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不让当妹夫,我做你后爹(二合一)

“开光大师好。”李茹站起身,在许平志和许新年错愕的目光中欠身一礼,别说,还真有几分大户贵妇的样子。

“我也是今日到家才听志平和大郎提起大师,本以为……大师像那些寺庙里的得道高僧一样,没想到如此年轻英俊。”

李茹扑杀着一双会说话的卡姿兰大眼睛说道。

“这位姑娘是?”

“她叫浮香,是我的……丫鬟。”

和尚有丫鬟,稀奇且古怪,但李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笑吟吟地道:“浮香姑娘好。”

“许夫人好。”

浮香双手微压,欠身还礼。

就眼前一幕,无论是跟她过了十几年日子的许平志,还是许新年、许七安,全看傻了。

老婆/娘亲/二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这绝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能跟邻居对骂一个时辰的母老虎。

她的泼辣呢?她的市侩呢?她的蛮不讲理呢?哪儿去了?

“我听宁宴讲,是大师在周家父子一案中帮了我们许家大忙。”

楚平生立掌道:“贫僧初到京城无处落脚,多亏许百户与许公子收留,方才免去风餐露宿之苦,自当投桃报李,尽心襄助。”

“哎,区区小惠,何足挂齿。大师才是许家的大恩人,如果没有大师的帮助,我跟玲月和铃音搞不好还在云麓书院住着呢。”

“既然许夫人已经搬回来,小僧再在府上留宿,恐有诸多不便。”

许新年一听这话,面上喜乐,心道这秃驴居然说人话了,他也知道许家女眷回来,再在这里住下去有伤风化,会遭人非议啊?

李茹急道:“怎么会呢?大师能在这里落脚,是我们许家祖上有德,多世积攒的福报。”

诶?

许新年傻了。

这剧本,他娘是不是拿错了?

“娘……”

李茹递过去一个警告他不要多嘴的眼神。

“大师,你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安心住着。”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住偏院,我们主正房,最多共用大门和侧廊。宁宴,你来说,有影响吗?”

许七安摇头道:“没影响,怎么会有影响呢,有大师这样的高人在,往后邪祟霉运甭想接近许府半步。就说我,若非大师出马搞定魏公,我怎么能加入打更人,成为一名光荣的铜锣?”

他其实很清楚,是长公主怀庆引荐他到打更人的,然而作为一个精明的穿越者,他深知抱大腿的重要性,像开光和尚这种能在打更人衙门横着走的主儿,只要搞好关系,还怕打更人衙门里的银锣、金锣什么的给他穿小鞋?

楚平生说道:“可是偏院……”

许七安说道:“那都是误会,我都不在意,大师又何须过意不去。”

“是啊,是啊……”

李茹眼睛一横,偷偷往自己碗里夹鸡肉的许平志急忙拍着胸脯道:“偏院的事包在我身上,三天内保准修复如初。”

她很满意老东西的表现,又冲许新年道:“辞旧,吃完饭你就收拾一下衣服书籍什么的,先去云麓书院住几天,把房间腾出来给大师,等偏院的屋子修缮完毕再搬回来。”

“娘……为什么会这样……”

许辞旧深受打击,感觉整个世界都背叛了自己。

李茹压睬都不睬他:“大师,还没吃饭吧,来,快坐,坐啊。”

楚平生走到一直默不作声,就一脸好奇看着他的许玲月旁边,看似选了个空隙比较大的位置。

许新年想起梦中情节,忙拉凳子到妹妹身边坐下,面带威胁看着他。

“你看辞旧多懂事。”

李茹走过去拉开儿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身为妇道人家险些把一个大小伙子拽倒。

“大师,你坐。”

楚平生摆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在许家二郎的凳子坐下,许夫人又非常贴心地给他递上筷子。

“之前不知道大师也在,素菜准备得不多,以后每日餐点,我让玲月多备几道精美素菜。以后你也不用另起炉灶,就跟大郎一样来这边用餐,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还热闹,是不是啊,宁宴。”

“婶婶说得对。”

这一刻,仿佛许七安才是她的亲儿子。

楚平生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天域武僧不忌口,吃肉吃菜都行。”

李茹拍手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楚平生伸出右手,在僧衣的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三两纹银:“许夫人,你这么热心肠,小僧实在过意不去,这里有三两银子,虽然不多……”

他话没说完,李茹便给他推了回去。

“大师,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呐,许家承你大恩,方才斗倒了户部侍郎那样的高官,吃几餐饭,住两间屋又算得了什么。”

“唉,既如此……”楚平生把银子收回袖子里:“许夫人真乃菩萨心肠。”

“大师,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顺势拉过自己的凳子坐在他的身边。

这一幕看的许七安一乍一乍的,心想二婶不对劲。

再瞧瞧那边差不多表情的许平志。

不会吧,二叔觊觎花魁浮香,二婶看上了开光和尚,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他拍了拍额头,一脸同情望着许新年,就差说一句你要防的不是妹妹跟和尚私奔,是亲亲老娘投怀送抱。

“如此,那小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平生冲浮香使个眼色,这时许七安才意识到二人进门后他只顾惊讶许夫人的反常举止了,没有注意浮香手里提的精美食盒,打开后里面是两道菜,一道金黄酥脆的脆皮烧鹅,一道酱色诱人的茯茶猪蹄,都是桂月楼的招牌菜,许新年去年参加秋闱前,李茹就曾到桂月楼打包一道茯茶猪蹄给儿子吃,图个好兆头。

浮香将盘子放到桌上。

李茹对她就没那么热情了,赶紧招呼侄子和儿子入席吃饭,还给面露不解的男人投去一道满含威胁的目光。

“趁着烧鹅还温,凉透就不脆了。”

楚平生很贴心地撕下一只鹅腿给许夫人,另一只鹅腿给许玲月,又夹了两个猪蹄到已经七分饱的小吃货碗里,换来一句奶声奶气地“谢谢”,声音绕梁,久久不散,刺得许新年一颗心针扎般地痛。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小僧居于偏院有诸多不便,根本就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装的,都是装的……

娘和妹妹都给他骗了!

许家二郎越看越来气,越看越抓狂,忍无可忍道:“娘,这和尚在骗你。”

“二郎何出此言?”

“那女人……根本不是丫鬟,她乃是开光和尚蓄养的私妓,你们没回来的时候,这淫僧和她在偏院通宵达旦,日夜宣淫,不信你问爹,这事儿他也知道。”

生着一张娃娃脸,沉敛内秀的许家长女吃到一半的鹅腿掉进碗里,往妹妹的座位挪了挪。

“私妓?”

李茹回头看看一脸恭顺站在和尚背后的俏丽丫鬟,瞥了一眼自家男人,那货好像啥都不知道,低头猛吃,还给亲爱的侄子夹了个猪蹄,问他米饭够不够,不够二叔去给添饭,一副叔侄情深的样子。

“许平志!”

这一声狮吼,惊得许平志猛打激灵,自知躲不过去,呲牙媚笑,在心里把许新年骂了个狗血淋头。

是,这么做确实可以揭开和尚虚伪淫乱的真实面目,但这不孝子提他做什么?这不是坑爹吗?

“我不清楚,我没听见,你也知道,我睡觉死,别说偏院的动静,平时你踹我都踹不醒。”

李茹想了想,这话倒也不假。

“爹……”

许新年刚要把他听墙根的事说出去,许平志一瞪眼,冲他投来警告的目光,堂兄也在下面踹了他的凳子一脚。

许七安想得更远一些,万一仨人逛窑子的事东窗事发,李茹或许不好意思跟和尚发火,最多敬而远之,但对许家男丁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唉。”

便在这时,和尚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小僧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楚平生放下筷子,双手捻着佛珠,脸上宝光流转,表情庄严肃穆。

“诸位,实不相瞒,小僧前来大奉京城是为给爱人复仇的。”

“!!!!”

给爱人复仇?

许家人除了小吃货全愣住了,许平志与许七安相顾讶然。

和尚在许家住了半个多月,他们从未问过他来京城的目的。

“一年前,小僧由天域东行大奉苦行,年节时抵达京城,那一晚满城花灯,遍地锦绣,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擦踵,她走得慢了些,被一个鲁莽的小孩子撞倒,小僧伸手扶了一把,当她转身向小僧道谢,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便无法自拔地坠入爱河。”

楚平生继续说道:“那一夜,小僧将佛陀抛在脑海,与她游灯会,猜灯谜,讲述东行路上的趣事,相约三日后去飞雪坪放烟花,走一走西山的喜鹊桥……我们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日子,直到后来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大奉朝誉王之女。”

誉王之女?平阳郡主!

啪嗒。

许平志攥在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这事儿他知道,毕竟誉王就是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因为文官的指责,皇帝的责备忧闷而死,当时盛传平阳郡主同一位和尚私奔了,那和尚……竟是开光?

“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那天平阳哭着找到小僧,讲元景帝给她指定一门婚事,父王同意了。她问小僧有没有胆量带她离开京城,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小僧便回了一趟天龙寺,偷了门中可以隐藏气息的法器,与她一起离开京城,然而中途出现意外,平阳被她信任的官员出卖,为免受辱吞簪自尽,小僧也被他们打到半死丢下悬崖。”

“天无绝人之路也好,佛祖眷顾也罢,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水流将小僧冲到岸边。本来以当时的情况必死无疑,未想大难不死果有福报,当时悬崖下有一位渡劫失败,强压伤势的道门高人,听罢小僧的经历后毅然将一身修为渡入小僧体内,自身阳神补道,消散在这世间,只可惜我乃佛门僧侣,无法全数吸收体内的道门力量,只能佛道双修,以此来炼化高人遗赠,获得面对强敌自保的能力,离开谷地,回到京城。”

“这虽然解决了缺乏力量报仇的问题,却又带来了新的困难,那位道门高人所修功法乃是天地人三宗里的天宗功法,而天宗功法的特点是随着修为提升,会渐渐失去情感,最终太上忘情,抛弃肉身,以元神补道,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就跟死了差不多,而破解这一难题的办法便是掠夺人宗拥抱七情六欲而来的业火之力,稳定人性,避免被天道同化,这也是道门天人之争的由来,同样是天宗的圣子圣女不在山上清修,却喜欢到人世历练的原因。”

“小僧不想忘却平阳,不想忘记仇恨,也不想袭击掠夺人宗弟子的本源,那么用来压制天宗功法负面影响的方法便是抛开佛门的清规戒律,效仿天宗圣子的做法。可能你们不知道天宗圣子李灵素的名字,如果去江湖上打听打听,应该能够听到一些他四处滥情,有无数姘头的传闻,试想道门天宗这种在世间极有威望的宗门,为何能够容忍如此顽劣不堪的圣子?还不是因为都是被功法逼得,想要活下去,不在修炼过程中走火入魔,意识消散,便必须拥抱人欲,引业火焚身。”

“小僧不愿如那李灵素一般祸害良家女子,故退而求其次,将浮香带在身边。她乃朝廷犯官之后,影梅小阁花魁,教坊司的摇钱树。正常情况下无赎身可能,小僧这样做,一来能解自身之困,二来……也是救她脱离苦海,待日后小僧完成复仇,便放她离开,还她自由。”

他的话讲完了。

好长一席话,信息量极多。

许七安和许平志面面相觑。

所有事都串起来了,和尚来京城,抢浮香,做淫僧,百无禁忌,帮他们对付周显平,勇闯打更人衙门……

“大师,没想到……你是一个如此专情又命苦的人。”李茹红着眼恨声说道:“这天杀的狗官,就应该碎尸万段,丢去喂狗。”

许玲月又把凳子移了回去,一脸疼惜看着浑身散发爱的光辉的俊俏僧侣,感觉他的故事比话本里那些身世坎坷,经历曲折的男主角还男主角。

“大师,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她端起楚平生面前的空碗,给他舀了半碗鸡汤。

“对,对,吃饭,吃饭。”

李茹注意到吃完猪蹄又眼巴巴瞧着餐桌,想要却不敢说话打破氛围的吃货女儿,发现盘子里只剩一个猪蹄了,便把许七安碗里来不及吃的猪蹄夹到小吃货碗里,把盘子里最后一个猪蹄夹给命运多舛的开光大师。

御刀卫百户和许家大郎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对望一眼闷头扒饭。

只有许新年想去夹菜,被李茹一筷子打翻,眼睛一瞪,吓傻了,十息后默默端起半碗米饭,蹲到大厅门口,像个受气包那样望碗兴叹。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

他豁出一切揭露淫僧的丑恶面目,结果却是给了和尚一个展示自我,走入娘亲和妹妹内心的机会,而他……反倒变成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只有浮香知道和尚在演戏,这家伙也忒能装了,把许家人骗得团团转,给自己立了个深情俏和尚的人设。

当然,她是不会拆穿谎言的,没必要,她也不敢。

下午金锣上门拿人,作为了解个中曲折的她,稍作思考便知道李玉郎急了,打算无视妖族、魁族和巫神教的利益,提早揭开恒慧这张牌。

和尚与打更人离开后她便去西城联络点密会盟友,结果等了许久不见李玉郎现身,最后教坊司郎中宋石去了,说什么尚书大人被皇上唤去宫里,商量桑泊祭奠的事,一时脱不开身,无法到联络点见她。

浮香又不是傻瓜,知道这是李玉郎的托辞,妖族在大奉京城的利益是隐藏身份,收集情报,自然不能把事情闹大,跟宋石一个小小郎中又没什么好说的,便带着不爽离开了。

谁想一出门便被开光大师堵在街上。

她还以为和尚去了打更人衙门,就算能够活着离开,不死也得脱层皮,谁想他不仅毫发无损,还大大方方满城逛,而且她搞不明白,和尚是怎么知道她的行踪的。

用开光大师的话说,身为私妓,主人没说话便擅自行动该罚,但怎么罚呢?他有一套独特的体罚方式,叫S与M。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城郊找到那个完美复刻牢房设施的院子的,一番折腾下来,有一种要给他玩坏的感觉,直到天黑才放了她,并警告她晚饭表现好点,不然吃完晚饭继续。

想她堂堂妖族长老……就算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但是那种精神上的耻辱感,断不想再来一遍。

……

晚餐结束,许新年便被李茹赶出许家了,不见任何犹豫,没有丝毫不舍。这份冷暴力寒透了许家二郎的心,扬天长叹,自比丧家之犬,在邻里街坊不解的目光中失魂落魄朝云麓学院的方向走去。

许七安和许平志担心他的精神状态,要去送,李茹拿着鸡毛掸子站在门口,警告他们谁要敢动,以后就别回来了,唬得叔侄二人一头扎进屋里不敢吭声。

第二天,打更人方面静悄悄的,对于和尚大闹衙门的事不做任何解释,午后时分,东市口发生了一件叫人在意的事,一支由二十名工匠组成的队伍进了许府,把偏院该修的修,不该修的也修,里里外外弄起。

李茹觉得自家爷们儿这次下血本了,看来平时小金库没少存钱,居然一口气请了二十名工匠来帮开光大师修缮偏院,直至中午时分,许平志带着喝得醉醺醺的御刀卫同僚各扛工具来修偏院,她才知道人根本不是丈夫请来的,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是一名打更人银锣请他们来此修房。

许平志得知负责这件事的银锣就在前面的方正茶馆督工,跑去套近乎,结果非但没有结下善缘,反而弄得李玉春很尴尬,毕竟院子是杨砚带他来拆的,间隔一日又屁颠屁颠请人来修,打更人的脸都丢光了。

与此同时,魏渊召见了才被南宫倩柔修理过的许七安,这货声泪俱下控诉南宫金锣打着操练他的旗号,将对开光和尚的仇恨转移到他身上,要求退出打更人,回长乐县衙门做捕手,如果魏渊不允,便回去拜开光和尚为师,勘破红尘,参禅悟道去。

魏渊当然知道他是在演戏,但事已至此,也不好置之不理,便把人丢给杨砚,着其照看。

杨砚很开心,毕竟许七安在昨日的测试中拿了甲上。当然,因为这事儿,南宫倩柔把打小报告的许七安与跟他抢人的杨砚都恨上了。

就这样,许七安兜兜转转,还是去了春风堂,同朱广孝、宋庭风做了同僚,三人鬼混一段时间后,司天监的风水师褚采薇拉了他的壮丁,带他到大黄山调查妖物袭击村民一案,几人经过实地调查,发现了隐藏在矿洞中的魁族战士,一番厮杀后解决敌人,之后带着情报回归京城,将这件事上报给正在为城中大肆传播的,说天域和尚大闹打更人衙门,魏渊与十二金锣束手无策,有损大奉威名的流言伤脑筋的魏渊。

由同僚口中听到京城近况,得知朝廷内要求严办和尚的呼声越来越大,许七安有些幸灾乐祸。

ps: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第823章 都是公主,雨露均沾(二合一)

京城盛兴的流言,许七安不知道是谁传的,魏渊怎么与和尚勾兑,和尚怎么破局,那是他们的事,他与朱广孝、宋庭风三人拿到赏银和休假后,便去了教坊司听曲,因为看到疑似怀庆公主侍女的人拿着他写给浮香的诗词寻找大才子杨凌,想起南宫倩柔告诉他是长公主怀庆介绍他去打更人的情报,便“诗兴大发”,应诸位才子之邀,当场吟了一篇《爱莲说》,赢得掌声满堂,喝彩连连,最后,他说这是为怀庆公主所做。

但不知为何,那女扮男装,疑似长公主侍女的人竟未与他接洽,啐了一口便转身离去,他对此很懵逼,相当不解。

……

城郊,临湖小筑。

吱呀,吱呀,吱呀。

面湖的秋千面湖摇荡,绳索缠红绕绿,中间插了几朵盛开的鲜花。

距离秋千不到三米的地方,日常与长公主怀庆较劲的二公主临安穿着一件月白色宫裙,手挽红帛,在书案来回走着。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有一行字“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是昨日那位才子杨凌在教坊司所做爱莲说。

“敬献怀庆公主。”

“敬献怀庆公主……”

“怀庆,又是怀庆!”

嚓,嚓,嚓。

这笑起来有一对可爱酒窝的皇宫吉祥物气哼哼地将纸扯碎,提着裙子小脚快奔,跑到没有扶栏的水榭边缘朝水面一丢,纸片如雪,纷纭飞洒,这么做是解气了,但是因为没有刹住车,脚下无根,整个人向前倾倒,两条手臂抡了又抡,小手抓了又抓,还是没能挽回马失前蹄的命运,伴着侍卫们的惊呼砸向湖水。

她的目光扫过通往庄园大门的栈桥,看到贴身女官刚子惊慌失措的脸,看到刚子身后那个一身粗布僧衣的俊俏和尚,心想完了,公主我还想着在天域秃驴面前展示一下大奉皇族的雍容高贵,气度非凡,结果要做落汤鸡公主了。

侍卫和婢女都在惊呼,个个手忙脚乱,只有楚平生会心微笑,眼睁睁看着大奉国二公主一头扎进水里,跟只失足落水的母鸡一样扑腾挣扎,水榭门口的侍卫二话不说赶紧跳水救人。

楚平生当然有能力让她不与湖水亲密接触,但他没有助人为乐,因为不助人,他才会乐,乐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一只凤纹绣鞋丢在水榭边缘,另一只在水里随波起伏,落汤鸡公主站在秋千旁边,水流顺着衣服、头发、鼻尖、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偶尔咳两嗓子,应该是呛到了。

本来就谈不上厚实的宫裙被水一湿,紧紧贴在身上,线条明晰,胸腹可见。

平心而论,有点小,对A要不起的那种小。

不过没关系,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只要给她一粒种子,就能收获两个甘甜丰满又多汁的果子,不差的。

“你……你看什么看!”

侍女们在忙着给她择头顶和身上的水藻,落汤鸡公主一抬头,对上那道不正经的目光,顿时察觉自己的窘境不只落水那么简单。

刚子也意识到问题所在,赶紧上前挡住楚平生,可她身高不够,只能再加码双手,捂住他的眼睛,一边给另外两名侍女使眼色。

“不许看。”

临安在侍女的搀扶下,拖着湿漉漉的裙摆走向里面的房间,可能是因为动作太快,过于心急,跑没两步小脚一滑,啊地一声扑倒在屏风前面,摔得呲牙咧嘴,一劲儿叫“疼”。

想到那个削了大奉面子,让打更人金锣出大丑的和尚就在后面,她强忍眼泪爬起,但是白白的脚丫刚踏中地板,又滑了一脚,不过还好,比刚在强多了,刚才是摔马趴,这次是屁墩儿,由下而上的力道震落因为忍疼噙在眼角的小豆豆,落汤鸡公主两手一垂,仰头咧嘴,“啊……”哭了起来。

太丢人了!

两名侍女不敢强搀主子起身,问她哪里疼她还不说话,只情哭,搞得她们慌得一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当下无比尴尬的局面。

楚平生说道:“看来地板打扫得太干净并不一定是好事。”

“不许看!”

刚子把他推到水榭外面,吩咐玄子看住他,扭头跑到临安身边,一番劝说,把人搀起来进了里屋。

大约一炷香后,这人设没立起来的临安公主换了一身红色宫裙走出,发型和头饰也换了,没有了珠光照人的小点缀,就一根金凤钗从左到右插在髻上。

“哼。”

她故作端庄地哼了一声:“进来吧。”

玄子接过楚平生手中的茶杯,冲里面比个请进的手势,他便一点禅杖,重入水榭,走到落汤鸡公主身前。

她吞了口口水,微微仰头,做一脸高傲状。

“看看,这诗是不是你写的?”

刚子上前两步,将写有“楚客秋思著黄叶,吴姬夜歌停碧云”的纸条递给他。

“没错,确是贫僧所做。”

“和尚,那我问你,愿不愿意帮本宫写诗?”

“呃……”

不只是楚平生,她的贴身女官都有点看不下去,轻揉鬓角连连叹气。

和尚初次登门,好歹先做个自我介绍,一起喝杯茶什么的,热热场再道意图,没有怀庆的气质硬学怀庆的作风,像这般开门见山也太尴尬了。

“公主……公主……”刚子小声提醒一句,指指茶案上冒热气的茶杯。

“他不是才喝过吗?”

“哎。”

刚子感觉天都塌了,终于意识到让这位主子明白人情世故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楚平生笑了笑,打断主仆二人的小动作:“为你写诗?什么意思?”

“这个……”

临安看了贴身女官一眼,见她什么都没说,便放心说道:“不久后便是皇祖母八十寿辰,届时宫中将举办万国诗会,诸皇子皇女皆要出席盛典为皇祖母贺寿,我让刚子召你过来,便是因为欣赏你的才华,想让你助我摘得诗会桂冠,压服怀……咳,是讨得皇祖母欢心。”

为了备战万国诗会,诸皇子皇女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国子监的才子被七皇子招揽了,知雅轩的才子被四皇子招揽了,明德斋的才子被八皇子招揽了,就连那个九岁的小东西也在到处找有诗才的学子,炼金术都要和怀庆比个高低的她当然不甘示弱。

本来她是让刚子去教坊司寻那个写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杨凌的,昨晚好不容易在教坊司遇到了,结果那小子整个“爱莲说”,好归好,却是用来取悦怀庆的。

她一气之下,便让刚子去找之前在影梅小阁胜过杨凌,把浮香的心和人都拐走的和尚,虽然无论是刚子,还是她的太子哥哥,都说和尚的诗才比不过那个杨凌,浮香选和尚做对课榜首,只是因为看对眼了。

那和尚能赢第一次,搞不好也能赢第二次,反正站在她一个号称皇宫第一不学无术皇女的立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和“楚客秋思著黄叶,吴姬夜歌停碧云”基本上没有多少分别。

楚平生说道:“帮你诗会折桂,我有什么好处?”

临安大大方方说道:“想要多少银子,你只管说。”

“贫僧方外之人,要那黄白之物何用?”

“那事成之后,本宫让人帮你在城郊建一座寺院,以后你就是方丈,没必要跟许家人挤一栋房子。”

“和尚以天地为家,无拘无束习惯了,对那画地为牢,自缚一隅的事没有兴趣。”

临安急了:“那你说,要怎么做你才肯帮本宫?”

楚平生想了想说道:“很简单,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就一个问题?”

临安与刚子面面相觑,不理解他的操作。

楚平生说道:“贫僧出身天域,精修佛法,无论是走南闯北、与人交际,讲得是一个‘缘法’,这很难理解吗?”

他这么一说,临安笑了。

“我险些忘了,你是一个和尚,和尚的想法自然不同于一般人。”

说完还冲贴身女官挑眉眨眼,意思是“看吧,本公主选定的对象,肯定有过人长处。”

“和尚,你说吧,本宫听着呢。”

楚平生说道:“说从前有一个穷秀才,与当地士绅家的女子两情相悦,心许意合,当地县令为了自己利益,要把士绅家的女子献给顶头上司,女子不肯,便与秀才私奔,谁想县令知道这件事后恼羞成怒,命人拦截,棒打鸳鸯,女子不堪受辱,跳崖自尽……”

这边话没说完,临安已是怒云满面。

“和尚,你告诉我,哪里的县令如此可恶,我来办他。”

楚平生没有理她,继续说道:“秀才大难不死,后来学武有成,返回家乡找狗官索命,别看狗官为非作歹,但他有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儿,此女为救父亲,央秀才高抬贵手,愿将自己顶替士绅家的女儿,当牛为马,一生一世常伴左右。你觉得这女子做的对是不对?”

“不对,她不是士绅家的女儿……这种事怎么能交换呢?”说到后面又自作聪明地道:“但如果秀才同意了,好像也可以理解。”

楚平生又问:“如果你是县令的女儿,会希望秀才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

“如果我是县令女儿,那一定希望他能同意了。”

楚平生说道:“我知道了。”

“那万国诗会?”

“我会帮你的。”

“这就可以了?”临安小嘴微张,似乎没有料到和尚的问题这么简单,随便答答就过关了。

“阿弥陀佛,何谓缘?有的人,你看他一眼便刻骨入心,有人相伴十载,仍然同床异梦。”

临安可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和尚答应了。

“公主……”刚子又递眼色。

“怎么了?”

“诗。”

“啊,对,诗。”她很快反应过来:“那我总得了解一下你的水平吧?万一上次你在教坊司做的诗是讨巧之作呢?”

楚平生没有多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临安接过,看了两眼读道:“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眨了眨眼,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贴身女官。

楚平生没有理她,禅杖击地,哒哒作响,朝着外面走去。

“哎,你……”

临安扬了扬头,想喊他留步,最后却只是冲门口太监挥挥手,示意送客。

“刚子,这诗……”

那女官咀嚼一阵:“公主,这和尚好像很有故事的样子。”

“我问你这诗写的好不好,谁关心他有没有故事了?”

“不好说。”

“不好说,那就是不好了?”

“这……哎呀……公主!”

刚子十分抓狂,末了想了想:“好诗。”

“真的?你莫骗我。”

“公主!”刚子跺脚道:“不信你拿给太子殿下,让他帮忙点评一下。”

“我才不给皇兄,若真是好诗,被他偷去怎么办?”

临安很得意,拿着那张纸挥了挥。

“刚子,你服不服。”

“服什么?”

“服我的眼光好啊。”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落汤鸡公主说走到秋千前面:“我就说嘛,和尚能在教坊司的对课中赢下杨凌,一定有两把刷子。如今因为他大闹打更人衙门的事,四皇子七皇子那些人不敢上门招揽,他们不敢,我敢,试想一位至少三品金刚境的天域僧人,连魏公都拿不下的大和尚如今做了我的客卿,我这是既得诗才,又为大奉赚回颜面,一举两得,父皇和母妃知道了一定会狠狠夸我,哼哼,怀庆,你拿什么跟我比,哈哈哈……”

她越想心里越美,越想越抑制不住兴奋,正要临湖抒情,未想一脚踏上还没晾干的水渍,立足不稳,身子一偏,在刚子错愕的目光中倒向湖面。

临安:又来?!

“公主!”

噗通,水花四溅。

此时玄子已将楚平生送到庄园门口,听到水榭那边的落水声和侍女的惊呼,二人齐回头。

“公主这迎送客人的礼仪,嗯,很别致。”

玄子:“……”

……

许七安最近过得不怎么好,南宫倩柔小心眼儿,他惹不起,觉得杨砚不错,便跳槽到杨砚手下,跟了春风堂的李玉春。

他本以为这个见识过开光和尚厉害的银锣不敢给他穿小鞋,岂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拿巡城这件事,他不就是跑了一趟司天监,见见大眼睛褚采薇姑娘和福满多宋卿吗?结果李玉春大发雷霆,劈头盖脸给他一通训,还好他在打更人呆得这段时间没有闲着,对当下规章制度进行了深刻的反思,结合现代思想找出诸般漏洞,拿来反击李玉春,南宫倩柔这小婊砸还想揍他,结果浩气楼上泼下一杯茶,给她吓得不敢轻举妄动,至此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宁宴回来了?三缺一,要不要搓两把?”

胡同里的人招呼他凑数。

“刘叔,你是不是知道我刚发了月俸?又想赢我钱了?我告诉你,没门儿。”

许七安恶狠狠地瞪了那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副账房先生打扮的老家伙一眼,这群人自从知道他加入打更人,月俸从原来当捕快时的二两银子涨到了五两银子,便有事没事找他凑数,只要应了,准输。

要知道以他天天上街捡钱的运气,居然每次都输,也太古怪了,后来他留了个心眼儿,仔细观察刘叔等人的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原来这糟老头子与平时搓麻将的那几个商量好了,一起算计他,三圈一,运气再好也没辙啊。

“小气。”

“怕输就直说,瞎扯什么。”

“你看开光大师就不像你。”

“不像我次次输钱是么?三圈一都赢不了他是么?那我现在去请开光大师,让他来跟你们凑数。”

刘叔,书画铺老板,一身葱花味的烧饼店老婶子偃旗息鼓,不说话了。

许七安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推开许府大门,前脚过槛,后脚就笑不出来了,只见庭院里比外面还热闹,和尚两只眼睛蒙着青布,满院子摸人,许玲音也就算了,小孩子嘛,喜欢捉迷藏,许玲月一个堪堪出阁的姑娘也掩着嘴巴跟妹妹胡闹,万幸许新年没在,要给他知道妹妹跟和尚玩儿这个,怕是提刀砍人的心都有了。

好吧,两姐妹贪玩,忍了,可你一个儿子都能娶妻的妇道人家也来?还一脸媚笑地站在廊下抢浮香的戏,讲什么“大师,来抓我啊”。

看看院子里的四女一男,再瞅瞅屋顶望天哀叹的二叔,许七安咳了一声,却无人理会。

“咳!”

他又咳了一声,反而惹来李茹的不快。

“要过快过,不过就出去,别挡老娘的道。”

“……”

许七安萎了,默默合上大门,免得被街坊看到,爬上梯子,坐到二叔身边,一起远眺天边夕阳。

“辞旧多久没回来了?”

“有半个多月了吧。”

“婶婶就没说去云麓书院看看他?”

许平志摇摇头:“真不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儿子。”

许七安瞥了一眼下面,和尚往前一扑,身形娇小的许玲月小腰一扭,小腿一蹬,溜了,李茹趁机一抖手绢,撩了和尚的侧脸一下,转身就跑。

太……色情了!

太纣王了。

“二叔,你就让二婶和玲月这么胡闹?被邻居看见,嘴里指定没好话。”

“你以为我想吗?”许平志说道:“还不是你二婶,说什么要给开光大师家的温暖,远离天宗,抵制合道,拒绝变成工具人从我做起,你妹妹也说,他都那么惨了,像咱们这种幸福家庭,需要多给他一点耐心和爱心,捉迷藏是小孩子的游戏,能有什么恶劣后果呢?”

许七安瞧瞧院子里的人,又看看天边红霞,心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和尚统战了许家女性,那么许家男儿便要拧成一股绳……

他拍拍二叔的肩膀,刚要说出心里的想法,便听缩在墙角的浮香朝上面喊了一嗓子:“许百户,一起来玩儿啊。”

这刚才还唉声叹气,印堂发绿的御刀卫百户,跟三伏天浇了盆冷水一样,激灵灵打个寒战,顿时眉飞色舞,一脸春光灿烂向庭院,一面应道“浮香姑娘,我来啦……”

许七安瞠目结舌,对那没底线无原则的家伙的背影挥了挥拳。

太气人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不管许平志的破事时,一阵敲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请问是御刀卫百户许平志的家吗?”

准备代替开光和尚捉人的许平志扯下蒙脸青布,满心不爽走到门前,抓着把手一拉:“我就是,你要干吗?”

好容易做次纣王还被人打断,他的情绪能好就怪了。

门外所立之人说道:“在下长公主护卫陈婴,求见开光大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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