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学子嘉奖(5更求月票)

一匹快马,已是火速抵达了曲阜。

当文正公手持着一份手书,在清晨钟声回荡时,进入了衍圣公府的杏林,在这里,已有人跪坐等候了。

每一个人都默然无声, 静候着什么。

近日衍圣公没有进行祭祀,关于这一点,已使许多人的心里不禁蒙上了一层阴影。

衍圣公已经很多日子晚起了,而且近来都是没有多少精神,哈欠连连的样子。

因此,祭祀之事,不得不让嫡长子来主持。

这对于历代衍圣公而言, 都是极稀罕的事。

孔家的家庙,便是天下人之庙, 连天下各国的君主、大臣、读书人,无一不按时进行祭奠,那么身为圣人之后的衍圣公,又如何能够怠慢呢?

要嘛,是衍圣公已病入膏盲。

要嘛……

外间已有种种的猜测,只是却都是一些窃窃私语,暗自猜测而已,并没有具体的说法。

随着第三声钟响,此时,一脸颓废的衍圣公方才在童子的拥簇下,徐徐踱步而来。

众人见到了衍圣公,纷纷长身而起,深深作揖。

衍圣公左右四顾, 只略略的点了点头,便跪坐下来,众人方才跪坐。

衍圣公本想威严地开口, 却突然又是一阵困意袭来,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一声哈欠显得极不庄重,使衍圣公不由皱眉,慢吞吞地道:“吾久病多日,让诸公费心。”

“不敢。”众人纷纷道。

衍圣公轻轻颔首:“可有事要奏吗?若是无事,便散了吧。”

他似乎急着要走,不过面上,却还算是保持着处变不惊之色。

只是他开了这个口,就使这些预备奏事的学公和大儒们的心里掂量着了。

若只是小事,似乎实在没有必要打扰衍圣公,于是原本预备奏事的人,也都变得谨慎起来。

毕竟这个时候,衍圣公的身子不适,一些繁琐的小事,不提也罢呢。

倒是文正公此时徐徐开口道:“圣公,学下这里有一封书信,乃是糜益发来的。”

“糜益?”衍圣公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一双眼眸转了转,似乎在思考着此人是谁。

文正公见衍圣公一脸不确定,却又迷茫的样子,便提醒道:“圣公在不久之前,还为他写过一封荐信。”

衍圣公这才有了一些印象,缓缓颔首:“他修书来,所为何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只为了一个小小学候而来奏报,实是小题大做。

文正公感受到了衍圣公口吻中的不悦,便连忙解释起来道:“他报了一件事,使学下颇感兴趣,学子陈凯之,近来教化了勇士营的三百将士,在大陈已传为了美谈,士林上下,无不交口称赞,都言这陈凯之不愧学子之名,教化,乃是曲阜之根本也,至圣先师以教化三千弟子而成圣,于是传数十代,及至圣公,更是将教化当做是重中之重,如今这陈学子竟是有教无类……实是……”

“陈凯之是谁?”衍圣公突然问道,一双眼眸里满是困惑,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努力思索。

小小一个学子,显然衍圣公没有太放在心上。

文正公便又解释道:“陈凯之,就是写三字经的那个。”

“噢,原来是他,有教无类?有教无类固然是好,可武夫终究是粗鄙之人,天下这么多的世家子弟,他不去教,何以枉费心思,用在一群武夫的身上?这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衍圣公颇为不屑,似乎觉得陈凯之在浪费时间。

固然至圣先师在的时候,讲的是有教无类,只是到了现在,读书,尤其是读圣人书,已成了极高尚的事,这些读书人,无一不是良家子,天下多少世家,奉四书五经为圭臬,堂堂的学子,却是费尽心思去教一群丘八们读书,衍圣公不愿意提倡。

甚至是有些反感这类行为。

“只是在大陈,此事已传为了美谈了。”文正公徐徐提醒道。

衍圣公这才脸色缓和一些,他明白文正公的意思,于是眯着眼,双眸皱了皱:“那么,该当如何?”

“以学下的意思,还是该奖掖一些为好,如此,也可催人奋进,圣公,连这些粗鄙之人,尚且可以接受教化了,其他人,更该用功才是。”

这解释也很是在理,衍圣公似有所动,一双眼眸便看向其他诸人:“诸公以为若何?”

一个大儒不由道:“勇士营?洛阳的勇士营?据说这些人,历来猖狂,在洛阳横行霸道,他们竟也可以教化?”

“若是如此,倒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不过学下以为,还是调查清楚为好,这勇士营……”

显然,这位大儒对勇士营的凶名,倒是略知一二的。

文正公则是面带微笑道:“据说这些勇士营的将士,已经预备参加县考了。”

这一句话,顿时震惊四座,一群丘八,而且听上去,似乎都是一些卑劣之徒,想不到竟参加县考了。

文正公继而正色道:“学下来看,还是鼓励一下为好。”

衍圣公颔首,他似乎急着想要早些结束,又掩面打了个哈欠,便道:“既如此,文正公府代吾下学旨,颁布天下各学吧,诸公,还有何事?”

众人沉默,似乎没人再有事提出。

衍圣公这才显得满意了起来,便直接长身而起。

随即转身,带着诸童子们,快步而去。

杏林里众人见衍圣公一走,便纷纷站起来,彼此咳嗽,没了先才凝重的气氛,那先前说话的大儒,似乎在衍圣公面前欲言又止,等衍圣公走了,才连忙朝文正公道:“学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文正公朝他颔首,二人一前一后的,便朝着杏林深处走去。

这杏林倒是安静,看着带着秋色的怡人景色,此大儒却是一脸忧心忡忡的,口里道:“学下以为,这封书信可能有问题,学下曾在洛阳游历,深知这勇士营,实是祸害,绝不是可以教化的,是不是搞错了?”

文正公淡淡道:“正因为是化腐朽为神奇,将这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吾才特意请圣公褒奖这学子,否则区区小事儿,何需震动圣公?”

大儒忙道:“学下并非是这个意思,学下的意思……”

“好了。”文正公面无表情地道:“无需多虑,圣公已有口谕,吾等尊奉便是了。”

“哎。”这大儒只好点了点头,再不好多言了。

…………

虽是小皇帝很娇惯,可对于小皇帝的教导,总算渐渐有了一些起色了。

至少小皇帝已经愿意听课了。

只是……说是听课,倒不如说是陛下愿意在糜益授课时安静一些罢了。

这对于糜益来说,则是巨大的鼓舞,他每日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的念着他的论语,即便是沮丧的时候,似乎只要看到了陈凯之,心情也陡然的又好了一些,那目光里,总显露着别有深意的的意味。

一连十几日,陈凯之都奉陪着这糜益在此反反复复如念经一般,其实早就烦不胜烦了,好在他毕竟读书久了,心性也还过得去,索性也就渐渐适应了,只是很多时候,陈凯之都不免开始神游,心里则是想着自己的事。

“咳咳……”糜益念完了一篇论语,见陈凯之一副心不在焉之态,免不得咳嗽一声道:“陈修撰,你走神了。”

陈凯之收回了心神,看了糜益一眼,却是默默无语。

不过,糜益似乎没有继续追击的心思,而是笑了笑道:“不过今日倒是要恭喜陈修撰了。”说着,也不理会陈凯之,而是朝向那小皇帝道:“臣更该恭喜陛下,陛下,衍圣公府传来了消息,他们听说了陈修撰竟是教化了三百个勇士营的将士,可谓是有教无类的典范啊,因此衍圣公特许褒奖,自陛下登基以来,大陈文气愈来愈盛,这不是大喜吗?”

这些话,只有三岁的小皇帝,当然是听不明白的,他依旧懒洋洋的,一副懒得理糜益的态度。

可一旁的小宦官,还有其他几个陪读的翰林,却俱都惊讶了,而后……目光有些复杂起来。

有教无类,特许褒奖……

这里谁不知道,那衍圣公府的褒奖,可不只是传来大陈,而是要传给天下各国的啊,这一下子,勇士营似乎要出名了。

只是……

那小宦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顿了一下,忙朝着外头的另一个小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小宦官会意,便连忙火速的出了殿,似乎向人禀告去了。

糜益则是眉飞色舞地继续道:“真是不易啊,以臣之见,既然连衍圣公府尚且都知道陈修撰的教化之功,陛下为显示爱才之心,也该下旨嘉奖才是。自然,臣不敢妄言什么,只是随口一提而已,还请陛下恕罪。”

陈凯之坐在角落里,同时接受着各种复杂的目光,显然,这些目光里,没一个是羡慕的,反而是……一种陈凯之你到底倒了几辈子血霉的怜悯表情。

陈凯之则是面色不改,他依旧很安静,只提笔,负责记录着糜益的一言一行,仿佛这些事都和自己无关。

(本章完)

第413章 检验成果(1更求月票)

小皇帝自然是不懂什么衍圣公府的。

这糜益的这番话,自然是对着陈凯之说出来的。

其实他这等小伎俩,真正放到了内阁,甚至是小小的翰林院里,其实都只是小儿科罢了。

陈凯之甚至觉得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即便是一个小小县令,手腕和智商都可以完全碾压他了。

果然读书读得多了,读成了大儒,大多是有智商没情商啊。

当然,糜益这一手也还算是合格的,衍圣公府的嘉奖, 肯定是糜益在背后鼓捣出来的结果, 而目的不言自明,自然是将陈凯之高高捧起来, 而后就等着他重重的掉下万丈深渊。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当衍圣公府嘉奖了陈凯之,而到了最后,勇士营在考试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闹出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或者,这勇士营考得一塌糊涂,衍圣公府的这道嘉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旦如此,便是巨大的丑闻啊,而以衍圣公府多年以来的尿性,陈凯之已经可以肯定,势必会对此进行追究, 糜益大可以撇的干干净净,说是被陈凯之所误导,到了那时候, 衍圣公的滔天之怒, 便免不得针对陈凯之席卷而来了。

他这个学子,怕是保不住了吧。

当然,这结果其实还是轻的,因为衍圣公府一旦追究到底,势必会引起各国的关注,那么大陈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件事呢?

届时,即便是有人想要息事宁人,可千万双眼睛看着,难道还能包庇吗?

纸是包不住火的。

糜益这等大儒出身的人,打击人的手腕很卑劣,甚至可以用可笑来形容,可不得不说,伤害也是不小。

只是……糜益唯一的自信来源于勇士营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渣渣。

哎……陈凯之又忍不住感慨,看来这群丘八的名声,还真是……

陈凯之只能在心里很无奈地摇头。

而他依旧淡定地做着记录,接下来,便又是糜益枯燥的授课了。

论语第一篇的学而,陈凯之已经听了几百遍了,以至于只要听到糜益开始念起学而篇,陈凯之便有一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想吐!

而那小皇帝,则是各行其是,自然,学生不听话,若是在外头,免不得要受先生责罚的,可在这里,却无人敢如此管教。

此时,在内阁里。

内阁的四大学士,如今齐聚,每日到了正午,四个内阁大学士若是无事,便都会齐聚在内阁的一个小茶室,放松下心情,彼此闲谈。

首辅姚文治,总是在这时候笑吟吟的吃着茶,聆听着三个大学士说着一些趣闻,他是极少发表什么意见的。

再之后,便是内阁大学时苏芳,苏芳为人格外的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所以话也不多。

唯独大学士成岳,却是个话痨,此时便是在道:“勇士营此番,却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了,昨夜犬子兴冲冲的回来,说是要出大事了,老夫当场就给了他一耳光,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但凡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便像苍蝇见了血一样,读书不用心,举业又不成,成日就晓得和人鬼混,真真令人恼火。”

众人都笑了,那苏芳呷了口茶,却道:“令子是真性情,成公何必苛责?”

苏芳摇头叹息道:“性情是好的,就是不上进罢了。”

陈一寿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只是这时道:“勇士营的事,可以压一压,洛阳县那儿,老夫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有碍观瞻,朝廷不可坐视不理,他们要考,随他们考吧,只要不出事,便也由着他们。”

姚文治皱了皱眉,又是居盏喝茶,口里道:“此事,老夫已报请了太后,确实不可等闲视之。”

他的话,其实是模棱两可的,不可等闲视之,怎么才算不可等闲视之呢?真是话里滴水不漏,不会留下任何的把柄啊。

那成岳便冷笑道::“犬子无状,可和这些勇士营的将士比起来,不知高明到了哪里,老夫再三说,勇士营及早裁撤为好,现在倒好,原来只是一群勇士营的将士闹事,现在又加了一个翰林,这崇文校尉,竟也跟着他们胡闹,这不是贻笑大方吗?事后,勇士营不但要裁撤,这崇文校尉也外放出去吧,放一个县令,既是让他思过,也是以儆效尤。”

修撰放出去做一个县令,这何止是屈才,便是外放为知府,都算是被贬了。

陈一寿便摇头道:“这陈凯之终究步入仕途不久,仕途险恶,他哪里知道?何况勇士营是历来胡闹惯了的,他被这些勇士营的将士所蒙蔽,也是情有可原,说实话,当初让他一个小修撰去掌勇士营,本身就是朝廷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指望他真能教化勇士营,现在对他如此苛责,只怕令人寒心啊。”

见陈一寿对这陈凯之进行力保,其他诸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没有人急于想要发表什么建议。

陈一寿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算是和其他人通了气,这意思是,勇士营之事,他会出面压下来,诸公不必插手。

只是这时,却有人疾步而来,一个书吏进入之后,朝诸公作了揖,众人便不再言语,各自低头喝茶,那书吏接着蹑手蹑脚,无声地到了陈一寿的身边,取出了一个字条,交给了陈一寿。

陈一寿展开字条一看,方才还淡定从容的面容上,骤然一变,他沉默又忧心忡忡地放下了字条,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姚文治看他反应,觉得蹊跷,猜出应该出了什么事,便道:“怎么了?”

陈一寿倒是很快就收拾了心情,尽力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失望:“衍圣公府颁布了嘉奖,嘉奖了陈凯之,也嘉奖了勇士营。”

“……”

真是……纸包不住火了。

那成岳若有所思地道:“衍圣公府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快?这只怕是有心人有意为之的吧。”

只是现在,似乎追究这个已经没有了意义。

陈一寿虽是尽力表现得很平静,可心情却不怎么好了,也没有继续在这里清闲喝茶的心思了,便站了起来,朝众人作揖,快步告辞而去。

显然,当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时候,已经不是陈一寿能压得了的了。

眼下,只有各安天命了。

陈一寿收到了这个消息,但是这事也很快的传开了。

衍圣公府的嘉奖,便顿时在洛阳城成了笑话,无数人得知了这嘉奖,第一个念头就是,圣公被人蒙了,这下……真的要玩完了,堂堂圣公,这不是成了笑话吗?

于是这勇士营的事,便愈演愈烈起来。

虽是各种传言漫天,可时间并没有因为这事而停下一点点,转眼之间,已入了冬。

岁末将至,洛阳下了一场雪,大雪纷飞,整个洛阳,已是银装素裹,这足以让人懒洋洋,宁愿猫着的天气里,县考已经开始了。

飞鱼峰的半个山峰,都被大雪所覆盖,将这里塑造成了一个晶莹的世界。

这天,陈凯之早早的便起来了,梳洗好后,他直接赶到了校场,在这里,他目光如注地看着已经集结起来的一个个丘八的面孔,心中忍不住触动。

距离报考,已过去了一个半月,一个半月的时间,在这寒风凛冽里,勇士营上下从未有过懈怠,不过陈凯之也没有临时抱佛脚,一切都按着既定的章程来,除了上午教授他们读书,丘八们依旧要进行操练,即便天气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山上,飞鱼峰的海拔虽不太高,可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缺氧反应,在山上操练自然比山下更要艰苦一些。

就是在这恶劣的天气里,他们一次次打熬着自己的身体,同时读着书。

今日,便是检验成果的日子了。

陈凯之头戴梁冠,披着藏青的袍裙,腰间依旧还是系着他的学剑,他往常总带着几许严厉的脸上,今儿对着这些丘八们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接着,陈凯之朝着他们带有深意的道:“好好的考。”

“是!”丘八们用热烈的声音回应下。

这些人,就好像是憋在山上饿疯了的野兽啊。

在山上吃了这么多苦,忍受了常人没有的寂寞,一次又一次在痛苦和磨砺中咬牙坚持下来,现在老虎下山,要好好考,这是陈凯之的嘱咐,其实……这个嘱咐是多余的,因为……任何一个真正用心苦读的人,都会好好去考,不为其他,只为不浪费自己所付出的苦功。

“下山!”

下山……

众人没有一窝蜂的冲出去。

勇士营有勇士营的章程,即便是行进也是如此,先是有领队动身,接着各队集结,陆陆续续,宛如长蛇一般蜿蜒的队伍,一个个带着考具,缓缓朝着山门而去。

陈凯之目光凝视,随即走在了队伍的尾端,他今日已告了假,要陪着这些丘八们去考,这一场县考,与其说是陈凯之在考验这些丘八,不如说,是陈凯之在考验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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