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迅速崩坏的神圣东帝国

大教堂内的空气被一层白色烟雾填满。

那是价值连城的深海龙涎香。

焚香台一座接着一座,香料被不计成本地投入火盆。

袅袅升腾的白烟在穹顶之下盘旋,试图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塑造出神圣肃穆,不可亵渎的氛围。

塞尔顿跪在灵柩最前方,黑色丧服裁剪得体。

他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也是公爵理所当然的继承者。

灵柩前,跪着一大片黑纱。

卡尔文公爵一生信奉数量取胜的哲学,留下了近三十名子女。

此刻这些血缘纯正的孝子贤孙们依照长幼顺序排开,场面宏大,却透着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

哭声此起彼伏,有真有假。

塞尔顿的目光在其中扫过,很快失去了耐心。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管家:“那个哭得昏过去的……是谁?”

老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微妙地顿了顿:“大人,那是十四小姐。”

“十四?”塞尔顿眉头轻轻一挑,“我记得她还不到十二岁?”

“是的。”老管家声音更低了些,“她其实……没怎么见过老公爵,大概是场面太大,吓着了。”

塞尔顿收回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吓哭的,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己父亲是谁都快分不清的孩子,现在却要跪在这里,等着分遗产。

一群猪猡,只有我才是唯一的继承者。

…………

哀乐渐歇。

塞尔顿站起身,缓步走向教堂中央的讲台。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他的步伐从容稳定,甚至刻意让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瞬,像是被悲痛压弯了脊梁。

随后又在下一个台阶上重新挺直,那是在哀伤中被迫承担责任的最佳姿态,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站定,抬眼环视四周。

无数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期待、审视、算计、敬畏……

贵族、教廷神官、军官、商会代表……东南行省所有真正有分量的人,都在这里。

塞尔顿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父亲,是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一生的雄狮。”

他侧过身,伸手抚上冰冷的棺木,停留了整整三秒,礼仪官建议的最佳时长。

“他教导我们忠诚,也教导我们责任。但他属于旧时代。”他转过身,直面众人,“雄狮已逝,但凛冬并未降临。

恰恰相反,神圣的光辉,将照亮东南。”

短暂的停顿。

“我,塞尔顿·卡尔文”他抬起右手,灯火之下,拇指上的印章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

“在此以家族之血起誓,我将接过这份沉重的冠冕。这不仅仅是权力的交接……

而是卡尔文家族,与至高无上的教廷,缔结神圣盟约的起点!”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枚戒指的触感。

真正的家主戒指,由深海沉银打造,而此刻箍在他拇指上的,只是一枚连夜赶制的镀金仿品,像一块冰冷的死物。

“该死的老东西……”一瞬的烦躁从塞尔顿的心底翻涌,“临死前还要恶心我一把,戒指藏哪了?”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掠向主宾席。

然而萨洛蒙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正越过人群,不知道望往那里。

塞尔顿心中的紧绷,瞬间松开甚至涌起一丝嘲弄:“只要金库在我手里,只要那几百万金币还在,我就是真的。”

戒指是假的,又如何?权力是真的就够了。

他重新挺直背脊,迎着雷鸣般响起的掌声,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恸与坚毅。

…………

葬礼之后,大教堂外的阴云尚未散尽,公爵府内却已经灯火通明。

晚宴被安排在最奢华的主厅。

水晶吊灯层层垂落,烛台与炼金光球交相辉映,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摆满了银盘与金器,红酒在高脚杯中轻轻摇晃,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塞尔顿坐在主位,端着酒杯,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看着一批又一批东南贵族躬身敬酒。

“为新任摄政王。”

“为卡尔文家族的荣光。”

“为教廷与东南的未来。”

祝酒词此起彼伏,像一层层温顺的浪潮,将他托举到权力的高处。

塞尔顿一一回应,嘴角带笑,他在享受这一刻。

父亲死了,而皇帝如同笼中鸟被贵族与教廷掌控着。

而教廷需要他,需要他这个懂得如何让贵族闭嘴、让平民服从的世俗代理人。

“我不是被推上来的傀儡。”塞尔顿在心中冷静地得出结论,“我是唯一能维持平衡的人,是操盘手。”

宴会正酣。

乐师奏着轻快却空洞的曲调,贵族夫人们低声交谈,空气里混杂着酒香、烤肉和香料的气味。

就在这时,骑士队长来到他身边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兰帕德陛下……”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不敢把话说完,“失踪了。”

酒杯在塞尔顿手中猛地一颤,呼吸短暂地乱了一拍,又被强行压下。

“失踪?”塞尔顿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什么意思,死了,还是被囚禁了?”

骑士队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皇宫已经封锁消息,对外的说法是被圣光接引,进入静修祈祷期。

但我们的线人说……已经半个月,没有任何人见过陛下了。”

宴会厅的喧哗依旧,贵族们显然没有听见低声的汇报,依旧沉浸在酒精与权力更替的幻觉中。

但塞尔顿的世界,已经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长桌,越过舞动的烛光,落在右侧贵宾席上。

萨洛蒙大主教正优雅地切着牛排,动作从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被圣光接引?”塞尔顿的思绪飞快运转,“这种鬼话,只有教廷编得出来。父亲刚死,皇帝就失踪了?

他们在清场,他们在把棋盘上所有不受控制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清理掉。”

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盟友。

是教廷需要用来制衡皇权的世俗支点。

塞尔顿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如果连皇帝都能被他们抹掉……那我算什么?一个还需要他们公开加冕的摄政王,在他们眼里……是不是连一条狗都不如?”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阴冷地爬上了他的脊梁。

唇亡齿寒,他尝到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萨洛蒙放下了刀叉,抬起头隔着长桌,与塞尔顿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而接着萨洛蒙只是举起酒杯,朝塞尔顿遥遥致意。

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像是在说:“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塞尔顿的喉咙发紧,挤出一个笑容移开了视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那股从内心翻涌上来的寒意。

很快,他就强行切断了情绪,闭上眼,迅速在心中重建逻辑。

“教廷清除了皇帝,是为了独吞利益。那利益在哪里?在税收,在金币,而谁,掌握着这些?”

答案几乎是本能地浮现:“是我。”

“没有我,他们打不开那座附魔金库,没有我,下面那群贵族不会配合征税。

杀了我,他们得到的,只会是一个行政瘫痪、现金断流的东南行省。

但留着我……他们得到的,是源源不断的金币,以及稳定的信仰”

这个推演说服了自己,让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将那点残余的不安彻底压回胸腔深处,端着酒杯,主动朝主宾席走去。

萨洛蒙正用餐巾优雅地擦拭嘴角。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永远是教廷的忠实管家。”

萨洛蒙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汇报:“很好。”

…………

公爵的葬礼刚刚结束没几天,行政厅的大门便被教廷新任命的神圣税务总长,一脚踹开。

他身披镶金红袍,身后跟着五十名抄写员,怀里抱着崭新的空白账本。

在他的设想中,这里本该整齐码放着帝国五十年积累下来的税册与地籍,那是东南行省的血管图,是可以直接抽血的地方。

迎接他的,却是一场黑色的雪。

厚重的档案柜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些记载着土地归属、人口流动、商铺流水的《土地丈量实录》与《真实税源名单》,此刻只剩下一层覆盖在地面的黑灰。

税务总长跪下身,抓起一把灰烬。

那是东南行省五十年统治的根基。

教廷占据了这片土地,却不知道哪里有粮,哪里有钱,他们握住了权杖,却失去了眼睛。

当然这并没有阻止征收。

圣城的命令很简单,也很残忍,按最高标准征税。

所谓的行政,很快退化成了披着神圣外衣的抢劫。

什一税很快被改名为赎罪金。

交不出钱,便证明信仰不纯,信仰不纯,就需要用身体来偿还。

当人们拿不出钱,罪名便被迅速定性,恶意隐瞒神之财产的异端。

教堂变成了劳役场与奴隶仓库,每一枚铜板上都沾着血。

另一个街区,一名早已破产的皮革商跪在地上。

税务官却翻着十年前的记录,冷漠宣告他拥有三家工坊,磕头、求饶毫无意义。

“贫穷不是理由,是欺诈。”骑士当街拖走了老人的孙女。

哭喊声里,账本被翻到下一页,记录被补上:“抵扣税款三百金币,入圣女修道院。”

而为了平息对圣券贬值的恐慌,塞尔顿亲自主持开启公爵府地下主金库。

千名市民与信徒被召集到场,见证这一刻的信心。

可当探照灯刺入黑暗,石室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具饿死的老鼠尸体散落在地。

“怎么会……”塞尔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被人当众按进了冰水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却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

萨洛蒙主教只是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疏离的微笑,仿佛在注视一只终于明白自己已无退路的猎物。

圣券在同一天彻底崩溃。

失去黄金背书,那些印着荆棘花纹的伪币,毫无价值。

上午还能买一个苹果,中午只换一粒葡萄,到了晚上,连擦屁股都嫌硬。

市民在街头堆起钱山,点燃这些神圣凭证取暖。

火光映着一张张瘦削而麻木的脸。

除了金钱消失,更可怕的是粮食没有来,在已经死去的老公爵操控下运河里的沉船截断了西部粮道。

被打开示众的粮仓里,也只剩掺了霉糠的黄沙,大部分的粮食被教廷运走了。

树皮被啃光,老鼠被生吞,饥饿让人重新学会以同类为食物。

就在民众绝望之时,大主教萨洛蒙颁布了《大净化谕令》。

他没有谈论粮食的何时会到来,只给出了一个足以让绝望者抓住的解释,粮食并非消失,而是被偷走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面包?因为女巫用黑魔法偷走了它。”

“为什么瘟疫横行?因为异端藏在人群中,亵渎了神。”

这套逻辑简单,而且不需要证据。

饥饿的人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被宣泄怒火的敌人。

教堂门口很快多了一只漆黑的铁箱,被称为真理之箱。

规则写在木牌上,简单残忍:凡举报一名隐藏的异端,经审判庭核实,即可获得五磅面粉。

饥饿在一夜之间摧毁了最后一点人性。

为了孩子的一碗面糊,妻子指认丈夫私藏金币是为了供奉魔鬼。

邻居举报对门半夜点灯是行巫术。

甚至有人指着自己年迈的母亲,哭着说她在梦里低语,是被恶灵附体。

红袍审判官每天捧着厚厚一叠告密信,像点菜一样踹开市民的房门。

抓人不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给饥饿的暴民一个可以撕咬的出口。

火刑柱开始增加。

最先被烧死的并非穷人,而是那些还试图思考的人。

学者、书记官、旧行政官员,因为识字,因为质疑金汤的成分,因为试图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被定性为动摇信仰的毒瘤。

接着是旧富商,他们的家产被查抄充公,人被拖上火刑架。

中心广场的火刑柱从十根增加到五十根,昼夜不熄。

焚烧尸体的黑臭烟雾,与施粥棚里金汤那股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笼罩整座城市。

施粥棚里金汤是教廷赐下了圣水。

萨洛蒙站在高台上,俯瞰广场上那群瘦骨嶙峋的身影,声音慈悲:“饥饿是肉体的谎言,是灵性匮乏的证明,来吧,饮下金色的恩赐。”

巨大的铜釜架起,金色的汤水沸腾。

饥民们争先恐后地喝下去。

很快,他们不再感到饥饿,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

他们围着火刑柱跳舞、欢呼,仿佛在庆祝节日。

火焰照亮他们瘦骨嶙峋却带着笑意的脸,也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坟场。

公爵府内,塞尔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窗外是猎巫的呼喊声,屋内却死一般安静。

他坐在桌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通往地下金库的钥匙。

他无法理解,几百万金币,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内鬼?不可能,搬空金库至少需要几百辆马车,动静太大。”

父亲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他立刻否定。

“那个老东西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连说话都喘,他怎么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这种事?”

“是教廷?一定是萨洛蒙,他一边跟我谈合作,一边早就派人挖了地道,把钱运走,再把黑锅扣在我头上。”

结论逐渐固定,这是教廷的黑吃黑。

在绝望之下,他突然出现了一种荒诞的想法,只要守住公爵府,守到北境南下……路易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依然是不可或缺的筹码。

而萨洛蒙只是切断了公爵府的水源和物资供应。

圣殿骑士在街口高声喊话:“塞尔顿在里面吃烤肉,而你们在外面吃土。”

第十天深夜,塞尔顿还在卧室里擦拭佩剑,准备第二天继续发表演说。

斧头劈开门板,闯进来的不是暴民,而是家族骑士团。

他们眼窝深陷,瞳孔发绿,嘴角挂着饥饿的涎水。

领头的骑士队长丢掉了剑,手里只握着一把剁骨用的斧头。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已经半个月没吃东西了了。”

塞尔顿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按倒在地,丝绸睡衣被撕碎,假戒指连着手指一起被剁下来。

他被拖过长长的走廊,扔进了公爵府外的狂欢人潮。

广场上,喝了金汤的暴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异端!”

“是他偷了我们的粮食!”

塞尔顿被倒吊在最高的火刑柱上。

火焰吞噬上来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又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啊啊啊啊!”

剧烈的灼烧感席卷全身。

透过扭曲的火光,他看见钟楼上萨洛蒙冷漠的背影,也看见脚下那些曾经向他敬酒的贵族此刻狰狞的笑脸。

惨叫持续了十分钟。

最后,只剩下一具焦黑蜷缩的尸体。

…………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圣彼得大教堂。

钟楼的最顶端没有风,只有一种凝滞到近乎窒息的寂静。

萨洛蒙独自站在露台边缘,脚下没有护栏。

整座东南首府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被火焰重新上色的画卷。

街区一片片亮起橘红色的光,火刑柱的焰光此起彼伏,惨叫声被高空稀释,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震动,像是大地在低声喘息。

萨洛蒙并不感到残忍,也谈不上愉悦。

其实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但他无所谓,甚至觉得对这片土地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杂草太多了。”他的思绪平静而连贯,像是在复盘一项园艺工作。

“龙残留的血脉,旧贵族那套腐烂的荣耀,还有凡人对自我与私欲的执念……它们像荆棘一样缠绕在这片土地上,争夺本该属于主的养分。”

“这就是痛苦的根源,因为有自我,所以有差异,因为有差异,所以才会有不平等。”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里,是一枚从旧贵族密室中抄出的龙鳞护符。

护符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鳞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承载着千年前龙祖信仰留下的余温。

它曾象征血统、力量、以及被选中的资格。

萨洛蒙低头看着它,目光中没有憎恨,只有一种审视缺陷品的冷淡。

“龙祖……是傲慢的,它允许一部分人生来拥有斗气,一部分人生来拥有姓氏和领地。它让世界分出了强与弱、贵与贱。

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不洁的,而当所有人的额头都贴在泥土里时,就没有人比别人更高贵。

想要真正的平等,首先要让所有人服从,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要聆听主的声音。

当万众如工蜂般围绕蜂后运转,这个世界将不再有争端。”

“咔嚓。”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枚坚硬无比、曾被视为圣物的龙鳞护符,被捏成了细碎的金色粉末。

粉尘从他指缝间滑落,被夜风卷走,洒向燃烧的城市。

“在金羽花的树荫下不需要血统,只要饮下金汤,乞丐可以飞升,贵族也会发疯,在即将到来的神国里,万物都是平等的。”

萨洛蒙低下头,看向远处教堂前的广场。

饥饿的人群跪在石阶上,仰着脸,张着干裂的嘴,等待下一锅金色汤水。

接着萨洛蒙转过身,走回钟楼最深处的密室。

石门无声合拢,将火光与喧嚣隔绝在外。

密室中央,一株金羽花幼苗生长在暗红色的土壤中。

幼苗的叶片半透明,脉络中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微弱而稳定的脉冲。

萨洛蒙在幼苗前跪下,额头触地,动作虔诚。

“旧的根系已经腐烂,新的土壤已经铺好,伟大的主啊……降临吧……”

祈祷结束,他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直起身体的一瞬间,脖颈处的皮肤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下游走。

他的眼神短暂地失去了焦距,出现了一瞬空白,仿佛信号中断了一秒。

下一刻,那抹空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睿智冷酷。

萨洛蒙整理了一下红衣主教的袍袖,转身离开密室。

钟楼之外,火焰仍在燃烧。

(本章完)

第458章 那个叫路易斯的恶魔

几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但对于白石镇而言,那是长夜的开始。

并不是大规模的军队攻城,来的是一支穿着洁白长袍的传教团,包括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

他们来到镇中心那座供奉了百年的龙祖石殿前。

这是镇民们几代人的精神寄托,老祭司科恩正在给孩子们讲龙骑士的故事。

金羽花主教微笑着走上前,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可怜的孩子们,你们被野兽的谎言蒙蔽太久了。龙是贪婪的爬虫,而金羽花才是唯一的真理。”

老祭司科恩愤怒地举起法杖反抗:“这里不欢迎伪神!”

主教只是叹了口气:“异端,你的灵魂已经腐烂,需要火来净化。”

身后的骑士拔剑一拥而上。

老祭司的头颅被斩下,鲜血溅在龙祖的石像上。

紧接着石殿被推倒,骑士们砸碎了每一块刻有龙纹的石板。

他们在废墟上插上了金色的荆棘旗帜,宣布这里从此归属神座。

那天晚上,镇民们想反抗,但遭到了骑士们镇压与屠杀,并占据了水源和粮仓。

曾经的龙祖石殿被改建成金碧辉煌的金羽大教堂,镇子从此开始变味了。

教廷并没有直接抢劫,他们发明了一个新词,神圣定额。

主教温柔地说道:“土地是神创造的,阳光是神赐予的。农民种出的麦子,理应将最饱满的一半献给神,作为租金。”

“可是我们要饿死了!”有人喊道。

主教露出悲伤的神情:“那是你们不够虔诚。饥饿是肉体的修行,只有献出更多,神才会赐予丰收。”

于是仓库被接管了,每一袋面粉出库都要盖上教廷的红戳。

猎户打到的皮毛,必须先供奉给教堂,农妇织的布,必须先给神官做长袍。

顺理成章第一次激烈的反抗爆发了。

镇上最强壮的铁匠巴隆,看着自己怀孕的妻子饿得晕倒,终于发了疯。

他举起打铁的锤子,冲到教堂门口。

“把粮食还给我们!”他怒吼着,身后跟着几十个拿着草叉的镇民。

当然这些民众怎么可能是骑士的对手呢,但铁匠没有被当场杀死。

主教说:“他被恶魔附体了,我们要帮他驱魔。”

第二天,铁匠被活活吊在钟楼的撞锤上。

每当钟声敲响一次,巨大的铜锤就撞击一次他的脊椎

“当——咔嚓。”并伴随着铁匠的惨叫声。

全镇的人都被逼着在广场观看这场驱魔仪式。

那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归于死寂。

主教在台下祷告:“看啊,痛苦让他洗清了罪孽,他终于安静了,神原谅他了。”

从那天起,镇民们的眼神里光熄灭了,只剩下恐惧。

随着反抗者被一个个以异端的名义清除,白石镇变得越来越安静。

比如杂货铺的老板因为在床板下藏了一袋豆子,被邻居举报了,因为举报者可以得到半碗面粉。

骑士并没有粗暴地抓人,而是礼貌地敲开了门:“你私藏了神的财产,这是对神的不尊重。”

当天晚上,杂货铺一家四口被带进了教堂的地下室,说是去静修,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于是饥饿成了唯一的统治者。

小镇里的人们不再讨论对错,只讨论哪里能弄到吃的。

树皮被啃光了,可食土被挖空了,人变得不像人,像饿红了眼的狼。

当绝望达到顶点,当所有的尊严都被饥饿磨平后,教廷拿出了最后的解药。

广场上架起了大锅。

主教张开双臂:“神不忍看祂的子民受苦,看啊,这是金汤,这是从圣城运来的恩赐,是流淌的黄金与蜜。”

起初没人敢去喝,但饥饿是无法战胜的,第一个流浪汉爬了过去,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颤抖,不再喊冷,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红润和笑容。

“不饿了……真的不饿了!”他跪在地上,亲吻主教的鞋尖,“赞美神!”

人们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从那天起,白石镇彻底死了,喝了汤的人,变成了温顺的家畜。

他们不再抱怨税收,不再怀念龙祖,甚至不再关心自己的孩子。

他们每天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待那一声开饭的钟声。

那座白色的教堂像一只巨大的吸血蜘蛛,盘踞在镇子的尸体上,吸干了最后一滴血,还让尸体们感恩戴德。

…………

汉斯透过磨坊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往外看。

街上挤满了人,却没有交谈,没有争吵,连脚步声都轻得不真实。

他们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等着金汤。

隔壁那个几年前骂街能骂半条街的胖婶站在队伍里。此时她的眼神浑浊,泛着一层灰金色的光,瞳孔扩散,像死了几天的鱼。

神官舀起汤,倒进她的碗里。

她立马狼吞虎咽下去,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甚至滴在衣领上,她都没有擦。

汉斯也在队伍里,他把背佝偻成一张弓,眼神放空,学得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

当那勺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浓汤倒进他的破碗时,他猛地缩紧手指,像护食的畜生。

神官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移开视线。

但汉斯没有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回到磨坊后巷的死胡同,把金汤倒进了废弃的鼠洞。

洞里一只老鼠钻了出来,舔了一口。

起初它疯狂地抖动,眼睛发亮,像是喝醉了一样在原地打转,然后僵住了,四肢伸直,一动不动。

汉斯盯着那滩金色的脓水,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

深夜,磨坊地下室。

巨大的石磨盘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搜查队撬开地板,翻倒木桶,但没找到什么,过几次后就不再来了。

汉斯却知道它的秘密,两吨重的磨盘底部,被他用最笨拙的办法一点点凿出一个空腔。

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半袋粗麦,还有几块风干的咸肉,硬得像石头。

汉斯把手伸进靴底的夹层,摸到了那枚薄而粗糙的龙鳞信物。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帝国边防军当见习骑士时,从战场上捡来的劣质信物。

铁片冰凉,却让他心里安定下来。

“龙祖教人用力气站着。”他在心里低声念着,“不是靠喝汤。”

为了活下去,他开始像野兽一样计算每一口食物。

每天只吃一小撮生麦子,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到发白、发苦,再和着唾液咽下去。

为了不让人闻到嘴里的麦香,他会特意去嚼几片苦涩的烟叶,把味道压住。

他也不是没想过逃。

夜深人静的时候,汉斯会坐在磨坊后门的台阶上,望着通往镇外的土路。

只要翻过白石镇后面的丘陵,再走两天,就能离开教廷的直接控制区,至少传言是这么说的。

可那条路他走不了,镇外的路口早就被封死了。

一支支披着圣徽的巡逻队,名义上是防止异端逃逸,实际上谁敢离镇一步,就会被当场拦下,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再加上他的身体因常年推磨留下的老伤在阴雨天里像钝刀一样割着骨头。

靠着每天那点生麦子,他连正常走一天路的力气都攒不出来,更别说翻山越岭。

更可怕的是那些逃出去的人,并不是都没回来。

有人被抓了回来,挂在镇口的木架上示众。

也有人被允许悔改,被拖去喝下整桶金汤。

第二天他们站在队伍最前面,面带狂喜地高喊赞歌,指着熟人的房门说:“他昨晚没祈祷。”

逃不掉的。

他收回目光,关上磨坊的门,把自己重新藏进石磨的轰鸣声里。

只要那点粮还没被发现,他就还能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靠着装疯卖傻,靠着磨坊和那点偷偷藏下来的粮食,熬过一天算一天。

但忽然有一天,转机来临了。

清晨还未完全散去的薄雾里,镇口、磨坊外、教堂墙面、集市的木桩上,全都被贴满了猩红色的羊皮纸。

纸上的画面极其夸张,甚至带着一种低劣而恶毒的童稚感。

北方的赤潮领主被描绘成一头直立行走的怪物,头生弯曲的羊角,嘴里是野兽般的獠牙,双眼燃烧着黑焰。

他坐在一辆喷吐烈火的铁车上,铁轮碾过麦田,碾过教堂,碾过一具具扭曲的人形。

老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张画,胃里一阵翻搅。

上午的钟声敲响时,教堂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平日里那个总是低声祷告、说话慢吞吞的老神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着猩红长袍的陌生人。

他的胸口挂着金属质地的审判徽记,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北方的机械恶魔来了!”声音被炼金扩音阵放大,“他们不种粮食,他们只吃人肉!”

人群下意识地收紧,有孩子被吓得哭出声,又很快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凡是听信北方谎言的人,都是恶魔的走狗!”审判官猛地举起手,猩红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神能救你们!神会带着你们反抗他们!反抗这群恶魔!”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一片死寂,经过多年的压迫,已经没人敢说话。

汉斯站在人群边缘,背脊一阵阵发凉。

…………

于是从那天起,教廷开始带着他们修筑防御工事,为了迎接那支即将南下的赤潮军队。

第一支进驻的,是几十队荆棘骑士。

那些战马像是被整张剥了皮,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仍在轻微抽搐。

马背上的骑士披着厚重的铠甲,铠甲的缝隙里却钻出一根根暗红色的荆棘,刺入他们的脖颈与下颌,随着呼吸一同起伏。

有个镇民不小心挡在路中间,可能是金水喝多了,所以反应有些迟钝。

一名荆棘骑士甚至没有勒马,战马胸腔猛地前撞。

那人被直接撞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落地后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骑士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过血迹,就像碾过一滩水。

汉斯曾在边防军服役,见过真正的精锐骑兵,可比起这可怖的骑士根本算什么。

这种队伍不是用来镇压骚乱的,而是用来清空一座城市的。

镇民们站在路旁,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怕被那荆棘一样的目光扫到。

神官很快下令,拆房。

磨坊旁的民居被标记,屋梁被砍断,墙体被推倒,石块被一块块撬下来,堆在路边,作为修筑拒马墙的材料……

汉斯站在磨坊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被一点点剥开骨架。

铁匠的儿子也在搬运石料。

那孩子才十六岁,身体结实,教会来之前总是笑得很大声。

此刻他赤着脚,扛着一块几乎有半人高的条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忽然他脚下一滑,条石失衡,重重砸落。

汉斯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嘴。

但少年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得稀烂的脚掌。

骨头白得刺眼,肉黏在石板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后又有一名荆棘骑士走了过来,没有犹豫,长剑从侧面刺入,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少年的心脏。

少年倒下时,眼睛依然空洞地睁着,像是到死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骑士挥了挥手。

几个同样眼神灰暗的镇民走过来,把尸体拖走,扔进了镇外那口正在蠕动的荆棘根系坑里。

暗红色的根须从泥土深处翻涌而出,像嗅到血腥味的虫群,缠绕住尸体的四肢与躯干。

皮肤在接触的瞬间迅速塌陷,血肉被抽离,发出细密黏腻的声响。

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副被荆棘包裹的白骨轮廓。

汉斯看到,那些荆棘在吸饱了血肉之后,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上面还有些诡异纹路。

有几根粗壮的根茎迅速向外延展,在坑壁上编织成带刺的网状结构,像是天然生长出的拒马。

另一些则蜷曲绞合,最终硬化成锋利的荆棘桩,被荆棘骑士拔起,插在道路与壕沟之间,作为新的防御障碍。

那具尸体,连同他的一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彻底转化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荆棘在坑中缓缓收缩,像是满足地蠕动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份献祭。

整个过程,没有人尖叫,死一般的安静。

到了最后几天,广场上的铃铛被摇响。

那声音的节奏很怪,不快不慢,却让人心脏发紧。

听到铃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动作整齐得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

汉斯混在人群里,看见神官正在分发东西。

不是剑,不是长矛,是一捆捆炼金炸药。

镇北的泥地被翻开,挖出一排排浅坑,只到成年人的腰部。

神官指挥着那些麻木的父母,把自己的孩子放进坑里。

孩子们的手里被塞进黑色的炸药盒,引信连着一根根荆棘线,埋进土中。

汉斯看见了艾米。

那个平日里最爱哭的小女孩,此刻半截身子埋在冷土里,怀里抱着炸药。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睁着灰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北方。

红袍神官在孩子们之间来回走动,像是在查看庄稼的长势。

神官告诉他们那是神圣的烟花,只要抱着跑向赤潮的铁车,就能见到天使。

最后一天清晨,汉斯还活着。

不是因为他幸运,而是因为他太老了,负责搬运所谓的圣烛,就是那些沉重的炼金炸药包。

他看着一批又一批被圣水浇筑过的邻居,被驱赶到镇子最北端的战壕里。

汉斯跪在泥地里,双手颤抖,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逼近。

那是赤潮的军队。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个被画成怪物的北境领主了。

他流着泪,在心里发出了这一生中最恶毒,也是最真诚的祈祷:“那个叫路易斯的魔鬼啊……求求你,哪怕把我也杀了。

也请你,把这群畜生杀干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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