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回到过去

黑暗中,有人说话。

“天气真冷啊,咦?这里有个孩。”

“喔,穿的衣服还不错,看样子不像是乞丐啊,怎么会晕倒在这里的?”

摸摸捏捏。

“九号你干嘛?不会有恋童癖?“

“不管怎么样,七号,你看这孩子的骨骼还不错,反正我们也要找一个,与其死在这里浪费掉,不如直接带回去啊。”

又是摸摸捏捏。

“差是差了点,但是带回去也没关系,反正他看起来也快要饿死的样子了,抱起他走。”

“好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们说的什么意思……

陡然间,他睁开了双眼。

长期以来培养而出的敏锐,他的目光先便落在了对方腰间的枪柄上,那人俯身而下,他的手猛地伸出,将那人的枪抢在了手中。

顿时间,三个人都定在了那儿。

躺在地上的孩子双手将手枪紧握,俯身而下的男子下意识地举起了双手,另一名穿黑衣的男子则下意识地想去拔枪,那一瞬间爆出来的杀意几乎让他们以为中了埋伏,然而下一刻,两名男子才惊讶地对视一眼,带着惊疑地一笑。

因为躺在地下的孩子年纪实在太了,看起来又瘦弱,枪的保险没有打开,就连他的手指想要够着扳机都有些勉强。

“喔,九号,你第一次失枪记录写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哈哈。”

“反正……好敏锐的反应力,简直像野兽一样,他一定很没有安全感,我们找到宝了。”

“嘿,孩子,枪不是这么拿……”

七号的话还没说完,那孩子的眼中有厉芒一闪,手指打开保险的瞬间,枪响了。

“砰——”的一声,子弹从那九号的胸前穿过,血花从背后飞溅而出。枪的后坐力使得孩子的双手向后一扬,那七号已经反射性地拔枪,然而就在对准那孩子的瞬间,他心中还是有着不可置信的感觉。

不可能是这个孩子,是谁在偷袭我们……

这一个念头给他造成了短暂的迟疑,随后,枪声同时响起,七号的眉心被开出了一个血洞,仰面倒地,而那孩子则是右肩受伤,鲜血顿时浸透了他的半个身体。在血泊中颤抖着,那孩子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与不久前是同样的地方中枪,只是这一次……怎么会这么痛呢……

然而,痛觉也不是他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在哪,以及……

“好的手……”

望着自己握枪的左手,他喃喃地说道,这分明是属于孩的手嘛,而且,自己的身高也显然变成了一个侏儒。

夜风袭来,格外寒冷,环顾四周,这是在某个相当落后的镇街道上,无比老式的建筑、昏黄的路灯。他感到身体的能量在渐渐流失,这样脆弱的一副身体,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挂掉了……

脑中想起之前的一幕幕,想起火凤凰说的:“那么你将得到自由的机会。”

自由的机会……

很多的事情,现在已经无暇理清,远远的,警笛声长鸣而来,他习惯性地擦去手枪上的指纹,放回那九号的手中,捂着肩膀走出几步,随后,整片天地开始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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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中,想起的时候。

事实上,有关于他自己的记忆是从十岁时开始的,因为裴罗嘉开始训练杀手,一般是从十岁时开始。在这之前的事情,既无印象,亦无线索。

后来他当然知道每一名孩被裴罗嘉找来,便会直接洗掉他以前的记忆,这样的洗脑技术,如果在当时解除还有可能挽回一些回忆,然而对于知情时的他来说,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无非是加强了他叛离的决心而已。

从十岁时开始,每天观看各种动物的互相杀戮,间中开始教授一名杀手的基本知识,随后从刀开始,与一些动物进行生死斗、淘汰,之后是便是互相之间的竞争,他向来不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名,然而后来竟然活了下来,真是奇迹。当然,那时的他或许也注定了将来叛离的命运,因为他的心中从来未曾平静。

那一段记忆,很久没去触及了,然而在此刻,却清晰地浮了上来,黑暗中,那个不断挣扎的女孩子,略显臃肿的脸。。

“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蓦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右手顿时一阵疼痛,随后他将左手伸出来看了又看。

“真的变成孩子了……”

伸手探去腰间,曾经因为一时心软而留下的刀疤已然没有,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受伤,现在,这疤痕都没有了。

游目四顾,这是一间在他来说相当老式的病房,时间大概临近傍晚,从这里望出去,窗外夕阳彤红,触目所及全是些老式建筑。不远的白墙之上有一本每天一撕的挂历,纸张还新: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三日。

没有太多的惊奇,他只是皱了皱眉头,随后露出淡淡的微笑,片刻之后,那笑容逐渐扩大,他闭着嘴唇,整个身体都笑得有些颤抖起来。

自由、新生……

这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有记忆的时候,也是一九九一年的十一月,那时候他刚刚开始了在裴罗嘉的训练。那天晚上名叫七号和九号的两个人,应该便是将自己送进裴罗嘉的杀手,只是在上一世时,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到了这一世,自己的提早清醒,让一切都改变过来。

肩膀上还缠着纱布,传来隐隐的疼痛,不过对此时的他来说,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努力地打开病床旁边的柜子,试图找出一些能够确认自己现在身份的东西,然而里面只有两套衣服、一个保温饭盒、几个水果。想了一想,他爬到床尾,果然,那里挂着资料牌。

顾家明。

好中规中矩的名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弧。

但无论如何,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淡淡的温馨感。正在多愁善感,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走进来的,却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扎着两条辫,瓜子脸,很是可爱。

“啊?家明,你醒来啦?”那女孩一见他,便笑着冲到床边,放下了书包。他用被子下意识地裹住**的身体,随后那女孩便伸手摸了过来,好在只是轻轻摸摸绷带:“还疼吗?好了吗?呀,你等等,我去叫护士阿姨过来。”

她说着,风一般的跑出了病房,床上的孩子淡淡一笑,目光投在了那女孩的大书包上。

上面用红线缝了四个大字:红星学。

随后有三个字,看来便是那女孩的名字了:叶灵静。

卷一 第二节 家明与灵静

“哈——哈——嘿——”

太阳升起的时候,草地上传出小女孩清脆且蕴含朝气的呼喊声,在一大群进行晨锻的老人中间,梳着两条羊角辫,模样俊秀的女孩正在中规中矩地练习着一套咏春拳,名叫顾家明的小男孩就躺在草坡的上方,无聊地看着这群人练武。

恢复这个属于孩子的身躯,已经有两个月了。

这段时间里,前十多天还故作失忆地装聋作哑了一阵,后来便渐渐弄清楚了一切的事情。自己此刻所在的江海市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市,改革开放以来,这里深受其便,经济实力发展迅猛。总的来说,此时的江海上层基本上被几个家族企业所占据,这些家族多半根基深厚,在中央和地方都有不少的人脉关系,那几年动乱的时候也未曾受到太大的伤害。黄家便是其中之一。

自己的母亲,应该是黄家直系的血脉,只是在黄家有个家规,但凡要与黄家女子成婚的人,必须得是入赘。自己的父亲心高气傲,带了母亲私奔而去,生下自己之后不久,两人因为一场山体滑坡双双丧命,黄家本已不认这两人,但见自己年幼,终究有些恻隐之心,便领了过来抚养。

自己这样的身份,虽然也被那些管家下人称为“少爷”,但其实是没有“少爷”身份的,母亲的事情,家族深以为耻,家族中不少同龄的孩子也是知道,因此有事没事便要嘲笑、欺负自己一下,这次的离家出走,大概也是因为受不了这种待遇,谁知道出去之后,便遇上了裴罗嘉寻找新血的两名杀手。

半年以来,唯一比较熟悉的人,倒是那个叫叶灵静的小女孩,她的家里也算是黄家的一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当初自己的父亲与灵静那开武馆的父亲叶涵是很好的朋友,父母死去之后,叶家原本也想收养自己,只不过黄家有着更为名正言顺的抚养资格。

这些年来,虽然自己住在黄家,但是去到叶家玩耍的时间,倒更多一些,灵静虽然是女孩,但平日里自己受到什么欺负、委屈,她都是如同守护神一般的为自己出头,因此,就算是重生的现在,家明也是尽量按照小女孩的安排,过着属于孩子的生活。

生命中第一次上学的感觉对他来说很新奇,没有严厉的教官,没有每堂课上伴随的血腥杀戮,没有随时面临的生命威胁,一切都自由得不可思议,唯一受到约束的地方是,每当他在课堂上神游天外,作为同桌的叶灵静总会狠狠地拍他一下,要求他双手放上课桌,正籍危坐。她是学校里的少先队大队长,有着监督同学的自觉。

努力地模仿着自己以前的字迹,考试时尽量让分数在及格线浮动,这对于家明来说并不困难,小孩子的世界很有意思,他喜欢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但小孩子的世界又很烦,因为他们总喜欢做一些幼稚郁闷到令人抓狂的游戏和活动,叶灵静作为一名称职的大队长,每次弄什么表演,课外做什么游戏都要拉上他,每次这些孩子玩得很开心,家明就几乎要崩溃。

家庭方面,他倒并非是黄家受到重视的孩子,除了其他孩子想要欺负人找乐子时会想到他,其余大人对他基本上是当成空气般对待,每天晚上围着大桌子聚餐是轮不到他的,他只能在一旁的偏厅用饭或者回到自己的房间慢慢吃,每个月白管家会给他零用钱,与其他孩子的份额一样多,但是一向都会在发钱的当晚被其他的孩子抢走。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被人重视是他梦寐以求的一种状态,至于钱被人拿走,当晚他也会拿回来,并且顺手拿走他们的家庭作业本烧掉,第二天,整座大宅便会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当然,由于这帮家伙一向成绩差,作业本不见之类的事情往往只会被大人当成逃避作业的理由,随后被臭骂一顿,家明便在一旁坏坏的笑。

每天凌晨三点,他会起床出到城郊进行锻炼,这副十岁的身体还太过脆弱,别说打架,就算是拿枪,后坐力大一点的都有可能将手臂震脱臼。按照以前的杀手训练做完一遍,大概五点半的时候就可以回家钻进被窝,到了六点,穿着一身体育服的小灵静便会从后门进来敲他的窗户。灵静不喜欢与他住在一起的那些孩子,加上家明住在大宅一楼的最后一间,穿好衣服从窗户跳出去倒还更方便,之后,两人便会再次慢跑到郊外。

此时的江海市还没有几个休闲式的公园,因此城郊的这片草坡很受一些晨锻者的欢迎,家明往往是躺在草地上休息,小灵静便会在一旁有模有样的练两遍拳。

灵静从小跟父亲练拳,最熟练的是咏春和太极,还凭着这两套拳得过武术比赛的地区冠军,当然是那种只看观赏性的比赛。晨锻过后返回的路上往往会遇见一位推着自行车卖馒头的大叔,灵静掏腰包花一角钱买上两个,然后就一路啃着回灵静家的武馆。

灵静的父亲叶涵虽然有个文气的名字,实际上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这年头开武馆还是这样的师傅比较镇得住场面,叶妈妈叫做段静娴,是一名治疗外科的知名大夫,倒是人如其名的美丽娴静。两人一人专攻打架,一人治疗跌打,倒是夫唱妇随,相得益彰。两人都是和善且热情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只有这一家人,才是家明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

时间缓缓流逝,天气也越发寒冷起来,临近年关,红星小学也已经放了寒假。除夕是这年的二月三号,家明与灵静一月二十三号考完试,到二十七号去学校拿通知书,这次家明让语文考了七十分,数学考了七十五,比以前的成绩提高很多。小灵静比自己拿了双一百还要高兴,认为是自己这个大队长教导有方,后进傻瓜开了窍,叶涵一家也很是高兴,叶涵认为是家明受伤之后开了窍,言下之意应该多受几次枪击,结果被段静娴训斥了一个晚上,才说自己是想让家明寒假过来跟着学武功。。

家明自然是忙着想借口拒绝,什么寒假作业很多啦,黄家的那群胖子每天要找他啦什么的,心中则是想现在在这里学习的都是些家庭富裕的孩子,说不定还是什么“公子”、什么“少爷”之类的世家子弟,以前的自己只能被人欺负,现在的自己则是要提防着对方破绽太多,万一自己犯下《东成西就》里那种“你这个位置太正点了,我忍不住就踢了你一脚,很久没踢得这么爽了”之类的错误,那就又是一堆麻烦。现在的自己,只想要一段平平凡凡的人生。

那么,对家明来说,平凡的人生该是怎样的呢?

那应该是一段与寻常人一样的人生,他心想。应该像个平凡人那样一路读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高中或者大学里谈上几次恋爱,然后出社会,找一件不高不低的工作,几年之后找一个与自己相合的妻子,就那样一路走下去。人生中或许会有一两个梦想,并且努力地去完成它,当然只要努力了,完不成也无所谓,待到儿孙满堂,花甲古稀的时候,就那样静静地死去,有人会哭泣,但很快就会忘掉他,有人会开心,但也很快地忘掉了他。虽然现在很难想像有个整天只会哭闹的麻烦小孩子该是怎样的一副情景,但许多书里描绘的幸福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带着这样子的想法,时间转眼到了年关,学武的事情倒还是没能躲过去,因为对于他的那些借口,叶灵静就算不用脑筋都能拆穿。二月二号这天,江海市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电视台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景象。

三号便是除夕,早晨照例与灵静从后门出去锻炼,回来的时候,黄家大宅门口车辆进出如龙,多的是奥迪100,这在当时是很拉风的车型,因为当官的都坐它。大厅之中人群来往进出,拜年的、拉关系的络绎不绝,足见黄家在江海市的地位。孩子们在一旁的花园里追逐打闹,扔雪球或者放鞭炮。家明与灵静看了一会儿,灵静望着那些孩子嫌恶地说道:“我们不在这里,走,回武馆去,爸爸偷偷买了好多鞭炮哦。”

想到又要跟一个小孩子无聊地放一上午鞭炮,家明想要用鞭炮炸掉整个地球的心都有了,正琢磨着该怎么脱身,院子里忽然有几个声音叫住了他,随后,一堆小胖子扑扑扑扑很剽悍地向这边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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