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柳如是

在场的士子都不是一般人,能被邀请而来的自然都是熟人,所谓的才子佳人。

朱栩这么突兀的出现,让众人都是一怔,目光纷纷在朱栩身上打量。

朱栩从柳树后走出,抬头看去, 除去婢女,随从只有八个人算是主角,一女七男,其中一个赫然是冒辟疆!

顾横波连忙起身,上前,躬身道“顾媚多谢公子。”

朱栩有些莫名其妙, 打量了她一眼, 道:“小姐……何出此言?”

顾横波自然没办法说是朱栩替他赶走了冒辟疆两次,轻轻一笑, 又转身退了回去。

顾横波只一番的动作,让在做的其他几个男子都皱眉。

其中一个人神情微冷,旋即就站起来,笑着迎上朱栩,异常客套的道:“原来是媚儿的朋友,还不知尊姓大名?”

对于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虚情假意,朱栩算是见多了,神色不动的道:“小姓朱,字木羽。”

“朱慕宇?”

来人暗自念了一句,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更不知道来历,脸上越发警惕了三分, 道:“不知兄台从何处来,与媚儿如何结识,倒是不见兄台的名声。”

所谓的‘名声’指的是文名,‘不见名声’也就是名不经传,在书生之间算是一种轻微侮辱性的词汇了。

朱栩几乎没有与这类士子交流的经验,倒是没有听出里面的意味,笑着道:“初出家门,四处游历,听说这里有文会,冒昧而来,还望勿见怪。”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

龚鼎孳心里不屑,面上不变的笑道:“朱兄,我们这里唯有才名显著的士子方可参与,你还是请回,恕不远送。”

曹变蛟在朱栩身后,听着眼神冷漠。

龚鼎孳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模样的人站起来,声音清朗的道“孝升,不妨请这位公子来一坐,我们聊了半天,也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龚鼎孳转头看了眼,微微皱眉,旋即嗮然一笑,道:“朱兄,请。”

朱栩已经感觉到龚鼎孳的敌意,笑了笑,来到人群前,抬手道:“慕名而来,还请大家不要见怪,今天的酒水在下请了。”

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不差几两银子,闻言都没有在意,倒是冒辟疆嘴角微翘,他可以省一笔了。

朱栩一坐下,这才发觉,刚才喊他过来的,并不是一个公子,而是女扮男装的,模样娇俏,神态从容,坐在一群男子中间,竟隐隐是核心。

除了顾横波,冒辟疆,朱栩都不认识,但每一个都仪表出众,气质不凡。

几人中间有一个大桌子,摆满酒具,颇为精致,菜肴八个,菜少酒多。

朱栩暗自点头,这应该是现在士子阶层惯常的聚会方式了。

朱栩刚坐下,他身边的‘公子’就抬手道:“刚才听闻公子叫做朱慕宇,在下柳隐,字影怜。这位是陈子龙,字人中,这位是冒襄,字辟疆,这位是龚鼎孳,字孝升……”

柳隐挨个介绍,朱栩先是一愣,连忙抬手,都是客套的:“久仰大名。”

其他人都是矜持的点头,微笑不语。

朱栩看着这一群人,暗暗感慨,没想到在济/南就遇到了。

这柳隐就是柳如是了,冒辟疆,陈子龙不用说,是江南四大才子,几年前复社闹的轰轰烈烈,就有他们,倒是这个龚鼎孳,朱栩多看了几眼。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这位是有名的‘贰臣’,闯贼来降闯,满清来降清,节操碎了一地。

柳隐瘦弱,盘腿而坐,一身青色儒衫,紧身而系,颇有些浊世佳公子的气质。

她神情颇为自如,有大家之风,介绍完,端坐的看着朱栩道:“我等在讨论朝局,诸多争议,不知朱兄有何看法?”

柳隐倒是没有考校之意,只是热衷于讨论这些,她也时常自言,恨不生为男儿。

她没有,其他人,尤其是龚鼎孳与陈子龙,都面露认真的看着朱栩,显然是想要考校一番,确定有没有资格与他们坐在一起。

朱栩扇子横在双腿间,看着柳隐笑着道:“不知诸位刚才讨论的是什么?”

“就是北直隶这次抓捕士绅,朱兄怎么看?”龚鼎孳有些迫不及待的道。

龚鼎孳话音落下,顾横波向着朱栩微微一笑,道:“龚公子认为朝廷这道新政实属‘昏政’,不知朱公子如何认为?”

龚鼎孳闻言,对着顾横波轻轻一笑。

顾横波低头一笑,媚眼含春。

柳隐,陈子龙都微微皱眉,顾横波将话题都给定性了,还要别人如何回答?

冒辟疆倒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不管不顾。

朱栩看了眼龚鼎孳与顾横波,这两位明显是在秀恩爱啊,且是拿他做单身狗来虐。

“题目有点大……”朱栩捏着下巴,笑了声。

这件事要说,确实有很多地方可以说,可他们能说出来的,未必是他的本意,哪怕其中之一,也不会是他的根本目的。

朱栩面露思忖,想着合适的切入口。

“我等士子,自然要心怀家国,不做那悲悲切切之语。”龚鼎孳一听就大声说道,铿锵有力。

顾横波微微倾身,看着朱栩道:“朱公子,胸怀若不大,如何能成就大事,切不能故步自封,令自己没有了上进之心。”

朱栩摸了摸鼻子,这二人就是秀恩爱,就是在虐他!

朱栩瞥了眼边上眉清目秀的柳隐,笑着道:“其实这件事,可以从很多方面来讲。”

柳隐一听就神色微动,道:“朱公子请说。”

其他人也都看过来,龚鼎孳嘴角微翘,目光灼灼的盯着朱栩,等着他的话,已经在准备反驳。

朱栩不急不缓的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道:“第一,朝廷虽说是恢复‘太祖’祖制,这是一个大义由头,实际上是因为国库空虚,各地灾情连连,是一个开源之举,实属无奈。”

这一点众人都猜到了,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第二?”顾横波迫不及待的问道。

朱栩看了她一眼,道:“第二,是朝廷显示革新新政的决心,连北直隶的万千士绅朝廷都能悍然下手,那那些反对新政的人,自然要顾忌三分,慎重五分。”

众人听着不动声色的点头,这倒也是。

朱栩开了话头,便没有顾忌了,继续道:“第三,内阁复立,朝廷有意重塑内阁的威望,这一次不论是北直隶的士绅,还是魏忠贤与东厂,注定都要陪葬,成为内阁的威权垫脚石。”

魏忠贤谋逆的事情还没有传过来,朱栩这句话一落,龚鼎孳就大声道:“朱兄此言大错特错。”

其他人,包括柳隐,陈子龙都皱眉,朱栩的话大出他们意料,是他们刚才讨论的死角,从未涉及,不由得思忖起来。

目光都看了眼朱栩,落在龚鼎孳身上。

龚鼎孳身体坐直,瞥了眼顾横波,郎笑一声道:“天下谁人不知,魏忠贤屡遭弹劾,是皇帝力保,如今他为朝廷立下大功,如何会陪葬?即便朝廷不喜阉党,短时间也不会处置魏忠贤,更别说东厂!”

“龚公子说的是,”顾横波习惯性的跟着,道:“东厂乃是太宗所立,根深蒂固,岂能轻易废止。”

柳隐没有轻易下结论,看向陈子龙道:“人中,你怎么看?”

柳隐与陈子龙走的极近,两人在谈吐,修养,学识上极其相近,是那种非常谈得来的朋友。

陈子龙不是庸包,不过上次顺天府的事情给了他不小打击,闻言想了想道:“朝堂诸公对阉党深恶痛绝已久,此事震动整个大明,若是借此机会剪除阉党是有可能,不过东厂废立,言之尚早。”

柳隐若有所思的点头,别人的话还有三分怀疑,陈子龙的话他要多信三分,毕竟他的父亲是顺天府府丞,算是靠近朝堂了。

龚鼎孳与顾横波相视一笑,圈子里也是分轻重的,他们需要增加自己的分量。

朱栩眉头一挑,笑着道:“一家之言。”

柳隐觉得朱栩的话是有几分见地的,至少魏忠贤这件事他们刚才都没有讨论到,轻声一笑,道“不知朱公子可还有其他看法。”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在朱栩身上,都颇为好奇,想听听还有没有其他意外之言。

龚鼎孳就更期待了,若是能多反驳几次,更显他的能力与眼光。

朱栩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江南米酒,可口爽肺,过了一会儿才道:“刚才说的是朝廷,现在来说说皇帝的意图。”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都变了,讨论时局,政事是一回事,揣摩皇帝心思就是另一回事,且容易犯忌讳,不被士林所喜。

朱栩自然不用在意这些,话题打开了他就直接道:“看朝局,一看内阁六部,二看皇帝,虽说政务多出自内阁六部,可皇帝的心思也不能不顾及。”

“从张太岳之后,皇帝与朝臣越发的离心,尤其是‘国本之争’后,皇帝与朝臣们近乎对立起来,皇帝想做的事情,朝臣们必然千方百计的反对,阻止。朝臣们想做的事情,皇帝千万个不愿意,这种暗中的‘争斗’已经绵延几十年……”

“当今皇帝是何许人,登基以来,平定建奴,扫除东林,圈禁宗室,改革军制,政体等等,野心勃勃,雄才大略,岂会受朝臣们制约,这次虽然是冲着士绅去的,未尝没有打击朝臣们士气,收拢皇权的意图,提醒朝臣们皇权至高无上的意思……”

众人听的直发愣,他们讨论时局,都着眼于当下,哪里能考虑那么多,尤其还要揣摩皇帝的心思与朝臣们的微妙关系。

朱栩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继续道“这是第一,皇帝要打击朝臣们的气势,令他们抛弃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傲气,更加务实,专注于政务。第二,就是给天下官员一个提醒,那就是大明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挖骨疗毒也在所不惜!”

一群人都被朱栩唬住了,都认真的听着,毕竟不是谁都能揣摩皇帝心思的,单凭这份胆量就不一般。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咱们这位皇帝做事的风格以及这一次风波的目的。”朱栩说到了这里,突然收住话头。

龚鼎孳是一个力求上进的青年,对这个格外上心,已经忘记了要踩朱栩提升分量,连忙道:“皇上的做事风格,这次的目的?还请朱兄细说。”

柳隐等人也都看过来,他们都觉得新鲜,从来没有听过这些。

朱栩笑了笑,道:“咱们这位皇帝,每一件事都做的很彻底。比如,盐政,他彻底废除了以往的盐户,盐引,从根本上变革。比如军制,他废除了五军都护府,军户,卫所,建立了十八军。再比如政体,现在哪里还有三司?巡抚,总督,所以,这一次朝廷有朝廷的目的,皇帝有皇帝的意图。”

陈子龙隐隐听出了什么,细细琢磨着,沉着脸没有说话。

龚鼎孳很着急,连忙道:“皇帝的目的是什么?”

顾横波也颇为意动,伸着头看向朱栩。

柳隐蹙眉,她虽然学识不错,可这种政务岂是她能猜测的,更何况还要去猜朱栩的心思。

她目光静静的看着朱栩,等着他说话。

朱栩又喝了口酒,笑着道:“其实有些事情不难看出,比如政体的改制,内阁,六部,中央朝廷的改革基本完成,地方的首府,巡抚,总督也改革的差不多,现在要继续的话,就是知府,知县,相对底层的官制,以咱们皇帝的性格,必然是要摧毁重建,所以,他这一次看似是冲着士绅去的,实则是要摧毁整个北直隶的政治生态,重新建立……”

“这种方法成本看似有点高,实则付出的是政治成本,在农业上代价极少,毕竟北直隶产粮并不多,夏粮还有一个多月,足够缓冲,且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同时,还会树立一个改革标杆,积累经验,根据皇帝以往的行事风格,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迫不及待的强行向天下推广……”

“有了北直隶这么一个教训,各地巡抚,总督都要小心翼翼,哪怕他们再不愿意,也要试着推行新政,否则皇帝要是在地方上动手,他们这些巡抚,总督就别想安稳的做官了,被架空,然后下狱或者回家种地都是可以预见的……”

顾横波毕竟只是‘名妓’,听的是云里雾里,只是睁着大眼睛看向龚鼎孳。

龚鼎孳已经深深的陷入了朱栩的话里不能自拔,他倒是觉得朱栩的话很有道理,正想着如何迎合皇帝,如何尽快的上位了。

冒辟疆心里嗤笑不已,他认为朱栩特别能胡侃,又是朝廷又是皇帝,说的还挺玄乎,倒是很能唬人,默默的记下,想着回江南可以用一用。

陈子龙对现在的政务研究的比较多,这位‘朱慕宇’的话看似有些荒唐,实则极有可能,毕竟皇宫里的那位皇帝谁都捉摸不透,历来行事诡异,谁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年轻人跑过来,边跑边大喊道“京城传来消息,魏忠贤谋逆,圣旨已下,魏忠贤凌迟处死,废除东厂!”

众人猛的双眼大睁,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朱栩。

刚才他们还嘲笑朱栩,说废除东厂是不可能的,结果消息这么快就来了!

龚鼎孳神情露出佩服之色,脸上还带着一副‘友好’的笑容。

冒辟疆神色震惊,目光直直的看着朱栩,不可置信。

陈子龙紧皱眉头,心里将姓朱的大户豪门想了遍。

倒是柳隐颇为镇定,端起一杯酒,向着朱栩肃色道;“朱兄思维敏捷,目光长远,胸中韬略非小妹能及。”

“客气。”朱栩端着酒杯,轻轻的喝了一口。

“这是小妹的帖子,”柳隐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印有荷花的帖子递给朱栩道:“不管何时何地,朱兄若来,小妹扫榻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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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37章 柳如是的见解

朱栩微笑,伸手接过来,装模作样的客气道:“他日得闲你,一定叨扰。”

柳隐认真的看了眼朱栩,嘴角带笑。

其他人都不停的打量朱栩,好奇他的身份、来历。

来报信的也是一身儒衫, 坐在冒辟疆下首,看样子身份并不高,急不可耐的道:“刚刚从京城传来消息,魏忠贤伙同魏国公等一些获罪勋贵的余孽进行了叛乱,数千叛贼攻打进了京城,不到半个时辰全数被歼灭,京城已经初步平定。对了, 还有, 皇上命信王监国,扫除叛逆。”

“魏国公……”

众人忍不住的心里一跳,魏国公可不是一般勋贵,大明自建国以来,至今只有徐家,张家有两国公,张家的国公还是崇祯时期,当今皇帝加封的!

魏国公世代镇守南.京,地位仅次于镇守北.京的英国公,他居然举兵谋反,想想都令人背脊发凉。

朱栩自然早一步知道,端着酒杯,心里也感慨。

虽然他对勋贵进行了‘压制’,也只是对他们的特权, 田亩, 兵权等进行了控制, 他们看似受损很大, 被朝廷‘欺负’了, 可拥有的还是远超一般人,富贵满门,冻不着饿不着。

不过予之易,取之难,朝廷收回他们的特权,他们就感觉活不下去,荣光不在,为了回到过去,竟然不惜一切代价!

“朱兄,对于魏国公这件事怎么看?”

众人都在这个颇为震惊的消息里沉浸,龚鼎孳突然抬头看向朱栩,眼神很是热切的道。

顾横波与龚鼎孳算是夫唱妇随,一听就看着朱栩,笑靥如花的道;“朱公子,想必也能说出不同见解吧?”

朱栩正转着茶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刚才说的已经够多了,再说下去,容易吓到他们。

柳隐见朱栩不言,微微侧身,看着朱栩道:“朱兄见解独到,目光如炬,还请不吝赐教。”

柳隐一说完,陈子龙就皱眉,他不喜欢柳隐对别的男人多看一眼,更别说高看一眼,神色不动的看着朱栩道:“朱兄年纪轻轻,想必是家学渊源,不知可否有听到些什么?”

陈子龙话音一落,柳隐微微皱眉,陈子龙的话将这位朱兄的见解尽归结于‘家学’,这是一种侮辱。

朱栩哪里看不出陈子龙这是吃醋了,不过他可不喜欢争风吃醋,笑了笑道:“家学渊源就到了这里。今日能遇到诸位真是开心,下次在下做东,邀请诸位再好好一叙。”

“朱兄要走?”龚鼎孳一怔,他倒是希望朱栩能多说一些,官场进阶在考场内,也在考场外,往往考场外更有用。

朱栩已经站起来,抬着手道“近来山.东不太平,家中不让在外面多待,告辞。”

都是萍水相逢,即便还想与朱栩多聊几句,也是交浅言深,都客气的站起来,抬手道“朱兄慢走,他日再会。”

朱栩环顾一圈,潇洒的转身离去。

待朱栩一走,众人相继坐下,陈子龙转头看向龚鼎孳道:“孝升,你在济.南待的时间比较长,可知道这位朱公子出自哪一家?”

朱家在明朝是大家,可抛开皇室,有名有姓的就屈指可数。他们都不清楚朱栩的‘木羽’到底是哪两个字,若是能看到字,或许能推测一番,毕竟老朱家的五行还是很出名的。

龚鼎孳思忖了半晌,摇头道:“若是有名有姓,我早就能猜到,这位朱兄名声不显,想必不常出来走动。”

众人都默默点头,现在但凡有点才学的,都拼命的四处传播,博一个‘才子’文名,只有这样才能通行天下,否则都要沦落为‘废人’。

柳隐也想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众人道“对于朱兄的话,诸位认为如何?”

朱栩长篇大论,实际上也就说中了‘魏忠贤被诛,东厂将废’,其他都无法证实。

龚鼎孳一听就接着道:“我倒是不觉得这位朱兄是听别人说的,他说的有理有据,且确实有可能是当今皇帝做的事情。”

冒辟疆做了好半晌的看客,此刻认真起来,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应当立刻休书回去,要早做准备。”

其他几人的神色都微微凝肃,他们都是依托家里才有今天,自然不能令家里出事。若是皇帝真的要重整田亩制,那他们这些士绅首当其冲,决不能步北直隶的后尘!

陈子龙听的直皱眉,尤其看着柳隐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神厌恨一闪,笑着大声道:“诸位莫要想的太多,京城里魏忠贤等人谋逆,并非是那位朱兄说的那般严重,他可能也就是早一步知道了消息,以此卖弄罢了。”

众人听着都愣神,而后面面相觑,这个还真有可能,毕竟他们只是普通人,得到消息晚一点正常,如果那位朱慕宇有些家世,或者在京城有什么人,提前知道消息也属正常。

只是,他们都是闻名天下的才子,就这么被糊弄了?

这么一会儿,哪怕是还对朱栩有不少信心的龚鼎孳也犹豫了,毕竟如果那位朱公子只是胡说瞎猜,他真的照着做去拍马屁,那可就要拍到马腿上了。

陈子龙见他的话让众人都有如此表情,心里大是爽快,狠出了一口郁气,转头向柳隐道:“如是,天气也不早了,咱们走吧,还要准备一番才能入京。”

柳隐不是人云亦云之人,听着陈子林的话,心里不置可否,面上点头道:“陈兄先去,小妹还要置办些东西。”

陈子龙没有多想,笑着起身,道:“诸位,告辞,咱们改日京城再聚。”

这里的人要么要去京城,要么去应天赶考,显然都是打算去京城了。

被朱栩这么一搅和,一群人都是万般心思,难以平静,只得早早散场。

众人散了,柳隐命人收拾东西,招来侍女道:“去打听一下那位朱公子去了哪里。”

侍女连忙应声,小跑离开。

朱栩背着手,慢慢的在院子里闲逛,曹变蛟跟在身侧。

“原来我朝的才子佳人就是这么举办文会的……”朱栩笑着说道,在他印象中,文会都要比拼文章诗词,倒是没有想到讨论时政才是主题。

曹变蛟没有说话,神色如常。

朝廷三令五申的严禁士子,官员嫖妓,宿娼,可这些人,光明正大的与名妓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真是将朝廷法度当做了儿戏,半点不放在心上。

朱栩背着手,慢慢的走着,嘴角带笑。

这些士子们都还年轻人,想法‘传统’,与朝堂上,或者说与现在的士大夫阶层一脉相承,都是希望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办法说不出好坏,目的都是为了给大明续命,图谋‘中兴’。

只是这些办法在朱栩看来,要么是致命毒药,要么就是加速病情,并不能解决问题。

想要让他们跳出‘历史局限’无疑是朱栩的过分,他还是需要寄托于皇家军政两院,这些学生学的都是新式教科书,儒家的东西较少,‘理科’偏多,或许能够让大明更加的‘务实’,贴近现实,不那么高高在上,夸夸其谈。

走了好一会儿,朱栩突然道“关于废除东厂,你怎么看?”

这里只有朱栩与曹变蛟两人,曹变蛟自然知道是问他的,稍作思忖,道:“皇上,东厂酷劣,天下恶之,理当废除。”

朱栩神色不变,没有说话。

虽然他现在有很多办法制衡朝臣,可严格说来都是朝臣之间的彼此制衡,不属于皇帝,锦衣卫转向了暗中,并不能起到明面上的威慑作用。

废除东厂是朱栩给内阁,六部那些大人们的一个安心丸,一种让步,从本心或者国家稳定的角度来说,东厂都是必不可少的。

‘六扇门,王瑜阳……’

朱栩右手里的扇子,慢慢的拍打着左手里,暗自点头。

“朱兄。”忽然之间,从一个小路上,柳隐冒了出来,抬着手向朱栩微笑道。

她还是一身男装,只是帽子不在,马尾辫披在身后,眉目如星,轮廓分明,如诗如画,又不是南方那种娇柔,反而一种英气勃勃之态。

一身男装,配合这样一张俏脸,别有一番气象。

朱栩稍楞,笑着抬手道:“柳小姐。”

柳隐走过来,看着朱栩道:“小妹号如是,诸位好友皆如此称呼,朱兄也可以这么叫。”

‘这就是划归为好友了?’

朱栩摸下鼻子,道:“柳……如是,不知拦我所为何事?”

柳如是走过来,与朱栩并肩,她比朱栩稍微矮一点,道:“小妹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朱兄,冒昧打扰,还请勿怪。”

朱栩微微点头,这柳如是倒是比一般男儿疏阔,抬下手,示意边走边说的道:“尽管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如是跟在朱栩身侧,稍作思索,抬头看着朱栩的侧脸道:“不知朱栩对京城这场谋逆怎么看?”

朱栩笑了声,扇子猛的打开,道:“当今皇帝何许人,岂能一个阉宦都控制不了,无非是刻意给他机会。”

柳如是眉头微皱,道“刻意给他机会?还请朱兄明言。”

朱栩慢慢的走着,有些话他很想找个人说一说,一直压在心底也难受,这柳如是倒是合适,踱着步子,斟酌着道“这个根源比较深,自当今皇帝登基以来,大动作连连,盐政,宗室,勋贵,军政,南直隶改制,打击党争,清除东林党,加上一系列的新规新法,都很严重的冲击了整个大明的……富裕阶层,这些阶层的当权者都被扫落在一边,堆积在一起,没有办法释放,可激烈的革新一直在继续,日积月累,盖子迟早是压不住的,所以,这次看似是一场意外的谋逆,实则是必然会发生的一场,旧势力对新政的反扑。”

这么深入的分析,柳如是以及她所接触的人自然是想不到的,听着就沉思起来,眉头越蹙越紧,好一会儿道:“朱兄,此事是好是坏?”

朱栩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凝重,不由笑着道:“怎么?忧国忧民,担心皇帝这样下去,迟早会崩盘?”

柳如是确实是这么想的,甚至很多人都一直在担心,皇帝,朝廷似乎想一夜之间就完成所有革新,太极太快,很容易出事。

“小妹愚钝,”柳如是停下脚步,颇为认真的看着朱栩道:“猜不透当今皇帝要做什么,不知朱兄有何见解?”

‘不止你猜不透,天下人都猜不透啊……’

朱栩暗自摇头,有些话不能说给外人听,甚至不能泄露出去,好在这里只有曹变蛟与柳如是。

朱栩心里琢磨着,尽量避免意外事件发生的道:“其实也不难猜,从皇帝的一系列革新手法就能看得出,他认为大明已经腐朽,无可救赎,需要彻底打碎原有的构架,在废墟中重新建立,在瓦砾中崛起,所谓的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柳如是脸色变了,她听明白了,想到的更多。

确实,朝廷以往的屡次新政都与现在的士绅无关,这一次北直隶的士绅近乎全军覆没,必然要重新洗牌,怕是真如眼前的朱兄所说,皇帝要打破一切旧势力,建立新的大明。

朱栩看着柳如是的脸色,笑了笑。

这些话不管什么时候传到那些大臣耳朵里,他是打死也不会认的。

要是被他们知道,非得疯了不可!

会吓破很多人的胆!

柳如是思索半晌,脸色渐渐平静,看着朱栩肃色道:“小妹倒是认同皇上的做法,大明确实已经腐朽不堪,与其苟延残喘至不可挽救,不如破而后立,再次中兴!”

朱栩神色微惊,这柳如是真的有如此大胆?要知道,皇城里那些大人们每一次知道他有大动作都心惊肉跳,拼命的阻拦,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见识?

柳如是见朱栩神色异样,笑着道:“小妹鲁莽,不过这确实是小妹愚见。从秦汉始,前朝不过百年,宋朝不过三百年,唐朝也不足四百年,我大明两百多载,乱世已现,若没有断臂求生之勇气,刮骨疗毒之决心,国祚必然不可延续,天下将陷战乱,百姓动荡,民不聊生……”

朱栩双眼睁大,这位柳如是还真是如传闻中的敢说敢为,眼光,魄力也是远超旁人。

‘勇气,决心……’

朱栩心里轻吐一口气,历史上的朱由检要是知道这番,哪来的满清。

柳如是见朱栩不说话,还以为被她的话吓到,微微一笑的道:“让朱兄见笑。朱兄认为,朝廷,皇上接下来会如何推行新政?”

微风出来,将柳如是耳旁的两丝秀发撩起,她一举一动,嘴角含笑,有一抹难掩的英气与清纯。

朱栩眉头暗动,打开折扇,向前走了几步,笑着道:“无非就是善后,这次涉案的除了阉党,就是勋贵,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牵扯,可能还有东林余孽,军户,士绅之类,虽然不会大开杀戒,但流放是必然了,且是大规模。”

“大规模?”

柳如是微怔,道:“朱兄说的大规模是何意?”

朱栩慢慢的走着,笑着道:“一个个大家族,不管主家旁支,统统发配,北直隶……估计超过三万人!”

柳如是神色一动,旋即明悟,道“皇上要重立田亩制度,这些人自然不能留下,想必北直隶很快就会重新丈量土地,进行划分,分配给农户,甚至可能会颁布新的田亩制度……”

朱栩笑而不语,北直隶的底层官吏,士绅都被清除的差不多,政院的两届学生都将大规模调入,他们学都是新课纲,行为做事方法与现在官场大不相同,必然是要重建一套的。

“朱兄,小妹倒是有个想法。”忽然间,柳如是看着朱栩说道。

朱栩微楞,道:“说说看。”

柳如是低着头稍作沉吟,旋即抬头,目光坚定的道:“小妹纵观史书,历次改朝换代,无不是百姓无地可种,民不聊生,方才不得以起义,推翻昏君,重新厘定田亩,可见土地是百姓根本,国家安危所系……”

朱栩点头,任何时候土地都是最值钱的,毕竟我们就站在上面,从上面获取一切。

柳如是的双眼里闪烁着灼灼之光,道:“若是土地尽归朝廷,禁止买卖,所有人只能租,且控制数量,是否能一劳永逸?”

朱栩听的愣神,这个他还真没有想过,不由得细思量起来。

现在辽东的田亩实际上都是归属朝廷,任何人没有产权,移民过去的百姓,都是两年内免去所有赋税,开垦的田亩朝廷还有额外的现银奖励。

‘只是,这个办法可行吗?’

朱栩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头绪,只是低头沉吟起来。

柳如是看着朱栩,眉宇坚毅,道:“朱兄,虽说会有弊端,但小妹认为值得一试,”

朱栩不置可否,决定回去之后再思量,笑着道:“柳小姐的见解出人意表,不妨找个机会,上书朝廷,让朝堂诸公看看是否可行。”

柳如是见朱栩没有反驳,脸上笑容明媚的道:“今日与朱兄相谈甚欢,不知朱兄落脚何处,他日小妹若有困惑,还想登门求教。”

朱栩知道,现在士林都喜欢不耻下问,至于‘问’的是什么是两回事,不过显然柳如是问的是比较正经的,想了下道:“在下不日南下,怕是没有机会了。”

柳如是微怔,虽然她不是那种到处博取名声的‘名妓’,可也甚少有人拒绝她,闻言却也不在意,抬手道:“小妹也不日将回江南,若是朱兄到了应天,定请捎信,小妹扫榻相迎。”

朱栩有些敷衍的抬手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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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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