样颤抖着。

齐无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情绪涌动着,他最后只是道:“我活下来了。”

“有很多人死去了,但是也有很多人活下来了。”

双腿残废的老人忽而泣不成声,他猛地伏地,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住,对不住。”

“我们没能护住你们。”

“对不住,对不住……”

脸上缺了一大块,有刀剑痕迹,有抓痕的老者泪流满面,拉着少年道人,身躯颤抖,只会说对不住三个字。

那一年的锦州,一十三佛门弟子燃烧祖师舍利子撕开前路,道门弟子坐化的剑修有超过六百人,一军的铁骑违背了命令,凿开前路,杀入妖国,最终活下来的人只有二十七个,他最后看到一家人家,男死女亡,剩下一个孩子还在啼哭,可在那时因分神而被偷袭,被一狼妖咬断了腿。

断腿还连带着筋骨,自己抽刀砍断,扑上去和那妖族厮杀,脸皮被啃了一半。

重甲碎裂,身披三十余创,被发现的时候,仍旧举着剑,怀中抱着一死去孩童,似昏了头,却对那京城的方向,怒吼杀贼,杀贼。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这泪流满面的老人,下意识抬手要结施无畏印,却最终放下手。

只是手掌按住老人颤抖的手掌,看着那老兵道:

“谢谢……”

老人放声大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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