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大师手笔(6K二合一)

校友尼曼大师即将亲自上台演示,范宁不由得心驰神往。

但往回思考米尔主教的上一句时,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李·维亚德林…李·维亚德林…这是会长的全名?

“或许我需要说一句,我也是刚看到主题。”身为考察团成员的维亚德林爵士起身,淡笑着开了一句玩笑。

参礼席上飘出几束轻而友善的笑声,包括前排巴萨尼的家属。如此氛围的出现,或许在常人葬礼上难以理解,但这位伟大诗人绝非常人。

“您这是在徒增他们的心理压力。”退到圣礼台角落的米尔主教笑道,“今天也算是另一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我们的伟大钢琴家‘李’重归舞台了。”

“指引学派的李·维亚德林,就是曾经的那个钢琴家‘李’?”台下整体仍然肃静,但有不少人已开始互相凑近,轻言细语地交流起来。

听闻米尔主教的话,范宁在这个世界记忆犹新的儿时一幕,也终于和此刻台上高大魁梧的身影联系在了一起。

新历900年世纪之交,文森特曾带着10岁的自己听了一场震撼人心的独奏音乐会,主人翁正是一位叫“李”的钢琴家。

他约有近二十年开音乐会的经历,虽然那时已到中年,但仍具备挺拔俊美的形貌和浪漫忧郁的舞台气质,而在演奏风格上,他追求的是一种令人眩晕窒息的炫技效果:极快的速度、辉煌的声响、复杂艰深的层次、疾风骤雨的八度、爆炸般的强弱对比…他的巡演场场爆满,各国听众无不如痴如醉。

尤其是出身名门望族的淑女和贵妇。

那些狂热的女性崇拜者们,会在他乐曲演奏的间隙鼓掌时疯狂尖叫,或哭泣不止,有人频频在现场因为缺氧而晕倒,甚至有人在演出谢幕献花时把自己的贴身金银饰物往台上扔去。

上世纪末《提欧莱恩文化周报》曾有较为保守的乐评家,带着批判意味地指出“淑女们,或女士们,就像蚂蚁成群地围在甜点边上那样聚拢在他的身边…争他掉落的头发,吻他吸过的烟蒂,甚至有淑女喝下了他住过的酒店浴缸里剩下的热水…”

现在从两世记忆互相印证着来看,这位钢琴家简直就是蓝星上李斯特的翻版。

“这个世界的我好像正是从那场音乐会结束后,开始吵着要正式学习钢琴的…嗯,不是那种原因,是音乐上被震撼的原因。”范宁暗自回忆道。

但就是在那场音乐会上,“李”没有任何预兆地宣布决定退出舞台,直接取消了往后排到了下一年的排期,范宁唯一的一次聆听竟成了爆炸性新闻的现场亲历者。

从此这位传奇钢琴家消失在了公共视野里。

范宁回忆起钢琴家“李”当今仍在流传的那些风流韵事,又联想到刚刚维亚德林见到麦克亚当侯爵夫人的复杂神色。

这位曾经的女高音歌唱家可并未传出过什么绯闻,范宁倾向于认为,维亚德林虽被名媛千金环绕,但对于自己的师妹或师姐,却可能曾处于一种爱而不得的状态。

圣礼台的鲜花侧方,是一台黑色的“波埃修斯”九尺钢琴,维亚德林已在琴凳上落座,他抬着头,目光穿过钢琴支架,凝视着八个音符上方高处的一幅幅壁画。

不知会长的技巧和风格发生了何种变化?范宁同其他听众一起屏息等待着。

其实这么一刻意对比,从其五官依稀可见当年特征。但13年过去,从中年到普通人意义上的暮年,会长跑到事务所开了个饭店,又晋升了邃晓者,气质变化太大,更重要的是,会长还秃了…

维亚德林结束凝视壁画的沉思,视线变为平视前方,同时将左手提到了钢琴键盘上。

轻巧快速的G大调音流,从中音区密集地流淌而出。

它们的局部构成元素,是欢快的回旋音型,但每个乐句的长呼吸线条却贯穿三个八度的音域,先冲至顶端,再跌落而下,如此趋势往复运动。

维亚德林没有踩踏板,这让音流的每一处细节都颗粒分明,偏偏音量还很弱,听起来就像奔流不止、蜿蜒流淌的清澈小溪。

“弹得又快又响不难,但极快且弱却是高难度…偏偏在这整体弱的长句子中,会长还作出了相对渐强和渐弱的效果,更过分的是,他竟然没有踩踏板。这种炫技方式虽然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却很容易让人怀疑起自己的演奏水平。”范宁心中暗自想道。

光是这单手演奏的两个序奏小节出来的声音,他就感受到了自己手指机能与维亚德林之间的巨大差距。

快速奔腾的背景音流,循着八个音符的低音走向切换和声,同时维亚德林右手加入,在高音区奏出清脆的,带有附点节奏型的双音,犹如小溪撞击在山石上的水花。

“应是一曲标题音乐的创作,虽然与我的理念相左,但我体会到了极强的画面感。”洞察力无比敏锐的席林斯大师暗自揣摩着,“…嗯,不对,这双音仍不是旋律,只是溪水溅起的水花形状与色彩,在维持左手高速跑动和右手清脆击出的双音之外,他选择在织体的中间层次呈现旋律,由右手的大拇指另行弹出,带着一丝懵懂朴拙的意味,似乎是水中鱼儿之类的生灵?”

“他手指的音响层次控制力简直可怕!”在场者无一不是能看出门道之人。

一幅小溪奔腾、水花击石、鱼儿畅游的图景从维亚德林手下徐徐铺开,在呈示部主题结束后,音乐来到了类似圣咏风格的副部主题。

钢琴上的圣咏风格,主要是采用旋律与和声大体整齐的节奏型,来模仿中古时期庄严吟唱版的音响效果,维亚德林这里也不例外。

但他极其罕见地组建了音域横跨大半个键盘的,超过十个音符叠置的和弦,这自然无法用双手同时按下,他选择的是用左右手交替四次的方式,将每组和弦演奏成波音。

于是听众看到了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每当一个旋律音响起之前,维亚德林的双手会在键盘上交替“几抹”,然后残影之下,就有十多个按键准确地“沉了下去”,最后才落到最高的旋律音上。

偏偏,他的力度仍然保持在舒适的适中层次,由旋律音组成的副部圣咏主题还十分具有歌唱性,造成了一种明明音符速度很快,但听感却柔和优雅的动静结合的效果。

这个副部主题…听众听了几小节后就马上辨识出来了。

它的确来自一条中古时期的圣咏旋律变形,名字叫做:《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其描绘的是神圣骄阳教会初代大主教圣雅宁各的一则宗教故事:旁图亚是个地名,大主教长时间站在这儿的溪水边向鱼儿耐心布道,劝它们改变贪生和馋食的本性,圣咏唱词即布道内容,鱼儿们愉快地聆听布道,然后听完后继续各自追逐食物果腹。

听众们恍然大悟,难怪维亚德林爵士在演奏前长时间凝视教堂高处,他看的地方,正是一幅以《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为素材创作的壁画!

展开部从小调版的左手音流开始,时长较短,但包含了快慢与调性对比的四层结构,在这里,维亚德林让听众重新感受到了当年那位传奇钢琴家的炫技魅力。

有时他的状态似乎忧郁,但一旦亢奋起来,火山喷发般的辉煌大和弦、雷云密布般的震音与风驰电掣的华彩乐段便倾泻而出,整座教堂都陷入嗡鸣的颤抖,他有时砸出似乎要让琴弦报废的强音,转瞬间又飘来迷离而温柔的旋律,让人沉湎其中,如醉如痴。

一首完美的奏鸣曲式创作,在简洁而提纲挈领的再现部总结后宣告结束。

先是描绘壁画上溪水与鱼儿的画面,初步展示今天的音列,然后将“向鱼儿布道”的圣咏旋律与音列素材的和声完美结合,又在乐曲最具戏剧性的展开部爆发出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火热激情,维亚德林的种种巧思与辉煌技巧,完美实现了音乐、美术、宗教、文学四者的共鸣,无疑是浪漫主义的精神之典范。

而且作为第一个上去展示的人,维亚德林的构思时间是最少的。

大家既重新觅见了当年那位传奇钢琴家的影子,又在被炫技震撼之余,体会到了由艺术家人生沉淀而带来的无尽哲思。

当热烈而不浮夸拖沓的掌声结束后,大师尼曼从参礼席首排起身。

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走向圣礼台上的钢琴,而是在大家的目光中,绕行至侧方廊道的楼梯间,缓步迈上通往二楼及更高处的台阶,另有两名神职人员助手紧紧跟随其后。

“楼上?他要弹管风琴?”

“大师尼曼竟然选择用管风琴来展示他的创作?”众人惊讶地互相张望。

看着尼曼的身影在木雕环绕的管风琴演奏台坐下,范宁不由得眼神发亮,作为巴赫音乐的热爱者,管风琴在前世就是自己无比向往却又没有条件接触的事物。

脚踏板踩出辉煌的柱式和弦背景,一条带着华丽半音阶风格的序奏音群从尼曼双手交替间奏出。

“好自由的节奏,看似漫不经心,却暗含着某种情绪的规律,他应该是参照了托卡塔风格,当然,他的语汇是浪漫主义的。”范宁开始揣摩尼曼大师的创作思路。

在前世“托卡塔”来自意大利文,而这里的词根不巧也是“触碰”的霍夫曼语,它是一种自由即兴性质的键盘乐曲,通常以一连串的分解和弦及快速音阶琶音的交替作为开场。

“是G大调不错,可这序奏与八个音符的发展有什么关系?似乎没发现变形的痕迹。”

“是变奏曲吗?旋律变奏肯定不是,可和声变奏也不像啊?“

“尼曼大师这用意到底在哪?”虽然听感美妙动人,初见就是大师手笔,但有些观众也对尼曼大师的开场布局有些不解。

就连参礼席前排四位邃晓者也有些疑惑,只有斯韦林克和席林斯两位大师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不对,不对…这听起来不像独奏。”范宁逐渐发现了一些端倪,“不是独奏,后面马上肯定还有什么。”

果然,在音乐进行到第八小节时,华丽繁复的音型逐渐消散,只剩下节奏型的背景似暗流涌动。

一段优雅清澈之极,有如玉石般明洁绚丽的男中音旋律,从尼曼大师口中缓缓唱了出来:

“假如我有辉光的锦绣绸缎,

那用金色银色的光线织就;

黑夜、白天、黎明和傍晚,

湛蓝、灰暗和漆黑的锦绣;

我就把它们铺展在你脚下,

可我一贫如洗,唯有入梦。

我已将它们铺展在你脚下,

轻点,因为你踏着我的梦。”

尼曼大师唱出的是纯正古霍夫曼语,而让众人惊讶的,不仅在于他将巴萨尼的神秘主义诗歌改编成了艺术歌曲,还在于他的声线具有无比惊人的穿透力。

在配合得当的前提下,美声独唱的音量是可以和交响乐团抗衡的,而站在教堂里,面对音量如洪流的“乐器之王”管风琴恐怕有些吃力,只有合唱团才能与之配合。

但尼曼大师直接用管风琴自弹自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不仅没被盖住,而且还相当于在脑海中同时即兴出了四行谱表(管风琴双手+脚踏板+声乐)。

“大量的意外转调、半音线条、延迟解决,大量的不协和音程挂留…这和声可以说是十分大胆了,与诗歌的神秘主义气质极为吻合。”范宁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师在高处的背影,“嗯!?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调性布局?”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两小节间插段,不着痕迹地将调性往下移了一个半音,从原本只有一个升号的G大调,变成了足足有六个升号的升F大调。

“呵,灵感在白天也在夜晚降临,

追索之心知道它去往哪里;

有人曾经在美酒的红色中看见,

那不可败坏的玫瑰。”

又是巴萨尼的另一首诗歌,尼曼吟唱的情绪带上了一丝游移和暧昧,调性继续下移一个全音,来到了G大调的平行e小调,伴随着低声部的对位线条,和双手在上下层键盘交替弹出的大二度音程,色彩发生了更鲜明的变化。

“它慵懒地向他身上抛撒,

褪色的花瓣和欲望的甜蜜;

当时光和世界正渐渐消逝,

在露水和火的暮色中之时。”

这时包括范宁在内,逐渐有人明白了尼曼的创作思路:调性!

这位大师是想以八个音符的主音为调性布局,现场将巴萨尼的一些神秘主义诗歌改编为艺术歌曲,从而得到一首各部分具备组曲性质,又带着单乐章完整性的管风琴声乐作品。

果然,接下来,尼曼大师继续转调,从e小调到d小调,再从b小调到C大调,他一共使用了三首诗歌,最后来到了属准备的D大调上。

这完全不是单纯的演奏技巧所能做到的,他的旋律绝非简单的“为歌词配曲”,诗歌每一处细腻的情感变化,原文本中情绪和光影的波动,全部在旋律起伏中精妙地体现出来。

在如此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诗歌作歌词,谱写出旋律,置于统一的音乐逻辑,并体现出和声、节奏、织体与神秘主义思想的内在联系,这光是对于文学素养的要求,便让等待的一众著名艺术家们心生惧意。

最后一首巴萨尼的诗歌,调性来到第八个音符的主音,重归乐曲最初的G大调,但音乐给人展示的色彩,传递的情绪却隐约出现了升华之意。

“在被风吹折的老树荫中,

静坐在那古老的青石上之时,

由于脉搏的猛一下跳动,

我悟知辉光是活生生的存在,

人类则是无生命的幻影。”

尾声,音响效果归于宁静,低沉的G音反复鸣响,那些不知何时变得黯淡的,从教堂拱顶投射而下的光束,彷佛欣欣然睁眼,强有力地透过了各物件低迷的阴霾,慷慨而又热烈地笼罩在了聆听者身上。

“我悟知辉光是活生生的存在,

人类则是无生命的幻影。”

当尼曼右手最后一条活动的旋律停于B音时,范宁觉得周身的热量在那一刻尽皆涌起,快被点燃,音乐与诗歌创造的美,融合进大量神秘主义的启示,带给了他极致的愉悦和震撼。

很多研习隐秘知识时难以想通的细节,此时有了茅塞顿开之象,一些入梦中缥缈的气味、色彩和情绪,也从难以言说变得昭然若揭。

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样的异质感受是来自尼曼大师,还是因鲜花丛中诗人巴萨尼的遗体而起。

教堂鸦雀无声,只有尼曼大师踏下台阶之声回荡。

“波格莱里奇先生所言十分正确,‘新月’无论在哪一历史年代都是极端重要的存在,一首临时随心之作便能造成如此强烈的灵感震荡.同样是人,具备不同程度的‘格’,对我们的价值意义简直天差地远。”前方的何蒙长出一口气。

范宁四肢发热,思绪如潮,心脏沉缓而有力地搏动。

听了维亚德林,再听尼曼大师,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伟大音乐家”和“伟大音乐大师”的恐怖之处,当前如果光凭自己的修养,也仅是可以和那些“著名音乐家”竞争一二罢了。

有炫技吗?虽然伴奏也有很多高难度的段落,但范宁觉得尼曼没有一处为了炫技而炫技,他所呈现的音符无一多余,绝不会空洞地去增厚八度、叠置双音、平添华彩,每一个声部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也许这只是他不刻意的风格流露。

即使自己灵感充盈,即使有前世无数古典音乐记忆加持,自己在这些真正大师面前也会底气不足,这和把现在的自己放到前世,去面对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是一个道理。

包括米尔主教和其他考察团成员在内,没有人对维亚德林和尼曼的音乐做出点评或表态,因为这没有任何必要。

这两人的演示简直就是实质化的震慑,受他们影响,接下来登上圣礼台上的艺术家们,绕是平日舞台经验丰富,此刻也难免又不同程度的拘束。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即将与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合作钢琴协奏曲的迪托瓦,他的状态显然受影响最大,在演奏了一首浪漫主义风格的即兴曲后匆匆下台。

“不愧是著名钢琴家,这首即兴作品,如果在全盛状态下好好打磨细节,按理说应有肖邦《幻想即兴曲》的四五分水平…只可惜,这个排序,这个状态…”

范宁甚至怀疑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考察组专门测试这群艺术家的抗压能力的。

……

第四个是皇家音乐学院首席指挥阿多尼斯。

“都第四号了,他的状态应已恢复了不少,这首变奏曲也算是别出心裁,甚至能称之为‘逻辑性强’,但既然选择了浪漫主义语汇作品,有会长和尼曼大师演示在前,不去探讨去姊妹艺术或神秘主义的相关性,终究还是少了那么点意思。”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范宁觉得去年那场圣莱尼亚大学即兴测试上,众人所表现出的水平,与今天尼曼大师演绎的水平中间差了一百个阿多尼斯。

尤其自己的手指机能一般,还好等下的计划不是浪漫主义。

大家的演绎篇幅普遍较长,好几个人创作的是多乐章作品,时间达到了二三十分钟,随着状态的逐步回升,考察团也频频露出了满意神色。

毕竟这些能取得现有成就的艺术家们,天赋绝非寻常,在不拿他们和尼曼大师比较的前提下,皆是惊艳之作。

他们根据给定主题,临时随心创作的音乐,是其他作曲专业人士用书面创作的方法搜肠刮肚几个月也写不出来的。

十个人的展示花掉了约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当最后一人走下圣礼台后,全程沉默审视的麦克亚当侯爵终于朗声开口。

“米尔主教阁下,及考察团诸位,我这边有一个提议。”

(本章完)

第216章 《哥德堡变奏曲》(48K二合一)

第216章 《哥德堡变奏曲》(4.8K二合一)

“提议?侯爵大人请说。”在圣礼台一角负手而立的米尔主教,客气地示意自己正在聆听。

麦克亚当朗声说道:“时间尚早,对于该主题的探讨,大家也都意犹未尽,我提议考察团的各位,若另有较为熟悉的音乐家,可为我们引荐一二,也是给更多参会者中有意追索艺术之人一个展示的机会。”

“侯爵大人总是乐于欣赏和提携后辈。”米尔主教温言而笑,“其实这本就是一个开性的探讨活动,考察不是考试也非比赛,不存在立即排出高低名次的环节。我想接下来,哪怕不经诸位提议,任何年轻艺术家只要自己站出来表明愿意一试,大家都是乐于聆听的。”

参礼席上米尔主教的同僚,担任考察团成员的克里斯托弗主教接过话道:“的确,我猜诸位所担心的,反倒是这些年轻人们被大师手笔所震慑,或过多地受于刚刚成熟艺术家们的表现影响我来出个点子,拿不定主意的年轻朋友们,不如假装这是一堂大师公开课如何?”

这番话立马戳中了后座很多年轻艺术家的小心思,又是一片眼神交流和无奈的笑声。

的确,他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机会,也明知道自己还没到去和成熟艺术家竞争的时候,他们纯粹是处于“渴望进入视野”和“上台担心露怯”的纠结中。

台下坐了几位堪比蓝星的门德尔松、肖邦或舒曼式的人物听着自己演奏,这换了谁心底不发慌?哪怕是计划已定的某位,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米尔主教嘴角噙着笑意,“是哪位年轻艺术家凭借惊才绝艳的天赋和灵感,得到了麦克亚当侯爵大人的赏识和垂青?”

“主教阁下言重了,我对新人的关注点主要在于年龄、潜力和心性。”麦克亚当的语气依旧从容平静。

尽管米尔主教的提问修辞程度较重,但很明显,侯爵大人的用词带着谨慎和克制:“出于对之前一些交集的回报,当然也建立在客观评估的基础上,我认为青年作曲家、指挥家卡洛恩·范·宁可以尝试上台探讨一下这个主题,在他个人愿意且发挥稳定的前提下,应是可以够到纳入视野的水平。”

他结识和考察过太多优秀的青年艺术家,这番措辞既是显示出麦克亚当家族的稳重和高地位,客观上也避免了“捧杀”,为被提议者在发挥上可能存在的风险留有余地。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陆续转头,望向了参礼席后排某处的不起眼角落,那里的范宁朝目光交汇者露出了友好而礼貌的笑容。

“卡洛恩·范·宁?是此次履新圣莱尼亚乐团常任指挥对吧?”大家私底下交换和确认着信息。

“是这个名字没错,他年龄才22岁,刚刚从学校毕业便被聘为荣誉副教授,这一年龄对应这些头衔还是十分罕见的。”

“应该说的确有纳入视野、甚至参与角逐的资格,他的那首即将首演的小提琴协奏曲从电台开场来看惊为天人,只是不知道后续水准如何。”

虽然圣塔兰堡音乐圈的人们,此前无法将姓名与脸对上号,但显然,夏季艺术节在即,他们对于范宁的近期动向还是十分清楚的——圣莱尼亚大学虽然和“三巨头”有差距,但音乐专业的影响力在帝国公学中也是前五的水平。

卡洛恩行不行啊?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维亚德林这时暗自担心起来,前面自己和尼曼大师的演绎状态有些过于好了,再加上后面这十位成熟艺术家水平也绝非等闲,若接下来落差太大,很有可能会对他的艺术声誉造成影响,而且他的钢琴技法水平…

安东·科纳尔生前在来信中,客观详细地描述了范宁钢琴水平的各个方面现状,自己也听过《幻想即兴曲》和《葬礼进行曲》的演奏现场,对范宁的技法还是非常了解的,他的手指机能目前顶多是一个优秀的钢琴专业毕业生水平,只是强在即兴、视奏和总谱缩编上,艺术界的认知中,他的头衔里也没有“钢琴家”一项。

只要抗压心态能稳住,凭他那让人看不透上限的即兴能力,应该能和这些成熟艺术家角逐一番,但想表现得出彩,他需要在音乐内容上花更多功夫。

稳妥起见,自己还是别出声附议麦克亚当了,把声量抬得那么高不是件好事。

维亚德林盘算到此,心中下定主意,继续观望动向。

“有趣的巧合。”这时他右手边克里斯托弗却开口道,“虽然人人可尝试,但若论引荐青年艺术家的话,范宁先生在优先级排序上同样处于在下心中较前的位置。”

怎么神圣骄阳教会也站卡洛恩这边?这下维亚德林真的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搞了半天,除了特巡厅,就指引学派自己没表态?

“波埃修斯艺术家”的提名名额关系到邃晓者的晋升资格,帝国范围内各官方组织的现有邃晓者加起来也才二十多位,无疑是极其珍贵的,刚刚那些艺术家背后,正是各组织的无形推手在起作用,但再多一个也不嫌多啊。

安东生前信教,难道克里斯托弗是在拉范宁师承的关系?或是因为今天怯场之人太多,他们除了原先的角逐者外,也确实没有其他额外的合适人选了?

维亚德林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十分感谢主教阁下认可我们学派会员的艺术人格。”纳闷归纳闷,他还是礼貌道谢。

想不到除了指引学派,另外两家组织也支持他?坐于中间位置的何蒙感到有些惊讶。瓦修斯的情报很准确,范宁的“格”已经到“新郎”或“播种者”的极限,并接近和一众成熟艺术家等同的“持刃者”了。

这样的情况究竟是好是坏?何蒙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自己肯定会遵照波格莱里奇的指示思想。

“那让我们看看范宁先生的意愿吧,”何蒙的笑容无论如何都有些阴恻恻,“坦白说,我非常希望聆听到对于这条主题的更多探讨和演绎思路。”

“说实话我非常紧张。”终于,后方的范宁站起来开口了。

他的语气态度很真诚,表情上也有让大家十分理解的无奈与忐忑:“我的确有一些小小的思路,可能风格上有点不太一样,但之前克里斯托弗阁下的话给了我一点心理上的退路…”他顿了顿,缓缓走出参礼席,“嗯,我希望能发挥好,那样应该效果不错,但万一没有,就当是在上大师公开课给大家做样板了。”

“名副其实的‘大师公开课’,对吧?”范宁往前方走去。

他的这番话既显绅士的谦逊礼节,也没有用力过猛的过度谦卑,同时传达出了恰到好处的敬畏和自信,包括三位大师在内,大家在好奇期待的目光之余,都带上了一丝鼓励意味。

“你可以的,范宁先生!”范宁路过罗伊身边时,她竖了竖小拳头。

在钢琴前落座,温润又细腻的黑白键,再次离自己近在咫尺。

教堂寂静一片,人们身形的晃动减到最轻,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已消失。低头挪动琴凳调整坐姿的十来秒内,只听得见自己的砰砰心跳。

范宁所说的紧张绝非是场面话。

相比于在指挥台上带着一支交响乐团表演,钢琴独奏音乐会就像一场孤独漫长的战役,处于舞台聚光灯下的钢琴家,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百千名听众或闭着眼,或拿着谱,或看舞台,他们将听到怎样的音乐,给予怎样的评价,全靠自己的十根手指。

此时场景亦与音乐会类似,视野余光里的那一众聆听者,虽然不如去年学院大礼堂的人数,但却集合了提欧莱恩造诣最高的一批艺术家。

范宁刚刚在台下回忆音乐的感觉是顺畅的,认为接续不上的片段,到了前一刻总能记起,但现在真正坐在了钢琴前,面对这首鸿篇巨制的伟大作品,他不知道在接下来那么长的演奏中,是否还能做到这一点。

深呼吸了几次,坐在钢琴前的范宁转头,凝视着那低音谱表上的八个音符。

自己从来没有勇气,在他人面前完整演奏过这部伟大的作品,但它的低音线条今天出现在了这里。

应当为之代言,应当让世人领略到它的荣光。

没有什么好胆怯的。

怀着对巴赫朝圣般的虔诚心情,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双手提起,左手3指和右手2指同时轻轻落于两个G音,拉开了这部旷世之作的序幕。

《哥德堡变奏曲》,主题咏叹调,四声部的复调结构。

指尖下的音乐安静、神圣、纤尘不染,如同讲述一个故事前的开场白,也如同一位指引者,将前来觐见之人引入宏伟壮丽的教堂之门。

“卡休尼契的风格?他真的不用浪漫主义语汇进行探讨了?”早在前4个小节时,三位大师就已察觉。

这位范宁先生采用了从强拍进入的装饰音奏法,再者左手看似弹的是分解三和弦,其实不然,他的每个音都是保持时值的,并通过同音换指保证了低音线条的连奏性,这说明,他实际上在右手旋律之外,还设置了另外三个独立的声部。

这些正是中古音乐时期的特点,或范宁前世巴洛克音乐的特点。

果然,接下来它们开始了不同层次的运动,并点缀着惬意的装饰音变化,加之朴素清丽的织体,质朴而悠扬的旋律,无一不体现着卡休尼契时代的中古遗风。

“复调音乐太需要理性和书面架构了,他能以这条低音进行为始,即兴创作出如此风格纯正的中古时期乐曲,不简单,很不简单。”80多岁的斯韦林克大师连连点头。

“以固定低音为发展逻辑的变奏曲,在这一时期的音乐中十分流行…这首咏叹调看似简单,没有什么炫技的成分,但每一个音的安排、后续和声的续写、声部与声部之间的互补搭救…全都恰到好处,多一显得冗赘,少一结构不存。”席林斯大师心中暗自评价道。

32个小节,规整的4个部分,遵循主调G大调-属调D大调-平行小调e小调-主调G大调的调性布局,结束句的十六分音符带着克制的温柔,让所有不安与躁动的情绪都得到安然释放。

“虽然短了一点,但逻辑结构完美无缺,这样的即兴水平绝不是一般的青年作曲家的艺术造诣能达到的。”尼曼的眼光何其毒辣,他认为范宁的确具备了进入考察团视野的资格,准备给予掌声来赞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气。

就在此时,范宁抬起踏板,切断在琴身中静静鸣响的主和弦声,同时微闭的双目睁开,灵性状态在一瞬间变得昂扬。

他左手果断下落,反复敲出富有金属感的低音和大跳,同时右手奏响明快轻盈的十六分音符。

“好家伙,还有变奏?固定低音的和声变奏。”尼曼刚准备鼓掌的手又放下了。

变奏1,二声部,波罗乃兹舞曲形式。它在前世起源法国,常见于宫廷贵族的婚庆节庆场合,以中速呈现,强拍起拍,弱拍终止,在热烈的氛围下又自带着高贵庄严的气质。(注:舞曲体裁的音译名和民间起源,默认异世也有类似出处,由于种类繁多,为避免混乱,就不另行架空杜撰了。)

从静谧氛围中脱胎而出的第一变奏,范宁弹得自信又酣畅淋漓,尤其特别突出了左手,以顿挫的低音和断奏式触键营造出一种“庄严行进”的和声变化,让人在明朗愉悦之余,纯粹因和声的推进感而热泪盈眶。

既然有了变奏,那就绝对不止一个变奏,在众人的心理准备之下,变奏2如约到来,这里左手的固定低音以八分音符的模进呈现,右手两个声部则出现了上行四度的跳进+下行五度的音阶,组成了一首妙趣横生的三部创意曲。

“卡洛恩这次有点东西。”维亚德林内心十分惊讶,“主题加两个变奏,已经是第三首小曲了,他的架构仍然保持着极强的逻辑稳定性。”

每首的篇幅都是32小节,以4组调性布局分割成8小节的乐段,乐段又能继续平均分割成4+4和2+2的乐句与乐节,固定低音在这种拱形架构中反复呈现,让众人初步感受到了某种预见性——这位艺术家似乎想用规整中带着变幻的最小单元,一步步搭建出某种气势磅礴的事物。

右手以六度双音的形式落回主调,同时左手踏出终止的步伐,几乎未做停留,以跳音的方式弹出了类似分解和弦的八分音符,同时右手奏出歌唱性的旋律。

第3变奏,同度卡农。真正的神来之笔当从第二小节开始,当右手歌唱性旋律继续往后进行时,另一条完全一模一样的旋律重新出现,而且同样是由右手负责!

于是听众们发现,范宁的右手同时弹奏着两条一模一样的旋律,但时间上相互错开了一小节,形成了奇异的追逐效果。

乐曲的精妙之处则在第三小节完全呈现,此时左手的八分音符突然间加快了一倍速度,变成气息极长的联奏十六分音符——一片连绵起伏的音群,两条追逐的卡农旋律,三个声部在如此稠密的运动中仍然保持着对位的精巧,并且,同样遵循了前面变奏的和声与小节架构。

第一个作出激烈反应的就是麦克亚当侯爵,他整个人倏地从座位上绷直了身体,转头低声问自己女儿:“他平时都是这么作曲的?你怎么没跟我聊到过?”

专心听着范宁演奏的罗伊,被侯爵大人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有点发懵。

“爸爸,你除了这次要我通知他到会外,从来也没和我聊过别的啊。”

侯爵大人深吸口气,重新坐好,喃喃自语道:“剑走偏锋,真是剑走偏锋啊,在所有人都极尽浪漫主义之能事时,他偏偏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不到23岁的年纪,刚毕业的艺术生涯经验,中古音乐风格的即兴…这不仅能和成熟艺术家角逐,而且绝对超过了前面那些人的平均线,只差一个稳稳当当的结尾了,看他还剩几个变奏吧。”

旁边的克里斯托弗深表同意,认真低声分析道:“一般来说,应该是一共五六个变奏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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