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9章 一代贤相

紫禁城,乾清宫。

朱厚照得知谢迁不请自来,很是恼火,显然他很不待见这个处处跟他作对的内阁首辅。

但他又不能直接赶谢迁走人,或者是在接见沈溪等大臣时将其拒之门外,这会体现出对内阁这一核心机构的不尊重。

朱厚照心道:“索性谢老头很快就要退出朝堂,我现在跟他起矛盾不太合适,不如好聚好散……或许今天就可以跟他把内阁首辅的接班人问题给定下来。”

“传见!”

朱厚照一摆手。

小拧子出宫门去传话,司礼监另外两名太监,张永和李兴站在大殿下边,他们也是这次会见的重要人员。

过了不多久,几名大臣相继进入乾清宫。

除了沈溪外,其余几位已经很久没见皇帝的面,上前行礼时神情非常激动,有人甚至连眼睛都红了。

“诸位卿家不必多礼……哎呀,看你们一个个这样动情……朕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

朱厚照也有些感动,笑着说道,“朕此番下江南,除了相助沈卿家平定海疆,驱逐倭寇,还独自领兵平息宁王之乱,算是不虚此行。”

朱厚照炫耀一般把自己南下巡幸的丰功伟绩说出来。

虽然朱厚照南下经历的事太过曲折,尤其是领军平定宁王叛乱时一波三折,扣人心弦,但结果却如其所言,基本上算是功成名就……历史上御驾亲征且打胜仗的皇帝并不多,仅凭此一项他就可以留名史册。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谢迁毫不含糊,他不想探讨皇帝御驾亲征有多大功劳,因为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有事说事。

朱厚照则非常扫兴,看着谢迁问道:“谢阁老有事要说?哦对了,莫非是有关谢阁老之前提出乞老归田的上奏……嗯,朕已看过,谢阁老确定不再考虑考虑吗?”

或许是怕谢迁出尔反尔,朱厚照一开口先奠定个基调,确定是谢迁主动请辞,如此一来便把谢迁的嘴给堵上了。

管你是真的要退下去,又或者只是向朕施压,反正这次朕当真了,一切都按照你一心要走做准备。

谢迁道:“老臣年老体迈,已无法继续为朝廷效命,希望能及早回乡,颐养天年。”

“这样啊……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啊……”

朱厚照颔首不已,言辞恳切,“谢阁老劳苦功高,曾是父皇的先生,又教导朕读书,还长期担任内阁大学士,朕登基后更是出任首辅,为大明繁荣稳定做出巨大贡献,如今年岁大了,身体大不如前,之前便经常病休,朕若不准,实在太不近人情……”

“诚然,朝堂需要谢阁老这样老当益壮的大臣坐镇,但朕不能强人所难……既如此,朕回头便准允这份奏疏,赐谢老良田美宅,可以回乡颐养天年。”

谢迁没料到朱厚照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轻飘飘便做出决定,但转念一想,自己跟皇帝之间有着太多矛盾冲突,这会儿退下来其实算是避免矛盾升级并给家人带来灾难的最好结局。

朱厚照又问道:“谢老就只是说这件事吗?”

谢迁道:“老臣退下来后,内阁这边就缺人了,故此老夫打算从翰苑择优挑选人选进补……这是一份有资格进补的人选名单。”

“这件事就不劳谢老费心了。”

朱厚照态度坚决,“谢老这几年实在太累了,正该好好休息……既然已决定告老还乡,作何还要为此等事操劳?”

“陛下……”

谢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最后一次行使首辅权力的机会。

就在谢迁准备据理力争时,突然一旁李兴插嘴道:“谢阁老,陛下的话你没听到?陛下说,以后朝廷的事情不劳您老费心了。”

这种场合,本来李兴没资格说话,这一开口,显得非常突兀。

连朱厚照都忍不住往李兴身上瞟了一眼,微微皱眉,好像在说,谁给你的权力为朕说话?

靳贵出面:“陛下,由内阁推选入阁候选人名单,一直就是传统……请陛下斟酌谢阁老的意见。”

朱厚照道:“谁说入阁一定要由内阁商议好人选,先圈定一定范围?朕是皇帝,朕说谁有资格谁才有资格……以前就算推选,也要先征得皇帝的同意……朕没说错吧?”

因为朱厚照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在场之人自然觉得李兴先前的插话出自皇帝的授意。

谢迁赶紧道:“老臣只是有一些意见跟陛下提出,绝无左右陛下决定的意思。老臣认为……”

“不必说了。”

朱厚照道,“谢老退出朝堂,朕非常惋惜,但朕考虑清楚了,谢老在朝中受了不少委屈,现在是时候回去颐养天年。谢老走后,按照规矩,内阁将由大学士梁储接替首辅之位,杨大学士次之,至于靳大学士则排在第三顺位。内阁暂时不增补新人,就这三位。”

谢迁闻言皱眉。

皇帝所说,除了不增补新人入阁外,其它基本跟他设想一致。

本来已符合预期,没什么好争的,但现皇帝突然做出决定,他反而会觉得可能是谁提前做过文章,当即看了神色淡然的沈溪一眼,怀疑是沈溪跟朱厚照提前打过招呼,以梁储为首辅,打压之前一段时间在朝中锋芒毕露,并且对沈溪抱有浓重敌意的杨廷和。

谢迁缄默不言,在场谁都不敢随便评价。

朱厚照环视在场之人一圈,问道:“诸位卿家对此可有意见?”

朱厚照不太适应这种自己说什么,别人都不反对的场面,他犹自记得刚登基那会儿,随时随地都有一堆人出来跟他唱反调,每次都逼得他撒泼耍横,最后干脆用蛮不讲理的方式直接定下来,拂袖而去。

现在就连谢迁这个老顽固对此都没什么意见,非常出乎他的预料。

谢迁正在等周围人发表意见,但此时却无一人出来抢他的风头。

你谢于乔马上就要退出朝堂,这点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再者,就连皇帝都完全按照规矩来,我们有何好争的?

恰在此时,沈溪走出来。

“陛下,有关内阁首辅接任人选,臣认为应当放到朝议上决定,而不该此时定夺,否则有草率行事之嫌。”

“啊!?”

朱厚照闻言大吃一惊,当即用古怪的目光看向沈溪,好像在说:“朕可是帮沈先生你说话,打压杨廷和……为何你要跳出来跟朕唱反调?”

谢迁这才反应过来应该如何反驳皇帝的观点,当即道:“老臣附议,陛下刚回京师,此前朝廷经历中原平乱、江南抗倭、江西平逆几战,论功请赏尚未结束,朝中一年多来积压的公务也未得到妥善处理,不如等朝议时,将此事交众臣商议。”

“臣等附议。”

谢迁发话了,旁边杨一清、李鐩、靳贵赶紧附和。

朱厚照莫名生出一股怒火,板起脸来,冷声道:“朕旅途劳顿,急需调养身体,最近几天都没精神举行朝议,朝事悬而未决终归不妥,不如今日论定。内阁首辅以梁大学士继任……这事难道有争议不成?”

这话出来,谢迁根本无法反驳。

他决意致仕归田,上奏早到皇帝手里,现在皇帝回到京城定下此事,如此也就意味着他正式卸去了首辅之职。

既然他已退休,那皇帝指定次辅梁储接过首辅之位,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只是内阁变成三个人,甚至杨廷和在心灰意冷下决意退出朝堂,内阁可能还会再出空缺。

朱厚照道:“既然没有争议,为何问题要继续搁置?朕的话,难道不好使吗?”

李兴赶紧道:“陛下英明,您的话便是圣旨,金口玉言,谁敢不从?”

在场人等都不由看向李兴。

一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很清楚先前李兴跟杨廷和走得很近,照理说应该帮杨廷和说话才是,而不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让梁储当首辅。

但仔细回想,他们发现问题的关键……

虽然李兴在跟谢迁唱反调,但谢迁毕竟从未提议过让杨廷和当首辅,李兴找不到附议的方向,只能选择服从皇帝的决定。

朱厚照见终于有人支持自己,大受鼓舞,道:“既如此,事情便这么定下,这两天朕便会把御旨下达……诸位卿家先回去吧!”

……

……

谢迁怀中本来揣着几分上奏,全部涉及朝中人事任免。

但此时他感觉很无力,在朱厚照下达逐客令后,他并没有生出抗争的念头,好像已心灰意冷,也像是就此把事情看开。

“谢阁老退下后,先皇留下的顾命大臣,仅剩下之厚一人。大明最好别出什么乱子。”出宫的路上,李鐩跟杨一清走在一起,杨一清沉默不语,李鐩则发出由衷的感慨。

没经过朝议,皇帝回京后简单召见几个人,便决定让先皇留下辅助新君的一代良相谢迁就此退出朝堂,并定下新的首辅人选。皇权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朝中最显赫的首辅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决定。

另外一边,谢迁、靳贵和沈溪三人走在一起。

沈溪回京师后没第一时间去见谢迁,再见面时,谢迁却已退出朝堂,正所谓无官一身轻,面对沈溪这个后辈,谢迁突然变得洒脱许多。

“之厚,你看出今日陛下有何不同?”

谢迁先跟沈溪简单交谈,若有深意地问道。

沈溪道:“陛下南下一趟后,在很多事情上有了自己的主见。”

“以前……也有主见。”谢迁道。

沈溪摇了摇头:“以前陛下做事从来不顾后果,完全是主观臆断,而现在陛下做决定经过深思熟虑,有关内阁首辅更迭之事,陛下问过我,还问过身边不少人。”

谢迁皱眉不已:“你跟陛下说……你不想牵扯其中?”

“不然呢?”沈溪道。

谢迁认真想了想,终归还是点头:“你不牵扯进去是对的,陛下从开始就对太后和介夫走得太近有意见。老夫也跟太后如此说,但太后并不在意。”

沈溪道:“谢阁老见过太后?”

谢迁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叹道:“朝中多数事情还是不能任由陛下任性啊……之厚,老夫以前对你过于苛刻,但你要知道,老夫只是想让你好,你是老夫亲手提拔起来的,不帮你又能帮谁?”

沈溪没料到,一直到谢迁从朝堂上退下来,才对他说出如此煽情的话,但此时说这些似乎为时已晚。

本来老少二人可以在朝中精诚合作,对朱厚照形成更多影响,偏偏谢迁非要维持朝中的道统和规矩,对沈溪多有挑剔,才造成今日之果。

……

……

谢迁致仕这件事,本来尚有寰转余地,但在他坚持入宫面圣,朱厚照以强硬态度拍板定下来后,谢迁在朝剩下的时间基本要用时辰来计算了。

谢迁对此却很看得开,跟沈溪对话时轻松自在,之前对沈溪的所有偏见荡然无存。

沈溪跟谢迁离开皇宫后,没有回家休息,而是来到谢迁的小院。

谢迁谁都没邀请,单独让沈溪进到院中,他拿出平时舍不得喝的御赐贡茶,亲自为沈溪泡上。

“这玉泉山的水,冲泡出来的茶水更加沁雅,这几年你总在外面跑,怕是都忘了静心喝茶是什么滋味了吧?”

谢迁给沈溪倒茶,沈溪想回绝都不行。

二人对饮,却并非饮酒,而是品茗。

谢迁心情大佳,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精神焕发,跟沈溪讲了很多茶道方面的东西,好像他已正式进入退休后的生活。

但沈溪能从谢迁话语中体悟到一丝丝失落,这是一个在朝中贡献大半辈子,最后却近乎是被赶出朝堂心有不甘后的委屈。

一直都是谢迁说话,沈溪没有应答,认真倾听。

说到最后,沈溪隐约察觉谢迁眼角噙着眼泪,沈溪不好揭破,只能回避谢迁的目光,装出一副认真品味好茶,悠然忘我的模样。

“这么多年了,终于结束了啊。”谢迁最后终于忍不住,由衷感慨一句。

沈溪道:“谢老是说致仕归乡之事?”

谢迁勉强笑道:“在朝当官多年,似乎早已厌倦这种繁琐的生活,以为不会恋栈权位,更不贪声色犬马,却在临走时产生一丝不舍……这到底是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事业。之厚啊,以后这朝堂上的事,就只能仰仗你了,尤其是要防止陛下跟前那帮奸佞小人,还有……就是匡扶社稷。这大明朝除了你之外,老夫真不放心别人呢。”

沈溪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楚,尽管谢迁在自己担任兵部尚书后,给了自己太多牵掣,但说到底,这是一个一心维护大明稳定的老人,他怕许多改变会动摇大明统治的根基,所以保守,固执,但在临行前,终于表现出对他的欣赏。

二人对着静默良久,沈溪打破僵局,道:“谢老其实完全没必要就此退下来,以谢老的身子骨,再辅佐朝政十几、二十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谢迁摇头苦笑:“你当老夫是觉得自己年老体迈、力不能及才选择乞骸骨吗?世道不同了,先皇刚去那会儿,朝廷需要老夫这样的老家伙撑着,刘瑾当权时,老夫就算想走也不能走……可到了现在,陛下根基已固,且有了自己的主意,就算陛下不赶老夫,老夫也没脸再继续留在首辅位上,是该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施展一番才华了。”

沈溪再次沉默。

因为沈溪察觉到谢迁的“激流勇退”是明智之举,连他都感觉现如今大明的朝堂格局跟以前有极大不同。

谢迁继续道:“以前老夫最担心的,莫过于你沉不住气,锋芒毕露,于朝堂无法立足,现在终于不用担忧了……因为你已是朝中少有的元老,更是陛下留下的唯一的顾命之臣,年纪轻轻就成为大明的柱梁,老夫总算没错看你。”

沈溪眼睛有些红了,举起茶杯,对谢迁道:“敬谢老。”

谢迁笑着拿起茶杯,就像饮酒一般,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迁再道:“不过且不可掉以轻心,太后和张家兄弟,肯定不甘退出权力层,介夫跟他们走得过近,事情或许会起波澜……唉,也是老夫给了他错误的信号,才让他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沈溪摇头:“同为朝廷做事,在下不会在此等事上过多介怀,只要介夫放下成见,以后可以好好合作……”

“希望你能做到心平气和,日后做事更加内敛……呵呵,老夫其实毋须担心,你是何性格,老夫早就看透了。”谢迁道。

沈溪听到这话暗暗皱眉:“我的性格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透,你能看出什么?”

沈溪道:“在下定不负谢老的期望。”

谢迁笑着摆摆手:“你不需要对老夫表态,你要做的,是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先皇和当今陛下的信任,对得起世人便可,老夫只是离开朝堂,又不是入黄土,有时间你可以去拜望一下老夫……哦,可能机会也不大,老夫会回余姚,再想会面很不容易,倒是以中会留在京师,有时间你们多聚聚。”

虽然谢迁对家族中事不太看重,但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提到他最得意的儿子谢丕,隐约有提醒沈溪帮扶一把之意。

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下跟以中本来就是老朋友。”

谢迁笑道:“不说这些了,该谈的,到朝堂上去谈,今天就说说茶道,老夫这一年多来可是深有研究啊……”

(本章完)

第2620章 谢幕

沈溪在小院停留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回到家后,坐下来,呆滞半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

虽然是自己的书房,不过沈溪却感到很陌生。

“大人。”

云柳站在沈溪书房门口,恭敬行礼。

以前云柳少有来沈家,现在沈家内眷不在,她也被准允自由进出,有事可以直接到沈府来禀报。

沈溪点点头,问道:“有事吗?”

云柳走过来:“大人之前让打造的二十条大船,已建造完毕……这是琼岛那边发来的密函。”

沈溪没有多言,接过云柳递来的书函,打开来一看,里面全都是隐晦的文字,不过对沈溪来说看懂这份密码文并不费劲,从头到尾过一遍,脑中已自动翻译过来,略一回想,便知悉全部内容。

云柳道:“二十条大船,还有十条中型船只,完全按照大人所说建造完毕,若是加上新城的那些……”

沈溪抬手打断云柳的话,道:“新城的船只,属于朝廷所有,只有辽东、青岛和琼岛船厂建造的,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船只。”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不知建造这些船有何用?还大量在闽粤等地招募水手并加以训练,每年的支出多达百万贯……”

沈溪微微摇头:“有些事没法对你解释,只需要记住严格按照我的吩咐办理……继续建造新船,力争把船队规模扩大到一百艘,并全部进行蒸汽机化改造,力争做到就算是没风的环境,船只也可以以五节以上的速度航行。我这边把需要处理的事情解决完,差不多也该休息几天……”

……

……

朱厚照做事愈发急切。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他便派人传下旨意,同意谢迁致仕的请求,赐给谢迁余姚之地的大宅一座,再赐良田五百亩,仆婢十六人,加上一些绝版的书籍和珍玩,加起来“退休金”算是很丰厚了。

谢迁本想入宫谢恩,但传旨的张永明确表示皇帝最烦这种客套,不会接受面圣拜谢,谢迁只能作罢。

突然要交出手头所有权力,谢迁呆滞良久,突然有些舍不得。

无奈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谢迁心里升起淡淡的惆怅,连去内阁走一趟与诸位阁臣作别的想法都没了。

他带着奴仆,从小院搬东西出来,准备回谢府,梁储、靳贵、杨一清等大臣闻讯而至,络绎不绝。

谢迁强颜欢笑,一挥手道:“大家都回去吧,老夫已完成自己的使命,朝廷以后就由你们来支撑了,老夫将回老家过闲云逸鹤、无拘无束的生活……瞧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不用搞得跟送殡一样吧?”

梁储叹道:“谢老,您怎能如此说?”

谢迁笑道:“老夫从不避忌这些,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你们真要送老夫最后一程……都回去吧,现在是办公时间,你们赶紧回去,别耽误朝事。”

就算谢迁赶人走,但黑压压一片人皆眼睛通红,舍不得离去。

平时谢迁的确很不讨人喜欢,他太过古板正直,从不以权谋私,处处坚持他所谓的原则,朝中很多人记恨他,但到谢迁真正退出朝堂时,很多人才想起来,大明能完成弘治朝跟正德朝的平稳过渡,谢迁功不可没。

刘健和李东阳老早就致仕,当了旁观客。

而谢迁在朝中承受太多压力,甚至刘瑾当朝时,谢迁更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最终等到了阉党的覆灭。

谢迁一直坚守的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友好,但其实谢迁维护的也不过是朝堂体统和制度,他一不结党营私,二不贪污受贿,能力是不如刘健和李东阳,但却在大明最危险的时候选择坚守,一路走到今天。

等谢迁上了马车,很多人还久久驻足,不愿离开。

谢迁没有跟人们作别,他知道自己离开朝堂,便再不会涉足政事,不需要留下什么遗憾。

梁储等人一直送谢迁的马车到了长安街街口,看着谢迁往谢府而去,一个个眼中泪光闪烁。

“梁中堂,您说我们是否有必要去谢府为谢老饯行?”刑部尚书张子麟过来问道。

梁储收回目光,道:“谢老说了,他不需要我们挂念……要对得起他,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诸位臣僚,谢老这一走,你们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以前还有人为我等指明方向,以后诸位更多要靠自己。”

以前梁储说这种话没多大作用,但现在梁储已是名副其实的首辅,是法定的谢迁接班人,有资格说这种话。

众人行礼后各自散去,梁储却没有着急走,依然不舍地望着谢迁马车逝去的方向,目光呆滞。

“叔厚兄,咱现在回内阁吗?”

靳贵在旁,问了一句。

对靳贵来说,谢迁离朝影响太大,内阁可能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因为他已得知杨廷和坚决要告老还乡。

梁储侧过头,问道:“充遂,你说我……是否做错了?”

“嗯?”

靳贵一时间不明白梁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储摇摇头,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身向长安左门而去。

……

……

沈溪回到京城,一切照旧。

不过很多事他没办法亲身完成,南下这一趟让他身心俱疲,吏部和兵部的差事他很难兼顾,倒是真想放下一切,安安心心当个身份尊贵却不管正事的勋贵。

最重要的是生活骤然没了激情。

回朝后,沈溪马上写了上奏,如之前他在江南的上疏一般,提出卸任兵部尚书之职,由三边总督王琼接任。

至于吏部尚书的职务,他则必须担当起来,身兼两职时,聪明的做法就是把地位相对低一些的职位让出去,吏部尚书算是内阁外最高级别的文官,做官能做到吏部尚书,其实已算是当到头了。

因为张苑没回来,再加上内阁首辅刚退,还有杨廷和病休,朝廷混乱无序,票拟和朱批都变得缓慢起来,甚至不如当初朱厚照未回京城时。

梁储才出任首辅,很多事上显得很为难,有关沈溪请辞兵部尚书的奏本他甚至不敢随便票拟,而杨廷和病休期间请求告老还乡的上奏更是让他难上加难。

最后两份奏疏通过司礼监首席秉笔张永,呈送朱厚照跟前。

回到京城后,朱厚照对朝事有了几分关心,至于是因何改变,外人无从知晓。

不过很多人感到,朱厚照南下一趟,回来后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虽然仍旧没举行朝议,做事也还是刚愎自用。

“杨大学士要乞老归田?他有谢阁老的年岁大吗?”朱厚照看着杨廷和的奏本,皱眉问道。

张永提醒:“杨大学士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

朱厚照将奏本合上,随手丢在一边:“什么身体不好,是屈居人下,心里不舒服吧?朕不过是坚持内阁首辅任免的顺位原则,让梁大学士当上首辅,他就这么多毛病……非要让人哄着他不成?”

张永道:“那陛下,是否同意杨大人的上奏?”

“这个……”

朱厚照有些犹豫不决。

他不喜欢杨廷和,原因有多方面,最让他反感的是杨廷和跟张太后走得太近,朱厚照不喜欢母族和妻族的人插手朝政,当然沈溪属于特例,毕竟沈溪不是靠嫁妹妹才取得今日的成就。

但这会儿他变得内敛和沉稳很多,思虑事情比之前周详,不管怎么说,杨廷和跟沈溪不对付,站在一个上位者的角度,手下相互对立和钳制,他才能屹立不倒。当然,最关键还是谢迁刚退下去,若是杨廷和再退了,那内阁就要增加人选。

朱厚照深知内阁大学士在朝中的影响力有多大,因而他不想让那些不知根知底之人进入内阁,若是找了不合适的,将来会对他形成制约。

张永抬头看了朱厚照一眼:“陛下,您是觉得,若杨大学士致仕还乡,内阁便没人了?”

朱厚照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难道你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此时的张永比以前更有眼色劲儿,难得在司礼监做大,趁着张苑不在,若不能好好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那以后机会可就渺茫了,毕竟他上面并非只有张苑,还有个小拧子。

张永连忙道:“老奴是这么想的……既然沈大人觉得身兼两职太过操劳,不如让他兼个相对轻松些的差事。”

“嗯?”

朱厚照皱起眉头,小鼻子小眼睛往一块儿凑,问道,“你的意思……杨大学士退下来,也让沈尚书把兵部尚书的位子让出,再让他入阁?”

张永笑了笑:“老奴只是建议,毕竟要陛下您来决断。”

朱厚照似被说动,来回踱步半天,点头道:“如此也好,虽然沈尚书入阁后只能以内阁最末位阁臣的身份处理朝事,但朕其实不用他去履职,就好像小拧子不用去司礼监一样,有什么事,直接过问一下就行了。若将来没有合适的首辅人选,沈尚书随时都可以顶上……让他入阁,属于能进能退……哈哈!”

说到最后,朱厚照简直为这个主意拍案叫绝。

以朱厚照的想法,现在让沈溪入阁,并不是为了让沈溪当首辅,而是备不时之需。

只要沈溪入阁一天,他就奠定顺序在梁储、杨廷和和靳贵之后,无论沈溪之后有多少人入阁,那时沈溪是否在内阁,只要朱厚照需要,随时可以请沈溪来当首辅,毕竟沈溪入阁顺序比后边任何人都要早。

“老奴只是建议……”张永强调。

朱厚照笑道:“朕知道你只是建议,不过你出的这个主意很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那此事就这么定下来……”

“马上传旨,杨大学士致仕归田的上奏朕允了,朕同样赐予良田美宅,再赐奴仆数人,一切就按照谢阁老对半规格赏赐。另外再以沈尚书为谨身殿大学士、以吏部尚书衔入阁……”

“哦对了,沈先生的吏部尚书正职不需让出,兵部尚书则由三边总制王琼接任,之前朕已委命王琼为兵部尚书,只是后来又出尔反尔,这次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

……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谢迁致仕已在朝中引起很大风波,突然间杨廷和也退了,还是主动请辞,现在又让沈溪卸了兵部尚书职进入内阁,等于说沈溪身兼阁老、尚书、勋贵、外戚四重身份,大明无出其右者。

消息公布后,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内阁。

内阁突然要走两人,加进来一个只挂职却并非以实职办差的沈溪,等于说内阁只剩下两个人当差。

要命的是,这个挂职的人其实在朝中身份无比尊贵,就算梁储是首辅,也意识到以后再有难以决断的大事,必须要跟沈溪商议,那沈溪就以内阁最末位的身份,行首辅之实。

“叔厚能压得住之厚么?恐怕不行吧!”

朝中很多人都抱着这种想法。

梁储毕竟才当首辅没两天,再加上本身能力不及杨廷和,在魄力上也无法跟谢迁、杨廷和相比,所以他的首辅之位本就饱受怀疑。

至于靳贵,则因为资历浅薄,更不会被人觉得能压沈溪一头。

这导致一个结果,就是事情公之于众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可能朱厚照让谢迁致仕,同时摒弃杨廷和,就是为沈溪入阁参议朝事做准备,那之前所有种种都得到合理的解释——一切都是沈之厚在幕后操纵。

“沈大人,恭喜了。”

来沈溪府上传旨的张永笑意盈盈,他是特意前来邀功的。

沈溪请他到书房后,张永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沈溪说清楚,让沈溪知道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张永本人。

沈溪显得很谨慎:“在下执领吏部都未必能做好差事,怎能再想入阁之事?不行,在下立即入宫跟陛下说清楚。”

张永赶紧劝阻:“沈大人不必去了,陛下心意已决,或许说来,其实陛下早就有如此打算,咱家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况且您入阁,并不是要您去拟定票拟,陛下说了,内阁那边的事你只需隔三差五去看看,有什么大事需要商议,比如说票拟实在定不下来,你去发表一下意见,剩下的时间留在吏部做事便可。”

“如此做不合规矩。”沈溪道。

张永苦笑道:“这朝堂之事,陛下的决定就是最大的规矩,不然这圣旨拿来作何?陛下对您恩宠才会如此,以后您在内阁,而咱家在司礼监,有事能好好商议,这是大好事啊。”

好像整件事,张永是最振奋的那个。

沈溪入阁,就像是为他晋位司礼监掌印太监铺平道路。

若沈溪一直是六部尚书,哪怕六部尚书都被沈溪一个人给兼了,跟他张永也不能形成对接的关系。

但若沈溪入阁,情况就不同了,沈溪必然要为以后担任首辅做准备,需要一个在司礼监完全听话且会办事的人相助,张永自认是不二人选。

张永可不认为沈溪会再去相信那个朝秦暮楚,还不断找麻烦的张苑。

沈溪道:“谢阁老刚卸任……唉,我该如何去跟他交待?”

“沈大人并不需要跟任何人交待!谢大人已告老还乡,杨大人也走了,以后不就是沈大人您,还有梁大学士、靳大学士在内阁供职吗?大家都是东宫时的熟人,没那么多讲究,相信沈大人跟那两位阁老都会和谐相处……这也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一幕。”

张永尽量找好话说,目的是让沈溪接受。

现在已不是朱厚照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需要沈溪首肯,不然的话此事不能彻底定下来。

沈溪起身:“在下要入宫一趟,张公公在前引路吧。”

“沈大人,您要入宫……最多只能去领命谢恩,旁的事您可千万不能做……陛下为了此事操了几天心,您为了圣上龙体,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吧?沈大人乃是忠君体国的重臣,不能跟陛下唱反调啊。”张永苦口婆心劝道。

沈溪摇头:“在下如何跟陛下提,张公公到时可旁听。”

张永道:“要不……沈大人您还是别去了,有什么话,由咱家通传便可?”

这会儿张永就差挡在沈溪面前,誓死阻拦了。

沈溪则显得很坚定:“国祚安定,不在于君主是否兼听则明,也不在于臣子是否才华卓著,而在于朝纲稳定……在下的出现已破坏这种稳定,若一再出现这种没有先例的事情,会遭致更多反对声,那时就会将所有罪孽归于我一人之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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