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虽然因陈曦鸢的离开,东屋又空出来了,但考虑到偌大的家,今晚就自己两个人。

阿璃就还是睡少年的房间,少年则继续睡太爷的房间。

深夜,躺在床上的阿璃仍然睁着眼。

“嗡!”

东屋卧房床底下,剑匣开启,那把剑飞出,直冲而上,揭开窗户,来到二楼房间里,悬于女孩头顶。

阿璃看着它。

长剑缓缓下移,发出类似轻哼的颤鸣,皎皎月光经它折射变得更加柔和,连掀起的风都和煦似蒲扇摇曳。

柳玉梅知道,小远决定带阿璃出门走江。

她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也不确定那日自己是否已经从秦岭回来。

所以出门时,她故意将自己的那把佩剑留了下来。

她柳玉梅可以缺席这一天,但她的宝贝孙女,不能失去这一晚的陪伴与慰藉。

在身侧奶奶的“注视”下,阿璃缓缓闭上了眼。

……

“你的肉丝面。”

“好,谢谢。”

刘昌平接过面条,搅拌几下,连吃了好几口。

然后再夹起面前的小笼包,蘸醋后送入嘴里。

大早上的,天蒙蒙亮,升了点雾,街面上,唯美冻人。

来这里吃早饭的人,哈出的气,已明显有点见白,迫切需要这里热腾腾的蒸气,做一点中和。

又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这家早餐店门口,司机下了车,看了一眼后头出租车的车牌,跟早餐店老板要了馄饨和包子后,就在刘昌平对面坐下。

“哥们儿,这车是你的。”

“嗯,是啊。”

“从金陵拉的长途?”

“对。”

司机问了刘昌平价格,刘昌平说了个数。

“嘿,这你就亏了啊,就是黑车跑这个价也不值当啊。”

“我是正好要来南通,就顺手接了一个。”

“哦,原来是这样,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那就是老婆家是这儿的?”

“有个亲戚家在这儿。”

各地出租车司机都有自己的信息圈子,刘昌平就格外留意那种从金陵到南通的包车。

有合适的机会,他就从金陵往南通开一趟,顺路再去李大爷家看看坐坐。

本地司机要的馄饨上来了,二人一边吃一边继续聊着天。

在得知刘昌平接下来要去石南镇时,本地司机笑着谈起他前不久拉的一个去石南镇的客人,是个老道士。

“………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那老道话里兜兜转转的意思就是,只要我给他车费打折或者干脆不收他车费,我就能立刻感情顺遂、婚姻和谐、家庭美满、事事顺利。这他妈的不是扯蛋么!

你说是吧,哥们儿?”

刘昌平:“呵呵呵。”

将最后一个小笼包放入嘴里,刘昌平站起身去跟早餐店老板结账,还顺便把那位本地司机的早餐钱也一起结了。

转身回自己出租车的途中,本地司机伸手拍了一下刘昌平的胳膊:

“谢了,哥们儿!”

“不客气。”

刘昌平坐进车里,将车发动,调头,前往石南镇。

到了镇面上,继续往北开,过了史家桥后,东侧第二个村道口子拐入。

刘昌平走这路线,比回自己家都熟。

因为他最近刚搬了家。

新买了一套房,正在装修,等装修好后还得晾挺久。

考虑到孩子很快就要出生,到时候两边父母都会来照顾,就得重新租一个更大点的房子。

上次来南通,车刚停,就被“小远哥”他们坐上了车,让自己以最快速度赶回金陵。

最后到达的那个目的地,算是周边鲜有的高档小区,刘昌平留意到了。

回去后思虑再三,他就又来到这个小区询问是否有房出租。

不出意外,这个小区的租金价格确实很高。

但考虑到距离住进自己买的新家,至少还得有半年时间,为了让自己妻子和将出世的孩子住得舒服些,刘昌平还是决定租。

手头有点紧,这房租和押金还是找车队里的兄弟们借了些,但拿着钱去中介签合同时,却被告知租金价格改了。

价格低到让刘昌平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中介告诉他,房主没打算靠租房子挣钱,只想找个人住进去帮忙养一养人气,珍惜点屋子即可。

刘昌平难以想象,这种好事儿会就这么地落在自个儿头上,虽然过去一年多来,确实也没少落。

不过,签合同前刘昌平还是特意询问了中介,房主是否知道自己老婆怀孕将生的事,因为很多人忌讳这个,叫借死不借生,认为租户在自己房子里生了孩子,会抽走自家的子孙息。

中介笑着说,那一栋楼都是一个房主的,你随便生都用不完。

现在,刘昌平已经把家安顿过来了,自己母亲也从老家过来准备照顾陪产。

刚告诉妻子价格时,妻子还不信,觉得是她之前不同意租这么贵的房子,所以丈夫故意哄骗她,直到看到租房合同且亲自去问了中介后,才不得不开心地感慨一句: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踩到了这种好运。

直到一次在单元门口,见到走进去的周云云和陈琳时,刘昌平才知道这好运来自于哪里。

出租车驶上坝子。

刘昌平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礼品取出来。

来得勤,礼自然就贵不起来,只是表个心意,里面有一半还是自己母亲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嗯?”

在一楼没看见人,刘昌平有些奇怪,这个家里,今儿早好像格外冷清。

二楼房间里,阿璃穿好了衣服。

见惯了阿璃的古风,再看阿璃穿探险队风格的队服,真是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李追远将一顶帽子戴在阿璃头上。

女孩一只手抓着帽檐,面带微笑,看着少年。

这一刻,端庄与野性,在她身上,得到完美的融合。

“走吧,车到了。”

二人背起登山包,牵着走,走下楼。

李追远并不知道刘昌平今早会来,但他确实来得很是时候。

原本,少年就不打算坐飞机,毕竟去的是丰都,自己也提前跟“师父”打过招呼。

在天上飞,固然速度更快,可也更容易被动手脚。

虽然少年觉得自己的“师父”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让自己空难,但让自己返航或者迫降附近机场,还是轻轻松松。

刘师傅看着少年与女孩走了出来,再看着他们的装束,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

刘昌平:“走?”

李追远:“走。”

刘昌平:“现在?”

李追远:“现在。”

刘昌平打开车门:“上车。”

李追远与阿璃坐到后车座,二人的登山包都放在脚下。

刘昌平自己把礼物提着放进厅屋后,就回来发动起车子,等驶下坝子上了村道后,他才问道:

“去哪里?”

“丰都。”

“好像听过。”

“川渝那边。”

刘昌平神情僵了一下。

李追远:“不方便?”

刘昌平摇头:“不是,等到前面,我看看能不能买份地图。”

上了省道,在一个大货车比较多的服务区里,刘昌平停下来,买到了自己想要的长途地图。

顺便,他还给自己妻子打去了一个电话,告诉自己妻子要出一趟长途。

“老公,我们家其实没那么大压力,你没必要为了挣钱那么拼命。”

“拉的是房东。”

“老公你注意安全。”

二人在电话里都笑了。

妻子又追问了一次,是不是开玩笑,刘昌平给了确认回复,是房东。

回到车上,重新开车上路。

通过后视镜,刘昌平看见少年坐在那里看书,女孩则一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犹豫了一会儿,刘昌平还是开口问道:

“小远哥。”

“嗯?”

“那个房……你们饿不饿?下一个服务区我们吃饭?”

“你吃吧,我们包里有。”

“好,好的。”

刘昌平还是没打算问房子是不是小远哥租给他的。

李追远其实不知道这件事。

亮亮哥那里的房子请谭文彬帮忙出租,中介会跟谭文彬通气租客的信息,谭文彬知道是刘昌平后,就顺手把人家房租给免了。

太过小的事儿,都没必要跟小远哥提。

这么做,也不算是慷他人之慨。

刘昌平是认识薛亮亮的,那次在南通他载着薛亮亮去江边,亮哥跳江找媳妇儿时,刘昌平以为亮哥跳江自尽,还把人家放在岸边的衣服收回来坐在车里流眼泪。

长途行驶,对开车的和坐车的,都是一种折磨。

阿璃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当一只手握着少年的手时,窗外的风景对她而言,是那么的新鲜。

天黑后,开了一整天的刘昌平说他还能继续开,但在李追远的要求下,还是在省道边寻了个小镇,在里头的宾馆开了两间房。

房间里可以洗澡,李追远先洗了,把水温调合适且将里面的温度洗上来后,让女孩进去洗。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洗完澡出来的阿璃,坐在椅子上,李追远拿着毛巾帮她擦拭着头发。

“只能就先这样了,明早再给你梳头。”

阿璃摇了摇头。

意思是,她不觉得自己明早还需要梳头。

她不会允许自己过去的生活习惯,在此时成为负担。

李追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让自己过得更舒适点。”

女孩仍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李追远:“我看到后,也能更舒适点。”

标间,一人一张床。

李追远将灯熄了。

躺在床上的女孩,将头侧过来,看着隔壁床上的男孩,外面的星光与她的眼睛辉映。

李追远:“晚安。”

阿璃闭上了眼。

前半夜,旅馆里偶尔传来些许吵闹嘈杂声,等夜渐深后,一切都归于安静。

但当时钟跨过零点时,女孩自床上坐起。

隔壁床上,李追远也睁开了眼。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李追远从房间里走出,阿璃跟在后面。

二人本就是和衣而眠,下床出门很简单。

隔壁房间里,开了一整天长途的刘昌平,鼾声震响。

李追远与阿璃走到楼道尽头,上楼,来到了这家长条形旅馆的天台。

旅馆背面,有一块坟岗,立着一座座墓碑。

南通那边流行将墓碑做成楼房手办,夜里经过时让人难免瘆得慌;

这里的墓碑则都很正常,正常得每一座墓碑边,都站着一道半透明的白色人影。

老人占多数,但也不乏年轻,更是有幼童的哭闹。

他们站在那儿,身影不断地前后摇晃,头顶晴朗的夜空也被乌云遮蔽,镇上夜里先前会零星传来的狗叫,此时也都噤声。

李追远怀疑,这可能是来自丰都的一场试探。

并不算强烈,毕竟只是一座普通镇上的坟岗,也不可能蕴养出什么大邪。

而且,人家葬在这里,是在安息中逐步消解的,李追远也没兴趣因为对方吵到自己睡觉,就要把这片坟头都清理一遍。

最关键的,是谁将他们给引动起的。

阿璃抬起手,指向坟岗后头的山坡。

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风水之气依旧在女孩指尖的操控下,向那里快速聚集。

七道身穿红衣的女人身影,逐步显现。

她们肤色惨白,带着龟裂,眼角嘴角皆有黑血溢出,且一个个脚上都捆着锁链,串在一起。

这是标准的陪葬煞,她们都是曾经的殉葬者,寓意死后继续伺候墓主人。

在她们显露出身形后,后方浮现出一顶轿子,轿子前后各有一众纸做的家丁抬举。

轿中那位,应该就是主使者。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缝缝补补的脸,每一条缝隙里,都有浓郁的尸气溢出。

轿子里,不是鬼魂,而是一具尸体。

不是死倒,也不是僵尸,是尸胎。

在道家经典里,尸胎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具备更高的灵性以及可塑造性,能够以新的方式继续修行。

其实,志怪故事里,很多山神土地,前身就是这些东西,以人间功德,不断洗去自身尸气,以期有朝一日能褪去枷锁得道成仙。

可眼前轿子里的那位,分明是走错了路子,她执念非但没消解,反而愈来愈深。

深陷对自身美貌的追求,将一张张人皮贴合在自己脸上,可死前带着怨念的尸皮很难维系长久,她只能一层又一层地覆上去,到如今,变成这副鬼样子。

她手下的这七个红衣女人,也都已经成了煞,比厉鬼还要凶。

轿中人的老窝,肯定不是在这里,她是特意过来的。

酆都大帝的法旨,世间鬼物皆得响应。

坟岗上的逝者残影加剧了摇晃,营造出更为强烈的鬼气森森,七个红衣女煞逐步向旅馆走来,行进中伴随着铁链碰撞声。

后方的轿子内,女人将轿帘放下,像是懒得再看的样子

她很自信。

李追远不知道她的这种自信到底是来自哪里。

她应该真的不知道,今晚她特意从老窝出来,跑到这里,到底要对付的是谁。

上一次自己去丰都,路上遭遇的是鬼帅鬼将鬼判官,甚至还有阎罗借机出手。

虽说上次地藏王菩萨入酆都时,地狱遭受荡涤,但世上人何其多,鬼就更何其多。

再者又有赵毅高义,发动赵家人员,主动支援地狱基层建设。

都过这么久了,酆都的鬼官缺额肯定早就填补完毕。

可这次,它们没出现,却让一个附近山头上带着孽气的尸胎自信满满的露面。

是它们不愿意出这个风头么?

肯定不是。

因为,李追远已经不再是上次去丰都的那个少年了。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徒弟;一个是酆都大帝,一个是酆都少君。

你们间无论再怎么闹矛盾,到最后很大概率又会忽然和好,那下面的人该怎么站队,又怎么敢站队?

南通方言里,形容一个人精明算计,叫“鬼精鬼精的”。

这些阴司鬼官,就是字面如是。

李追远摊开右手,恶蛟浮现。

恶蛟的气息一显露,远处坡上,轿帘再度被揭开,里面的女人目光里流露出震惊。

她没能看出李追远与阿璃身上的特殊,只觉得是俩灵觉敏锐充其量有那么一点点道行的小孩,但她却能清晰感受到恶蛟的凶厉。

但,李追远把恶蛟喊出来,不是为了针对她的,她还远远不配。

恶蛟自少年掌心盘旋而上,随即飞窜而出,撞入一块区域后,一名鬼差显露出本体。

鬼差跪伏在地,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卷轴,恶蛟缠绕住鬼差身躯,血盆大口张开对着鬼差脑袋。

只等李追远示意,它就能瞬间将这鬼差吞噬。

鬼差没敢反抗,额头抵着地面,头上的差帽滚落在地。

派了这么低级的一个鬼官,不,都不能叫官而叫吏,这家伙,做鬼也这么倒霉,如此受排挤。

李追远扬起手,恶蛟松开了身下的鬼差,飞回少年掌心。

鬼差将帽子捡起,戴回,然后对屋顶上的李追远不停磕头谢恩。

只是个来宣旨的,李追远不打算为难他,留着他,也是在向那些鬼官们传达一个讯息,这确实是自己和大帝之间的“私人恩怨”,大家不要互相为难。

此时,七个红衣女煞已经走到坟岗最前端,她们集体抬起头,看向上方的少年与女孩,头发向四周散开,阴风席卷,张开嘴,即将发出厉啸。

阿璃对着她们抬起手,女孩的眼眸里,流转出昔日梦境里的种种恫吓诅咒。

七个红衣女煞在这一刻,集体失声。

女孩手掌一握,她们更是瞬间闭嘴。

远处坡上,轿子落地,女人从里面走出,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宾馆天台上,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他想到了当初猫脸老太太来家里借地方办寿宴时,自己带着阿璃隐藏于寿宴中,他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实则,当时的阿璃,只是在看着自己非常投入地表演。

阿璃,是一点都不害怕的。

如果牛老太或者那只黑猫,但凡杀心歹心重一点,真的对自己……主要是对阿璃出手了,那故事很可能就在寿宴举办的当晚戛然而止。

女孩扭过头看向少年,情急之下,举起的手也随之一挥。

下方七个红衣女煞,随之集体向后转,面朝坟岗与坡上。

李追远能从阿璃的一颦一笑里读懂她的心意,女孩也能从少年的表情里感受出少年正在想着什么。

她的手,抓住了少年的手。

那晚,她从东屋“走出来”时,走阴状态下的李追远正好走到露台上,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以为是少年对她发出玩约。

李追远:“所以,你那时不知道我那会儿其实非常弱?”

阿璃摇了摇头。

她那会儿都没有强与弱的概念。

李追远:“其实,我还挺感谢那只黑猫的。”

没它的出现与促进,自己怕是还得坐在二楼露台上,翻书的间隙看女孩,看上很久很久。

这边的懈怠,落在坡上女人眼里,是一种巨大的惊恐。

她的殉葬女煞,此时全部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开始恍惚,自己今晚主动过来招惹的,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李追远目光看向前方。

阿璃也将视线落回,重新握拳,再微微发力。

“砰!砰!砰……”

困锁住七个红衣女煞的锁链,全部断开。

李追远:“她们生前是自愿殉葬的,你解开她们自由,她们也不会向生前主人复仇。”

阿璃抬起另一只手,准备重新操控她们。

李追远伸手,将女孩的双手压了下来。

“没必要这么麻烦,让自己那么累。”

少年口袋里,三套金属牌飞出,于空中向下飘散,最后落在了坟岗中。

“官将首~”

“恶鬼~”

“只杀不渡!”

增损二将亦是恶鬼出身,但祂们早已走出自己的刚猛,如三记重锤,将这一块区域的鬼气砸了个稀碎。

坡上的女人身体开始颤抖。

而当增损二将集体抬头看向她时,她更是立刻转身准备逃跑。

李追远:“我们这次是两个人出来,但正常情况下,润生、谭文彬与阿友会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不用担心自身安全,在应对局面时,也该更从宏观角度出发,没必要追求亲力亲为,重点在于帮伙伴们创造出更好的解决问题条件。

比如,像这样……”

少年举起右手,恶蛟围绕其掌心盘旋,坟岗上的诸多残影们开始反方向摇摆,而且各个残影之间还出现了位置上的变化。

坡上的尸胎女人,以坟岗里的格局为自己营造出鬼气森森的主场环境,李追远则是将这些逝者残影当作棋子,让他们呈现出阵法效果。

“镇!”

正欲逃跑的女人,忽然觉得身前出现了一道无形屏障,她无法逃脱了。

阿璃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低下头,等再缓缓抬起时,李追远察觉到坟岗中的残影们,一个个都有种脱离自己掌控的趋势,他们原本浑浑噩噩的面庞上,目光正逐步聚焦。

阿璃无法像少年这般,将阵法与风水融合到那般层次,但她可以有自己的方式,取得殊途同归的效果。

李追远:“很好,就是这样,现在可以停止了。”

阿璃睁开了眼,坟岗上的残影,再度变得浑浑噩噩。

李追远:“真正走江时,只要有需求,身边任何条件都可以为我所用,不用顾忌什么,但眼下这种情况不至于。

你集体操控他们时,难免会留下些痕迹,这痕迹很可能会让他们中的一些,产生新的变化,未来会因我们而造成变数,走时我们就得做清理。

他们都是即将消散之魂,还是让他们自己慢慢安息吧。

当然,这种仁心之举,只在你确定可以完全掌控局面的前提下,并不是刻板教条。”

阿璃点头。

李追远看向下方的增损二将:

“只诛恶鬼,余者安息。”

“遵命!”

“遵命!”

增损二将手持兵器,冲杀上去。

先斩红衣女煞,再去料理最上头的尸胎。

下面,没什么好看的了,身为昔日官将首的排面人物,要是连这偏野角色都无法料理,那官将首不如趁早解散算了。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走下天台,回到房间。

“睡吧,明天还得坐一天的车。”

二人各自躺到床上。

外头,鬼哭狼嚎、喊杀声不绝于耳。

阿璃似是找到了曾经熟悉的环境,很快入睡。

李追远屏蔽掉自己相关感知,也进入了睡眠。

天亮了。

今早的阳光,更为灿烂,推开窗涌进来的空气,也更加清新。

李追远伸手,拿回叠放在窗台上的三副金属扑克牌。

增损二将昨晚杀完鬼后,没敢敲门开窗,就默默堆在了这里。

洗漱后,李追远帮阿璃梳头。

昨晚洗完澡后,阿璃换上了柳家的绿色练功服,配合着发式,有种飘逸轻灵之感。

要是穿上秦家红色的练功服,就会是雍容内敛。

李追远:“阿璃,你说当初秦爷爷第一次见到柳奶奶时,柳奶奶是不是穿的就是这个衣服?”

阿璃摇了摇头。

李追远:“也是,柳奶奶年轻时肯定不会那么守规矩,穿家族里的练功服。”

刘昌平出现在窗口,手里提着包子豆浆油条:

“我买了早饭,吃一点吧?”

李追远:“谢谢。”

少年没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刘昌平:“等中午和晚上,我去打饭带回车上吃,这样就不会有人吵到小妹妹了。”

李追远:“好。”

刘昌平:“那行,你们先吃,我在楼下车里等你们。”

吃过早饭,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出房间。

经过过道时,可以看见刘昌平坐在楼下的出租车里,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点火,可手里的火机,却怎么点都点不着。

刘昌平甩动火机,以为是火机出问题了,殊不知,他的副驾驶位置上,正坐着一位鬼差。

李追远与阿璃下了楼,走过来时,刘昌平也下车迎接准备帮忙接包,顺手又打了一下觉得已经坏了的火机,谁知脱离鬼差范围后火机一下子窜起。

“哦嚯嚯……嘶嘶嘶!”

刘昌平将打火机丢了出去,不敢再要了。

鬼差从车上下来,跪伏在地上。

李追远:“上车吧。”

刘昌平:“好,咱们继续赶路。”

出租车驶出。

刘昌平:“越往内陆感觉越冷了啊。”

李追远:“有点。”

鬼差就坐旁边,刘昌平还是开着副驾驶位的窗户透气,等于那风就是先吹过鬼差再吹到他身上的,比空调制冷的效果都好。

李追远拿出一张符纸,贴在了刘昌平座椅后背上。

刘昌平:“太阳出来了,就不冷了。”

中午到了一个服务区,刘昌平下车去买盒饭。

李追远合起手中的书,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鬼差张嘴,嘴里发出晦涩的声音,只能看到他嘴唇不断翻动,却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李追远抬手,指向鬼差。

鬼差身躯一凝,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

“少君,小人名叫张礼。”

“还继续跟着我做什么?”

张礼从身上掏出一个卷轴,两个卷轴,三个卷轴……他掏出了一摞,都是明黄色的。

李追远指尖一拨,第一个卷轴里描述的,应该就是征召昨晚那位尸胎。

那接下来的卷轴里,则是从这里到丰都路途上的,一个个被征辟过来的阻拦者。

有两个所在地上午就已经开过了,应该是张礼没去宣读的缘故。

李追远:“谁给你的?”

张礼:“上官传达下来的。”

李追远:“你的差事就是跟着我,一路给我找麻烦?”

张礼:“小人知罪。”

李追远:“征辟启用的,都是些杂碎。”

与其说是让这些孤魂野鬼草头王来阻拦自己,倒不如说是把沿途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一股脑地都塞给自己解决掉。

既能恶心人,又能拖延自己前往丰都的速度,还兼顾对自己此行的目的试探。

李追远:“你就这么上了我的车,就不怕回阴司后,下场凄惨么?”

张礼:“小人的命,是少君的。”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能被派出来执行这个差事,本身就已经被上头当作牺牲品了。

倒也算机灵,这时候还晓得狠下心重新搭上一条船。

不过,自己这艘船实在是太小,鬼官们仅限于不愿主动掺和自己与大帝之间的内部矛盾,但你让他们转投自己这艘船,他们肯定是不干的。

一是县官永远不如现管,二是不同于世俗中太子党能被提前下注以待未来,可这皇帝都已经存世两千年了,谁知道祂什么时候驾崩?

故而,除非大帝本尊被挪出地狱,要不然,谁敢真铁了心做太子党,那就等着接下来被清算吧。

虽然看在自己面子上不会把事做绝,比如直接让人魂飞魄散,但各种小鞋、压迫、欺负必不会少,太子党只能在地狱中的地狱里,苦苦煎熬。

除非自己有朝一日真能取代大帝入主酆都,要不然他们就永无出头之日。

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算算路程,距离丰都愈来愈近了,自己也该给“师父”一点更明确的目的展示了,也让“师父”能有更多时间,权衡思虑一下。

太子党这种东西,还是需要的。

哪怕那些鬼官避之不及,没人敢碰,没关系,他是“太子”,谁是太子党,不还都是自己说了算?

刘昌平买了四份盒饭回来。

李追远与阿璃一人一份,坐在车里吃。

刘昌平站在车外吃,饭菜都放在引擎盖上,他一人吃两份。

张礼站在他身旁,对着另一份摆在那里的盒饭,不断做着深呼吸。

等刘昌平把手里这份吃完了,拿起第二份,刚往嘴里扒拉两口,就放慢了咀嚼速度。

用筷子在饭盒里翻看,又缓慢咀嚼品味,没变味儿啊,也没忘搁盐,与第一份一样的菜,怎么第二份一点都不好吃?

思考一番后,刘昌平得到一个答案,应该是自己已经吃饱了。

饭后,出租车继续上路。

刘昌平:“小远哥,你们要在丰都待多久?”

李追远:“等把我们送到丰都后,你就自己开车回金陵吧。”

刘昌平:“啊?回去不用我送了?”

李追远:“嗯,回去我们可以坐飞机。”

刘昌平:“那不急的,你们在丰都也是要用车的,去山城坐飞机也得坐车去,我把你们送到机场后,我再自己开车回金陵。”

李追远:“这不合适。”

刘昌平:“小远哥,我也说句不合适的话,你们两个这么年轻,我不太放心你们两个人在外面,虽然我也知道,我这种不放心有点多余。”

李追远:“谢谢。”

刘昌平开心地笑了笑,他知道,少年这算是默认了这一安排。

等快要行驶到一个拗口时,李追远示意刘昌平在那里停一下车。

这里在半山腰上,有个向外扩出的平台,下方是山谷。

李追远往平台边多走了一段距离,让刘昌平那里瞧不见这里。

随即,少年从自己登山包里取出祭祀品。

简易的小桌撑起,再撕去封膜,酒水供品白蜡纸钱一应俱全。

蜡烛接触到空气后,自己燃烧,连带着凹槽里提前放置的纸钱也燃了起来。

张礼站在旁边,看得瞪大了眼睛。

这种将形式主义发挥到如此极致的预制供,

他还是第一次见。

李追远将一张自己在车上写好字的纸钱,丢入供桌内置小火盆里。

润生需要夜里烧祭来联络阴萌,是因为夜里阳衰阴盛,能确保连走阴都不会的润生烧祭成功。

李追远自然不存在这种限制。

这会儿,地狱里的阴萌,应该已经收到自己烧过去的“信”了。

李追远将一次性小供桌收起,指了指脚下,对张礼道:

“一天后的现在这个点,你在这里做宣读,然后按照你手中卷轴的顺序,一处一处地宣读下去,不要有遗漏,你宣读的地方,接下来自会有人来负责解决。”

“是!”

“宣读完后,你再原路返回,看看哪里有没被解决的,做好记录。”

“小人明白!”

李追远:“把事情办好,不要出差池。”

“请少君放心,小人必全力以赴,不误少君大事!”

“事成之后,我可以把你从阴司调出来,让你驻南通。”

张礼跪了下来,十分激动道:

“多谢少君栽培!”

他不傻,晓得从阴司调出来,等于在接下来脱离苦海,意味着将得到来自少君的庇护。

村道口,李追远刚建了一座避雨的亭子,少年打算让张礼在那座亭子下,立个碑当差。

以后再有什么事,自己与“师父”之间,也能有一个可供跑腿的信使,彼此都能方便。

李追远:“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

张礼闻言,整个鬼一怔。

他意识到,自己深藏的想法,被少君察觉到了。

察觉到很简单,李追远一开始把张礼代入到的是另一个白鹤童子。

但白鹤童子当初被排挤,从最老资格被挤压到吊车尾,是有菩萨扩建官将首这一历史进程的原因在,但也离不开白鹤童子个人的反向努力。

张礼不是,他几次展现出的果决,都代表着其心性之坚韧,包括昨晚,他完全可以对那具尸胎宣读完后就离开去下一处的,可他却选择在旅馆旁边看,生怕不会被自己发现似的。

张礼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差服,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差帽,回答道:

“张礼,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李追远:“我不介意身边人有野心,但我不喜欢被伪装,下不为例。”

“谨遵少君法旨!”

李追远与阿璃往出租车那边走去,走到一半,包里的大哥大响了。

阿璃帮忙把大哥大取出,递给李追远。

“喂,姓李的,我到甘肃了!

哈哈哈,你真应该来一趟这里,真的,车子一路开,有一种行驶在历史长河里的恢宏壮阔感!

对了,你到丰都了吧?”

“还没。”

“快到了吧?”

“还有一段距离。”

“你是不是三餐规律、睡眠稳定?”

“嗯。”

“老子他妈的赶路赶到现在一刻都不敢停!”

“辛苦。”

“姓李的,你真该下地狱啊。”

“我会的。”

“下去后帮我看看我家人,替我转告一声挂念:告诉他们,我希望他们能过上像他们对待先祖遗骸那般的孝顺生活。”

“你太极端了。”

“姓李的,你不姓赵,你不懂我当初看到先祖头骨上被点灯时的愤怒。这是一帮畜生,不,是一帮畜生不如的玩意儿。”

“他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家人,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尽可能照拂一下。”

……

酆都地狱。

阴萌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走出大殿,来到自己所处的地狱最高层边缘位置。

她身子前倾,一边看着手里的纸一边对着下方大声喊道:

“酆都少君有旨:阳间鬼物为害,特召忠义可信者,前往阳间恢复阴阳秩序。

以下鬼官听宣领命:

赵宣和、赵清丰、赵怀恩、赵敏智、赵瑞朗……”

(本章完)

第444章

“前面县城里找酒店住下吧。”

“还早吧。”

刘昌平先看了看车窗外的日头,又瞅了眼车内还不到下午四点的时间,他觉得自己还有精力开很久。

“我累了。”

“哦,好。”

刘昌平将车驶出省道。

县城的条件比昨晚宿的镇子要好太多,选了家县政府对面的酒店,住了进去。

房间很宽敞,外头还有个大阳台。

洗完澡后,李追远将自己与阿璃这两日的衣服过了一下水,挤干后递给阿璃,阿璃将它们挂到了阳台上。

李追远边拿着毛巾擦手,边看着阳台上正执着于将每件衣服之间的间隔确保一致的女孩。

记忆里,这应该是阿璃第一次晒衣服。

不过,女孩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何不食肉糜到疑惑:衣服居然还需要洗了穿第二次?

虽然,在过去因为柳奶奶的宠溺与爱好,阿璃极少把一件衣服穿第二次,毕竟柳奶奶还嫌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太少,不够充分发挥她的设计天赋。

天色尚早,李追远打算带阿璃下楼去走走。

他已经向大帝表露出了此行目的。

师父他老人家为了那座地狱苦心孤诣,想要人家将棺材本的权限让渡一部分出来,你得让人家好好缓缓。

再者,人家正在情绪激荡时,为自己人身安全计,也不该急急忙忙往跟前去凑。

下楼,在酒店大堂,碰到了刚给妻子打完电话的刘昌平。

李追远:“一起出去吃饭吧。”

刘昌平点头道:“好,尝尝当地特色美食。”

李追远选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饭馆。

很清静,到饭点了,也就只有李追远这一桌客人。

老板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热情地邀请刘昌平去后厨选鸡。

李追远和阿璃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一口锅,下面是个小柴火灶,这种柴火鸡风格的餐饮各地都有。

墙壁上挂着个广告牌,讲述着本地这道美食的历史,说是汉武帝与太子出巡至此,吃了这柴火鸡,赞不绝口云云……

都是编故事,但其它地方基本都已更新到乾隆下江南或微服私访的版本。

刘昌平选完鸡坐了回来,也看向那广告牌,好奇道:

“汉武帝和太子真到过这里?”

究竟来没来过,李追远也不知道。

不过这故事里的人物,倒是挺应地狱的景。

要知道,太子谋反,武帝先砍了帮太子的人,又砍了镇压太子的人,最后把骑墙两不相帮的人也砍了。

阴长生是两汉交接时期的人物,对西汉武帝故事应该很是熟悉。

鸡端上来了,络腮胡老板开始炒制。

握铲用的是握刀的方法。

手上老茧起了一层又化了一层,形成了一道道“茧晕”,每一道“晕”都是刀法的一次感悟突破。

炒完后盖上大锅盖,老板指着墙上挂钟开始倒计时。

时间到了,开锅。

夹起一块鸡肉,不仅有点柴,还有些酸,鸡是新鲜现杀的,造成这种口味的原因,只能是老板的独门秘方,确实偏离大众口味了。

好在,吃还是能吃的,再下点配菜,放点粉条进去炖煮,这点酸反倒挺开胃。

吃完结账时,络腮胡老板热情地询问:“怎么样,这鸡的味道还可以么?”

李追远:“这鸡的味道很不错,如果不放鸡的话就更好了。”

老板愣了一下,没生气,只是笑笑道:“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这样说的客人。”

其实,老板的秘料拿来做类似麻辣烫、粉或面的话,会更合适,就是不适合搭配一只鸡做主菜。

李追远:“但你还是不愿意改。”

老板耸了耸肩:“总得有点坚持。”

李追远猜测,老板应该是不愿意放下杀机。

吃完饭回到酒店,各自休息。

翌日上午,李追远收了衣服后,与阿璃一起下了楼。

刘昌平早就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他也没去催出发。

坐上车后,刘昌平将车发动,还没驶出酒店大门,刘昌平就察觉到不对,熄火下车检查,发现车胎里扎了钉子。

刘昌平:“没事,我带了备胎,换一下就好,很快的。”

李追远:“不急,慢慢换。”

少年猜测,这大概率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当刘昌平换好胎重新发动车子,刚驶出酒店大门,引擎盖那里就冒起了白烟。

这下没法了,只能把车弄到附近的修车店里去修。

刘昌平抽着烟,对李追远道:“小远哥,要不我把车放这儿,我们再搞辆车去丰都?”

李追远拒绝了,没必要再糟蹋车。

偏下午时,车修好了,那个坏掉的胎也补了。

众人上车,再度出发。

这次开得远了些,驶出了县城。

结果还不如没驶出,因为出租车发出了类似拖拉机的节奏声,只能靠边停下。

把车重新弄回修理店,再次检查维修。

中途,有辆中巴车停了过来,车上坐着不少乘客。

刘昌平看了一眼中巴车挡风玻璃后挂着的始发地与目的地牌子,道:“小远哥,要不我们先坐这个?”

李追远再次拒绝。

都不愿意糟蹋车了,怎还愿意再顺带糟蹋一车的人。

等车再次修好,天已经黑了,不打算赶夜路,在李追远的要求下,出租车又开回酒店,大家开房,重新住下。

翌日一早,李追远起床时,看见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在外头转圈,应该是刘昌平在试车。

下楼,坐上车,再次出发。

驶出县城范围,刚超过昨日距离,在过一个很平平无奇的小坑时,“砰”的一声,爆胎了。

刘昌平下去检查时,发现除了右前胎爆了外,左前胎还刺入了两根钉子,正在漏气干瘪中。

就一个刚补好的备用胎,没办法一个顶俩用,只能再将车弄回昨日的修理店。

修理店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看见刘昌平又来了,赶忙拔出烟,递给刘昌平,很掏心窝子地说道:

“哥们儿,我真没耍手段啊,我是给你负责任好好修的,路上的钉子也不是我撒的,真的,天地良心,我再怎么黑也不至于逮着你一只羊往死里薅啊!”

刘昌平听到这话,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接过烟点点头。

他是老司机了,车的问题以及老板有没有使坏,是能瞧出来的。

秃顶老板小声问道:“哥们儿,你最近是不是撞到什么邪了?”

刘昌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道:“不要瞎说这种话。”

秃顶老板:“咱县城东边,有个河神庙,很灵的,你要不要去拜拜?”

刘昌平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少年与女孩,摇了摇头:“我们不喜欢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见状,秃顶老板也就没再说什么。

换好胎后,出租车再次出发。

这次运气不错,还没出县城范围内,就被后头的一辆摩托车按喇叭提醒,油箱漏油了。

李追远:“今天不走了,继续回酒店吧。”

再次开房入住。

阳台上,李追远看见刘昌平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本地出租车,往城东去。

阿璃的包里,有柳奶奶的茶叶。

李追远跟酒店借了一套茶具,泡了一壶茶,整个下午,就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书。

不是他故意在这里磨洋工,而是工作需要被迫磨洋工。

这种“带薪休假”的感觉,确实更让人感到惬意。

中途,李追远接到了谭文彬的电话,他们已经结束了一个地方,正在赶往下一处目标。

李追远询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谭文彬回答:不重。

再具体的,李追远就没再问了,谭文彬也没细说。

隔着这么远,不同路线,李追远没能力去隔空指挥他们,更不想破坏了他们的节奏。

赵毅这两天一直没电话过来,应该是已经进入无人区了。

陈曦鸢则一次都没联络,嗯,陈姐姐大概不知道还有联络这种事。

日头向下,黄昏了。

刘昌平还没回来。

李追远拿出罗盘,恶蛟浮现,将一根刘昌平的头发放上去后,开始寻路定位。

不在城东,距离酒店很近。

李追远站起身,在阳台上目测了一下方位。

“阿璃,我们去吃晚饭。”

还是那家店,它仍在苟延残喘。

饭点时,里头依旧空空如也。

站在店门口,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闭上了眼。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推开门口风铃,带着闭眼的女孩走入店内。

络腮胡老板手里拿着一把杀鸡刀,掀开帘布,从后厨里出来,刀上正滴落着新鲜的血。

老板笑着道:“哈哈,开店这么久,你们是我第一个回头客。”

李追远:“这次煮点下饭的配菜,不要杀鸡了。”

老板:“这怎么行,鸡杀都杀了。”

李追远:“那我们就不吃了。”

老板舔了舔嘴唇,对着外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请便吧。”

李追远:“把我们的人放出来,要走,我们得一起走。”

老板咽了口唾沫:“我是没料到,真正的大家伙,是你们这两个小的,呵,亏我还试探了他整个下午,居然真是白费功夫。”

李追远:“所以退隐江湖是对的,连江湖上最不能忽视的是老人和小孩,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早退早保平安。”

老板将刀横在身前,沉声道:

“就算是退隐江湖了,但依旧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

你们身上带着浓重的灾厄,河神君都因此震动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给这座县城带来灾祸而什么都不做!”

李追远知道自己身上的灾厄是怎么一回事。

来自酆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同时,自然也分润到自己的司机身上。

这种层次的目光,被带着去了河神庙,如果只是个售票观光景点那无所谓,但凡它真的灵验,那里头的灵必然会被震动。

只是,李追远懒得与这位络腮胡老板解释。

难道告诉他,这只是自己与酆都大帝之间的师徒顽趣?

先入为主下,他只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

阿璃的眼睛,在此时睁开。

女孩的眼眸里,没有色彩。

通往后院的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头戴发簪穿着蓝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

她神情呆滞,行动上似乎完全不受己控。

从装束上来看,她应该是河神庙里的工作人员,不是道士,也未出家,像是一种供奉或祭祀。

女人眉心,有淡淡的蓝色光泽微弱显现,她从河神那里借到了部分力量。

从传承形式上来看,河神庙很像是林书友老家的林家庙;从力量转接方式上看,又像是东北的出马仙。

现实里看不见,但走阴状态下,能瞧见有一条透明的蓝色水蛇,盘踞在女人的脖颈上,将力量借予她。

现在,这条水蛇,被阿璃控制住了。

水蛇的尾巴,遮蔽住了女人的双眼,水蛇的蛇头,向阿璃低了下来,不仅是不敢对视,更是不敢反抗。

赵毅那家伙,没事儿就喜欢用生死门缝窥视别人的内心,哪怕是自己,赵毅闲下来也要扫一扫。

故而,每次自己一有进步,赵毅总能第一个发现,然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但赵毅唯独不敢拿生死门缝扫阿璃,那是飞蛾扑火。

先前的女人,应该站在后院里,要么在看管着刘昌平,要么就是随时做好准备冲进来配合自己丈夫动手。

她太急切了,饭店里也没阵法,就算李追远没用罗盘定位到这位置,往这儿时隔着老远都察觉到了明显的气息波动。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跟了进来,他走到女人身边,伸手轻轻拽着女人的衣服,抬头,很是担忧地呼喊道:

“妈妈?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在自己妻子这般浑浑噩噩地从里面走出来时,络腮胡老板的牙,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双眸泛红,死死盯着少年身边的女孩。

李追远举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自己的眼睛。

女人做起了一样的动作,两根手指,几乎就抵在自己双眸上。

李追远将手指向络腮胡:

“把人交出来,我们就离开。”

刘昌平还活着,老板手中刀上的血,是鸡血。

小男童:“爸爸,妈妈怎么了,妈妈怎么这么奇怪啊?”

面对自己儿子的询问,络腮胡右手轻捶自己刀柄。

“嗡!”

这把刀外壳裂开,露出了里面一把更小造型更精致的刀,上面雕刻着纹路,有引动刀罡的效果。

饭店内,凌厉的风,渐起。

这是一位用刀高手。

相较于河神庙这种地方区域性的小传承而言,他这种高手为了守着老婆孩子,在这儿开家柴火鸡小餐馆,确实配得上“退隐江湖”。

很像是爱极了一个女人,就去这个女人所工作生活的城市安家生活。

为此,他抛下和放弃了很多。

但此时,他没有被威胁到,越来越凌厉的风,显示出他越来越坚定的心。

哪怕老婆被人控制、生死在人一念间,哪怕年幼的儿子就在这里,他也没有收刀的打算,反而把刀正式亮了出来。

“我做了这么久的亏本买卖,今儿个终于让我做了笔大的,舍一家而护全城,划得着!”

李追远:“唉……”

少年有点无语。

他其实不太喜欢和这种纯粹的江湖人打交道,因为这种人往往不懂趋利避害,喜欢做亏本买卖。

这种人在江湖上很稀少,少得跟濒危野生动物似的,一不小心遇到了,哪怕他进了你家院子拱来拱去,你还得哄着他自行离开。

李追远看了一眼阿璃。

阿璃双眸恢复光彩。

女人恢复正常:“你们……噗!”

没等女人把这句话说完,她吐出一口鲜血,再次目光呆滞。

这不是阿璃弄的。

而是女人脖子上的那条水蛇,怕女人再说话触怒到阿璃,在非受控情况下,主动遮蔽了女人的感知。

这快速的一解再一封,导致女人体内气血逆流,吐出鲜血,也使得李追远的缓和局面的示好之举,变成了催化剂。

络腮胡发出一声大喝,刀,飞身而起,那把刀,落了下来。

“哗啦啦……”

少年口袋里的金属扑克牌飞出,落于身前,早就严阵以待的损将军出现,手持兵器,架住了络腮胡的这一刀。

甫一接触,损将军就顿感压力。

对方不强,真的称不上强大,但这刀意,却无比坚定锋锐,竟然开始渗透进符甲防御,触及向自己降临的神魂。

这是一位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没有兑现自己完整天赋的刀客。

络腮胡再次连发三刀,损将军又连挡三下,身上不断窜出烟气,这是神魂被切割到了。

而有了损将军争取到的充分时间,李追远身边恶蛟环绕,早已完成了对这座饭店的阵法布局。

“退下吧。”

损将军后撤。

络腮胡举刀,欲再度进攻。

下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与那对手以及那少年女孩,距离越来越远,他的刀,始终无法够得着。

饭店里,像是出现了一道道分割线,将他本人、他老婆、他孩子所在的区域,全部推远分离。

他将刀横在身前,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少年的身影,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身前。

“嗡!”

刀光一闪,他劈了上去,少年身影扭曲化作青烟消散。

随即,少年的身影在另一侧重新出现。

络腮胡又是一刀过去,将身影斩碎。

一道道身影出现,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他也一刀刀劈砍而下。

但这每一刀劈砍,都是在给他所承受的阵法压力叠层,他无形之中,是在为这座阵法对他的镇压,赋能。

只不过这镇压效果一直被李追远提着没落下去罢了。

火候差不多后,李追远将压力集体下放。

“噗通!”

络腮胡无法承受这可怕压力,双手撑地,跪在了地上,手中的刀也落了出去。

他面容扭曲,青筋暴露,使劲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让自己五体投地。

李追远走到他面前,开口道:

“我身上不是灾厄,是我师父酆都大帝对我下了点绊子,祂在跟我闹脾气。”

络腮胡抬起头,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化作刀意,将面前的李追远斩成两半。

但身前的少年,再度化作烟雾飘散。

李追远再次走到他面前:“我是秦柳两家龙王门庭传承者。”

络腮胡双目流血,血未下流,而是向上汇聚于眉心,一柄血刀影子疾驰而出,斩碎了面前的李追远。

“轰!”

阵法压力增大,络腮胡五体投地。

“轰!”

阵法压力继续加大,络腮胡皮肉像是被胶水贴在了瓷砖上。

“轰!”

阵法压力进一步提升,络腮胡只觉得自己骨骼都快被碾压成齑粉。

这一次,李追远再度出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我可以轻松杀了你,但我没有杀,这样,你信不信!”

络腮胡眼里的坚定涣散了。

他信了。

李追远挥了挥手,分隔开的饭店各个区域回归。

“爸爸,爸爸!”

小男童看见爸爸被这般压在地上,焦急地跑过来。

络腮胡子眼里露出焦急,他现在这块区域所承受的压力,要是自己儿子靠近,会在顷刻间爆体。

“砰!”

小男童奔跑时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摔倒在地。

络腮胡眼神一松。

阿璃将目光看向女人脖颈上的那条水蛇,水蛇脱离女人,落在了地上。

女人恢复正常,一边警惕地盯着李追远一边上前,想要将自己的儿子抱住,但她与儿子中间,也出现了一道无形屏障。

李追远抬起手指,对着小男童后背衣服上挥动,以风水气象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柳”字。

屏障消失,女人抱到了自己的儿子。

李追远:“抱着你的儿子,去河神庙。”

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意思是,即使是现在这个状况,她也不会离去,一家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当然,她还有另一层顾虑,那就是她已经感受到来自少年这一方的可怕压迫力了,她不认为自家河神庙能够抗衡得了对方,这时候去搬救兵,等于把石头往山上背。

李追远指尖一甩,女人怀里的儿子马上被阵法脱离出去,女人想要阻拦,却发现根本办不到。

小男童被李追远驱逐到了饭店门外。

李追远:“去你妈妈的庙里。”

小男童停止抽泣,站起身,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看向李追远,大喊道:

“大邪祟,我要让我外婆来收了你!”

现在喊这个,很傻。

但考虑到他这个年纪,此时能鼓起勇气,以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算得上难能可贵。

小男童擦了一把眼泪,向城东方向跑去。

站在外人视角,这一家人从道义、亲情与勇气层面,都无可挑剔,甚至让人感到敬佩。

可惜,李追远现在是这里的反派角色。

在一张桌子边,少年坐下。

阿璃没坐,女孩还在盯着那条小水蛇。

小水蛇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解开了络腮胡一半压力。

络腮胡得以艰难坐起,重重地喘息。

女人想向丈夫靠近,却被丈夫伸手制止。

李追远:“你叫什么名字。”

络腮胡:“卢璞。”

李追远没再问下去。

络腮胡有些奇怪,他以为少年会问自家传承于何门何派。

少年,对这个不感兴趣。

李追远看向女人,道:“客人应该上杯水吧。”

女人无动于衷。

她先前被水蛇封闭着感知,对现场状况失真。

卢璞:“去给客人倒水。”

女人站起身。

卢璞:“我也要喝,别下毒。”

女人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追远看向卢璞:“你这样说了,我觉得她反而更可能去下毒。”

卢璞:“我现在能感受到,我应该是误会你了,我可能,接下来得向你赔罪。”

李追远:“等河神大人来了后,你再做决定吧。”

整件事,就起始于河神庙。

刘昌平去庙里拜河神,驱邪;结果大邪入门,震动河神;然后刘昌平回酒店时,就被“请”进了这里。

女人端着一个托盘过来,在李追远面前放下两杯水,看了看站在边上的损将军,又额外多放了一杯。

卢璞伸手去接自己的。

这时,他感到自己身上一松,阵法压力几乎消失。

他接过水杯,不顾烫,一口气全部喝完。

李追远看向损将军。

损将军上前,抓住一杯水,一饮而尽。

“滴滴答答……”

喝下去的水,全都顺着符甲缝隙滴落在地。

损将军喝不了水,但可以靠神魂来判断水里是否有毒。

恶蛟离开少年身体,围绕着损将军开始旋转,祂那先前被刀意切割受损的神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实。

损将军大为感动,祂知道,这是少年消耗自个儿的力量来给他疗伤。

“小远哥,我是知道您不想真的杀他,所以我刚才只防不攻。”

李追远点点头。

这是损将军在自我找补,如果童子在场,怕是会直接开启嘲讽,刀意这种东西,比刀罡对神魂的伤害更大。

李追远端起茶杯,吹了吹。

他刚刚布阵时,故意把阵法气息外泄出去,如果那座河神庙真的是大公无畏,这会儿早就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

少年把手里的这杯吹凉了些的水,递给阿璃。

阿璃接过来,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两颗可爱的酒窝。

女孩在少年旁边坐下来,终于不再继续盯着那条水蛇了。

卢璞对自己妻子道:“把人,请出来。”

女人再次回到院子,再出来时,搀扶着满脸酒气的刘昌平出来。

刘昌平没受刑,只是多喝了些酒,但他这里,本就问不出什么。

李追远:“这酒有副作用么?”

这酒不是普通的酒,带着药香,更容易醉人,让人吐露真言。

卢璞:“是容易让人迷糊昏乱,唯一副作用是……补肾壮阳。”

外面,路上。

一个老妪,身穿蓝袍,肩挂红绸,腰系紫带,左手持杖,右手攥幡,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态,向饭店前进。

“外婆,外婆……”

老妪停下脚步,看着小男童:“谢天谢地,你逃出来了,你爸爸妈妈呢……”

“嗡!”

老妪身后,浮现出一道金色的鲤鱼身影。

很显然,真正的河神,是这条金色鲤鱼,而老妪,是庙里的主持。

河神大人,认出了小男童衣服背后的那个“柳”字。

秦叔当年虽也是背负两家希望,但他是以秦家身份点灯走江的,故而在这江湖上,龙王柳已许久未见,年轻的江湖人不知道很正常,但上了年岁的存在,不可能没这般见识。

老妪丢下杖,撒开幡,以六旬老太之形,快速奔跑。

外孙在后头跟,却怎么都追不上。

当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传来一道苍老且恭敬的声音:

“卑下河流小庙,拜见龙王门庭!”

卢璞眼里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他被压麻木了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龙王门庭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卢璞准备朝着李追远跪伏下来谢罪时,李追远开口道:

“老板点菜,只要配菜不要鸡。”

……

事实证明,不放鸡肉,味道真的很不错。

李追远吃得很满意。

隔壁饭桌上,坐着老妪、卢璞、女人,以及在妈妈怀里睁着好奇眼睛的小男童。

卢璞额头上,冷汗直流。

能在关键时刻豁出去赴死的,就已是英雄,当热血退潮,其它感觉也就上来了,卢璞回味起少年那句“是我师父酆都大帝和我闹脾气”,就越发觉得头皮发麻。

吃完了,李追远开口道:“老板,结账。”

卢璞摇头:“不,不要……”

李追远:“算账吧,结了。”

卢璞走过来,收了钱,又找了零,感激道:“谢谢。”

李追远:“刀很不错,但还是换个菜品吧。”

卢璞:“好,好的,我会把这广告牌也一并改了。”

刘昌平还在醉着。

李追远拒绝了卢璞帮忙搀扶,走到地上,将那条小水蛇捡起,丢到刘昌平身上。

阿璃看向那条水蛇。

很快,刘昌平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跟着少年与女孩离开了饭店。

回到酒店,看着刘昌平躺到床上继续呼呼大睡后,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将那条小水蛇丢出阳台。

李追远看着阿璃,说道:

“龙王门庭有自己的规矩,这是秦家和柳家先辈们留下来的家风,我必须得遵守,因为它能庇护我,帮我保命。

其实,遵守久了,也不算痛苦,慢慢的也就开始习惯了。

我对他们今天是论心不论迹了,我对自己是论迹不论心。”

阿璃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两罐健力宝,打开,插入吸管。

李追远接过一罐,与阿璃轻轻碰了一下杯。

就在这时,李追远的大哥大响了。

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喂,小远?”

“亮亮哥,是我。”

“你们怎么都不在家啊,我晚上到你家时,发现你家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不见了。

刚看见李大爷醉醺醺的回来了,差点睡进棺材里,我把李大爷搀扶着上了二楼安置到床上,给他擦了身子,倒了一杯水,现在李大爷睡得正香。”

“辛苦你了,亮亮哥。”

“哈哈,说什么呢,讨好房东是应该的。”

“我们出去了,我在去往丰都的路上。”

“丰都?那巧了,翟老昨日从集安回到金陵学校里了,老师本来想和他约一顿饭的,结果翟老拒绝了,说要赶明早的飞机先去山城再去丰都参加个会。

老师说,翟老参会是假,是高句丽墓里有一件珍贵文物送去丰都的一家研究所了,翟老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最新的研究成果。”

“是嘛,那真是巧了,我到了丰都后,就去拜访翟老。”

挂断电话。

李追远:

“休息吧,阿璃,明早能出发了。”

……

翌日清晨,李追远起床后,先走到阳台上。

看见酒醒后的刘昌平,又一次早早地坐在车里。

看动作,他正在擦鼻血。

等李追远与阿璃下楼走向出租车时,刘昌平的两个鼻孔里,都塞上了纸球。

他补得有点厉害。

昨儿个喝醉的事,他已完全断片了,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在哪儿喝醉的。

刘昌平:“我们出发?”

李追远:“先去城东绕一下再出县城。”

刘昌平把车开去城东,当李追远示意他在河神庙前停下时,刘昌平道:

“嗐,这都是封建迷信,咱们只是运气差一点罢了,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追远:“当景区逛一下吧。”

刘昌平:“那你们逛吧,我在外头等你们,呵呵,我不信这个。”

李追远带着阿璃走进庙。

庙门口,有个售票窗。

窗口站着的售票员,是卢璞的妻子。

看见少年与女孩走来,女人瞪大了眼睛。

李追远把钱递上去,拿了两张票,和买票时附赠的一人三根清香。

虽然很早,但庙里香客不少。

毕竟,李追远昨天亲自试验过了,这庙确实是灵的,有事它真上。

进了主堂,上面立着一尊雕像,是一个女人坐在一条巨大的金色鲤鱼身上。

老妪看见李追远后,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快速敲动手中木鱼。

一缕缕青烟弥漫而出,将其余香客们与少年女孩之间,形成了隔离。

李追远上香。

阿璃学着少年的动作,指尖将手中的香弹断一半后,再插入香炉。

少年摆了摆手,带着女孩离开。

主堂前四个小池里饲养的鲤鱼,在少年经过时,集体腾跃而出,引得周围香客惊叹称奇。

回到车上,刘昌平发动车子。

这次,不仅成功驶出县城,还一路顺顺利利地行进到晚上,最终抵达了丰都地界。

刘昌平心里惊讶不已:居然这么灵,等自己开车回去时,肯定得再拜一拜,求一下河神保佑自己妻子生产顺利。

李追远示意刘昌平将车开到上次开会时住的招待所,那里条件最好,视野也好,距离鬼街也近。

入夜,大工地乃至整个丰都,比之上次离开前,能看出极为明显的变化。

李追远已经参加工作了,他知道,眼前的这种改变,才只是开始,或许在未来某一刻回首时,现实与自己的记忆会发生极为强烈的冲突,恍惚间,似是换了人间。

在前台开房间时,前台询问刘昌平是否是参会人员。

李追远拿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公费给自己开了一间。

不是为了占公家便宜,而是要见“师父”了,大家都披着一层这种身份更方便说话。

李追远询问了一下前台翟老是否入住,前台查阅后摇头表示还没有该登记。

上楼时,刘昌平开玩笑说,路上看见那些雕塑以及那景区里的建筑构造,真是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不会真有那种东西吧?

其实,刘昌平不知道的是,他最近与李追远待久了,身上的那种气息浓郁,在丰都,小鬼见着他都得吓着绕道走。

进入房间。

李追远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

上次他在这座招待所住了很久,不仅参与了该处工程的最后敲定,更是亲眼目睹了大帝将菩萨镇压进地狱。

自己被滞留在路上几天,“师父”也应该考虑好了吧,那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

“你好,服务员,送牛奶。”

李追远走过去,打开门,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牛奶。

“谢谢。”

“不客气。”

李追远将门关闭。

正欲端着牛奶送给坐在床边的阿璃,少年忽然止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这扇刚刚被自己关上的门。

阿璃自床上站起身,走到门口,也盯着这扇门。

如果说先前还是一切正常的话,那么就在刚刚那一刻,房门外的一切声音,哪怕是那些以动衬静的微小杂音,也像是被瞬间抹除了。

李追远将牛奶放在了身侧柜子上,伸手再次握住门把手。

轻轻转动,伴随着一声“吱呀”,房门再度被少年打开。

走廊上的灯光,在这里形成金属光泽折射,这是一套古朴沧桑的甲胄,它从整齐堆放状态,渐渐撑起,慢慢变高,逐渐化作似有人在里面将它穿起的样子。

站在门口的,是……

墓主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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