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1.第1025章 颜值即正义

第1025章 颜值即正义

就在文华殿众官员议卷之时。

张鲸将孙承宗之事写在一卷宗里,上呈给天子。

中极殿中,天子看着孙承宗生平之事,时不时露出微笑。

待天子看到孙承宗当初的幕金居然是一个月一两,而其他幕僚则数倍于孙承宗时,天子不由失笑,对张鲸道:“这林卿也真是太抠门了,换了朕是孙承宗立即不干了。”

张鲸笑着道:“林学士刚刚为官,又是清廉,当然是没有多少钱,但给一两银子确实是够抠了,大明门外卖驴肉的一月都能赚个三五两的。”

天子闻言大笑:“朕没有料到林卿还有这一面。”

天子又看卷宗里写至林延潮当初被贬官归德时,孙承宗方中举人,跟随林延潮去归德,不由心想,朕让林延潮去归德既是历练,也是避一避太后,但朝野上下都以为他失势,这孙承宗竟不怕当干系,这人实在忠义之士。

又看到林延潮为了修贾鲁河,为陈矩刻碑的事时,孙承宗出面反对被林延潮赶出幕下,天子不由问道:“林延潮给陈矩刻碑的事,朕知道。但孙承宗居然反对幕主,此事可实吗?”

张鲸道:“此事是奴才从林学士府上下人里打听到的,林学士的门生里不少人也知道此事,至于归德那边奴才还没派人去查。”

“不过奴才以为后来林学士为此事没少遭那帮御史弹劾,可见孙承宗还是有先见之明了。”

天子闻言不由感慨道:“林卿的性子,朕是太了解了。陈矩说他从没有一时考虑过自己的名声,心底只有江山社稷,那是一点不假。”

“他为了给百姓修贾鲁河,结交陈矩,但贾鲁河修成后,他在归德功绩有目共睹,但却因此屡被御史弹劾巴结官宦。而孙承宗为了此事反对林卿,又可见其忠也,然而因此被林卿赶出幕下,却又是林卿的不是了。”

张鲸亦道:“陛下所言极是,奴才也觉得林学士这点不好,有时六亲不认。”

天子点点头道:“然后孙承宗在柘县修堤,被官吏用了手段以至于拉了亏空出了差错,但他为了修堤亲至堤上督工数日不曾合眼,最后将修堤之事办成。柘县的河工为河道衙门保荐为各县最优,看来也是因为孙承宗,也才有了林卿被吏部保荐为第一的事,难得,难得……”

“还有此人给林卿办差那么多年,最后上京考试居然没有钱,住在柴房里,你说可笑不可笑。”

张鲸道:“内臣听说他倒不是没有钱?”

“哦?”

张鲸道:“孙承宗从柘县回乡后,拿了五百两银子给族学,资助族里贫家子弟读书。这五百两银子,听闻是林学士所赠,当初孙承宗为了修堤钱不够,将自己家底都填了进去。不过这样一来,林学士可是要不高兴了。”

天子闻言不由道:“有情有义不过如此,朕可以释然了,孙承宗并非林卿徇私所取,”

张鲸试探道:“陛下若是赏识孙承宗,不如赐他一个好前程,点他为状元,也是一段佳话。”

天子笑着道:“你如此替孙承宗说话,是不是收了人好处?”

张鲸连忙道:“陛下,奴才岂是见钱眼开的人,再说孙承宗这穷汉哪里能……”

天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不错,算你说的有理。至于点孙承宗为状元,朕或许不会。”

张鲸问道:“奴才愚蠢,不知万岁之意?”

天子看了张鲸一眼道:“孙承宗年纪轻轻就有此大才,骤然点他为状元,乍看是好,但并非长久进退用人之道。这一点上朕是有前车之鉴的。再说会元状元这等双元,朕岂可轻授,后人读史书,知道万历朝有一个三元已是足够,就这么办吧。”

此刻文华殿争议还在继续。

对于顾起元,舒弘志二卷,众官员们产生了争议。

顾起元反对皇帝,但他代表了清议。

舒弘志支持皇帝,却是站在了广大舆论的对立面。

而在场的官员,都是高官,当今的执政。无论他们在立储的问题上,倒向哪一边立即就会遭到另一边的攻击。

没有天子的信任,乌纱不保,没有百官的支持,位坐不稳。

众官员各发表意见,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差一点各打五十大板,将二人的卷子都罢落了。

王锡爵发话了道:“顾起元的文章,在会试时,我等都看过确有其才华,若罢落实是太可惜,不如低低取了,也是一个交代。”

说了半天,终于有人表态了。

众官员等着就是你这句话,个高的人顶着。申时行拍板:“就依王阁老之见,此卷列入榜末。”

顾起元的卷子有了结论,众官员有点可惜,这样文章抛去立场,可以入前十。

下面轮至舒弘志了。

平心而论就文章而言,此文算不上出色,不考虑立场的话,就是三甲垫底。

但是现在众人都不敢下结论,申时行与林延潮道:“林学士,这一卷是你看的,你以为如何?”

林延潮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但申时行既是点名,他心想既是躲不开了于是道:“启禀元辅,依下官之见,此卷争议极大,不如不预名次,另立一处上呈天子。”

众官员点点头,林延潮这是老成持重之见,左右都不得罪人。

申时行点点道:“善,就依如此。”

最后众读卷官排卷,议论定了前十名,然后一并去中极殿读卷。

众读卷官一人捧着一份卷子,金殿读卷自是早已拆名。

林延潮侍立在旁,几位读卷官一卷一卷给御座上的天子读卷。

读过三卷时,天子不由道:“此卷甚好,是谁的文章?”

正在读卷的吏部尚书杨巍道:“启禀陛下,此卷乃是晋阳贡士杨道宾的文章。”

天子点点头道:“善。”

杨巍读毕,次辅许国读卷。

天子听许国读卷皱眉道:“许先生乡音甚重啊,此卷何人?”

许国读卷被天子打断答道:“是会试第二人公安贡士袁宗道,臣等商议将此卷拟作第二。”

天子摆手道:“不,此卷尚欠文才,列二甲,不要再读了。”

许国闻言目光有几分黯然退至一旁。

一旁林延潮听了可惜,袁宗道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是极好,天子竟因许国口音嫌弃,不列头甲。但转念一想,或许不是口音的缘故,可能天子因为许国的口音,近似楚音,想起了袁宗道是湖广人,张居正的同乡。

然后就是舒弘志的卷子,此卷是由‘取中’他的林延潮来念的。

林延潮将此卷念毕后,待听到卷子里抨击言官那几句,天子是龙颜大悦啊!

“好!好!好!真是锦绣文章,字字珠玑,当世无双,妙实在是妙!这样的文章,点为状元也不为过,这是谁的文章?”

满堂官员心底吐糟,袁宗道稳稳榜眼文章,因许国口音不对,被丢到二甲开外。

舒弘志这垫桌角的文章,却被捧为状元卷。

堂堂天子如此主张,反正你开心就好了。

天子问道:“诸位爱卿议为第几名?”

众官员面面相窥,但一个个都不说话,连申时行,王锡爵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

林延潮答道:“臣等不敢定夺,恳请陛下圣裁!”

天子听林延潮如此说点头道:“好了,念别卷吧。”

下面申时行捧起孙承宗的卷子念了。

天子听完后赞许道:“此人真乃奇才,不知何人文章?”

申时行奏道:“此卷是会元高阳贡士孙承宗所作,臣等一致议过,皆保举此卷可为头卷。”

“取卷来!”

申时行奉上,天子看卷连声赞赏道:“好,好,好,不说文章,就这书法,朕看也没有几人可及。”

林延潮闻言心底百感交集,更多为孙承宗高兴。

有的官员议论道:“状元已是有多年没有许给北人。”

“这一次是要开先河了。”

申时行见天子意动道:“臣等恳请陛下定头甲三卷。”

天子点点头,当下从御案上拿起朱笔,正要落在孙承宗的卷上。

这时天子突然停笔,似想到什么。

天子看向王锡爵道:“王先生,孙承宗容貌如何,你形容一二。”

王锡爵是见过孙承宗的道:“臣记得面色甚黑,胡硬如戟,至于其他臣不好描述。”

天子犹豫了一下道:“如此说来孙承宗相貌平平,状元乃朝廷脸面,非容貌俊伟不可。”

殿内众官员们闻言都看向了申时行,林延潮。

林延潮感受到这目光,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从古到今,不少次因为殿试第一名第二名间的仪表,而决定了状元榜眼的归属。

比如明英宗时廷试本拟昆山人张和为第一,但天子又不放心他的外表,于是就暗地里派了一小黄门到张和的寓所侦视,发现张和一眼有疾,于是就改了相貌英俊的施盘为第一甲第一名。

以申时行那科看,论相貌申时行无论是年轻,还是现在,都是一表人才。至于自己那一科,这还需自己多说吗?

若用现在的话来说,颜值即是正义啊。

王锡爵道:“陛下为难,不如陛下宣孙承宗一见!”

天子也觉麻烦,正看见林延潮于是问:“以先生之见,孙承宗相貌比林卿如何?”

林延潮:“???”

王锡爵觉得这个问题不好答,看了林延潮一眼,思索了一会道:“臣以为林学士相貌稍胜。”

天子闻言毫不犹豫地道:“那朕就点孙承宗为榜眼吧!”

林延潮:“???”

(本章完)

1042.第1026章 恩荣宴

第1026章 恩荣宴

玉殿传金榜,

君恩赐状头。

英雄三百辈,

随我步瀛洲。

这首神童诗每个读书人都是会背的,待说到中状元的风光,英雄三百辈,随我步瀛州,是每个人读书人内心都向往的。

金殿传胪后,就是御街打马,然后赴恩荣宴。对于很多为官后默默无闻的头甲而言,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帽插簪花,身穿大红状元袍服的杨道宾,接受着众官员,众同科的道贺。

他会试成绩虽是第三名,但对于自己能取中状元却觉得把握不大。他已是望五之年,论年纪才学都不是第一位,能侥幸中个三甲就不错了。

但是金殿传胪时,他被告知为状元时是喜出望外啊。

一整日他都是在茫茫然然之中,不知这一刻是真是假。

最后终于有人透了风声,原来在金殿定头甲时,他之所以挤掉会元孙承宗而列入状元,听说居然是自己相貌更俊伟的缘故。

想到这里杨道宾不由庆幸,没料到状元竟是如此得来的。

杨道宾看了一眼孙承宗,这位当初的会元现在只是居于榜眼。孙承宗肤色黝黑,胡硬如戟,看到这里杨道宾不由心想,难怪难怪,与孙承宗一比较,自己还真算是美男子了。

想到这里,杨道宾摸了摸唇边的八字美胡心道,难怪都说中状元要靠祖荫,这话说的一点都不错,都是爹妈生的好啊!

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舒弘志却是身登探花,年仅十九岁。

宋朝进士及第,探花郎都是指年轻而又相貌俊美的进士,故而喜欢看戏的百姓,喜欢探花更胜过状元。

这舒弘志年轻是年轻,但明显才学是不如自己的。

至于二甲第一则是会试第二名袁宗道,袁宗道是可惜了,听闻殿试时他的读卷官是许国,许国乡音重,以至于天子不喜,不然论文章袁宗道是真在自己之上的,这状元本该归属于他的。

杨道宾于是又归纳出运气比颜值更重要。

而二甲第二名则是原先的状元大热华亭唐文献。

看到唐文献,杨道宾更是释然。唐文献的房师是赵用贤,赵用贤与林延潮不和是众所周知的,故而……

还有顾允成,也是自己当初看得上,但听说他殿试时卷子说了犯忌讳的话,原先预定头甲的顾允成最后落到三甲二百一十三名。

旁顾左右,本来忐忑的杨道宾,心底踏实了,这状元还是真是舍我其谁啊!

杨道宾在众人追捧中,不免有些飘飘,目光所聚,天下注目,正是他的现在!

这样的风光,林延潮昔年也体会过。

林延潮坐在席上不时接受新科进士的拜贺,这些人以后都是自己的门生,看着这些脸上洋溢着喜色的门生,林延潮不由想到了当年自己在恩荣宴时。

当时他也接受众同科的拜贺,率领着同年们向两位座主申时行,余有丁拜贺,那时的自己风光无量,身处局中。

而今日自己却是以一个局外人,旁观者的身份看着。杨道宾自不用多说,此人有才华,人品也还行,也知道世故,在官场注定混得不会差,但离栋梁之才还差了一些。

林延潮又看向孙承宗,孙承宗当然也是风光,但比起杨道宾却是差了远的。

状元实在太过于光环加持,正如登上月球第一人大家都知道,但第二个能有几人答出?

老百姓们都只会问状元是谁?至于几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但榜眼探花,就请恕我记性不太好了。

但在官场上,状元与榜眼起步的差距并不大,甚至庶吉士而登首辅的还不少,比如张居正,高拱,张四维都是庶常出身。

孙承宗眼下就处于这个位子,原本属于他的状元,因为天子一句仪表不称,结果旁落他人,换了一般人都会很沮丧吧。

林延潮心底则想安慰孙承宗,如奥运会里万米长跑,头几圈跑到在第一个的,都是最辛苦的,最后的胜者很少会出自头名。

片刻后,杨道宾,孙承宗,舒弘志带着众进士来至王锡爵,林延潮,沈鲤桌前一一拜祝。

王锡爵身为会试主考官,又是当朝宰相,自是重中之重。

王锡爵名声很好,不结党,不巴结阉竖,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真正的君子。但在门生而言未必是件好事,他们初入官场,正是要抱大腿的时候。

但还不熟悉官场之事的新进士眼底,王锡爵品行高洁,令他们心中向往。

主考官里论及拉帮结派,张四维算是一把好手,万历五年众门生里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在替他倒冯,倒张,倒申等事件里立下赫赫大功,而他们也因此平步青云。

话说回来,张四维太会玩弄手段,久而久之天子也是看透了。

他丁忧回家之后,天子就让申时行担任中极殿大学士,取代了他的位子。

所以有申时行在,张四维无论如何也是回不来了,之前还有丁忧的借口,然后就是称病拖着,现在听闻是假病变成了真病,礼部前几日都已是在商量给张四维一个什么谥号了。

众进士拜完王锡爵,然后来拜林延潮。

原来副主考内定是沈一贯,沈一贯是吏部侍郎,手握实权,这实权还是最重要的铨选。

而林延潮现在虽是储相,可手中没有实权,就目前而言不可能如王锡爵,沈一贯那样给门生们提供实质的帮助。

换了其他人处于林延潮这个位子,考生肯定是要轻之了。

但林延潮就不一样了,现在他的名声太大了,文宗加三元光环,骂过太后,璐王还活蹦乱跳的人,就算他不当宰相,将来也不失为名臣,史书上肯定是有他一笔的。

杨道宾是很会计较的人,他在林府上住过,听过他的门生高谈时论,他心底是向往的。而且当初他也尝到投靠林延潮甜头,尽管现在他是状元了,但以后在翰林院还是要仰仗林延潮的。

杨道宾向林延潮深深一拜道:“学生杨道宾拜见恩师!”

林延潮点点头道:“惟彦不必多礼。”

杨道宾主动道:“学生荣幸与恩师同乡,以后在翰院恳请恩师多多指点。”

林延潮笑着道:“不敢当。”

然后是孙承宗,二人目光相对。孙承宗心底雪亮,考前自己没有马车,为何展明的马车会出现,以及林延潮种种关切,尽管对方没有明的表示,但自己却是一清二楚。

孙承宗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拜到道:“学生孙承宗拜见恩师。”

后面的众考生心想,孙承宗与林延潮听说早就相识,而眼下却一句不提,是不是有点……就如状元杨道宾少说也要提个同乡,拉一拉关系吧。

林延潮淡淡道:“不必多礼。”

这一幕落在不少有心人的眼底。

到了探花舒弘志对方还有几分脸嫩,虽说是官宦子弟,但还是太年轻了,拜见自己时一副紧张忐忑的样子。

林延潮心知他的文章,多半不是自己写的,很可能是考前出自他父亲,或者是岳父,甚至是张鲸的授意。

下面袁宗道,陈应龙,于士廉一一拜见,他们都入了二甲。

还有同乡后辈林继衡,门生侯执躬进了三甲。

顾起元,安希范等人青史留名的人物也是向林延潮行师生之礼。

但众门生们还多是聚在王锡爵左右纷纷道:“学生初入官场,恳请恩师告诫。”

王锡爵看向这些门生们,虽说彼此并非真正师生,但心底也盼着他们能为国家做一番事。王锡爵目光有些殷切:“既诸位推老夫说几句,那么老夫告诫诸位初入官场一定要记得慎始二字。”

“昔年吾转迁时,拜谒吏部尚书张仁和,张仁和常与老夫说,初入仕路,宜审交游,若张某,可与为友。”

“张仁和还以一事为鉴,他有一个轿夫蹑新鞋,自灰厂过长安街时,皆择地而蹈,战战兢兢,唯恐污其新履,待转入京城,渐多泥泞,偶一沾鞋后,列不复顾惜。居身之道,亦犹是耳。倘若一失足,将无所不至矣。老夫听此故事后,无一日敢忘,故而诸位为官当慎始也。”

众举子听了都是震撼,这故事说的是一个轿夫穿新鞋,开始怕脏,择路而行,后来不小心弄脏了一点,于是再也不小心无所谓了。

“莫因小德而不拘,小节不拘,小德不修。莫因小节累大德,不矜细节,终累大德。这是张仁和束身之道,为官终身不悔,老夫以此行之鉴之,也盼诸位也能行之鉴之!”

王锡爵话说完,新进士们都是深深的震撼,目光里露出了感动敬仰之意。

连一旁林延潮也是佩服,这个典故说的实在是好,给这些新进士生动地上了一课,无论将来他们官居何位,但王锡爵今日的教诲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故事里所提的张仁和,就是万历初年的吏部尚书张瀚,他因在张居正夺情上反对,最后下野,属于和王锡爵一个战线的人,从这一点而言张瀚倒是没有辜负了他当初说过的话。

王锡爵说完,新进士们激动并包含眼泪的鼓掌,掌声是良久不歇。

其他官员则摇了摇头,这些官场新丁就是容易感动,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众进士又看向林延潮道:“恳请恩师告诫!”

林延潮推让了一阵,然后见‘推辞不过’方才道:“阁老金玉之言在前,吾岂敢再复画蛇添足。但诸位盛情,我就简单说几句。当年吾方中进士时,我的恩师,也就是当今元辅告诫我一句,在人上者,视人为人;在人下者,视自为人,吾至今不忘。”

“此话何意?恰如诸位未释褐前,是民是士,视官员在上,自己在下。但各位为官后,不要忘了当年自己也是一个百姓,人待自己之心,切如己待人之心。莫要因己锦衣玉食,而忘了百姓尚为艰苦。”

“圣人云,仁者爱人。爱人,需人教吗?人自孩童时对父母之爱,就出自于天性,爱人厚人在于每个人心底。诸位为官之初,问问自己当年的初心是什么?尊此而为,始终不变,这也就是阁老所言的慎始,也是书经所言一哉王心,永厎烝民之生。”

林延潮这话说完,掌声有些稀落,这不是三元的水平。

他的话显然不如王锡爵说的出彩,但在新进士的眼底,林延潮这番话显然是尊重王锡爵是阁老,是主考官,你风头不能盖过,而且人家定了调子你不能自由发挥,必须补充着讲。

所以新进士纵有些失望,但也是表示可以理解。

更有人揣测,林延潮用实际行动,给他们做了榜样啊,当官最重要的就是永远摆正自己处在哪一个位置。

拜过了王锡爵,林延潮二人,众进士就忙着相互认识,同年序齿了。

林延潮回到座位上,就听王锡爵走来。

林延潮立即相迎,但见王锡爵点点头道:“宗海,方才的话里指的可是张江陵呢?”

林延潮目光一凛,新进士们方才不明白林延潮话中意思,但如王锡爵怎么听不出来。

正如每个官员的开始,都认为自己是好官,每个读书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

是不是好官,是不是好人,是需要考验的,不是自己认为就是的。

按照王锡爵的说法,张居正肯定不算好官。但从林延潮的角度而言,到了他那个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计个人得失,身后荣辱,以天下为己任,不忘了为老百姓做出一番事来,这样就可以算是好官了。

林延潮说这话,当然是听得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怎么说也不明白。

他说的是与王锡爵完全两等不同的角度,两等不同的为官之道。

王锡爵一下子听其声察其心,揣摩出林延潮心意来。

林延潮笑了笑道:“中堂误会了,下官怎么会指张太岳呢?”

王锡爵正色道:“是宗海当初为张江陵之事上谏,天下皆知。眼下时过境迁。张太岳之罪仍未全部赦免,谥号官位都没有恢复。”

“老夫读过你的文章,知道你隐隐主张事功变法的。张太岳因变法而死,眼下朝堂官员无不讳此,不敢轻言新政二字。而你要变法,必定要先恢复张太岳的名位,这或许就是你当初上谏天子的初衷吧!”

林延潮闻言不由心底‘啧啧啧’。

官场上一个个都这么厉害,人老成精,压力真的很大啊!

这一点张居正看到了,数年后天子也是看到了,这几人都是当事者明白不奇怪。

王锡爵这个刚入朝没一年的宰相倒也真具慧眼。

但见王锡爵道:“老夫实言劝你一句,你的事功若是修修补补,堵个窟窿,那么没有人会反对你,以老夫所观,以你之才具,不出数年当可入阁拜相,若你欲效仿张江陵,那趁早打消此打算,否则第一个容不得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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