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船中八策【6400】

近藤勇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摆脱心底的这股烦闷感。

直至刚刚,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早在许久之前,他便意识到土方岁三、山南敬助等昔日的伙伴们已远远超过他。

只不过,碍于自尊心的缘故,他始终不愿意直面这一事实。

事到如今,在惨遭他人嘲讽的当下,他想继续装糊涂也不可能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想再这样下去……他想做出改变。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摆脱当前的窘境?

冥思苦想过后,他唯一想到的法子,便是多读书,多增涨学问。

亡父近藤周助曾告诫过他:身为堂堂武士,不能一昧挥剑,在修习武道之余,还得多多读书,增进自身学问,“思考”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人不思考,就会欠缺洞悉时势的锐眼与克服困境的智慧,而“思考”是建立在“学识”上的,所以绝对不能让自己的脑袋空空如也。

遗憾的是,对于亡父的这番告诫,他一直是右耳进、左耳出,从不放在心上,想当然地觉得武士只要英勇善战便好,至于动脑子的事情,统统交由其他人去代办便好。

现在思来,当真是追悔莫及。

今日今时,他由衷地体会到何为“书到用时方恨少”。

既然眼下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先从读书开始吧!

只要我也拥有跟土方岁三相匹的军略、跟山南敬助相匹的学识,世人就不会觉得我是只懂舞刀弄剑的莽夫!

据近藤勇所知,除了汉学、水户学等经典学科之外,伊东甲子太郎对军事亦有一定的涉猎——对渴求“全面发展”的近藤勇而言,他确乃最合适不过的教师!

诚如伊东甲子太郎方才所言:受别扭的自尊心的影响,近藤勇不愿向青登等人求教。

无论如何,他都想在青登等人面前展现出“可靠的老大哥”的形象,不想在他们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

面对近藤勇的殷切拜托,伊东甲子太郎并未让他等待太久。

“……好吧。”

伊东甲子太郎弯起嘴角。

“你如此诚心地求教,我若是回绝,那就太过无情了啊。”

“虽然我不敢自称为‘饱学之士’,也不敢说能帮到你什么,但我会略尽绵薄之力的。”

近藤勇闻言,双目放光,本就染满醉意的双颊更显红润。

待振奋的情绪稍稍褪去后,他弯下腰身,郑重地行礼致谢。

“伊东老师,感激不尽!”

伊东甲子太郎伸手扶起近藤勇。

“近藤局长,您太客气了,不必多礼。我一日万机,鲜有闲暇时,只能不定期地授课,望请您见谅。”

近藤勇忙不迭地说:

“没关系!您愿指点愚钝的我,我便感激不尽了!”

……

……

是夜——

大津,某暗巷——

一名头戴低沿斗笠,身穿朴素衣物的武士倚着墙壁,抱臂于胸前,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闯入巷内。

这几人全都是腰间无刀的普通町民,满身酒气,走路直打摆,短短的一小段直路愣是被他们走出曲折山路的阵势。

假使近藤勇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几人正是今日在居酒屋里大肆嘲讽他的那些家伙!

看着终于出现的这几人,斗笠武士缓缓站直身子,以不满的语气沉声道:

“你们迟到了。”

为首的那位町民赔着笑脸,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地说:

“武武、武士老爷,抱、抱歉抱歉,我们喝、喝多了,都快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望、望请见谅!”

斗笠武士冷哼一声,不再纠结这几人的迟到,换上无悲无喜的口吻:

“你们今天干得很不错。”

他说着伸手探怀,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拿去吧,记住了,今日的事情,切不可泄露出去。”

斗笠武士扔出手中的钱袋,对面手忙脚乱地接住。

感受着这钱袋的厚实份量,这几人无不面露贪婪之色。

“这是自然!哪怕是把我们的嘴巴撕烂,我们也不会泄露半个字的!您就尽管放心吧!”

斗笠武士摆了摆手:

“那就好,没你们什么事儿了,快滚吧。”

“武士老爷,如果之后还有类似的活儿,尽管来找我们吧!”

留下一番自吹自擂的话后,这几人乐呵呵地结伴离去,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分钱。

可就在他们转过身,背朝斗笠武士的这一霎间——

咻!

刀锋切断夜风。

斗笠武士猛地拔出腰间刀,斜斩而出!不偏不倚地命中“第1人”的后脑勺。

脑浆与血液齐飞……对方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喊出,便一命呜呼。

突如其来的异变,使其余人都吓傻了,脑袋宕机,呆呆地僵在原地。

等他们回过神时,斗笠武士已释出下一道斩击。

“第2人”被抹了脖子、“第3人”被刺穿心脏……利落的刀法,一刀一杀。

不消片刻,斗笠武士屹立于尸堆之中,那几人尽数毙命,无一生还。

斗笠武士用力振刀,抖去刀身上残留的血迹……这时,其身后蓦地传来冷漠的男声:

“三郎,把他们身上的值钱物事都拿走,营造出他们是碰上抢劫并遭灭口的假象。”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颀长身影自巷子深处浮现——伊东甲子太郎不紧不慢地移步至斗笠武士身旁。

“是。”

斗笠武士应和一声,收刀归鞘,随即蹲下身去,捡回刚给出的那个厚实钱袋,并搜尽这几人身上的所有财物。

能被伊东甲子太郎唤作“三郎”的人,自然只有他的亲弟弟铃木三树三郎。

伊东甲子太郎投奔青登时,其弟铃木三树三郎也跟着加入新选组,目前在三番队担任四席。

待铃木三树三郎善后完毕,伊东甲子太郎问:

“你身上没沾血迹吧?”

“没有。”

“那就好,我们走吧。”

“是。”

在兄弟俩一前一后地离开这条暗巷时,铃木三树三郎冷不丁的向伊东甲子太郎问道:

“兄长,跟近藤勇的交涉,还顺利吗?”

伊东甲子太郎微微一笑: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顺利。本只想趁此机会拉近与他的关系,没成想他竟直接拜我为师,想向我讨教学问。”

他言简意赅地将“近藤勇拜师求学”的大致经过,转述给铃木三树三郎。

铃木三树三郎听完后,不由自主地轻笑几声:

“近藤勇变成你的学生……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呀。”

伊东甲子太郎点了点头:

“嗯,是啊,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但见其神态不复平日的温和模样,眼中泛着冷酷似狼的光辉。

……

……

土佐藩,靠近高知城(土佐藩的藩厅)的某海域,某艘和船上——

“呜呼!好舒服的风啊!”

龙马倚着船栏,纵声欢呼。

这是一艘老式和船,船身很小,就跟“大号木舟”似的。

坐在船栏边上,稍一弯腰就能碰到海水。

除了负责掌舵的两位船夫之外,船上就只有坂本龙马以及正端坐在其面前的年轻武士——后者正是“土佐三杰”之首、如今执掌土佐藩政的后藤象二郎。

“龙马,你的兴致可真高啊。”

后藤象二郎前脚刚语毕,后脚龙马便洒脱一笑:

“我最喜欢大海了!每次看见宽广无垠的大海,我就会心情愉悦!”

说罢,坂本龙马重又眺望海面,颊间挂满兴致勃勃的神色。

后藤象二郎循着其视线一并望去,随后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

忽然……电光火石之际,前一秒还安然就座的后藤象二郎,这一秒猛地暴起!

他飞速拔出腰间的胁差,斩向坂本龙马的脖颈!

坂本龙马一惊,身体下意识地动起来,也拔出腰间的胁差,予以反击。

两道刀光交替闪过……下一刹,二人掌中的刀锋稳稳地停在对方的脖前。

乍一看去,二人的斩击似乎难分快慢。

可实际上,后藤象二郎的刀更快一些。

假使是生死搏杀,坂本龙马已经人头落地了。

“龙马,你退步了。”

后藤象二郎一边撤回刀锋,一边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如果是以前的你,未等我拔刀,你就会事先察觉并抢先把刀架我脖子上。”

“曾经名震江户,连千叶定吉都对你青眼有加的天才剑士,如今竟然连我的斩击都躲不过了,真是令人唏嘘啊。”

坂本龙马苦涩一笑:

“自脱藩以来,我就鲜少拔剑,退步是理所当然的。”

后藤象二郎半是嘲讽、半是警示地正色道:

“你这样可不行啊。假使将来不幸遭遇刺客,就凭你现在这副迟钝的身体,可抵挡不住。”

坂本龙马摊开双手,嬉皮笑脸:

“等将来有空闲了,我会努力锤炼身体,好让身手恢复回巅峰状态的。”

后藤象二郎深深地看了坂本龙马一眼,随即神情复杂地长叹一声:

“唉,我今天可真是昏头了……竟会答应你的‘一起出海’的邀请……”

坂本龙马于三日前抵达土佐藩。

脱藩浪人竟敢回归故土……对待脱藩者,各藩的处置都是相同的:死刑!

虽然如今的坂本龙马是以“使者”的身份前来,但也不能洗刷他那“土佐的脱藩狼人”的身份底色。

只要后藤象二郎愿意,他大可直接逮捕坂本龙马,连审都不用审,直接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然而,后藤象二郎并没有这么做。

他不仅没有逮捕坂本龙马,反而还将他奉为座上宾,与他晤面。

坂本龙马刚一与后藤后二郎见面,便直截了当地阐明来意:

“象二郎!请与萨、长联手,组建‘萨长土联盟’吧!”

对于这简单明了的请求,后藤象二郎毫不犹豫地作出答复:直截了当地回绝:

“感谢厚爱,但吾等暂时没有与它藩结盟的意愿。”

随后几日,坂本龙马与后藤象二郎打起了消耗战、拉锯战。

坂本龙马见缝插针地灌输他那“结盟,好!孤立,坏!”的主张。

后藤象二郎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其耳根很硬,任凭坂本龙马如何劝说,他自屹然不动。

今日一早,坂本龙马就像是脑中的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邀请后藤象二郎一同出海巡游——他认识一户人家,可以借一艘和船。

更奇怪的是,后藤象二郎的脑神经似乎也搭错了,竟稀里糊涂地接受了对方的这番邀请。

于是乎,便有了刻下的这一幕——坂本龙马欢欣雀跃地观赏海景,后藤象二郎脸色阴沉地相陪。

后藤象二郎自然是不会相信坂本龙马真是找他出海游玩。

对方多半是借着“出海巡游”的名头,趁机劝诱他与萨、长结盟。

坂本龙马似乎一点儿也不急着开启正题,悠哉悠哉地继续眺望海景。

这个时候——

“……龙马,你有去为武市半平太扫墓吗?”

出乎意料的询问,使坂本龙马的面部神态发生微妙的变化。

“嗯,昨天去了。”

“我若没记错的话,你是武市半平太的至交好友,而且还曾经是土佐勤王党的一份子。”

后藤象二郎说着朝坂本龙马投去审视般的锐利目光。

“我杀死了武市半平太,并将土佐勤王党连根拔除,你不记恨我吗?不想报仇吗?”

坂本龙马哑然失笑:

“半平太吗……若说不对他的死感到悲伤、惋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与半平太确实有着极深的交情。”

“他是文武兼通的逸才,如果他能走上正确的道路,定能建立不朽的功业。”

“可是,我对你谈不上恨呀、仇的。”

“有许多人因他而死,此乃不争的事实。”

“就连你叔父吉田东洋也沦为其‘大义’的牺牲品。”

“杀人者即使被他人所杀,也无从怪起。”

“更何况……武市半平太始终坚持他的‘士道’,并为此付出了代价。”

“从这一角度来看,他是死得其所。”

“以上,我有什么理由替半平太报仇呢?有什么理由为土佐勤王党叫冤呢?”

后藤象二郎沉默片刻:

“……龙马,我呀,最讨厌土佐勤王党了。”

“在我看来,武市半平太领导的土佐勤王党就是一个笑话。”

“死抱着荒谬的所谓‘大义’,聚拢了一帮莽夫,看着很热闹,可实质上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只留下满地狼藉。”

“而你则不同。”

“我从很久以前起就注意到你。”

“对我而言,你是土佐勤王党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人物。”

“正如因此,我才特地同意跟你见面,听听你的想法。”

“可是,我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

“如果你再没完没了地重复那几套陈词滥调,那我们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坂本龙马笑了笑:

“象二郎,与萨、长结盟一事,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坂本龙马话音刚落,后藤象二郎便不假思索地高声道:

“龙马,究竟要我说几遍,你才懂啊?”

“我们土佐有什么理由跟萨、长结盟呢?就只是为了打倒幕府、打倒‘仁王’吗?”

“是啊,只要打倒幕府,我们土佐就能迎来百倍、千倍的回报。”

“可要是输了呢?”

“这种回报与代价都很夸张的豪赌,我为什么要去参与呢?”

“假使维持现状,我们土佐就能继续保有24万石的封地。”

“一方面是‘安稳’,另一方面是‘动荡’。”

“现在,龙马,你告诉我,我有何理由去选后者,而不选前者?”

面对后藤象二郎的这一串尖锐发问,坂本龙马似乎是有备而来,脸上毫不见慌乱,悠悠道:

“只要有土佐加盟,我们说不定就能终止战事。”

后藤象二郎的颊间浮现不耐之色:

“恕我直言,即使结合土、萨、长、肥四藩之力,也不过是与‘仁王’的军势达成均势……”

未等后藤象二郎说完,坂本龙马便摇了摇头:

“象二郎,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方才所言乃是‘终止战事’,而非‘战胜幕府’。”

后藤象二郎怔了一怔,不解地皱紧眉头。

坂本龙马稍稍坐正身子,音调随之抬高:

“只要建立萨、长、土、肥四藩同盟,说不定就能将‘仁王’逼回谈判桌!”

“如此,便有希望通过‘谈判’的方式终止乱世!建立一个强大的‘联合政府’!”

后藤象二郎听呆了。

他瞪圆双目,呆呆地看着坂本龙马。

直至好半晌后,他才发出愕然的回应:

“哈啊?你在说什么梦话呢?”

坂本龙马挠了挠头发,无奈地笑笑:

“梦话吗……你这评价可真不客气啊。”

“不过,我是认真的,并非虚谈。”

“实不相瞒,对于未来的崭新国家,我已做出详细的规划。象二郎,你看看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后藤象二郎满面不解地伸手接过:

“这是何物?”

“此乃我观察天下形势,审视宇内万国后所拟定的8条策略。若行此数策,必将挽回皇运,扩张国势,与万国并行!”

后藤象二郎听罢,连忙展开手中的纸张,仔细观读,便见其上写有8条策略——

【一、天下政权还于朝廷,政令应当出于朝廷。去除藩镇的权力。】

【二、设上下议政局,置议员以参万机,展公议以决万机。建立议会制度。】

【三、公卿诸侯,以致天下人才,举其有能,并且赐官晋爵,以为顾问,另削有名无实之官。应广招有志之士。】

【四、广棌公议以交外国,检讨规约以定其当。实现主权平等。】

【五、复核古有之律令,撰定完善之法典。制定宪法。】

【六、扩张海军。控制海权。】

【七、置亲兵以卫帝都。】

【八、金银货物等市易之事,应参照外国,定其宜当之法。实行一种物价体制。】

后藤象二郎阅毕后,神情复杂地扬起视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坂本龙马。

“龙马,恕我直言,你写的这8条策略,尽是一些老生常谈。”

“类似于此的大道理,我随便找一个对西洋事务稍有了解的学者,都能说出成百上千条。”

面对后藤象二郎的嘲讽,坂本龙马不以为意地朗声大笑:

“这就对了!”

“怎么就‘这就对了’?”

“全是老生常谈,不就表示这些内容是无可置疑的真理吗?这般一来,我们就更应该尽心遵守!”

后藤象二郎抽了抽嘴角,重又看向掌中的“八策”。

“……龙马,你太天真了。”

伴随着重重的叹息,他缓缓折起掌中的纸张,使“八策”重新封存:

“如今的天下局势,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双方都握有百万雄兵,双方都有争夺天下的志向与实力。”

“在双方流干鲜血之前,怎么可能罢兵言和?”

“仅仅只是组建个同盟,就想让‘仁王’让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莫说是‘仁王’了,西乡吉之助和桂小五郎也不可能答应。”

“靠‘谈判’得来的薄利,终究抵不过靠‘武力’挣来的暴利。”

“眼下最渴求战争的人,搞不好不是‘仁王’,而是你身边的西乡吉之助、桂小五郎,以及萨、长两藩的渴求功名的无数武士。”

“龙马,听我一句劝,你还是清醒一点比较好。”

后藤象二郎的言辞虽很刺耳,但不难听出,他是真心为坂本龙马着想。

怎可惜,坂本龙马并不领他的好意。

“如果因为‘不可能’、‘荒唐’这种理由而束手束脚的话,那可就太不符合我的作风了啊!”

他嘻嘻一笑,脸上显出大无畏的神态。

“曾几何时,我也想用纯粹的武力来打倒幕府。”

“可在亲眼见证‘京都夏之阵’、‘长州征伐’等战役的血腥惨状,我幡然醒悟——同胞间的厮杀,令人扼腕!”

“自此以后,我立下了终生的志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会为争取‘和平谈判’而倾尽全力!”

“旁人想笑就笑吧,旁人想骂就骂吧,我不在乎。”

“即使希望渺茫,即使我会万劫不复,我也义无反顾!”

“要想达成伟业,就不能没有土佐的协助。”

“所以……象二郎,今日这一回儿,我不是以‘萨长同盟的使者’的身份来请求你,而是以‘坂本龙马’的身份来对你说——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呢?”

“若是没有土佐的力量,我无论如何也没法跟‘仁王’展开谈判。”

“在下诚心恳请您……替天下万民恳求您!”

语毕的瞬间,坂本龙马神情庄重地俯下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

后藤象二郎直勾勾地看着坂本龙马。

这一刻,其眸光之复杂,已达无以复加的境地。

约莫三分钟后,后藤象二郎轻声道:

“……我明天会带你去见老藩主。”

“是否要与萨、长结盟,得由老藩主拍板。”

“我只能带你去见他,除此之外,我爱莫能助。”

“至于老藩主是否会同意,就全看你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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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04章 京都骚乱!斋藤一的进谏!【5500】

后藤象二郎口中所说的“老藩主”,自然是指“鲸海醉侯”山内容堂。

虽然山内容堂早就隐退让位,但他的影响力从未消褪过,一直牢牢把持土佐藩的大权。

由此便可看出,“土佐三杰”远不如“萨摩三杰”、“长州三杰”强势。

西乡吉之助和桂小五郎都是太阿在握的权臣,萨、长两藩的藩主都是毫无实权的“光杆司令”。

因此,当西乡吉之助宣布要与长州结盟时,马上就能促成此事,萨摩藩内没有任何人能予以反对。

反观土佐藩,无论是先前的土佐勤王党,还是如今的“土佐三杰”,都无法摆脱山内容堂的控制。

当年摧毁土佐勤王党时,山内容堂一纸令下,就让武市半平太等人从忠心护国的义士,变为罪不容赦的奸贼……不难看出,山内容堂在土佐藩内握有多么惊人的权能。

说得直白一点,“土佐三杰”都是代行山内容堂的意志的“工具人”。

山内容堂就像是一道“幽灵”,飘荡在土佐藩的上空,平日里见不着他人影,可却时刻感受到他的存在感。

别看后藤象二郎如此威风,雷厉风行地展开种种改革,仿佛已是“土佐第一人”。

可实质上,他也要听从山内容堂的指示。

是否要与萨、长结盟……这般重大的、涉关藩运的抉择,光凭后藤象二郎自身是没法拍板的,必须得由山内容堂定夺。

在这一件事上,后藤象二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带坂本龙马去见山内容堂,并适当地向后者提供建议。

坂本龙马闻言,嘿嘿一笑:

“这就足够了!”

“象二郎,你愿带我去见老藩主,我便感激不尽了!”

“至于如何劝说老藩主,以及再之后的事情,就尽管交给我吧!”

后藤象二郎面无表情地摆摆手:

“不必谢我。”

“我只不过是……也希望这纷争不休的乱世,能够尽早地、尽可能平稳地度过而已。”

坂本龙马挑了下眉头,随即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乐呵呵地看着对方。

后藤象二郎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一声,默默地别过头去。

这时,一阵大浪拍来,二人身下的船只顿时如不倒翁般剧烈颠簸。

后藤象二郎受了惊,连忙抬手抓住身旁的栏杆。

坐惯船只的坂本龙马,倒是习以为常了,坐如钟鼓,毫不慌乱。

待船只恢复平衡后,后藤象二郎朝坂本龙马投去埋怨似的目光。

“话说,为什么我们今天非要乘船出海?我们今日所展开的谈话,有什么必要在大海上进行吗?”

坂本龙马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哑然失笑:

“老实说,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就只是想带你来看海。”

“在榻榻米上劝服不了你,转移到波澜壮阔的大海上,说不定就能打动你。”

后藤象二郎没好气地斥责道:

“啧,这是什么歪理?”

坂本龙马摊开双手:

“不过……还是有一点小心思在里头的。我想趁此机会,跟你分享我的梦想。”

说到这儿,他再度转动视线,眺望一望无际的无限海域:

“每次看见大海,我就由衷地体会到世界之大。”

“世界是那般广阔,而我们却局限于小小的方寸之地。”

“每思及此,我就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自相残杀下去!”

说到这儿,坂本龙马倏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把大海抱入怀中:

“我想让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大海!看见世界!不再受困于逼仄的‘囚笼’!”

“老实讲,即使乐观如我,也不免觉得我这梦想太过离谱。”

“不过……”

坂本龙马拉长尾音,低下头,笔直注视后藤象二郎,被海风吹散的一头乱发之中,一对眼眸闪闪发亮。

“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我就感觉我这梦想并非遥不可及!”

……

……

夜——

京都——

深沉夜色之下,除了岛原等极少数地方之外,京都内外万籁俱寂。

不时响起的虫鸣、鸦啼,更添幽静氛围。

忽然间,就在靠近鸭川的某地,一阵阵急促的足音,以及一道道响亮的大喝,撕碎了夜的静谧——

“快!在那边!”

“跑起来!别让那帮混账跑了!”

“你们几个跟我来!我们绕后包夹!”

但见十数名身穿浅葱色羽织、掌中提着绘有“诚”字图案的灯笼的武士,疾驰在大街上。

街道两边的人家被吵醒,纷纷推开窗户查看情况。

瞧见是新选组的队士们在缉捕尊攘志士,大家赶忙把刚推开的窗户又合上,不敢多听、多看。

“睦仁”的登基,以及他那公开为长州叫好的政治站位,使尊攘志士们大受感动。

受此影响,京畿的“尊攘运动”又呈死灰复燃之势。

近日以来,京都的治安状况急速恶化。

尊攘志士们再度涌入京都,隐秘潜伏,四处作乱。

今日散播谣言,明日抢劫商铺;今日袭击幕府官吏,明日往二条城放火……没完没了,烦不胜烦。

截至目前为止,虽未出现惨烈的死伤与大规模的经济损失,但已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

比如说就在2天前,在新选组队士经常出没的某居酒屋的店门上,被涂上“壬生狼”这一串大字。

这名号听着很威武,可它其实是一个侮辱性的蔑称,指责新选组太过残暴,杀戮无数,如狼一般凶狠歹毒。

老百姓不敢得罪新选组,更不敢招惹行事极端的尊攘志士们。

于是乎,万般无奈之下,最近已有许多店家不敢招待新选组的队士们,生怕遭受尊攘志士们的报复。

明明是京都的守护者,却连京都商铺的门都进不去……新选组的队士们自然是大感不忿,怨恨这些商家忘恩负义。

然而,因为有《新选组法度》的限制——第4条:勒索他人者、抢劫财物者、伤害无辜者、奸淫妇女者,就地正法——纵使新选组的队士们对此倍感憋屈,也只能强忍着,不敢对平民泄愤。

倘使放着不管,迟早会酿出祸端。

对于尊攘志士的嚣张行径,自然是没有惯着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尊攘志士了,必须要出重拳!

三番队,出动!

青登大笔一挥,调动三番队进京,命斋藤一全权负责京都的“治安战”,彻底消灭为非作歹的尊攘志士们!

如此,仿佛又回到了2年前,新选组刚进驻京都的那一会儿——血雨腥风再度降临京都!

尊攘志士胡作非为,新选组奉公执法,两拨人马在京都的街头巷尾展开你追我赶的追逐、你死我活的厮杀!

此时此刻,这十几名追风逐电的新选组队士,便是在追捕逃跑中的6名尊攘志士。

但见一人冲在最前头,身形化影,脚步如飞,浅葱色的羽织袖子高高飘起: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快束手就擒吧!降者不杀!否则,可别怪我大石锹次郎不客气!”

在“五棱郭攻略战”中立下大功,一举晋升为“三番队三席”的大石锹次郎,乃最近新选组中最受瞩目的新人。

三番队进驻京都后,大石锹次郎再度发挥出优异的主观能动性,格外活跃,总是一马当先。

因为他先前在京都住过一段时日——既给京都富商当过保镖,也混过京都的“浪人圈”——所以在京都积累了不容小觑的人脉,门路极多。

一般人不知道的捷径,他知道;一般人没有的线索,他会有。

在严厉打击“尊攘运动”的当下,像他这样的消息灵通又很能打的人才,尤为可贵。

得益于大石锹次郎的广阔人脉,以及他对京都地形的熟稔,三番队刚一进驻京都,便立即取得不扉的战果,成功消灭大量尊攘志士。

渐渐的,大石锹次郎的名号开始在尊攘志士之间流传——毫无疑问,是恶名。

尊攘志士们对他既憎又怕,恨恨地称其为“人斩锹次郎”。

在大石锹次郎等人的追击下,这6名尊攘志士四处乱窜,慌不择路。

就在这时,便见斜刺里窜出一队人马,拦住他们的去路。

大石锹次郎刚刚所言的“你们已被包围了”,并非虚张声势。

今夜这场围剿是精心设计过的。

打从一开始,这伙人就不可能逃出新选组的追捕,被逮住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前路已被截……志士们只能停下脚步,神情惊恐地另寻他路。

然而,在他们张皇不定的分秒间,后方的大石锹次郎等人已赶到,将他们层层包围。

如此,局面已定……所谓的“插翅难飞”,莫过于此。

方才拦住其去路的为首之人,踏步上前,无悲无喜地说道:

“投降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某志士立即认出对方的身份,面色泛白,额冒冷汗:

“是三番队队长斋藤一!”

来者竟是新选组的最强剑士之一……其余志士统统沉下面庞,颊间染满绝望之色。

“三番队队长斋藤一与‘人斩锹次郎’都在这儿……哼,我们也算是长本事了啊!竟然能够引动新选组的两个名人来追我们!”

大石锹次郎乐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名人?呵呵,我也已经是新选组的名人了吗……”

雀跃归雀跃,大石锹次郎的右手已默默拔出佩刀,做好了随时可战的准备。

“想让我们投降?没门!”

“你们别得意!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长州!”

“杀!跟他们拼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拔刀声,汹汹杀气逸散开来。

以寥寥6人迎击新选组三番队的二十余名精锐队士,后者还有斋藤一、大石锹次郎这两大高手坐阵……这场战斗的胜负,根本没有悬念可言。

开始得突然,结束得迅速。

前后不过10秒钟的时间,志士们一败如水,4人当场毙命,另外2人受伤被俘,新选组一方则是毫发无损,连个伤员都没有——当战力差距达到一定程度,被单方面地虐杀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石锹次郎一边振去刀身上残留的血迹,一边朗声下令道:

“很好!大家干得不错!押走俘虏!处理尸体!”

在出了好几次任务后,大石锹次郎越来越有“三番队三席”的风范。

在他的有序指挥下,现场的队士们分作两部分。

一部分人负责押运俘虏,另一部分人则拉来推车、草席以搬移死尸。

在“夫剑者瞬息”的生死决斗之中,除非彼此间的实力相差巨大,否则很难做到手下留情。

因此,对新选组而言,“如何在缉捕尊攘志士时,顺利地拿获俘虏”一直是个大难题。

若是没有背后势力撑腰,绝无可能动员起这等规模的“志士集团”。

最具嫌疑的对象,当属长州。

目前有理由怀疑,长州建立了一个专门负责扰乱京都的机构。

所以,很有必要多抓俘虏以审讯。

尽管成果不算显著,但在三番队的不懈努力下,总归是让壬生屯所的监牢多出十几个“新人”。

可惜的是,目前尚未从这些俘虏的身上收集到有用的情报。

目前可以断定的是,确实有一个“秘密机构”在暗中谋划这一切!

该机构采用了“层层外包”、“中间人套中间人”的指挥方式。

这般一来,大大增加了“顺藤摸瓜”的难度。

总而言之,这一回儿的“京都治安战”绝不会轻松!

看着被押走的那2个俘虏,大石锹次郎情不自禁地欢笑出声,心情极好,主动跟斋藤一攀谈。

“哈哈哈!队长,看呐,又消灭一茬尊攘志士!想必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使京都恢复安宁!”

大石锹次郎兴致勃勃……以致于他慢半拍地发现,斋藤一刻下正作沉思状,紧锁愁眉,仿佛有什么心事。

大石锹次郎怔了一怔,不禁问道:

“嗯?队长,你怎么了?为何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虽然斋藤一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像现在这样一脸忧郁,委实少见。

因为才刚加入三番队不久,所以大石锹次郎和斋藤一不算很熟。

后者对待交情较浅的人,一向很冷淡。

因此,大石锹次郎已经做好了收到“没什么”的冷漠答复的心理准备。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斋藤一并未敷衍他,反而展开长篇大论:

“……尊攘志士们像极了野草,杀完一批又长一批,怎么杀也杀不完。”

“为什么我们始终无法杀净尊攘志士?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大石锹次郎怔怔地看着斋藤一——自他加入三番队以来,首次听见对方讲这么多话。

每一个认识斋藤一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哈啊?原来你能讲这么多话噢?

大石锹次郎茫然地眨巴眼睛。

他不懂政治,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仅思索片刻后便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肯定是因为长州人大肆煽动啊!”

“在加入新选组之前,我走遍五畿七道,接触过各色人等。”

“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奇人怪事后,我悟出一条道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蠢货。”

“凡是蠢人,都很容易被煽动。”

“说一些好听的话,再给出一点甜头,就能把这些无知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把他们卖了,他们还要替你数钱。”

说完,大石锹次郎一转话锋,换回欢快的口吻:

“队长,还是别想这些复杂的难题了。”

“我们今夜又立一功,理应庆祝一番!我们待会儿一起去喝一杯吧!”

大石锹次郎说着比了个“举杯”的动作。

身为混过黑白两道、社会经验无比丰富的老油子,大石锹次郎对人情世故熟稔于心,他一直很想找机会拉近与斋藤一的距离。

只可惜,他的盛情邀请只换来斋藤一的摇头回绝:

“不了,我明日得回大津。”

说罢,斋藤一不带半分踌躇地转身离去。

大石锹次郎见状,满面无奈地挠挠后脑勺,随即扭头对周围的部下们喊道:

“动作快点!快把这几具尸体运走!等完事了,我带你们去喝酒!我请客!”

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霎,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

……

翌日,秦津藩,大津,橘邸——

今日是举行“队会”的日子。

所谓的“队会”,可理解为新选组的“大朝会”。

每逢月中,青登都会召集新选组的队长们,要求他们汇报各队的近况。

为了汇报工作,昨夜还在京都奋战的斋藤一,于今晨赶回了大津。

参会人员除了各队的队长之外,还有以土方岁三为首的“诸长”,以及以伊东甲子太郎为首的列位助勤。

【注·总务司、都察局与财务室的副官,都叫“助勤”】

和宫的登基就像是往一池湖水扔下一颗超大号的炸弹,震出圈圈涟漪、无数水花后,湖面复归平静——只不过,看似如镜的“湖面”,其底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因为东西双方都在默默地积蓄力量,所以就总体而言,最近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件。

出于此故,本次“队会”稍显沉闷。

诸位队长基本就是朗读一些数据——新人的训练情况如何、损坏了多少训练用的装备——没啥需要多加注意的内容。

“……以上,便是十一番队的近况。”

最后一个上前汇报的阿部十郎(十一番队队长)在语毕后,向青登轻施一礼,缓缓合上手中的厚簿。

青登轻轻颔首,摆了摆手:

“十郎,辛苦你了,退下吧。”

阿部十郎中气十足地应了声“是”,旋即退回至原位。

“你们还有其他事情要汇报吗?”

青登说着环视现场一圈,无人开口。

“既然无事要报,那……”

他话音未落——

“……橘先生,我有一事相报。”

便有一人抢断道。

霎时,现场众人纷纷转过脑袋,一束束目光集中在斋藤一的身上。

斋藤一扬起视线,笔直地凝视青登,眸光深邃。

“橘先生,在下认为,和宫殿下的登基不合礼法,已然造成恶劣的影响。”

静……

诡谲的死寂支配全场……

现场众人的面色,无不发生剧烈的变化。

伊东甲子太郎挑了下眉,深深地看着斋藤一,眸中闪过几抹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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