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杨金水

杭州城,原内廷杭州织造衙门,现在的东南粮饷统筹处杭州行办。

前堂大厅。

杨金水一身青袍便服,挽着一个发髻,很随和地坐在上首,下面是兴瑞祥为首的东南十几家大丝绸商号的掌柜的。

众人齐声恭维道:“杨会办运筹帷幄,神机妙算,今年卖给西洋人的丝绸,足足上涨了三成,大家都跟着获利。”

“是啊,杨会办在前面带头,我们在跟着吃肉,以后赴汤蹈火,我们在所不惜。”

奉承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要钱似地向杨金水飘来。

他面带微笑,似乎在享受众人的恭维,心里却在冷笑。

一群混账子!

当初拉你们统一价格,一个个心眼比喇叭花还要多。

现在赚到钱了,就好话连篇。

当初我被人设计落难时,你们的嘴脸,我可是都记在心里。

杨金水摆摆手,众人慢慢地停住了声音。

“此事与我无关,是裕王世子殿下,授予我锦囊妙计。”

众掌柜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静了一会,兴瑞祥掌柜凑趣地拱手问道:“杨会办,请问是什么锦囊妙计?”

杨金水笑了笑,反倒不急了。

端起旁边桌子上的茶水,轻轻喝了两口,放下后在众人期盼下才继续说道。

“杨某当初离京时,向世子殿下辞行。世子问我,商战最要紧的是什么?杨某答道,是找到对方的需求,才能卖东西给对方;找到对方的痛点,才能把东西卖个好价格。”

众人纷纷点头。

这位杨金水,虽然是残缺之人,可是做生意确实是一把好手。当初任杭州织造时,单枪匹马入杭州,短短三年就做得风生水起,成为东南最大的丝绸商。

可惜,一场党争把他给坑进去了。

“殿下点点头,非常赞同杨某的说法。又问道,西洋人商人的需求是丝绸,那他们的痛点是什么?杨某摇头,只能回答说不知道。”

众掌柜纷纷在心里揣测。

西洋人的痛点?

缺银子?

好像不缺,听说他们老家有金山银海。别的不说,他们贩货去东倭一趟,能从那里筹得大量白银。

路途遥远?

再远也无妨,只要通海路,对于这些爱财如命,不辞万里的西洋商人来说,都不叫事。

那他们的痛点是什么?

杨金水淡淡一笑,揭开谜底:“世子见我百思不得其解,便点拨了我一个字,风!”

众人一听,有聪慧的若有所悟,但短时间没有悟透。

平庸者还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杨某当时也不知世子说的什么意思。坐漕船南下时,某一日我看到船夫扬帆划桨,突然间就悟到了。世子英明,西洋商人最大的痛点就是风。”

众人面面相觑,一位掌柜拱手道:“杨会办,还请为我们解惑。”

“诸位,你们都知道西洋商人与我大明相隔万里,一路上通的都是海路,需要扬帆泛舟。扬帆,自然需要风。顺风,就走得快;逆风,就走得慢;无风,就动弹不得。

杨某到了江南,找了十几位海上老船夫询问,得知西洋商人行舟万里,一路上风向多变。他们经历多年,总结出一套方法。

天竺以南大洋,三月份到九月份,多吹西南风,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多吹东北风;我大明南海,五月到到八月,多吹西南风,十月到次年三月,多吹东北风。

一般情况下,西洋商人来我大明,一般是在四、五、六月,就南风;启程回乡,一般是在十、十一、十二月,就北风。”

杨金水说到这里,有聪慧的掌柜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杨会办果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机妙算!”

杨金水淡淡地说道:“不要搞错了,是世子殿下提点咱家的。”

“对,对,是裕王世子殿下,天资颖异,学问过人。”

“老潘,到底是个意思?杨会办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有一时没转过弯来的掌柜,急着追问。

“这还不明白。这些西洋商人四五月份就着南风来我大明,给我们下采办预订单子,然后装一船我天朝的货物,去东倭转一圈,狠赚一笔。回来后等着我们筹集好预订的丝绸,装上船,赶在十月份就北风回去。

杨会办暗地里会合我们,拖着筹货,一直拖到八月份,西洋人急了。再拖下去,耽误他们十月份趁着北风启程回乡。

我也听人说过,十月份后的北风不大,变化极快,最顺风便利的就那么一段日子。要是错过,西洋商人就得耽误一年。”

杨金水接了一句,“没错。除了我大明南海的路程,他们还得考虑天竺以南大洋的路程。要是十月份不及时启程,一两个月后到了天竺南大洋,还是赶不上顺风。还得耽误一年的生意。”

其他掌柜的都明白了。

“耽误一年的生意?那损失大了。不如咬咬牙,接受我们涨价三成的要求。反正只要把丝绸顺利运回他们老家,还是血赚啊。”

“对,对,这就是杨会办说的,西洋商人的痛点。”

杨金水又强调了一句:“错了,这个痛点说法是裕王世子殿下,传授给杨某的秘诀!”

等到掌柜们情绪兴奋地议论了一番,杨金水咳嗽几声,大厅里的声音慢慢地变低。

“这一回杨某拉着诸位一起发财,知道为什么吗?”

杨金水的话让众掌柜面面相觑,不少敏感的掌柜心头一动,莫非又是老一套,赚了钱开始要报效了?

“是杨会办义薄云天!”

“杨会办体恤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众掌柜嘴里敷衍着。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敢放话给胡部堂,给数万东南剿倭将士筹集粮饷,底气是什么?诸位知道吗?”

看着众人或不明白,或装不明白的神情,杨金水心里冷笑几声。

“底气就是皇上谕旨恩赐的海商专营权。大明境内,所有跟海外商人的往来通商,都必须拿到海商专营牌照。而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就是奉诏审核发放海商专营牌照。”

杨金水话一落音,大厅里一片哗然。

什么!我们跟海商做点生意还要人批准?

有没有王法?

哦,皇上的话就是王法。

有掌柜愤然地说道:“杨会办,这样不合规矩吧。”

杨金水森然地问道:“什么是规矩?在大明,皇上的话就是规矩!就是王法!”

“杨会办,伱们这是盘剥商贾,与民争利!”

“合法缴税,就是盘剥商贾?与民争利?哪个民?杭州城,东南各州县的普通老百姓,还是你们背后的那些大世家?”

“杨会办,这样做,会引起东南动荡?”

“呵呵,东南动荡,说得多好听啊。不就是威胁朝廷,又起倭患吗?真以为朝廷和皇上不知道,东南的倭患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今日不同往日。胡兵部麾下数万精兵,已经剿了浙江的倭患,正在剿除福建倭患。

有人敢闹,胡兵部就敢杀!

到时候顺藤摸瓜,找到通倭的证据,我看某些人,有多少个脑袋够砍的!”

杨金水杀气腾腾的话在大厅里回响,震得众掌柜心惊胆战,久久不敢说话。

看到众人被震住,杨金水脸色一转,变得柔和,语气也转为亲切。

“其实拿到海商专营牌照,也很简单,只需要按照这上面的会计制度来做,把账目、库存厘清,再接受每半年一次的审计,轻轻松松就可以赚大钱了。”

“杨会办,真得吗?”有掌柜的心动了。

“诸位都是做生意的老人,是真是假,你们一看就知道。拿去看看,好好斟酌。太太平平地赚钱多好,何必刀口舔血地赚钱呢?”

杨金水示意手下把一叠叠的章程拿出来,分给诸位掌柜,笑得格外慈眉善目。

(本章完)

第18章 东南剿倭部署

宁波鄞县城城东,夕阳照在鄞江上,把半条江都染成了红色。

一艘快船从海口方向驶来,缓缓在码头上停下。

船还未停稳,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穿胸绣云雁绯袍官服的四十多岁官员,从船头上跳了下来,顺着跳板急匆匆地走到岸上。

提着前襟快步走到路边,一头钻进等候多时的轿子。

轿子里传来脚踩轿底板的声音,四名轿夫一用力,把轿子抬起,快步就走。

不到两刻钟,轿子来到兵部尚书、总督直浙闽军务胡宗宪的行辕门前。

官员刚下轿,两位行辕幕僚上前接住:“谭侍郎,胡公在等着。”

“好。”

一路穿堂过廊,很快被带到书房里。

胡宗宪一身便服,头上只是挽了一个发髻,上前来挽住来者官员的手,欣然说道:“子理,可算等到你了!”

来者正是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兼提刑按察使司巡视海道副使谭纶,数月前奉命率部分浙军南下广东潮州。

胡宗宪把谭纶引到书房里坐下,等仆人奉茶退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林朝曦、张琏两贼破了?”

“回部堂的话,刘显、俞大猷、张坤秀率精兵分路进剿。四月,大破张琏老营,其部将肖晚、罗袍被杀,张琏、林朝曦等人仓皇逃走。

六月,张琏部将郭玉镜投降,各路兵马趁胜追剿。七八月间,张琏、张公祜、赖赐、白兔、叶槐、李文彪、余大春等贼先后被擒被杀。

只是可惜,林朝曦狡诈,见势不对带着梁宁、陈绍禄等将,率残部逃入江西。参将王宠率兵追了过去。

我见首恶已除,叛军主力被剿,便与俞将军(俞大猷)率部回闽。”

“好!”胡宗宪抚掌叫好。

“广东贼军主力已破,我们就能用心剿除福建的倭患。你与俞将军驰援广东期间,戚将军(戚继光)和卢将军(卢镗)在台州大破来犯的倭寇,斩首倭寇一千四百二十六人,焚溺而死的四千六百人。

而后又在宁波、温州斩杀残余倭寇一千一百余人,倭寇全部逃向福建,浙江倭患全面肃清。”

胡宗宪声音激昂地介绍着,听得谭纶也是激动不已。

二十多年的倭患,终于被逐一肃清大部,快要看到曙光了。

“经过侦察,福建倭寇分为南北两大股,最大的一股聚集在福清宁德海外的横屿岛和牛田两地,伺机进犯袭扰闽北闽中。

南边的倭寇以广东南澳为据点,伺机袭扰闽南闽中一带。人数多少,兵械几何,都摸得七七八八。”

谭纶点点头。

胡宗宪的能力,他还是很相信的。

“子理,我上疏举荐你为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坐镇泉州;举荐俞将军为福建总兵官,负责对付南澳为据点的南边倭寇。

我移驻台州,派浙江总兵官戚将军领编练的义乌浙军,南下闽北闽中。诏书部文都下来了。”

谭纶敏锐地察觉到,胡宗宪这次进剿福建倭患,与往常的进剿方略有所不同,只是哪里不同,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

不过他突然想到,还有一员剿倭大将没有安排。

“胡部堂,卢子鸣(卢镗)伱如何安排?”

胡宗宪笑着答道:“子理兄放心,卢子鸣是本督的得力干将,此前剿倭功勋卓著,不会弃之不用。

子理兄,直浙闽倭患不绝,真实原因你我都是知道的。”

谭纶点点头,“谭某知道,一是东南地方势力,为了谋取海上暴利,铤而走险。内外勾结,肆意作乱。此乃内忧。

二是东倭动荡,地方割据,骁勇兵卒浪迹为生,东南地方势力,遣人去东倭招募引诱,狼狈为奸。此乃外患。

内忧外患是连在一起的。我们剿除了一伙,他们又去东倭招募引诱新的一伙,连绵不断,斩草不尽啊。”

“没错!”胡宗宪恨声说道,激动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此内忧外患,就是东南二十年倭患之根本。内忧外患不除,倭患难以根除。而今朝廷正在筹划,剪除内忧。我等就要想法消除外患。”

谭纶眼睛冒着光,欣喜问道:“胡部堂,如何消除外患?”

“本督已经上疏举荐卢子鸣(卢镗)为提督直浙闽巡海水师总兵官,聚集各地水师船只,征召民间船只,并命几处船厂迅速造船。组建东南巡海水师,巡视东南海面,切断东倭与东南海路通道,在海上剿灭这些被招募引诱的倭寇!

世人都说倭寇凶悍,其一是他们多为老兵,在东倭混战中厮杀多年,作战经验丰富;二是敢舍身来我大明为寇者,多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但是再如何凶悍,到了海上,大船打小船,多铳打少铳,还有火箭、投石、震天雷,倭寇的长处被克制,正好收拾他们。

本督还派人去广东屯门澳,与佛郎机人联系,以利诱之,希望获得他们造船、铸炮、火器和海上作战等方面的帮助。”

谭纶终于明白胡宗宪的不同。

“胡部堂,属下记得你对出海畏之如虎,非常排斥组建巡海水师,只是把它作为剿除倭患的辅助手段,力主剿倭尽在陆上的方略。”

胡宗宪一脸苦笑,摇了摇头,迟疑再三才说道:“不瞒子理兄,我这次进京述职,被好好教诲了一番。”

“谁教诲胡部堂?”

“裕王世子殿下。”

“啊!”

谭纶惊呆了。

“世子殿下不是才八岁吗?”

“是的,年纪才八岁,身高长相如十一二岁,心智却难测。”

谭纶有些不信,觉得胡宗宪在夸大其词,给新抱上的大腿吹水。

“世子殿下如何教诲胡部堂?”

“世子对胡某说,剿倭根本在于控制海权。”

“海权?”谭纶对这个新名词惊叹不已。

“海权就是对海洋的控制,通过水师对海上往来交通的控制。控制海权,首先就控制住与海商的生意往来,进而威逼利诱那些与海商有关的人,使得他们就范,消除内忧。

控制海权,也能控制海外各藩各地入我大明的海路,切断倭寇来犯,歼敌于海上,使得地方百姓不受其苦。

而要想控制海权,佛郎机人对我们帮助巨大。他们能从万里之遥,扬帆泛舟而来,必定有可取之长处。”

“海权?”谭纶沉吟一会,点点头,“世子海权之说,倒是有些道理。只是佛郎机人,扬帆泛舟万里海路,肯定有秘诀依仗,他们肯轻易传授我等。”

“哈哈,子理所虑,跟我当初所虑一样。世子说道,佛郎机人泛海万里,所图无非钱财暴利。只需我们加以利诱,他们有什么不能传授的?”

“嗯,蛮夷化外,重利轻义,确实可以以利诱之。”谭纶又想到另一件事,“胡部堂,你刚才所言种种,皇上都恩准了?”

胡宗宪背着手,转过身去,看着东南舆图,喃喃地说道:“还是世子了解皇上啊。”

有随从在门外禀告。

“老爷,京里急信,是文长先生寄来的。”

胡宗宪一惊,连忙推开门,一把接过书信。

急匆匆展开看完,脸色惊疑不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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