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世上,从来都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但拳头却能砸烂其他人的嘴,让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在讲话,哪怕声音再小,也依旧响亮。

一老一中两个人,经过了小院门,一路继续前行。

无需言语,无需知会,无需示意,二人走出了学校家属院,经过食堂,穿过操场,一直走出学校大门,这才停下脚步。

林福安看向自己的徒弟,陈守门看向自己的师父。

俩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半生师徒,却胜过父子,但论默契程度,从未有先前之深刻。

陈守门喃喃道:“秦力。”

林福安默默道:“龙王。”

陈守门曾亲眼目睹过,那个摆弄花架的男人,在龙江口,给一头百米尸蚣放血。

那混合着红、黑、黄、紫的血液,溅洒两岸,如今已长出一大片分外茂盛的姹紫嫣红,当地还在此处修了一座滨江公园。

那时陈守门还年轻,正是兴致勃勃骄阳似火的年纪,却见到了真正的太阳。

当那百米尸蚣现身时,可怕的威压和浓郁的尸气,震慑得他身体自发颤抖,竖瞳都开不出。

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在努力克服本能恐惧的同时,他并未真正意义的退却,还记得官将首的使命。

然后,他看见一个浑身流转符咒的同龄人自江面之下冲出,将那头尸蚣一拳砸上了岸。

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刚现身时就将自己吓住的可怕妖邪,实际是被一个人,从江底追着打逃出来的。

挫败感么,还真没有。

只要差距足够大,你就无法生出去比较的心思。

对方没有起乩,身上并无阴神,也没有其它地域传承派系的神降、请仙、出马,就是纯靠自身的蛮力,将这尊妖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根根长触断裂,一节节骨躯崩断,那刺动山谷的哀嚎,只是他拳脚之下的背景伴奏。

后来,陈守门去尽可能地搜集关于那个人的讯息,得知他叫秦力,是秦家人,是秦家近代以来,第一位走江人。

再后来,他得知一条消息,那个人,走江失败了,自此销声匿迹,生死不知。

陈守门不理解,走江到底有多难,连那样的人都没能走过去。

不过自那之后,心高气傲的他,每次再遇到师父林福安对其孙子也就是自己徒弟讲起龙王家的故事时,他都会在旁边站着,安静地一起听。

每当年幼的阿友问起,那龙王家和咱们官将首谁更厉害时,身为师父的陈守门都会默不作声,还得由林福安开口劝导:

“都是捍卫正道的同道中人,不兴去比个高低。”

同时,林福安还会再补个一句:

“不过人家传承悠久,日后阿友你要是见到龙王家的,定要执礼尊敬。”

陈守门是真的没料到,那道曾震撼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竟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撞入自己的中年。

经过小院门的刹那,他想到了当年的那头尸蚣,记忆画面中被压着暴揍崩解的蜈蚣,仿佛变成了自己。

林福安是不认识秦力的,虽然他听出庙归来的徒弟讲过这段经历。

但很可惜,陈守门不会画画。

可林福安身为老官将首,就算未开竖瞳,也能瞧出常人所不能见的气象端倪。

先前一目扫过时,那个正在扎起头发的女人,其身形如角蟒抬头,仿佛正积压着某种郁结,正欲择人发泄;

而那男子,其脚下所站那一块的尘土泥粒已在颤抖,恰似蛟龙睁开,将要撕开云雾,再现真身。

增损二将本是昔日阳间鬼王,可观运海,这一男一女身上,分明沾有龙气,虽残破衰败,却是实实在在的存有。

龙气这玩意儿,寻常人哪怕只求寻到一丝,都得感激涕零,烧拜祖宗显灵。

而对于这两位而言,他们烧拜的祖宗,就是龙王。

除开这一男一女二人之外,林福安隐隐察觉到,屋内三楼还有一尊龙气更大的,大得他哪怕没把视线往上挪,可那股威压与气象,还是轧入了自己的视线。

他是不敢再抬头往上看了。

他心里有种感觉,真敢抬头看上去,那今天,就不要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用走了。

运气好点,过阵子,他会变成一条新结出的丝瓜。

“守门。”

“师父。”

即使已走出校门,二人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因为他们是不请自来,而且是挟威而临,按江湖规矩,就是来挑场子的。

既然你已做初一,那人家顺手把你当十五给做了,也是合理。

先前刘婷扎头发,秦力卷袖口,就是要准备动手的意思。

没办法,人家都已经压上门来了,作为孤儿寡母的“小门小户”,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拼一下了。

其实,这种体验对他们两个来说,也是新鲜的头一遭。

虽说龙王秦和龙王柳不复当年,老太太也懒得出门去从人家恭敬的眼神里读取其内心的腹诽;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一大桌子没有灵的牌位下,可还有一位老太太时不时地对着他们说说话呢,几十年来,还真没人敢真的欺上门来。

师徒二人互相称呼后,眼角余光都向四周扫去。

然后,又默契地不说话,继续行走,来到医务室,进入病房,一左一右,坐在林书友两侧。

昨儿深夜,负气出走的阿友命纹圆满呼应上了,当时家里人还以为这小子终于回心转意,想通了。

谁知刚呼应上,就眼瞅着要死了。

家里是一通手忙脚乱,布祭桌、摆生死盘、行阴阳占,费了好大的劲,这才给他重新续上。

一般来说,这种布置,都是庙里官将首需要去解决邪祟前,提前就做好以备万一的。

晓得家里老幺出事了,庙里一番商议后,就由林福安和陈守门买最早的机票,飞临金陵。

当时想的是,怎么着,由他们二人去,就算老幺遇到再大的事,也都能轻易摆平了,他们二人也是这般想的。

结果,没料到会成如今这般,过人家门非但不敢入,甚至不敢停。

老爷子神情抑郁,谈不上多生气,也不算多憋屈,就是很不得劲,更要命的是,这劲你还真不好撒。

总不能把自己这孙子提起来,对他来几拳出出气吧。

莫说孙子刚受伤,身子还虚,来几拳怕是就把人给捶没了。

就是真要打,也不是他能决定的,确切的说,这已经不是打几下孙子就能了结的事儿了。

官将首传承,不是绝对的一姓而传,而是会依托庙宇体系。

就比如他林福安的儿子,在下一代里并不是排首位,而是他的徒弟陈守门。

要都是自家人,老爷子打打孩子做做样子,关起门也就糊弄过去了,可干系到一整个庙,你再想简单敷衍,就不合适了。

因为一个弄不好,庙里的大家,都会被你家这孙子给集体送走。

老爷子对这方面的事,懂的比徒弟陈守门要更多些。

自古以来,江上龙王家本就不多,这毕竟是要一代代人走江厮杀出来的名额,本就自带稀缺性。

但龙王家的风格,很统一,它可以不在意那些支流湖泊,可哪条河哪座湖敢翻滚炸刺,那不出手镇压过去,就真说不过去了,要不然外人还会以为龙王爷没脾气。

而上一个时期,风头最盛的龙王一脉,就是秦柳两家。

因为龙王家天然世仇,各自家族一代代人,走江时不是你镇压了我,就是我镇杀了你。

要是把两家牌位并列摆一起,还能细论出个深度关系。

“你曾祖父杀了我曾祖父。”

“我祖父杀了你祖父。”

“你爹杀了我爹。”

可谁也没料到,在这种复杂的时代血仇关系下,龙王秦和龙王柳能结成亲。

在当时,婚柬递送江湖时,直接引起整个江湖震动,都以为江湖日后就得改为两姓。

也就是后来两家集体中断,这才让这种气象没能延续下去。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刚刚师徒俩更是亲眼所见,都不用三楼的那位老的出马,院里的那两位放出来,直奔他们庙去,就足以将自家庙除名。

甚至,只派出一位也可以。

倒不是他林福安怕了,能当官将首的,骨子里就不会是孬种。

真到了庙破人亡的时刻,大不了大家一起豁出性命去干。

可自家人知晓自家事,要是面对那种喜欢独来独往隐藏或偷偷为祸人间的邪祟,官将首单挑或组阵列去解决厮杀,那没问题。

当世天下太平,朗朗乾坤之下,邪祟可不像乱世时那般会成群结队呼啸出大气候。

可要是江湖厮杀,尤其是这种纯粹凭单体实力的个人,自家庙里的短板就会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龙王秦的《秦氏观蛟法》,可怕就可怕在可以凭自身之气卷蛟龙之势,生生不息,说一人可挡千军万马,那绝对是夸张,但一人能打个几天几夜……真的不算稀奇。

他只需要来到自家庙口,一登门,那你起不起乩?

等你起乩了,他就走。

等你时间过去了,将军大人们走了,他又回来了。

普通官将首起乩一次就得歇息几个月,正常来说也够用了,毕竟一年里,庙会也就那几次。

资深官将首,起乩一次也得歇息半个月。

他们这一庙,传承深厚,倒是能做到一天起乩一次,阿友小时候刚学时一天请了两次,虽说昏厥了好久差点没能抢救过来,却也因此被全庙当作宝贝天才。

可每次起乩时间,并不持久,就算头顶点三根问路香再续一段时间,等香火燃尽,将军大人们说走也就走了。

自有传承以来,不知多少官将首不是因为实力不济战死的,而是因为时长不够,大人们飘然离开,只留下变为虚弱普通人的自己,被邪祟杀死。

所以,人家只需派一个哪怕你全庙列阵,都没十足把握围捕杀死的人,就能对你玩放风筝。

然后,把你一整个庙,给耗死。

耗死你一整个庙,人家说不定身上都不带什么伤的,因为他只需对普通人出手。

寻常江湖门派家族是没这种强人的,可龙王家有。

且其它情况下,各个庙结盟一同应对那是没什么问题,但要是招惹的是龙王家,人家怕是不会愿意和你结盟了。

林福安开口道:“要是给龙王家当枪使,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陈守门:“龙王家长辈使阿友做什么,要使,也应该是龙王家的晚辈。”

林福安:“龙王秦和龙王柳人丁凋零了,年轻的晚辈怕是不多,如果有,那也应该是两家龙王的真正嫡系。”

陈守门:“那阿友就是被嫡系使了。”

嫡系,在这里讲究的不是血缘,而是传承重视度和地位。

要是搁以前,说是拜龙王的,虽不敢招惹,但心里也清楚,龙王家大业大,那么多口人,你拜的怕也不是嫡系,里头有多道门槛多层地位。

真正的嫡系,那是了不得的,家族资源、教导、传承,全都供给在你身上,日后走江成功,那就是真正的超然。

以秦柳两家如今现状,其真要出个晚辈嫡系,那可真是要往死宠,往死里堆资源。

哪怕为保续家族传承,这位不去走江,就算坐吃山空也都能成势。

因为秦柳两家,还有另一层荫庇。

话至于此,师徒二人各自颔首。

二人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得到短暂的舒缓。

之所以是短暂,是因为二人又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这只是龙王家嫡系晚辈和自家阿友之间的事,那自己二人掺和进来,又算是怎么回事?

原本小辈间闹个矛盾,打打闹闹,就算真的动机不纯,拿你当猴儿耍着玩,说破天去,那也是小辈之间的事。

哪怕出了人命,你不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当年汉景帝还是孩子时,一棋盘把人藩王儿子给砸死了,又怎么了嘛?

更何况现在也没出人命,人还给你放病床上处理了。

可自己这俩人,却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不仅来了,而且还放出气势,堂堂正正地走向人家门口。

你要是先送拜帖上来,也就罢了,人可能不见你,可怎么说,也算走的是礼数内。

真要是人家愿见你了,你见到人家,也不敢直接提孩子们的事的,问个好,道个安,也就该撤了,人要是有心的话,询问一下下面,也能给你打个招呼。

当然,这一步已经极为凶险了,因为人家的反应可能是:怎么,你不服气,还敢上门给我施压?

所以,更正确的流程是,我家孩子虽然躺病床上伤得很重,但我还是上门来赔礼道歉来了,姿态得拿得低。

而他们二人,这次走的路数是:打了我家小的,我家就派出我家老的来了,那人家也派出老的。

成功把晚辈孩子间矛盾,升级成派系矛盾。

陈守门幽幽道:“可能,阿友和龙王家晚辈,也没仇。”

林福安胸口一起,似一口老血憋在脖颈,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本来可能真没仇,因为自己二人来了,把仇给结了。

陈守门再次幽幽道:“阿友还说,让我们回去准备给他族谱单开一页,是不是说明阿友已经和龙王家那位,结上关系了?”

林福安只觉徒弟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入他的心窝。

陈守门继续幽幽道:“阿友要是两次受伤都和龙王家那位有关系,那龙王家那位,就算再怎么铁石心肠,也该被焐热了,就算没被焐热……龙王身边的人也该被焐热了。”

陈守门目光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脸盆,以及盆内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是那个人送来的,那个人后来,更是直入龙王家,还很热情随意地打招呼。

“那个人,应该是拜龙王的。”

陈守门又指了指林书友的肚子:“我们刚来这里帮阿友治伤时,发现阿友本命纹不是被补缺回去的,而是从其它处借用,分了个均匀,给重新规整的。

整个庙里,能画本命纹的,只有师父您一人,我还没完全掌握,咱们阿友他自己,估计也是补不了的,更别提这种化原形补缺形了,这种手段……师父您会么?”

林福安的脸,都憋红了。

我会,我会个大颗呆!

这是阵法,这是阵法,破损了要擦去重新画的,你见过谁家阵法坏了,还能从这里借几根柱子那里借几杆旗,插回去,就又能用的?

陈守门幽幽地准备开口。

林福安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先清理门户。”

陈守门双手捂住脸,低下头。

林福安:“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这种姿态,真的是……”

这时,林书友悠悠醒来,睁开眼。

林福安双手捂住脸,低下头。

无他,没脸。

“爷爷,师父……”林书友这一觉睡得很香,他的身体被师父和爷爷调理了一下,不过他还记得之前没结束的对话,自己的师父和爷爷明显不信自己将要得到什么传承,“我真的得到了一个大机缘。”

林福安和陈守门,互相对视着,没人愿意说话。

难道说:

“孩子,乖,你机缘没了,我们还帮你结了个仇。”

林书友握住拳头,神情激动道:

“相信我,师父,爷爷,那个东西,对我们官将首很有用,是我们最需要的,等我得到了它,爷爷你就可以把它分享给其它庙,让所有官将首都能更好地除魔卫道!

爷爷?”

林书友见林福安的神情,以为爷爷是高兴的,他也高兴了,误以为是爷爷终于相信自己了。

受谭文彬影响,以往以正直内向著称的他,也难得开始了溜须拍马:

“爷爷,您不是一直想当庙首会的会长么,有了它,您就可以当上去了,多好啊!”

林福安挤出一抹笑容,握住林书友的手:

“好孩子,这个庙首会的会长,爷爷也不是非当不可……”

现在的情况是,家里的庙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陈守门用力搓了一下脸:“阿友,师父跟你说件事……”

林福安猛地站起身:“阿友刚醒,让他再睡会儿,我们先出去。”

陈守门只能跟着自己师父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

“师父,不说实话么?”

“不能说,我们已经走错一步了,不能继续走错。”

“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能回去,得有个说法。直接走了,事情就算没了结,金陵了不结,就等于逼迫人家去老家跟你了结。”

“那我们去投拜帖?”

“不能去投拜帖。

虽然我们已经前倨后恭了,可你要是再来一次字面上的,就是摆明了告诉人家:

要不是看在你们是龙王家的面子上,我们今天就是来挑门楣、灭……破你们门的!”

陈守门:“那我们……”

林福安:“就在这里等着,等人家给我们发话。”

这时,已经回家睡过一觉的范树林医生又回来上班了。

他今天不仅提了枣,还提了一袋橘子以及一盒他妈妈亲自做的米糕。

经过这里时,他瞅了瞅站在这里的一老一中,然后走入病房。

“咦,彬彬不在啊?”

范树林将东西放到床头柜。

“范哥,我彬彬哥不在,不过他应该刚来过,给我送了东西。”

林书友知道,上次也是这位年轻医生给自己做的手术,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嘿,看来你大哥对你这小老弟不错,还拿了这么多吃的。”

范树林拿起一瓶牛奶,扭开,喝了一口,这奶味和他昨晚收到的红包一样浓厚。

“是我害我大哥担心了。”

“这倒没有,我反正是没看出来,他这人给我一种学校老前辈的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有点看淡生死的意思,指不定哪天他自个儿死了,要是能从棺材里爬起来,还乐得给自己吹唢呐呢。”

范树林也觉得这种感觉很是诡异,对方只是一个大一新生,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不过这人也是真有趣,自己次次被他胁迫却又对他不断生出好感。

这好感可不是来自于红包,因为他要是真把人擅自在这里治死了,那自己职业生涯甚至整个人生,也就断了。

“来,我给你检查一下。”

“好的,范哥。”

检查完后,范树林不由愣神道:

“我的天,恢复得这么好?”

这一刻,范树林脑海中不由回响起昨晚谭文彬对自己说的话。

难道,

我真的是扁鹊再生、华佗在世?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两个来人,气势如虹地走来,又水银泻地般地离去。

秦叔还好,只是笑笑,却也没急着将袖口放回去,他在等,等屋里老太太的吩咐。

倒是刘姨,她是真有点生气了。

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是不太美丽,迫切需要打一架来释放一下,可谁知刚扎好头发,人就走了。

但头发还是没急着再放下来,保不齐老太太这次不点阿力而是点自己呢?

当初,李追远还是在被刘姨理发时,从刘姨这里得知的官将首。

这说明,刘姨对这一派熟悉。

在她看来,老太太要是让阿力去,阿力还得慢慢放风筝,要是让自个儿去,那可不就更省事了?

那些阴神再厉害又怎么滴,可没听说过祂们能解毒治病的。

就算真有,但一个个起乩请下来,排队挂号都来不及。

谭文彬摸了摸头,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糟了,是自己把皇军带进村了。

“小远哥……”

“上去吧,奶奶还在等着给你上课。”

“哎,好。”

中午的扁豆饭,还是秦叔做的,因为刘姨现在不是暂时失去了味觉等东西,而是紊乱,意味着……她可能会觉得给一碗汤里放半碗盐会更好吃。

而家里伙食的没落,更让老太太如坐针毡,按理说这时候,该是她这个老人家顶上来的,既顶不上去,就更显得自己无所用。

李追远走到秦叔身边,说道:“叔,他们俩是奔我的。”

和将军庙里见过的茆长安负手行走姿势就能推断出他是捞尸人一样,刚那两位行路风格,也有三步赞的影子。

当然,就算不看步伐,看那二人头顶隐约有香烛朦胧之象,也意味着他们随时能够起乩,甚至已经在准备起乩了。

秦叔看着李追远,笑道:“我知道。”

“叔,我可是在过河呢。”

“我没忘。”

“那你和刘姨刚刚……”

李追远清楚,刚刚俩人是真准备要出手的。

按正常理论来说,自己走江时所招惹到的麻烦,要是家里人出手了,那家里人就会承担因果反噬。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事实上,他们俩人分别教导润生和阴萌时,已经在承受着一定的反噬。

不过,自己这里已经掌握了走江的规律。

这第一浪刚结束,第二浪还未起。

所以,刚来的那两位,并不是被江水推来的。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是因果意义上,会与自己不死不休的对手。

更意味着……自己真的可以请秦叔刘姨出手,把这两个江水之外的人给解决掉。

当然,以上这些,秦叔和刘姨是不知道的。

“你是家里孩子。

再说了,别人找上门来了,要真推了那院门,那就只能打死,没第二个选择。

这和你现在走没走江,没关系的。”

李追远闻言,笑了笑。

心里则暗暗警醒,看来,自己得找柳奶奶打个小报告了。

因为看秦叔的样子,他是真愿意拼着受反噬的代价,来帮自己解决死倒。

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点想弥补年轻时遗憾的意思。

可惜,自己现在脑子里的和即将总结到书上的走江认知,只能和自己团队分享,不能和他们细说,要不然就会遭受无妄牵连。

阿璃是可以说的,他自己,在阿璃那里没有秘密。

一是因为阿璃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二是阿璃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以及自己以阿璃门槛外死倒作为题库的方式,二人之间,本就纠缠在一起。

这江,本就是他和阿璃两个人牵着手在一起走。

本质上,阿璃实比名义上最早的润生,更早加入团队。

忽然间,李追远脑海中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说外人看到自己写的书,会受到牵连的话,那自己当初坐在太爷家二楼露台看魏正道的书时,是否就已意味着牵连开始了?

再联想起自己寝室里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那本邪书……和自己将写的以及魏正道的书比起来:

就你,也配称一个“邪”?

柳玉梅原本正坐在楼上喝着茶。

那二人刚走来时,老太太目光微凝,她这后半生,最容易受刺痛的,就是外人不再敬畏龙王家的牌匾。

这倒好,居然敢有人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的心底的火苗,已经被点起,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在怎么解决好这俩人之后,再顺蔓摸瓜,把他们身后的关系也都给料理掉。

这老虎蛰伏,要是不把那些敢于最先凑上来的家伙给狠狠收拾,那之后,就会吸引来一大片企图食腐肉的玩意儿,弄得你不胜其烦。

可等那两位即刻偃旗息鼓,又如此圆润地过门而不入,仿佛只是出来散步时,倒是把柳玉梅逗得笑出了声。

心底的火苗,也就散开了。

甚至,她还觉得有点有趣。

说到底,就和她吩咐秦叔院里不种花而种蔬菜瓜果一样。

因为小远入门和走江的关系,老太太心里踏实了,也祥和了,不似过去那般敏感。

这世道,一直如此,很多人的生死,只取决于某些人的一念之间。

谭文彬上来了,上楼时,他就在酝酿情绪,等到老太太面前,他就开始了表演:

“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一个人好好地瞎溜达,却被人偷偷跟着,他们不会企图对我不轨吧?”

一个是千年的狐狸,一个正在给自己身上沾狐狸毛。

在这个家里,也就小远能和老太太过过招。

柳玉梅放下手中茶杯,说道:“好啦好啦,你想为人家里求情就直说,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搞这些弯弯绕绕。”

“嘿嘿嘿。”谭文彬开始泡茶,这技艺,还是他在寝室里,请小远教的,他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柳玉梅摆手道:“不喝茶了,给我倒点米酒,最近老睡得不踏实,喝一点。”

“成。”谭文彬拿来米酒瓶,又换了套杯具,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倒也不是想求情,是我自己没把事儿办妥帖。”

“哦?”

“小的那里我打理好了,没想到老的能来这么快,是我疏忽了。”

其实,深究下来,这事还真不能怪谭文彬,他已经把林书友打理好了,而且林书友意外得配合,几乎是哭求着想要小远哥的秘法。

但事情错就错在,林书友那边就算得了封口令不能具体说事,可他在病床上笑着不停喊着“大好事”“大机缘”“年饭坐主座”“族谱单开一页”。

这一幕,在家里长辈眼里,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自家傻儿子。

“具体说说,是怎么个事儿?”

“好嘞。”

谭文彬开始组织语言,为老太太身体不受反噬着想,他不能直说,只能不停地打比方做比喻找隐射打机锋。

好累,终于把一件事儿给说完了。

老太太听得也累,弄得她都想直言不讳地说:切莫再打哑谜了,自己宁愿呕点血,也省得费这脑子了。

但等听到结尾时,老太太忽然眼睛一瞪,手中的成化斗彩鸡缸杯直接被捏了粉碎。

“好大脸!”

谭文彬怔住了,咦?

柳玉梅是真的生气了,因为她被占便宜了。

自己这边从一年前就好好相处着情分,亲孙女陪着他,更是将两家传承一起给他,这才将他请进了自家的门,这得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而那位,居然想空口白牙地直接要秘法传承!

这等于是自家辛辛苦苦日夜供奉地菩萨,被别人请去摇签问卜。

自古以来,你敢窥觑我家秘法,那就是结了死仇!

老太太低头看向谭文彬,她知道他应该不懂,至于小远,小远懂不懂这个无所谓,小远大概是不在意。

但自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我在不在意是我的事,岂容你惦记?

搁过去,想求秘法或者想请上家梳理自家传承体系的前提是,你得率本家入我门为奴,定个期限,期满方可离开;亦或者,为我前驱做事,死半个家族。

但很快,柳玉梅又想到不对劲,这等天大的好事,刚那俩家伙还如此这般上门做什么?

到底是谭文彬只是个高考语文水平,没办法像小远那般引经据典,能把事儿讲完了就不错了,就别在意丰满人物形象了。

柳玉梅问道:“那个小子,是不是有点傻?”

“嗯?”谭文彬点点头,“不傻,但憨憨的。”

“呵……”终于理清前因后果的柳玉梅,再次被逗笑了。

这家人倒是有意思,两次把自己惹生气,又能两次把自己逗乐。

“你告诉小远,秘法……”柳玉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不要跟小远说了,小远的事,他自己去决断。”

“哎,好。”

“另外,这件事,你再去处理一下,他们还在那儿,不敢再过来了,但也必然不敢走的。”

“成,老太太您给个话。”

“我无话可说。”

谭文彬仔细观察了一下老太太的神情,确认这不是话中有深意,而是老太太似乎真的被整无语了。

“那我这就去。”

“再等等,今儿的课可还没上,他们那儿,可以再晾晾,让他们多受些煎熬,也是他们自找的。”

“您说,我听着。”谭文彬原本是蹲在老太太身边服侍的,这会儿抽出一张凳子,坐下了。

“壮壮啊。”

“哎,我在。”

谭文彬立马站起身。

柳奶奶平日里不喊自己被太爷取的小名,可每次喊起时,都意味着有正经话要吩咐教导。

换个角度来看,这小名确实取得讲究。

“你是在学小远么?”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应该的么,这叫……见贤思齐。”

“可是小远,他真的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么?”

“这……”

“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你得自己心里掂量。想想过去刚认识时,小远为什么愿意和你玩,总不可能是因为你像他吧?”

“我……”

“人这辈子,其实总在做着一件事,那就是不断拿起,又不断放下,最怕的,是一直舍不得撒手,端着。

甭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没叫你忘记,但该看开的,也得看看开。

心里就算搁着谁,他应该也不乐意你受累一直端着他,平白让他成了你的负担。

壮壮,你是懂得开导活跃别人的,但别只顾着哄别人开心,忘记了自个儿。”

“我听懂些了,谢谢您,老太太。”

“不用谢我,我也是为小远好,小远性子冷淡,我是知道的,以前在李三江时,他会表现得很热情,可现在,他是越来越不想演了。

你作为他的船头吆喝,龙王不想说的话你得说,龙王不想应付的场面你得应付……”

顿了顿,柳玉梅继续道:

“龙王身上要是有短板,你也得补上,让外人,瞧不出来。”

“呼……”谭文彬脸上露出了笑容,“明白了。”

“去吧。”柳玉梅抬起手,“记住,我虽无话可说,但也别让那俩家伙太过好受。”

“您瞧好吧,我这就去帮您好好逗逗他们,晚上再说与您听,供您睡前解闷儿。”

“那说好了,没乐子,我这心里可过不去这坎儿。”

“您放心,必须的。”

……

“他来了。”

林福安和陈守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师父,那边来给咱们派说法了,到底是福还是祸……”

“你居然现在还想着福?”

陈守门:“……”

林福安:“祸不毁庙,就该烧高香了。”

谭文彬走上了楼,面带笑意地往病房这里走来。

林福安和陈守门虽内心紧张,却也硬挤出了笑脸,这难度,直逼他们生平刚学起乩。

谭文彬无视了他们,走入病房:“阿友,好些了么?”

林福安和陈守门再次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进病房。

他们不信这家伙不认识他们。

“彬彬哥,我好多了,对了,给你介绍,这是我师父,这是我爷爷,他们来看我了。”

林书友指着介绍,他注意力在谭文彬身上,没注意到,他指一个,抖一个。

林福安和陈守门集体向前半步,准备行江湖礼。

谭文彬“噗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叔叔爷爷,我对不起书友啊,是我把书友害得这么惨的,我有错,请你们责罚!”

“噗通!”“噗通!”

林福安和陈守门只觉得这眼前的天都塌了,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坐在病床上的林书友,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坐着,有些不合适。

“叔叔爷爷,你们跪什么呀,有错的是我。”

陈守门:“不,你没错!”

林福安:“有错的是我们,是阿友没教育好我们。”

“叔叔爷爷,你们这样通情达理,让我如何自处,这样,我给你们磕头!”

林福安和陈守门这下不仅觉得天塌了,这是天要炸了啊,这磕的是哪门子头,莫不是龙王家派他来给自家庙送终?

“别别别,别这样。”

“哦,好。”谭文彬麻利地站起身,然后上前搀扶,“叔叔爷爷们,你们也快起来,我和阿友是哥们儿,我是晚辈,给你们跪下是应该的,你们那儿不是有磕头送红包的习俗么?”

林福安和陈守门被搀扶起来,俩人脑子里还是晕晕的,完全成了浆糊,只听得“红包”俩字,就不自觉地开始摸自己口袋。

要是能靠给红包或者给其它东西能了结这桩怨,那要什么都肯定给啊。

谭文彬又道:

“我家长辈说了,家道中落,就算外头有朋友,也瞧不上咱家了,路过家门也嫌穷酸,怕脏了鞋底不愿进来,干脆装没瞧见,赶紧走,生怕走晚了,就被我们追出来借钱,唉。

哎哎哎,叔叔爷爷,你们别跪啊,别啊,你们跪我也跪了。”

正在查房的范树林正好走回到这里,往里一瞧,诧异道:

“哟呵,帮内结拜呢?”

(本章完)

第105章

“呵呵呵……”

柳玉梅一边吃着蜜饯一边笑出声来。

在医院进行友好亲切问候后,谭文彬还请那两位去老四川吃了烤鱼。

席间话题很密,但基本都是一个套路流程。

比如先咨询官将首的传统文化,对这一行表示出极大好奇,紧接着话风一转,询问一个区域一般有几座庙,要是庙太密香火会不会不够分。

再比如先聊聊林书友同学刚正不阿的品性,说宿舍楼里有位同学居然敢养鬼看门,林书友同学气得请白鹤童子上身差点把那同学给打死。

谭文彬:“要我说那种养鬼玩的人就是罪大恶极!”

林福安和陈守门也随之附和。

谭文彬:“所以我们家龙王就知错能改,把看门用的鬼,给超度了。”

林福安和陈守门闻言,脸色直接就变了。

总之,就是这套流程反复来回,折腾到饭吃完,二人离开饭店,走路出去时,腿都在打摆子,面色也是惨白。

连出租车都是谭文彬帮他们打的,二人今晚就连夜回福建了,甚至都没去和林书友告个别。

柳玉梅抿了一口米酒,说道:“你小子,是会折腾人的。”

“这还不都是老太太您教得好嘛。”

“我可没教你这个。”

“您下午才教导我,人这辈子一直在做的事就是不断拿起又不断放下,我就先在他们身上试了一下七上八下。”

“贫嘴。”

“那我掌嘴?”

“行了,我听舒坦了,这件事就给它放下了,事办得不错,奶奶我,很满意。”

“可不敢居功,人家是恐惧庙被拆了,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背后的奶奶您。”

“还不错。”

“再者,再好的套路一下子用太多,人也就麻木了。

前一半他们是真害怕,到后头,他们俩应该也是渐渐琢磨出味儿来了,咱要真打算去拆他们的庙,我还用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话?

最后其实就是,我在说,他们也就在配合着演那一惊一乍了。

出了饭店门时,那走路姿势太夸张了,演得可真不像,阿友的爷爷自个儿偷偷用力掐自己大腿,使劲把眼眶给逼得发红。”

“不错。”

“他们这是演给我看,想借我的口说与您听,博您一乐,让您消气。”

“很不错。”

“嘿嘿。”

柳玉梅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给谭文彬:“赏你的。”

这杯子本有一对,下午被老太太亲手捏碎了一个。

谭文彬接过杯子,倒了半杯米酒进去,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放回茶几:

“谢谢奶奶,这米酒挺甜的。”

柳玉梅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淡淡道:“看来是眼光高了,瞧不上奶奶这点零碎了,说吧,想要点什么。”

“平日里听您教导,再蹭您家几顿饭,已是我占了极大便宜,其它的,我可不能要了,我毕竟是跟着远子哥混的,哪能收……收外人的东西。”

“奶奶我是外人?”

“这不是看跟谁论么。”

“我累了,要歇息了。”

“那我走了,明儿再来听您教诲。”

谭文彬起身,把茶几上剩下的蜜饯果脯这些,都倒入自己口袋后,这才往外走。

走至门前,听到后头老太太传来一句:

“很好,拎得清。”

谭文彬停顿了一下,笑笑,走出门下了楼。

走到院子里,先去敲了敲润生的棺材,问候了句闷不闷;

又跑阴萌那头,问了句腌入味了没。

等都打好招呼了,李追远也从阿璃房间走出,身上背着登山包,手里提着林书友的书包。

谭文彬伸手接了过来,这次李追远没拒绝。

二人并排往寝室走。

谭文彬没和李追远具体说官将首那边的事,因为他知道小远哥对那个不感兴趣,只是简单提了句那俩人都已经回去了。

“小远哥,老太太喝酒用的那个杯子叫什么?”

“成化斗彩鸡缸杯。”

“老太太今儿个捏碎了一个。”

“剩下的那个更值钱了。”

“唔……值多少?”

“没断顿前别急着卖,卖了以后几代都不会断顿。”

“那可真是不老少。”

“心痛了?”

李追远猜出发生什么事了,柳奶奶有个习惯,心情一好就喜欢把身边物件儿送人。

“倒也没有,只是想问一问,方便以后年纪大了跟人路边摊喝酒时,与人吹牛。”

“嗯。”

“小远哥,润生和阴萌继续这样练下去,真的不会出问题?”

“会有问题。”

“副作用是?”

“折损阳寿。”

任何急于求成的训练方法,都会带来透支生命的副作用。

秦叔和刘姨,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将各自的绝活让他们都体验一遍,以方便他们日后自己有个摸索精进的方向,这是透支性传法。

“那以后……”

“积德补寿。”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笑道:“那我岂不是赚大了,没折损的需要补,只会继续往上加,哈哈。”

深夜的晚风,吹过二人身边后,又吹过了好几天。

阳光明媚,学校操场,李追远拿着书坐在角落台阶上。

军训新生以班级为单位,在下方排队,接下来将接受检阅。

校领导开始讲话时,李追远翻开第一页。

等一本书看完,副校长们还没轮完。

还好,李追远提前有准备,他带了两本书。

可事实证明,他低估了领导们的强烈表达欲。

第二本书看完,最后一位副校长才讲完话,接下来还有下一级的领导、主任以及优秀教师代表。

光是开篇的那段“在这金风送爽、秋桂飘香的季节里,我们相聚在一起……”

每位领导,都以不同的文字,重复将秋天赞美了一轮又一轮。

终于,检阅开始,各班以方阵形式穿过主席台下,展示军训成果与精神风貌。

李追远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谭文彬也在方阵中。

谭文彬就开头军训了一下,之后就一直在请假,毕竟有不断受伤的林书友,一直在为他批请假条。

每次教官都去医务室检查,确认无误,只能叹息这孩子太倒霉了,刚开学就从宿舍楼里摔下来两次。

谭文彬原本以为自己不用参加的,没训练磨合好,再加入方阵队伍里,容易带坏节奏,影响班级评分。

但新辅导员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强烈要求谭文彬参加最后的检阅。

而且,新辅导员在和教官商议后,将谭文彬和林书友,放在了队列最前头,就连举着班级旗的旗手,都得搁他俩后头。

谭文彬被要求将警局颁发的奖状,高举。

林书友本来身体都没啥大问题了,却被新辅导员要求重新捆上点绷带,又递给他一根拐杖,让他拄拐前行。

本来新辅导员打算给他两根的,但林书友拄拐而行太快了,看起来生龙活虎,就撤去了一根,看起来就身残志坚。

班级方阵口号也很有意思,不是其它班的“一班一班,永不一般。”

而是:“爱护同学,关心互助;见义勇为,社会担当。”

不押韵。

但在真有故事的前提下,押不押韵都是次要的。

这其实已经算是在“作弊”了。

且毫无悬念的,本班级,拿到了军训检阅第一名的成绩。

其他班的同学和辅导员固然嫉妒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而且因为涉及到拐卖儿童事件,道德感强压下,你甚至不好意思在面上表露出来。

教官们对此倒是比较能接受,他们更能理解,有时候训练得再好,但行走的“功勋”有时候就奔那人去,这是命,有时候真羡慕不来。

检阅结束后,各班级回归先前方阵位置。

校领导再次开始讲话,操场上空再次回荡起:

“在这金风送爽、秋桂飘香……”

教官们则趁着这个机会,在后面整队,跑步离开,无声告别。

李追远也捡起地上的书,没回寝室,而是去了教室。

待会儿要开正式班会。

先进入教室的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角落位置。

同学们还穿着军训服进来,各自落座,李追远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李追远,不少人还很诧异,怎么还有个小弟弟坐在这里。

谭文彬和林书友前后脚进来,谭文彬径直走到李追远身边坐下,林书友还想挤一挤,被谭文彬指了指前头,没办法,林书友只能坐前一排。

“彬彬哥,我这拐杖现在不能丢么?”

“再多拄两天吧,现在就丢容易被人说闲话。”

“哦,好吧。”

“再说了,丢了干嘛,不是钱买的啊?卖了就是,你可以站学校商店门口喊‘卖拐喽’‘卖拐喽’。”

“可要是没人腿脚受伤呢?”

“这拐又不是必须卖给腿脚受伤的,也可以卖给脑子不好的。”

新辅导员走了进来,他姓吴,叫吴宏,很年轻,个头不高,人很胖,圆圆的脸小小的眼,不显油腻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班上学生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吴胖子”,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一进来,班级里“吴胖子”的称呼声此起彼伏,他笑着挥着手,目光在大家脸上扫过。

李追远看出来了,他在眼神记录。

那些喊“吴胖子”的同学,大概率与奖学金和班委名额无缘了。

而那些坚持喊“辅导员”和“吴老师”的小部分同学,则瞬间凸显出来。

谭文彬倒是没喊,而是从李追远那里拿来一本书,低头仔细阅读着。

班会开始,他没按照时下流行的方式,投票选班长,而是直接任命:

“接下来,谭文彬同学将是我们班的班长,大家鼓掌欢迎!”

全班响起掌声,林书友鼓得最起劲也最响烈。

这个确实不需要投票了,即使他没参加过几天军训,但哪个班上能出一个新学期开始就能去参与打击拐卖儿童犯罪团伙而立功的牛人,都会毫无悬念地当选。

谭文彬刚从死倒的世界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啥,我是班长了?

班会结束,新班长谭文彬趁同学们没走前,喊了一声:

“军训服待会儿全部送到平价商店柜台里去回收,报我的名字可免费获得橘子水一杯!”

大家传来欢呼声。

罐装饮料成本太高,橘子水就是纯粹拿橘子晶冲调的,店门口有个玻璃框子,机器一开,黄色的饮料就会翻滚,看起来很诱人,实则成本低得很。

不过,在时下敢请全班同学喝饮料,也算是豪气之举。

林书友激动地说道:“哥,恭喜你啊!”

谭文彬对他翻了个白眼,但很快,他自己也笑了。

他原本对当班长这事没什么兴趣,觉得会分散自己的精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上班长这一刻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而且近期,他的一些想法,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正如柳奶奶所说的,远子哥可能并不喜欢另一个小远。

李追远开口道:“恭喜你,彬彬哥哥。”

谭文彬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那晚面对那个叫“良良”的孩子时,小远哥喊自己“彬彬哥”而不是“壮壮哥”,这并不是疏忽,而是故意。

远子哥想看自己拿荣誉,想看自己拿奖,还想坐在这里,看自己当班长。

这时,吴胖子对这边招了招手:“班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嘞!”谭文彬举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们都来。”吴胖子又补充了一句。

显然特指李追远。

“好嘞!”林添头热情回应。

吴胖子的办公室是合用的,里头有四张办公桌,不过进来时其它办公桌后头没人。

先前吴胖子在教室里没有特意提李追远,这会儿在办公室里着重和李追远在聊天,先以询问生活的方式作为铺垫,然后很快就将话题引到了罗工身上。

最后,他再将话题拉入自己感情生活,以弥补中间那段的功利性观感。

吴胖子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相框,将自己和对象的合照给大家看。

谭文彬凑过来瞧了一眼,调侃道:“吴哥,你该带嫂子去医院看一下眼科。”

吴胖子的对象身材高挑,面容甜美,放在当下,就是清纯校花级别。

男人对别人说自己对象一朵鲜花插牛粪里这件事,一般不会感到生气,反而感到自豪。

吴胖子不仅默认了谭文彬的兄弟称呼,还很骄傲地仰起他那并不明显地脖子:

“你嫂子眼光好着呢,跟你们说吧,当初上学时,还是她主动追的我。”

“吴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家庭背景深厚,深藏不露?”

“我要是深藏不露,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企图靠你们的关系拍上罗工的马屁了。”

谭文彬一拍大腿:“不好,看来带嫂子看眼科不行,得看脑科。”

“去你的,我们这是真爱,过阵子喊你们出来吃夜宵,我带她出来给你们看看,认识一下。”

“为啥要过阵子啊,还是抠。”

“她最近没空,在医院照顾她父母,我待会儿也要去医院陪着的,毕竟还没结婚,得去二老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父母一起生病了?”

“嗯,前阵子她爸妈回老家上坟后,回来身子就不舒服,然后就住院了,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具体毛病,医生怀疑是食物中毒。”

李追远抬起眼帘。

谭文彬也是一惊,像是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突然触电。

上坟,生病,关键词这不就来了么?

只有林书友,还在介绍自己老家那里解决食物中毒的偏方。

吴胖子拿出一张纸,一边听一边认真记录。

“吴哥,你给我也拿一张纸。”

“给。”

“吴哥,笔还有么?”

“给。”

谭文彬:“吴哥,嫂子老家哪里的?”

“黄山附近。”

“嫂子爸妈什么时候回老家上坟的?”

“就前阵子。”

“具体日期。”

“这月1号,我和她一起去火车站送她爸妈的。”

“嫂子没去对吗?”

“嗯,她没去。”

“二老现在在哪个医院?”

“三院,距离咱学校不远,花鸟市场对面。”

“几号病房?”

“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

“我认识个老中医,医术一流,专治疑难杂症,我帮你请去看看,花钱都请不来,得靠人情。”

“这怎么好意思……什么时候能去?”

“过几天,得联系,你先告诉我病房号,我约好了就先带他去,放心,我会说是吴哥你请的。”

“好,我写给你。”

“除了二老生病外,家里还发生什么异常没有?”

“没听她说过。”

“老家具体位置在哪里?”

“民安镇,我没去过,因为还没到那一步流程。”

“好的,吴哥,你放心,我会持续跟进的。”

吴胖子笑道:“你爸不会是当警察的吧?”

“嗯,对。”

吴胖子闻言,立刻又来了兴致,似乎想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探讨一下。

谭文彬将纸条一收,立刻打断他的话头,说道:“吴哥你放心,哪天你出去嫖被抓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你这小子。”吴胖子明白了意思,“好了,事儿都聊完了,以后班里的事我就传达给你,你和班委们协调负责一下,咱们散会。”

离开办公室,三人往寝室方向走。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会不会是新脉络出现了?”

李追远:“不一定,这个没办法说得准,而且也太早了些,也离我们比较远。”

一波刚平,虽然过了些日子,但也不该如此迅疾,因为自己第一波本就是提前解决的,理论上这中间间隔会更长。

谭文彬:“也是,确实距离我们学校比较远。”

“彬彬哥,我指的不是距离,而是关系。”

“关系?”

“辅导员的未来丈人丈母娘,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远了,如果这条线想要成立,未来发展模式应该是:

辅导员的对象因照顾和想要解决自己父母问题,也生了怪病。

辅导员为了照顾自己对象和解决对象的问题,也被染上怪病。

虽然你现在是班长,但辅导员和你的关系并不算特别熟络,需要时间来培养感情。

在这一基础上,你哪天去他办公室给他交资料或者你们俩一起吃夜宵时,他就当着你的面发病,要么忽然晕厥要么犯起癫痫,总之要很明显的那种。

这样,才能从你这里,过渡到我身上。”

谭文彬点头道:“要是按这样来算,就算我善于和人拉近关系,也起码得花俩月的时间吧,才能有那种交情深度。

而且,虽说我挺喜欢和吴胖子这种人打交道的,但想和这种人交心很难,除非中途我去他家,他那漂亮的对象给我们做了一顿饭。”

李追远:“她对象还得养几只流浪猫,最好还喜欢去孤儿院做义工,温柔善良,和辅导员形象形成反差。”

谭文彬:“这样才能触动小远哥你?”

“是你。”

“哦对,是我。”

自己差点忘了,我远子哥莫得感情。

谭文彬:“然后我会同情心泛滥,来求小远哥你。”

“嗯。”

谭文彬眨了眨眼,自己说自己同情心泛滥,这感觉还真挺奇怪的。

不过他也品砸出味儿来了,自己还真得热爱生活、乐于社交、挥洒感情。

就比如今天,要不是因为想看自己当班长,远子哥都不会去教室开班会,也正因为自己的关系,远子哥才会同意和吴胖子去办公室聊一下人际关系。

柳奶奶说得对,自己确实不能一味地模仿远子哥。

自己,

得来当远子哥的雷达。

一念至此,谭文彬整个人都轻快得摇晃起来。

那俩奋斗逼你们继续奋斗去吧,老子只要回归本性,团队作用就无可替代,哈,这就是命。

李追远:“所以,还太早了。”

“对,确实,还太早了。”

顺蔓摸瓜,好歹有个蔓,要是这条线能成立,就不是顺蔓摸瓜了,是人家种子刚发芽,自己等人就提前拿着四五把黄河铲去挖了。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谭文彬:“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林书友:“要是发现了邪祟,请记得喊我,我义不容辞!”

除魔卫道是真的,想学秘法也是真的,林书友身上现在不仅有正道责任,还肩负着老家两市一十三县所有官将首庙的未来发展。

他的担子,很重。

他现在巴不得像上次那样余婆婆的死倒,赶紧再多来几次,他好被继续插针,当然,能得到其它更多体验就更好了。

谭文彬:“别急,暂时用不到你了,我家润生明天就出关了。”

林书友:“虽说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不兴分个高低,但他,打不过我。”

以前交过手,润生他们一起上,都没能拦得住自己。

谭文彬:“没事,你等着看吧,润生出关第一件事估计就是想找你练练。”

林书友:“正道中人,要是自相残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去拿瓶墨水。”李追远走入商店。

陆壹坐在柜台上收钱,他现在是真喜欢这项工作,只要一下课就过来,虽然是拿工资的,却有种当老板的感觉。

李追远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墨水,走到柜台前过账时,陆壹正在接电话。

“神童哥在这里,我让他接电话。”陆壹将话筒递给李追远,“大当家打来的。”

这称呼,陆壹是从谭文彬那儿学来的。

李追远接了电话:“喂,亮亮哥。”

“小远,晶晶已经身体大好出院了,师母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老师让我来打电话问你愿不愿意去,不愿意去也没关系。”

“你们回金陵了么?”

“没,我们这会儿在都江堰。”

“那我就不去了。”

“行吧,我待会儿给师母回个电话,就这样了,我先挂……”

“亮亮哥,你老家是安徽哪里的?”

“安徽南通啊。”

“我问你正经的。”

“哦,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继续开这个玩笑呢,还想着配合配合你。我老家在黄山边上,一个小镇。”

“叫什么名字?”

“民安镇,是个古镇了,老漂亮了,我下个月就和老师回来了,正好我爸生日也在那时候,我带你们去我老家玩一玩,你肯定喜欢我们那儿的建筑风格。”

“伯父下个月几号生日?”

“下月底呢,还早。”

“好,我知道了。”

“可别准备礼物啊,人去就行。”

“好的。”

李追远将电话挂断。

拿着墨水走出商店,李追远回到寝室。

林书友还想跟进来,被谭文彬作势欲踹,这才把他逼退回自己寝室。

关上门,谭文彬无奈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家伙,现在整天要黏着我们,要不,我去解决一下,让他安静地当个门神?”

门神,是贴在门外,不进门。

“嗯,再送两套符针吧。”

“嘿嘿,先送一套,他表现好,再给一套。”

“彬彬哥,你看着办。”

“保证完成任务。”

谭文彬拿着一套符针出去了。

李追远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面前的书。

这是老家学校发来的《追远密卷》新版样品,不再是以前那种试卷形式,而是硬化上书,里头会加上课纲内容、公式解析以及答案解析。

寄来了三套,分为三种颜色,上中下三册。

主要是想让李追远看看封面设计,而且考虑到实用性,上头没内容,全是空白页,也算是老家学校送来的一份硬本纪念品。

李追远现在翻开的,是《追远密卷》上册,上面用钢笔写下了第一卷,卷名《余婆婆》。

全程记录了《余婆婆》事件的所有脉络,以及事后解析和猜想。

这一卷,谭文彬早就看过了,他现在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册子,叫《走江行为规范》。

李追远拿起钢笔,在新的一页写上:第二卷。

然后,将书推开,在旁边本子上写上“民安镇”。

当两颗种子,都在同一处地方发芽时,那就可能不再是巧合了。

但如果真要提前这么久,去反向挖掘,那对那头的死倒而言,会不会太憋屈了些?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为什么要与你共情?”

……

“呐,给。”

谭文彬将符针递给林书友。

“谢谢哥!”

林书友无比激动地接过来,之前谭文彬已按照病床前的约定,送给他一套了。

一套分为两根破煞符针、两根封禁符针,可供一位官将首使用一次,用完就废,除非像林书友上次那样,能得到庙里的续命才能恢复。

林书友从床底下,将原本的那一套拿出来,两只手,一只手抓着一套。

“这一套留给我,这一套我寄回去给我爷爷。”

“你傻不傻,你都没想过第一时间把拿到手的第一套送回去,让你老家人看看,能不能仿造。”

“我爷爷仿造不出来的。”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里,我爷爷想修补,也得擦掉重画。”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林书友挠头:“可是,就算仿造出来了,谁敢试?一旦有丝毫差错,试试就逝世了。”

“也对,忽然觉得你挺聪明的。”

这符的原型设计,来自于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

画符时得讲究神韵纹理,不是照着临摹就能成的,这些只在书上有记载。

再者,亲笔画这符的,是阿璃。

所以,李追远这里从根本上,垄断了这种符针的产出,哪怕送出去了,外头也是用一套少一套。

谭文彬伸手指了指林书友手中的另一套符针,说道:“你爷爷既然有了,那你师父呢,把这一套一起寄回去,送你师父吧。”

“那我自己就没得用了啊?”

“需要你用时,我会给你。”

“啊,对,大哥,你好聪明!”

“还有,跟你说件事,你以后上下学跟着我可以,但要是我跟着小远哥时,你别跟过来,有点眼力见儿。

安安心心地白天去上课,晚上回宿舍睡觉,有需要时我会来喊你,其余时候,做好我小远哥的外围防护。”

“明白了。”

“我这儿还有一套符针,你做得好,我以后就给你。”

“好!”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胳膊:“等润生回来了,你就去和他好好打一架。”

“啊?这怎么能行。”

“你傻啊,你和他打起来了,要是你打不过他,为了帮他上强度,我远子哥会不会给你加点料?”

“那我,故意打不过他?”

谭文彬皱了皱眉。

林书友兴奋道:“是吧,只要我故意打不过他,小远哥就会不停地给我加料。”

谭文彬脑海中浮现出润生这阵子所经历的恐怖特训。

“傻孩子,你要是这样玩……”

“行的,可以吧?”

“你会被润生打死的。”

……

回到寝室后,谭文彬看见小远哥在看书,现在寝室里堆了很多书,是柳奶奶派人送来的基础读物。

这段时间,他和小远哥一起在看这些书,这让谭文彬有一种我和小远哥处于同一阶段,共同在打基础的错觉。

“亮亮哥父亲下个月生日,他老家也是民安镇。”

“民安镇?”谭文彬刚坐下的屁股马上弹起,“小远哥,那会不会真是这个?”

“不确定,但概率在提高。”

“我们现在就开始调查不?”

李追远摇头:

“不急,等润生和阴萌结束特训。

当你抓住这条线时,振感也会顺着这条线传递过去。

所以,要么不动,要动的话,就直接顺着所有线以最快的速度推过去,不给它任何反应时间。”

“好,我知道了。”

饭点时二人就吃了点面包,然后一起看书到下午。

谭文彬离开桌子,他刚看了一本基础书的一卷,远子哥脚下则放着刚看完的一摞。

“小远哥,我去陪老太太聊天了,你现在去不?”

“我晚上去。”

“好,那我先走了。”

谭文彬一个人来到柳家,刚推开门进入院子,就看见润生坐在椅子上。

只是这次,润生身上瞧不出丝毫萎靡,反而有一种镇定泰然。

“润生,你这是……”

润生:“我的特训结束了。”

“那秦叔呢?”

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走路都有些摇摆的刘姨从屋里走出来:“他临时有事出去了,过阵子才会回来,不过课程是教完了的。”

谭文彬看向角落里的那口腌菜缸,没看见阴萌的身影。

刘姨说道:“萌萌被我找了口金陵古井,浸下去了,出师前,给她净净身子。”

“哦,这样啊。”谭文彬点点头。

“哐当”一声,好几把工具被丢到了谭文彬脚下,有镊子、扳手、启子、榔头,小刀。

“这是……”

刘姨扶着额头说道:“他走得急,没能来得及善后处理,我又太累了,壮壮,你就帮润生把体内的十六根棺材钉给取出来吧。”

润生脱去上衣,将自己后背露了出来。

谭文彬捡起地上的工具,再看向润生身上那一个个嵌进去的钉帽,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画面,实在是太可怕了,每根钉子,都有筷子那般长,而且很粗,取出来那个画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何况还得取十六根。

这不是勇气不勇气的事,他好歹也是用石头砸死过人的,但要对自己同伴用这种方式,他还真下不去手。

润生安慰道:“没事的,不疼。”

“好。”谭文彬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手时,还是停了下来。

润生:“怎么了?”

“我想到个好地方,不仅能很好地取出来,还能顺便帮你消毒。”

……

“范哥,我亲爱的范哥。”

范树林听到这声音,整个人抖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谭文彬,然后立刻转移视线,看向其身后。

呼……这次没背人。

“范哥,我有个朋友走路不小心,扎了根刺进去了,想请你帮忙拔一下。”

“好,这我擅长。”

“人在哪里?”

“我让他坐手术室里等着了。”

校医务室兼社区医院,有手术室,但手术频率并不高,大一点的病症,都会建议往附近大医院里去送。

倒是范树林,最近利用这间手术室,连续做了好几起大手术,要不是考虑到违规问题,他都想写论文了。

走向手术室的途中,谭文彬往范树林白大褂里塞红包。

范树林推开了,说道:“这次不用。”

“用的,用的。”

“不用,拔个刺而已,算什么事。”

“那也是辛苦。”

“你拿我当朋友,就别给。”

“那好吧,下次我给你送锦旗。”

“嘿,这个好!”

“范哥你早说嘛,还是不够意思,有需求不告诉兄弟。”

“那兄弟你今晚有空么,一起喝酒去?”

“今晚?”

“对,前阵子还和我一起喝酒聊天到天亮的老同学,今儿个离婚了,我得去安慰安慰他。”

“为什么离婚啊?”

“谁知道呢,本来他和他对象在金陵工作好好的,他对象却忽然铁了心要放弃这里的工作回老家。”

“这是随便找的离婚借口吧?”

“还真不像,工作是真辞了,要回黄山。”

“回哪里?”

“黄山啊,她老家是那儿的。”

谭文彬愣在原地,范树林推开手术室的门,疑惑道:“你不进来?”

见谭文彬还没反应,范树林就先将手术门关上,戴起手套,拿起工具,走到润生面前,一看,他不由笑道:

“嘿,又是熟人,看来这次不错,没受什么伤,我说,你们帮派最近是消停了是吧?”

“帮派?”润生略感疑惑,但还是点头,“最近是没事了。”

“那距离统一全校江湖,也快了吧?”

“统一江湖,才刚开始。”

“嗯,任重而道远啊。来吧,刺在哪里,我给你挑出来。”

润生脱下了衣服。

站在手术室门外还在发呆的谭文彬,被一声尖叫惊醒:

“你们是魔鬼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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