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93社团覆灭记

一个在小县城偏僻巷子里开了好几年大排档的胖老头喝了酒,说他当年风光跋扈的时候,曾经一度把顺风的那个王蔚,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桌对面的年轻人仰头看了看远处天空,恍惚间觉得事情实在有些太过不可思议……

那个时代,有很多这样的故事吗?

但是想想, 他又觉得,这应该不是吹牛。因为一个吹牛的人,是不会讲出后面那些故事的。

在那些关于故事里,从没有一个故事,一个社团,它是这样覆灭的——就是突然一天,你曾经拿刀混日子的兄弟,要跟你来相亲相爱, 温情脉脉,他们变得积极而励志,充满理想和目标,他们还想拉你一把,你不让拉都不行。

“这么说,老三竹子,还有那两个港仔,他们其实不算二五仔?”

年轻人帮已经半醉的老头添了酒。

“那就要看怎么算了,我后来也有一段时间觉得他们是,可是那样,岂不是我全部兄弟都是二五仔?”老头似问,又似自问,说:“还有我女儿, 还有我那时候的女人。”

“我说, 他们除了一些个心有点大,都是真的好心好意。你不要笑。”胖老头说完自己咧嘴, 摇头先笑起来。

“那就是说, 勇伯你真的那么快也被老三和光头他们说动了?”

“我……也不能这么算吧, 我还算是有几分定力的。”老头神情尴尬一下,说:“可是架不住他们先把我的女人和女儿拉下水了啊,枕边风,膝前话,那都是最容易软男人耳根子的,不管你是正是邪,是白是黑……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

“哦。”

“还有……”

“什么?”

“没用的。”老头点了根五块钱的烟,抽一口,边吐雾边感慨,说:“拉不回来的,我刚到的时候也想过要硬压下去,其他不论,先把王蔚那拨人找出来,把仗干了,想着说不定大家又都能回过神来。可是,当我站起来瞪着竹子,不许他说下去那个卫星基地的事……虽然没人跟我直接对着站,可是他们的眼神在哪里,我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我就知道,人心散了……”

“那勇伯你?”

“我就想,干脆先让他们说完,我听,然后找出漏洞,说服他们……”

“结果……”年轻人开口要问,结果话说一半,住嘴了,说:“没事,没事。”

因为结果什么样,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那什么,就像古时候当贼当匪的闹腾,其实心里盼着招安,有钱有势的胡为到最后,也想捐个官绅来做……我也是一念之差,不丢人,不丢人。”

老头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接着讲那个故事,那几天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年轻人听着听着,突然一拍桌子,“传销,勇伯,这是传销啊……你可以告他啊,报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告他们去……至少弄一笔钱呗。”

老头眼神淡淡看他一眼,“那时候,这个还不犯法呢。而且就算犯法,污名声,人一没收钱,二没卖产品,三没骗外面人,我拿什么去告?唉,说来说去,其实这就是一次江湖里的勾心斗角,咱玩不过人家罢了。”

顿了顿,他又说:“不费吹灰懂吗?。”

他说完灌了自己一杯酒,猛地一阵咳嗽。

“不收钱,不卖产品……”年轻人低头自个儿嘀咕了一会儿,似乎实在想不通,小心问:“既然没收钱,那勇伯你……你当年不是挺多钱吗,怎么后来,现在……你钱……”

他抬头扫了一眼,这个已经呆了好几年的大排档。

老头看着他,缓缓说:“我捐了……我说我钱都捐了希望工程,你信吗?”

…………

狗海找来的时候是一个周末,江澈正在陪郑忻峰巡视他刚买下来的厂房。

连片房屋陈旧,电线老化……要做翻修,又是一大笔钱。

但是这个钱,江澈觉得花得很值。

一些突然被辞退的工人们因为不甘心,正在门外闹着。看着那一张张满是时代气息的年轻面庞,尽管他们很愤怒,但是江澈看着内心愉悦。愤怒何尝不是一种生机勃勃。

“这样啊,大家先听我说,等我这边工厂前期工作完成,一样是要招工的,到时我保证优先考虑大家。好吧?都先回去吧。”

郑忻峰隔着铁门跟工人们说话。

“那我们的遣散费呢?给钱。”

“对,给钱,给钱……”

“你们要遣散费的话,就真的没道理找我要了。”郑忻峰淡定笑着说:“话说回来,你们原来的港城老板、厂长他们,现在应该还住在龙和国际宾馆没走呢。”

“真的?”

“可不是,快点吧,晚了可就堵不上了。他们现在手上有的是钱。”

人群只愣了一下,立马呼啦啦转身而去。

“快啊,冲啊。”

对着那些狂奔而去的背景,郑忻峰握拳振臂,帮着加了下油,然后回过头来,伸了个懒腰,轻松问:“狗海来了?怎么,有事?”

相对而言,他还是觉得江澈这边的事情要有趣多了。

“那边死活闹着要交钱。”狗海看一眼郑忻峰,转回对江澈说:“澈哥,怎么办?这都推了好几回了,再推,就说不过去了。”

别人家传销想方设法让下线交钱,江澈不一样,他现在不需要,也不想碰这个钱。可是问题正如狗海所说,肥勇团伙那边内部默默分了足有明里暗里四条线:木毛、竹哥、蛇哥、肥勇……

这一伙伙的,现在都抢着要给卫星基地工程项目“捐款”,生怕落了人后。

江澈这边越是推说不着急,他们就越相信,项目是真的……因为要是骗子,钱都到眼前了,还能一次次往外推?

“是不是项目资金快满了啊,所以想反悔,不收我们的?”他们竟然还担心这个。

正如狗海所说,再推,事情就要圆不上了。

“那就收呗,走,狗海,我跟你去收。”郑忻峰看了看自己刚买下的厂房,说:“真他妈雪中送炭,呃,反正那什么,也都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江澈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

…………

“我认识这几个老板,怎么说呢,也不知道说了同志你能不能理解。”

坐在希望工程深城办公人员面前,江澈局促地笑了笑。

“你先说说看。”

江澈点头,解释说:“首先他们本身都是苦出身,也是真的有心做公益,想帮咱孩子们。可是,就很矛盾,你知道吧?一方面呢,不想显得太高调了,怕别人说他们显摆,拿公益搏名声,也怕被人盯上;另一方面,呃,要是就默默无声,做好事不留名的捐了吧,其实小心思又觉得有点儿亏,有点心疼……”

听到这,坐对面的工作人员笑容温和,说:“我们理解的,其实像你说的这种情况,是最普遍的一种心理。鉴于你们捐款的数额比较大,有什么需要,你说,我们尽量可以配合。”

“谢谢,谢谢同志。”

江澈说完拿了一张纸放在桌上。

工人人员拿过看了看,说:“要证书,是吧?”

“对的,不过,同志你看,咱能不能在原来的基础上按我这个,加这么几个数字编号,然后加上这‘希望、未来,沙漠变绿洲’这几个词。”

工作人员想了想,觉得这些东西完全没问题,很符合主题,干脆地答应了,“行,那我们今天就赶制出来。”

“谢谢。”江澈起身,说:“那再麻烦咱到时候给老板们拿着证书,在窗口留个影。”

“好的,你太客气了,是我替孩子们说声谢谢。”工作人员起身,把江澈送道门外。

这边,江澈刚离开,出门打了个电话。

另一边,狗海一脸国家工作人员的严肃姿态下车,告诉木毛等人。

“外面那些一级一级收钱的,老实说都有诈骗的嫌疑……咱们这是国家工程,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一点,就是我们,也不可能经手这些资金,我们没有这样的权力。你们要交钱,得是直接交给国家,明白了吧?”

“是是是,可是那样,我们怎么交啊?”

“国家自然有特殊的渠道提供给大家。”狗海凑到他们耳边,简单说明了一下交钱的窗口、程序,以及他们能拿到的证明。

一阵无声的惊叹,这个渠道,真的是设置巧妙,既不浪费人力物力,又保证了项目的隐秘性。

证书上简单的区别,概念完全不同。

既然钱是直接交到国家机会手里的,还有证书,还要拍照留档……

没有人再存一丝怀疑了。

…………

“我们的证书是4连号,我下线少,但是一次性交钱最多。我还记得,当时自己就已经排在43000多位了。就这么,对了暗号,交了钱,拿了证书,还拍了照片。”

老头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威胁说:“你要是敢笑出来,你就给我滚。”

年轻人竭力忍住,酒水从紧闭的嘴唇边溅射出来。

“现在我回头想,大概这也算积德吧,破财消灾,要不我没准现在都已经烂完了。”老头惆怅一下,笑起来说:“所以啊,你们想象的刀光剑影,没有,一点都没有,知道了吧?”

“哈哈哈……”

年轻人终于还是没忍住,喷了一桌子酒水。

老头无奈的看着他笑,说归说,总不能真给人赶走。

“后来呢?”

“后来还能怎么样,四股人,先是争先抢后去了西北,然后日子久了,磨着磨着渐渐就散了呗。等到我们中的一部分,像我,觉得事情是假的,想去找人家……结果回来已经是羽翼丰满的王蔚在等着我们,我们还能怎么样?”

“那那些弟兄们呢?”

“他们……有的留在了那边,有的回头找了工作,还有给王蔚干活,当了快递的,有的回来又出去混,后来没了,有的,不知去向,也不知做什么……”

老头似乎喝醉了,趴在桌上,开始絮絮叨叨。

“那你老婆呢?”

“老婆?哦,你说露露啊,她走了啊,人年纪轻轻跟着我,我落魄了,她走了……多平常一事。”老头淡淡地说。

“那你女儿呢,青青?”

“她啊……”终于有意思惆怅和哀伤,老头说:“她被人拐跑了。”

“那,她不回来看你吗?”

“来,每年来一次,只是我不肯见。”

“哦。为什么?你就不想她吗?”

老头抬起头,眼神空洞,愣了片刻。

“谁说我不想她。”

他步伐凌乱的起身,走到小房间里,拿了一叠报纸出来,扔在桌上。

年轻人困惑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大标题,《感动中国年度人物,沙漠卫士……十余载植树造林,荒漠变绿洲》。

文章标题下有一张大照片,一群人拄着锄头,戴着草帽,站在一片茂密而整齐的树林前,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地方,有漫天的黄沙和绵延的沙丘……

“这就是青青,她壮实了。”老头指给他看,说:“这个光头,港仔……这个也是港仔。这是老三竹子……他老婆孩子后来也过去了。”

“他们?”

“死信呗,这些个就是剩下那些死不回头,相信卫星基地工程的。”老头无奈说:“塔克拉马进不去,他们就没头苍蝇似的,自己从往外面开始造林,造着造着,记者去报道,政府国家给补贴,给好大的荣誉,还有人年年给他们捐款……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还信着,还是被架住了下不来。”

“呃,可是我怎么觉得,好像他们成功了啊?”

年轻人说话间把报纸压在桌上,看着,眼神里竟是满满的羡慕。

老头僵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是么?”

“嗯。”

“……”

“欸,勇伯,要不咱们去看看吧?我陪你去。”

老头没说话,没答应,也没拒绝。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只好先换话题,想着隔天慢慢再劝,“那什么,勇伯,我还想问一事,你说这事情不是王蔚做的,是另一个人,是谁啊?你见过他吗?”

“没有……也有。”老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远处说:“就最后,我带了三五人回头,到深城想去找王蔚的麻烦,被围了,下了家伙,差点没走出来……他坐在车里,说了一句,让他们走吧。”

“没看清?”

“……就当,没看清吧。”

1、这章挺长。2、这两章为什么用这种笔法写,因为我要躲404。很多书友也都很担心。3、本心想用一个轻松的笔法,给大家写我所知道的,90年代初社会的方方面面,各种现象,杂七杂八……现在看看,好像处处是生死线。关于东南沿海和致丽玩具的事,这事也换了笔法……都只是虚写了几句。接下来,回归生活一点,商业一点吧。

(本章完)

第386章 回家的人

前阵子开始就一直传得很凶,再来他最近带人一事,同在道上的人自然也都有渠道知道。

“顺风要完了,王蔚危险了。”

这种意识才出来没多久,等着看戏的各路人马突然发现:没了,, 然后就没了,石沉大海。

难,也不算很难,但是过程要一点浪花和涟漪都不出现……难到难以想象。

这件事对于23岁的王蔚和新生的顺风来说,就如同电影画面,一杆参天的大旗迎风猎猎, 笔直砸在地面上, 立住了, 泥土乱石飞溅。

顺风开始变得深不可测。

在这个年代和环境下,这对于一个快递公司的初期发展来说,价值甚至要高于江澈当初投资的一百万……

粤省大小地方,每个想“割肉”的大佬都得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好好掂量掂量。惹不起的惹不起,惹得起的,暂时也还犯不上为这点利益惹一身骚。

就是趁着这样一个机会,顺风的业务点全面铺开。胡彪碇手下的人被分派向各地,下去先礼貌性的给当地大佬拜个码头,再招点本地人,就是一个业务点。

到12月中下旬,顺风深港业务营业额大增,但是总占比却在下降, 因为省内市县之间的业务, 终于也发展起来了。

老彪自己也去了,他要先帮王蔚弹压手下这帮“悍货”, 等一切都走上正轨, 才能抽身。这个过程少说两个月。

王蔚这次是在下面巡视业务点回来路过深城的……江澈安排请他吃饭。

“这回的事,怎么说呢……大概这就叫谈笑间, 樯橹灰飞烟灭吧。”

除了老彪和三墩说不出来,这句话是谁说的都不算奇怪。王蔚说,有一点。江澈听了有点儿哭笑不得……

23岁的王蔚已经个性强烈,极有原则,但同时,也还有一丝腼腆和青涩。

他吃得很快,最后才喝了一杯酒,说了这句话……人显得稍有点儿局促。

“我还得忙,得先走了。”他说,说完从座位旁边抱起来一大摞快件。盒子一直盖到头顶,王蔚偏头抵着,侧身往外走,解释说:“正好顺路带过去。”

“那路上注意安全。”

“好。电话联系。”

江澈和郑忻峰、陈有竖坐在橱窗里,透过玻璃默默看着,王蔚抱着东西艰难走到路边树下,停摩托车的位置,一件一件把快件盒子叠好在后座,拿绳子绑好。

戴上手套和帽子,摩托车发动,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目光转回,郑忻峰说,“当时你在顺德下面拍《双生》,我替你军训然后过来,跟你要赔偿,你问我要角色还是一个小业务的股份……”

“嗯。”

郑忻峰扭头示意一下说:“就是他吧?”

江澈点了点头。

“这家伙肯定会发财。”

“怎么,后悔了?”

“当然……没有,因为我也肯定会发财。而且万一的万一,我发不了财,还能回头吃大户。”

郑忻峰说话时大笑着。

一年多快两年了,除了港城的娱乐公司,江澈从始至终没有明确给过他宜家或茶寮的股份。郑忻峰也从来没去计较过,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兄弟江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比如现在单是他手上那份广告合同,就已经价值近千万。登峰乳业的背后,永远站着江澈。

其实郑忻峰最近也很忙,登峰乳业一摊子事等着他这个老板,连陈有竖都被他借走了。

这事有一个前提,就是陈有竖现在对江澈很放心。

因为事实证明江澈真的很能跑,真要遇上事了,陈有竖跟他一起跑,反而是拖累;还因为,他刚刚用这样的方式搞定了别人,陈有竖就算在,上去也只有死的份,可是江澈就这么解决了,所以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猜王蔚现在对你是一种什么心理状态?”郑忻峰突然问。

“什么?”

“我觉得应该挺矛盾的,既想走近点,又不敢走得太近,既觉得安心,又时时不自觉有点担心。我觉得这种状态挺好的,这样他至少不敢动心思踢你出局,不敢惹你。”

郑书记真是越混越展现出他前世的潜力了,江澈打趣说:“这么神奇的吗?”

“废话,他得小心突然哪天就去种树了啊。”

江澈:“……”

“我们一个个的,都得小心。”郑忻峰转向陈有竖,一脸认真说:“对吧?谁知道咱们哪天突然就去种树了啊。暂不招惹这货,省得防不胜防。”

陈有竖竟然还点头。

江澈懒得搭理他们,回头叫了服务员,说:“麻烦帮我重新上一桌菜,我还有朋友要来。”

…………

来的人是谢兴夫妻俩。

江澈接到电话,到街口去接人。

公交车停站。

下车的两个身影熟悉又陌生……两人都黑了,也都瘦了。

“谢哥,嫂子。”江澈笑着喊。

“诶,……”

谢兴夫妻俩有一件事一直有点为难,就是他们的大老板,喊他们哥、嫂,所以见面到底叫老板还是江兄弟,每次久了没联络,总会卡一下。

所以他们就一直笑。

江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面庞沧桑,但是身上的衣服、鞋子,显然都是新买的。

“谢哥,你这西装吊牌还没撕呢。”他笑着打趣说。

“啊?哈哈……太着急了。”谢兴有点尴尬地笑着。

嫂子上手帮忙撕了,顺手又帮谢兴把脖子上的两根断发捻下来,笑着说:“你看这,刚剪完,那理发店也不说给弄干净。”

“是啊,你这也有呢。”谢兴也伸手帮妻子整理着。

夫妻俩在外时你帮我我帮你,就只有对方,什么事都是两个人,两双手互相的……习惯了的平常小亲密,自己早已经毫无察觉,但落在江澈眼里,一肚子狗粮。

两人是上午到的深城,已经先自己逛了半天了,剪了头发,买了新衣服,也换了,嫂子还化了点淡妆。手上大包小包……

这是要回家的人。

在外一年奔波,等和江澈吃过这顿饭,谢兴夫妻俩就要奢侈一回,坐飞机回盛海了。

他们想光鲜的出现在父母面前,女儿面前。

“看,儿子儿媳挣钱回家了。”

“看,女儿女婿挣钱回家了。”

“看,爸爸妈妈挣钱回家了。”

“不辛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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