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上帝之鞭,喜迎王师!

金狮号自沉。

珍宝舰队全舰覆没。

这悲壮的画面,第一宝船舰队将士却毫无感觉,漠然注视着金狮号彻底沉没。

作为主将的李锡,更是直接下达了继续航进的命令,对在大海上沉浮的西班牙帝国海军士兵死活毫不在意,没有打捞死尸或拯救活人的想法,更对“摸尸”兴趣缺缺。

根据大明战略,在欧罗巴大陆这块地方,没有什么比更快接管英吉利王国更重要了。

第一宝船舰队重新整合编队,以燕形执行既定计划航行。

由于战舰被摧毁,漂浮在海面上的西班牙帝国海军士兵,眼睁睁看着神秘舰队的远去,瞬间崩溃了。

身为帝国精英海军,其本身价值就超越一般步兵、骑兵,说个人与等重黄金、白银相当,那纯属是扯淡了。

古往今来,整个欧罗巴大陆,也只有葡萄牙在东方战场失利,以等重白银赎回了被俘士兵。

但等重黄铜总是有的。

一百多艘战舰上,至少有四五万海军将士,哪怕在战斗中死伤过半,但少说还有两万人,难道这不是一笔巨大财富吗?

抱着木板在海面上沉浮的西班牙帝国海军士兵,本来还在咒骂,但见到神秘舰队真的无视了他们,纷纷慌乱了起来,向着第一宝船舰队离开的方向大吼、祈求,希望第一宝船舰队能回来救下他们。

但这份希望,只会是绝望。

李锡不知道此前海战遭遇的是哪方舰队,更不知道珍宝舰队属于哪个欧罗巴大陆国家,在第一宝船舰队眼里,珍宝舰队不过是大点的“海盗团”,随手灭了,仅此而已。

全然不知道途中的一战,竟摧毁了西班牙帝国在地中海的霸权和封锁。

李锡可以不知道,第一宝船舰队可以不知道,但总有人会知道。

就在第一宝船舰队走后,不久,暴风骤起,许多珍宝舰队战舰和金狮号彻底沉没了。

数万具溺水者的尸体冲上地中海的群岛海滩。

于是,群岛居民中间传出这样的传说:“罪大恶极的异教徒托马斯·霍德华和格伦维尔坠入十八层地狱,为了复仇,转世成为恶魔。”

但是,谣言、传说瞒不过智者,地中海沿岸诸国结合渔民、商船所见、所闻,基本推断出了“地中海战役”的全貌。

来自东方的神秘舰队进入地中海,无礼且蛮横的西班牙帝国舰队——珍宝舰队,在指挥官托马斯·霍德华的命令下,对东方舰队发动了突然攻击,却遭东方舰队反击而覆灭。

西班牙帝国试图封锁地中海的行径,早就引起了欧罗巴大陆诸国的不满,珍宝舰队的覆没,让无数人欢欣鼓舞。

将东方舰队描绘成代上帝惩罚西班牙帝国的使者。

但欧罗巴大陆诸国中的“长者”,却没有那么乐观,虽然郑和下西洋过去了一百多年前的事,但多多少少还有些人听说过那个“强大且和平的东方舰队”。

没有以坚船利炮去开拓殖民地,而是以文化、贸易的和平交流,深深感染着上个世纪亚、欧、非三个大陆。

东方本可以,但没有去做,那是欧罗巴大陆弱肉强食从未有过的文明之光,反观进入航海时代的葡萄牙、西班牙,充满了野性蛮横。

可是,东方已经对欧罗巴大陆表露出一次“和平善意”,还会对欧罗巴大陆表露第二次和平善意吗?

不论是从感性上,还是理智上,欧罗巴大陆诸国长者都认为不太可能,具体的表现,便是东方舰队没有对落海的西班牙帝国海军士兵予以施救,而且,在所经停的地方,只是补给,没有贸易买卖。

显然,这是战斗的舰队。

从老早,欧罗巴大陆诸国长者就听说过葡萄牙在东方疯狂开拓殖民地,且大胆地对神秘大国发动不断的试探,甚至是战争。

在那时起,长者们就担心葡萄牙的行径会为欧罗巴大陆引来危险,现在看来,“葡萄牙惊扰了东方巨龙”。

东方舰队还在向西航行,长者们不知道,也猜不出东方舰队的目的是什么,但却不影响向本国君王发出提醒。

“请务必对东方舰队保持高度警惕,如有必要,请暂时搁置大陆上的一切敌我争议,包括但不限于政、教权力,领土问题,种、群仇恨等等,共同面对可能到来的‘黄祸’。”

从东方的秦朝,西方的“大秦”,两个相同时间时期,东、西方人有了来往交流,在欧罗巴大陆上,就始终有个论调,认为东方是西方的威胁,认为欧罗巴大陆诸国应当联合起来对付东方。

而佐证,就是三大事件。

第一事件,发生在一千二百年前:东汉初年,匈奴分裂为北匈奴和南匈奴。

东汉击败北匈奴,迫使部分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则归降称臣。

欧罗巴大陆不少长者都认为西迁之北匈奴即是从东方而来的匈人,这些迁至欧罗巴大陆的匈人对日耳曼人和东罗马帝国不断征伐,迫使日耳曼人南迁,南迁的日耳曼人最终灭亡了西罗马帝国。

第二事件,发生在五百年前:隋代,突厥分裂为东突厥和西突厥,两者相继被唐朝灭亡,部分西突厥部落西迁。

迁至西亚的突厥人对东罗马帝国的征伐引发了十字军东征,最终突厥人建立的奥斯曼帝国灭亡了东罗马帝国。

第三事件,发生在三百年前:大元第二次西征攻占布达佩斯后,前锋攻至维也纳附近的诺伊施达,主力渡过多瑙河,攻陷格兰城。

随后窝阔台大汗去世的消息传来,统帅拔都因汗位继承问题撤军东归。

但这次元军西征在欧罗巴大陆上引起一片恐慌。

欧罗巴大陆诸国长者或是出于公心,或是出于偏见,不约而同地向王室、议会、教廷送去了书写着想法的书信。

然而,绝大多数书信都石沉大海,王室成员、上议院贵族、下议院议员、教廷教士,都太忙碌了,忙于为自己的利益努力,对大陆利益并不关心。

而本国利益,就和葡萄牙开拓东方殖民地一样,欧罗巴大陆不相信葡萄牙能跨越千万里打开东方国门,同样不相信东方舰队能跨越千万里打开欧罗巴大陆诸国国门。

对长者们的警告,达官显贵们不屑一顾,以东方的成语来解释,那便是“杞人忧天”!

但令所有欧罗巴大陆人没有想到的是,当东方舰队从地中海驶入大西洋时,葡萄牙王国立刻宣布了归附东方!

奇迹降临!

第一宝船舰队的到来,让金花公爵伯纳德·达永,小阿方索公爵意识到奇迹降临。

并且,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也从神圣罗马帝国传来消息,提醒两人,既然和平让葡萄牙王室、贵族、教士交出权力的路不好走,不妨转变思路,借着第一宝船舰队经过葡萄牙,策划一场暴力变革。

说人话就是,既然好商好量的不能解决问题,那就出重拳,靠着里应外合的手段,将葡萄牙王国强行纳为大明朝海外版图,设立特别行省。

看到都指挥使大人的书信,金花公爵立即拿给了小阿方索公爵看,面对都指挥使大人的提议,两人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最终还是认为葡萄牙王国是可以通过和平争取的,暴力变革,有失败的风险不说,即便成功,朝廷也要在治理上下很大功夫,来平息民情民意。

另外,小阿方索万分不愿意暴力变革,如果和平演变中的他,只是个带路党,那里应外合暴力变革中的他,就是彻头彻尾的葡奸了。

虽说“成功了叫革命,失败了叫造反”的话没错,但总归好说不好听。

不过,陆炳的信,也给予了达永、小阿方索“灵感”。

既然从上而下,使大议会让葡萄牙将王权交付给大明朝不可能,那么,从下而上呢?

政权,出自于军权。

政不可争取,那就去争取军权。

阿方索家族与葡萄牙军界有着深度绑定,且素来关系不错,小阿方索便亲自去拜访了父亲的旧友、下属,并向那些信得过的人,传递了东方海军即将抵达葡萄牙王国的消息。

陆地传递消息的速度,远比海上传递消息的速度要快,地中海战役,神秘的东方舰队一战摧毁西班牙帝国珍宝舰队的消息,早已为葡萄牙军界所知。

现在,又得知了小阿方索带着威胁、许诺的话语,在一个雨夜中,葡萄牙最高指挥官马尔塞洛背着王室、议会、教廷,在里斯本军营中召开了秘密会议,凡尉官以上的全员参加。

在秘密会议开始前,只有少部分人猜到了马尔塞洛的想法,但那些人,全都是阿方索家族的故人,有着之前的交谈,才有了猜测。

绝大多数的葡萄牙上中下三级军官,茫然地受到命令,前来里斯本参加了这次秘密会议,而在参会人员到达后,马尔塞洛直接下令,封锁了里斯本军营的进出。

没有马尔塞洛的命令,任何人,哪怕是马尔塞洛自己,也不能离开军营。

这怪异的命令,足以证明马尔塞洛的决心。

“事密则成,事泄则败”的道理,不止东方有,西方也是有的。

马尔塞洛的异常举动,引发了葡萄牙军官们的不安,好在马尔塞洛在军界威望极高,压下了所有的骚乱。

待控制住局势后,马尔塞洛向全体军官阐述了葡萄牙王国内忧外患的现状,且明确地述说了王室、议会、教会有向隔壁的宿敌,西班牙帝国臣服的可能。

霎时间,葡萄牙军官们爆发了满腔的愤怒。

葡萄牙、西班牙之间的仇恨源长,在过去了时间里,同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两国总是在边界位置爆发争斗和战争,可以说,两国交界的地方,洒满了两国将士的血。

说是一寸山河一寸血都不为过。

为了保卫(扩大)王国的领土,葡萄牙军界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但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王室、贵族、教士却要“出卖”他们。

军界诸多位置都存在世袭,尤其是军官,世袭的问题更加严重,这就造成之前葡萄牙、西班牙作战时,许多军官的亲人、父亲,甚至是祖上,都曾死在对方的手上。

国仇、家恨,交织,葡萄牙军官们恨极了西班牙帝国,更恨极了不把军方当人的王室、议会、教会。

毫不怀疑,这时的马尔塞洛振臂一呼,葡萄牙军方会立刻率军攻进首都里斯本,弄死那些想要出卖军方的人。

但马尔塞洛保持了冷静,继续述说了西班牙帝国如今的强大,所有军官的头上仿佛被浇上了盆冷水。

要是西班牙帝国进攻葡萄牙王国,以两国国力、军事力量,葡萄牙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

不甘的情绪在军营中蔓延。

而就在这时候,马尔塞洛提及了神秘的东方大国,提及了不久前发生的地中海战役,提及了东方大国的富、强,刚为军官们熄灭心中火焰的马尔塞洛,又亲手为军官们擦亮了心中火焰。

如果王国的失败不可避免,那么,不能束手待毙的葡萄牙军方,该做什么?

面对马尔塞洛的询问,军官们由心底发出了声怒吼,“为王国寻找生的希望!”

为什么要让王室、贵族、教士来主掌他们的命运,他们难道就不能反过来主掌王室、贵族、教士的命运吗?

假如非要加入他国,难道就只有西班牙帝国一个选项吗?

东方,大国,或许更合适。

当马尔塞洛述说东方舰队即将抵达葡萄牙王国时,葡萄牙军官立时想到了该做什么!

由里斯本军营开始,军方展开了行动,趁着夜色,占领了王宫、教堂、学校、贵族庄园,控制了王室成员、贵族、教士、议员等人,以及各大交通要道。

变革成功,马尔塞洛当即向全体国民宣布,葡萄牙王国将成为东方大国的特别行省。

天亮后,获悉消息的民众兴奋异常,纷纷涌上街道欢呼庆祝。

他们手中都拿着石竹花,在街上见到士兵就涌上去在他们身上别上这鲜红的花朵以示感谢。

不一会儿,在各处负责站岗巡逻的士兵们身上都别满了石竹花,甚至枪筒上都插着花朵。

因此这次仅仅死了四个人的变革也被亲切地称为“石竹花革命”。

欧罗巴大陆第一个进入航海时代,第一个开拓东方的海上霸主,却第一个臣服了东方!

当珍宝舰队被东方舰队覆没、葡萄牙王国归附东方两大消息传入西班牙帝国,顿时在帝国内部引起轩然大波,种种谣言和传说不胫而走!

(本章完)

第341章 绝色坤伶,美人之计!

世界之东。

春日的到来,让大明朝的百姓进入忙碌之中,春种、拔草、修路、搭桥、建学堂等等,人尽其职,人尽开颜。

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和平、和谐的圣光,笼罩着所有人,正因为尝过战乱、混乱的滋味,人们才更加珍惜当下的一切,知道这些在这世界并非容易获得。

人心皆定,天下渐安。

内阁,政务堂。

首辅大臣高拱审阅、批示着两京一十八省关乎方方面面的奏报,国计、民生,在不断向好的方向发展,从心底流露出笑容。

早四年前,谁能想到大明朝会有现在的发展?

早四年前,谁能想到执掌国柄的人会是谁?

严嵩、徐阶、张居正、严世蕃,甚至是赵贞吉、谭纶等,哪个不是天纵之才,哪个不是引一代风流?

但到了,死的死、罢的罢,以及,伤的伤。

登临相位两载,高拱已经知道了失踪的徐阶,其实一直在京城内,在东厂的秘密小院里关着。

作为曾经的“朋友”,高拱心血来潮还想去探望一下,但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黄锦婉言拒绝。

徐阶、高拱关系不睦,用大腚想,都知道高拱的探望绝非出于关心,而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要去嘲讽,或者唏嘘几句。

被关押这三年,徐阶的状态每况愈下,儿子被他在午门亲手所杀,族人在“倒徐”中也是一个没有跑掉,恩师受他连累死于雪中,所组建的东林书院,也被几场风波中堙灭。

徐阶是个内心强大的人,在被关押之初,逢年过节就会向君父进献青词,想得君父的怜悯。

但再强大的内心,也挡不住一直以来的无视,君父从未对徐阶的青词有所回应,更没有对徐阶降下恩典。

当希望化为绝望,徐阶就病了,连从床榻起身的能力都没有,御医李时珍去诊治过,外疾易治,心疾难医,只留下几副药,交代了东厂番子如何煎熬、服用,就飘然而去。

人都这样了,要是再受刺激,可能就活不了了,所以,心善的黄锦很鄙夷这位元辅的人品德操。

不过,架不住高拱的软磨硬泡,黄锦透露了君父对徐阶的最终处置。

不论徐阶的病是真是假,徐阶都不可能活着从那处小院中离开,但君父准予徐阶死后哀荣,国史留名,有赐祭。

高拱这才满意,国史要史官来修,但自唐以降,史官的“正直”之名就广传于世。

另外,赐祭也好、墓地也罢,这些都要朝廷去办,身为内阁首辅大臣,这都要他来拍板。

高拱自诩是厚道人,绝对不会在仇人丧礼上胡闹,拍着胸脯保证会给予徐阶风光大葬。

尤其是在鞭炮方面,立下了重诺,送徐阶灵柩归淞江时,灵柩走到哪,鞭炮就放到哪,如果超出规定花销,那部分由高拱承担,要是首辅俸禄不够,高家也能舍财送“徐阶徐阁老”最后一程。

生前不能为万民所识,死后,高拱管保徐阶“响彻天下”。

要不是豪族都迁徙到永陵,高拱都打算等从内阁首辅大臣位上卸后到淞江去住,方便以后年年“祭拜”。

面对高拱的可惜,黄锦啐了他一口,转身就走了,这人啊,到底多大恨啊,连死后都饶不了。

但这也给黄锦一个警醒,那就是要活的长久,不然死早了,仇人、敌人什么都还早,一想到死后坟前鞭炮齐鸣的场景,就有些不寒而栗。

热闹归热闹,可死了都不得安宁,任由仇敌胡作非为,这谁受的了?

黄锦在内书堂学的不错,一瞬间就想到了历史里长寿,且对前敌反攻倒算的几个人,司马迁、司马懿、司马光……咦,为什么都是司马家的人?

因此,近日以来,高拱的心情不错,连对内阁其他人、六部九卿大臣、地方来人都和气了不少。

这让一些头回见到高拱的人,都以为传言脾气暴躁的“高胡子”,只是传言,或是改好了。

朝野清平,百姓安居乐业,想到史书、后世对本朝内阁的高度评价,高拱都忍不住轻哼起昆曲。

“脸欺桃,腰怯柳,愁病两眉锁。

不是伤春,因甚闭门卧。

怕看窗外游蜂,檐前飞絮,想时候清明除过……”

元辅的异动,次相胡宗宪,群辅李春芳、海瑞、朱衡这些时日也见怪不怪,但正在值上,唱起了小曲,未免太过了些。

胡宗宪眼中闪着光,望向了高拱,笑道:“这是《浣溪沙·捧心》的唱段,不像是原来的昆山腔,元辅,这是什么人改的曲子?”

见胡宗宪直接道明了曲腔,高拱有了遇到知己的感觉,大笑道:“这是昆山的魏良辅闭门十年调用水磨改出来的心昆腔,江南人叫它水磨腔,汝贞觉得如何?”

胡宗宪点点头,道:“还不错,这魏良辅也了不起,十年水磨,竟没了烟火气,难得。”

高拱来了兴致,又唱了几句,“东风无奈,又送一春过。

好事蹉跎,赢得恹恹春病多……”

见高拱仍不知收敛,海瑞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道:“好一乾旦。”

四字一出,高拱的脸,立刻红了,再青,仿佛没有成熟的狼桃一样。

坤伶,是女戏者。

而乾旦,则是男扮女戏者。

戏者低贱,故人常言:“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能将当朝元辅比喻戏者,就已是莫大的侮辱,再辱以男女不分,这侮辱就更大了。

“海汝贤,汝是何意?”高拱冷着声调,怒火中烧道。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高拱不笑了,海瑞却笑了,道:“元辅唱腔能如此细腻,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水磨腔,水磨腔,水磨的工夫,我尝闻那魏良辅为一绝色坤伶量身谱曲,进了相府,不知元辅可识那坤伶?”

魏良辅可不是个专业写曲的,其人是正儿八经的大明朝官员。

嘉靖五年进士,历官工部、户部主事、刑部员外郎、广西按察司副使。

嘉靖三十一年擢山东左布政使,三年后致仕,流寓于江苏太仓。

年过七旬的魏良辅或许早没了为官为民的心气,可以醉情于音律雅乐之间,但人生在世,哪能毫无挂牵,有儿有女又有孙,在朝时还能照拂一二,而离朝后,人走茶凉,那些个儿女孙儿,便只能托付他人照顾了。

元辅无子,世人皆知,难免为有心人所利用,身居高位,诱惑无数。

但元辅喜好简单,一、权,二、戏,三、色。

权力,除了当今君父,没人能再给高拱更高。

绝色,高拱见过无数,坤伶,高拱也见过无数,软侬吴语,高拱同样听过无数。

但以软侬吴语唱着昆曲的绝色坤伶,高拱却是第一次听、闻。

而且,海瑞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讥讽,人都进了相府,要是高拱没见过,难道这些时日多晚下值都要回府,是为了见那年老珠黄的正妻吗?

闻言。

胡宗宪、李春芳、朱衡都是一愣,关于相府的传闻,他们或多或少听了些,只以为是玩笑,而没有当真。

毕竟,国事繁忙至此,往政务堂一坐,一碗茶,一堆政务,就是一天,精气、身体都疲惫不堪,哪还有空想别的。

在座的,年岁大体相当,都以为精神、身体状况也相差无几,但透过海瑞的话,众人嗅到了不同寻常地气息。

老色鬼……嗯,真没想到元辅还有这闲工夫,国事都这么重了。

想到这,胡、李、朱三位阁老的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感叹,当年的严嵩内阁,果然个个是“神人”。

严嵩就不多说了,那年八十都还能执掌国柄,其子严世蕃,荼毒百姓,被当今君父问罪时,刚娶了第九房小妾。

徐阶、张居正在朝时,精力旺盛的惊人,常常服用虎狼之药,这可是举朝都知道的事。

本以为高拱是个例外,能抵御住权力以外的所有考验,但近乎是私人定制绝色坤伶这样的考验,什么样官员能抵御住这样的考验?

元辅这水磨的昆山腔,大概是在床榻上学的,难怪学的这么好,这昆曲,要学啊!

李春芳不禁想到老友陈以勤说过陈家一个小发现,那就是“在一个领域活跃的人,一般其它领域也不弱”,但怎么也没想到,元辅都五十多的人了,竟然还能这么热爱……

同僚的逼问,调侃,让高拱脸上的青色消失,整张脸都红透了,狼桃熟了似的。

“同阁为臣,元辅又是内阁首揆,我本不该如此。”

海瑞望着高拱,眼中没有丝毫杂念,继续说道:“可正因同阁为臣,我才想劝告元辅,莫要为了个戏……‘好处’,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这番话,发自海瑞的内心。

其他阁老能当相府传言为假,海瑞也应如此,但海瑞能在这时言之凿凿,比其他阁老知道的多,消息来源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义弟颜鲸。

都察院可在盯着相府,盯着高拱,只要发现高拱有徇私舞弊的行径,就会立刻发动弹劾。

海瑞可以装作若无其事,让高拱陷入更深的陷阱中,仗义执言,是真的想让高拱回头是岸,不要为了个戏子,铸下大错。

被同僚指摘,高拱更多的是羞惭,但当听到海瑞语中对心中珍视之人的冒犯,哪怕海瑞已经尽可能收敛了冒犯之词,高拱还是爆发了,怒不可遏道:“那你告诉我,珊娘只是个好处吗?难道我分不清人情冷暖的真假?”

珊娘?

旁听的三阁老在心里重复了这个名字,元辅主动说出了这个名字,可见珍视的程度。

可那句仗着多年宦海沉浮经验,为自己辩白,为那珊娘辩白,自许知晓世间人情冷暖的话,三阁老旁观者清,差点没有笑出声。

美人计,要真是那么简单,就不会出现《三十六计》中了。

美人计之所以具有一定的“杀伤力”,主要是因为它触及了人最深的情感和欲望。

人们往往容易受到外表吸引,而忽略对方可能隐藏的动机。

此外,当涉及到权力、爱情或性的时候,人们的决策往往会受到影响,从而可能在不理智的情况下作出决定。

旁人只以为美人计是个搔首弄姿的绝色美人就行,然而,最真实的美人计,却连皇帝都难拒绝。

就比如卫子夫带着卫青,霍去病,霍光,霍去病手上还抓着金日磾,站在那边,就站着就好。

三阁老都想不出历朝历代有哪个帝王能拒绝。

现在的高拱,就中了美人计,以吴侬软语唱着昆曲的绝色坤伶,见犹怜说着想要为元辅生子的话。

不出意外,元辅年少轻狂,未入仕途,学子风流时,八成有过这样的唯美幻想。

在场全是聪明人,交流的眼神,管中窥豹,窥见了高拱不少少年幻想,眼中的色彩,岂止是灿烂,简直是飞扬。

海瑞沉默了,他没想到,元辅“中毒”会这么深。

但在高拱眼中,同僚的不语,是被他慑住了,狂傲之气在蔓延,不惜对海瑞反唇相讥道:“我和珊娘之间是爱情,这种爱情,你大概永远不会懂!”

《礼记·礼运》有云:“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当爱情一词出口。

胡宗宪、李春芳、朱衡怔住了,连眼神交流都停了,齐齐地望向了高拱。

那所谓的“珊娘”,仅凭姿色、昆曲是很难让当朝内阁首辅大臣神魂颠倒到这种地步的。

那唯有一种可能,珊娘做到了一件高拱心心念念的事。

海瑞眼露复杂之色,慢慢说道:“敢问元辅,那珊娘可有了身孕?”

海瑞、高拱在子嗣问题有很多共同语言,婚后多年无子,高拱三个女儿甚至都没能活到成年,在这礼教至上的时代,无子不孝,其中压力,没有人比海瑞更清楚高拱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海瑞获天幸,妻子在嘉靖四十年有了身孕,生于嘉靖四十一年,如今已有三岁,而高拱,却还面临着无嗣而终的境地。

从兄弟那过继来的嗣子高务实,终究是过继来的啊。

高拱沉默了。

守在政务堂门外的中书舍人高务实,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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