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正德的内库留下了多少钱?

魏彬顿时诧异不已地瞥了朱厚熜一眼。

他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位天子会主动问起这个,会对大行皇帝对朝堂早就如此洞察。

毕竟按理来说,新天子不过是来自地方的一藩王世子,是不应该对大行皇帝那么了解的,也不会问出这么一番话的。

魏彬因此越发心惊胆战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面前的这位新主子,的确是天纵英才,机心很深的人。

他因而知道,他现在回答的每一句话都事关他的脑袋能不能继续留着。

毕竟内廷的太监们等着接替他的位置,外朝等着通过惩办他而为新政铺路。

偏偏新主子又厉害得可怕。

所以,魏彬现在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回答说:

“皇爷圣明,大行皇帝确实有遗言于皇爷。”

“奴婢还没来得及告于皇爷,实在该死!”

“什么遗言?”

朱厚熜神色严肃地瞅了魏彬一眼。

魏彬忙匍匐在地,红着两眼说:“大行皇帝言,告知新君,朕的钱,不可滥用。”

说到这里。

魏彬就因为想到正德而哭了起来。

朱厚熜这里则两眼一亮,忙问道:“这么说,大行皇帝留了钱给朕?”

魏彬顿时心里燃起了生的希望,忙哽咽着回答:

“回皇爷,是的!”

“内承运库一直留存着大行皇帝即位后所攒之财,有抄没刘瑾、钱宁所得,也有抄宁王所得,更有在市舶司与边镇做贸易与屯田所得,虽近年为练兵强军用了不少,但还剩有不少。”

“带朕去内承运库!”

朱厚熜立即站起身来。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俗话还说,没钱寸步难行。

朱厚熜现在虽然当了皇帝,掌了赫赫皇权,但钱还没掌多少。

而没钱,就算是皇帝又如何?

大头兵一旦缺饷,什么朝廷,什么皇权,该哗变的还是哗变,忠勇点的,最多只是临阵为朝廷放三箭,如此,也算是为大明尽力了。

所以,朱厚熜在听到朱厚照给他留了钱后,自然就难免会兴奋。

待朱厚熜披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穿着纯白素绸衫,在魏彬等的陪同下,来到内承运库后,他就看见,各仓的确叠放了大量金银等贵金属,还有大量丝绸绢帛等贵重布料,总之都是在这个时代能充为硬通货的财货。

“启禀皇爷,眼下内承运库各类金银铜与丝绸绢帛等合计值银七百余万两,另有抄没江彬所得还未入账。”

魏彬这时也对朱厚熜禀报起大概数字来。

价值七百余万两!

都成了朕的钱!

朱厚熜知道,在白银还没大量流入的如今,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只痴痴地看着这些金银丝绢,嘴角微扬地腹诽说:“朕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金银丝绢!”

而他一想到他之前在看见五万两银子就高兴不已的场景时,就更是觉得自己可笑起来。

不过。

朱厚熜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这个“吃绝户”的人是真的吃了个好绝户,也难怪世上那么多人喜欢吃绝户。

但越是吃到这么大的绝户,越是不能吃相太难看。

毕竟眼红的人多着呢。

所以,朱厚熜知道他需要对正德和他留下的一切更慎重尊重一些才好。

朱厚熜便在这时问着魏彬:“皇兄积攒的这些钱财,意在何用?”

“大行皇帝意在养兵,自正德七年,大行皇帝设东西官厅开始,后又设威武团练营,以强禁军,而这些钱便是打算用来养这些兵的。”

魏彬回道。

朱厚熜又问:“养兵为了什么?”

“大行皇帝初登大位时,就有鞑虏大举入寇宣府,营于牛心山黑柳林等处长阔二十余里,而我官军竟不能挡,掠去我汉家男妇畜产器械不可胜计议者,使大行皇帝震怒,故决定强军振国。”

“大行皇帝积财养兵,也是为了将来北伐,一复河套,二复大宁。”

魏彬认真回答道。

“所以大行皇帝担心他走后,这些意在强军振国的钱,会被朕挥霍挪作他用?”

朱厚熜笑着问了一句。

魏彬回道:“皇爷圣明!但主要是担心皇爷为外朝所蛊惑,轻易出内帑厚赏天下,或用作济民,而不去追查外朝亏空,毕竟这笔钱是用来养兵强军用的,也是我们朱家江山稳固的保障。”

朱厚熜听后点了点头:“皇兄说的对啊!”

在朱厚熜看来,这笔钱的确不能滥用。

俗话说,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所以,天子确实需要有一笔专款,用于养一支直接听命天子的强军。

而这笔钱的确应该用来养兵。

只可惜,属于天子的那支精兵已经被杨廷和裁了!

“造孽啊!”

“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兵,甚至是跟正德在应州一起血战过,对天子认可度很高的兵,却因为被裁,接下来要被逼去做农夫或做盗贼。”

朱厚熜心中不禁如此感叹,一脸遗憾。

但朱厚熜也因此知道,他现在兵没有,就只剩下正德所留的这么一笔钱了。

而这笔钱也肯定早就被外朝盯上了,就等着用各种借口要走。

毕竟,没谁会坐视只让他一个人吃正德这个绝户,哪怕他是这个时代唯一可以合法吃的人。

所以,正德才在临终前什么话都没留,就留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这一笔银子,够养得起一支规模庞大的帝军吗?”

朱厚熜则在这时心里如此腹诽起来。

因为他的雄心其实比朱厚照还大,他所希图的可不仅仅是打服鞑靼,而是南北各有大计划。

所以,朱厚熜也就在心里如此盘算起来。

于是。

朱厚熜接下来就问着魏彬:“魏彬,你知罪吗?”

魏彬忙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言道:

“奴婢知罪!奴婢的确以前与江彬勾结,还结为姻亲,做了许多损坏大行皇帝圣德的事,奴婢对不起大行皇帝,也对不起皇爷,更对不起天下百姓!”

魏彬说后就落下泪来,而叩首说:“奴婢甘愿引颈受戮!”

“那你都具体做了些什么对不起皇兄,对不起朕的事?”

朱厚熜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魏彬回道:“奴婢纵容底下的人为奴婢强占民田边田,还在抄刘瑾、钱宁时,听从江彬的指使,私吞了不少钱财,大约值银两百多万两,结果一直没向大行皇帝如实陈奏,到现在也都还没向皇爷陈奏,所以对不起大行皇帝,对不起皇爷。”

“你一个没有子孙的人!”

“贪这么多银子,兼并这么多田干什么?!”

“你要留到棺材里去吗?”

朱厚熜故意狰狞着脸,恼怒至极地伸手指责魏彬来。

魏彬只叩首哭泣:“奴婢糊涂,有负大行皇帝和皇爷!奴婢该死!”

一旁的黄锦等人只吓得面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

“也罢!”

“你先起来吧。”

好一会儿后。

朱厚熜接着就叹了一口气,且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他刚才也不是真的对魏彬生气,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不明就里的普通宫人们看,让他们知道皇爷是何等持正严明而已。

因为魏彬这时说出这么多银子,其实是在表示愿意拿家资充作赎罪银。

所以,朱厚熜接下来在魏彬站起来后就说:

“看在你伺候过皇兄一场的份上,你自己把贪的强占的都上交,然后自己去诏狱里待着吧,就不让你去都察院,让外朝的文官审你了,朕也会留你一条命。”

“毕竟,皇兄临终前没让我留你们性命,就是为了把这个宽恕你的恩典留给朕,朕岂能违他的愿?”

“但你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司礼监你是不能待了,去诏狱后把你犯的事好好交待!”

“然后,你是选择去守陵还是去南京闲住,给朕上本说一说,朕都会答应你,看在你定国本且护礼有功的份上。”

朱厚熜这么说后,魏彬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忙虔诚地磕了头:“谢皇爷天大的恩典,奴婢含愧照办!”

(本章完)

第39章 陆炳向嘉靖告状

朱厚熜接下来就回了清宁宫。

魏彬则回了司礼监,拟了一道将自己下诏狱的谕旨。

而在魏彬拟好谕旨,用好印,转身时,就见王岳、周献、秦文等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太监已经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

谷大用、张永、丘聚这些和魏彬同列为正德朝“八虎”的太监们也都来到了这里。

魏彬则先笑着看向了王岳、周献、秦文等:

“哭什么,皇爷又没有说要我的命,只是先让我去诏狱待着,做个样子给外面的人看而已。”

“干爹,你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王岳开口问了一句。

魏彬则扶起了王岳,接着又扶起了其他太监,且微笑道:

“别怕!皇爷按理既然让我下了诏狱,就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了,至少是不会抄你们的家,要你们的命了。”

说到这里。

魏彬就看向王岳等人说:“只是,你们要记住,一定不要和外朝的文官搅在一起,也不要跟勋贵们搅在一起,别走我的老路,老老实实的效忠皇爷,配合清田,配合着教皇爷身边的人学会跟外朝打交道,学会管事,就能顺顺利利地退下去,安安稳稳地养老。”

“儿子们记住了。”

“干爹,你去诏狱后,将来打算去哪儿,儿子们将来真要退,也跟着去。”

秦文这时跟着也问起来。

魏彬则笑着往外边走来说:“我打算到时候请旨被发配到天寿山,为大行皇帝看皇陵。”

“大行皇帝将来要去那里孤零零的待着,工部那些督造皇陵的官我不放心,我得认真瞧着。”

魏彬说着就背着手看向了天边的孤月,又笑了起来,说:

“现在皇爷已经知道了大行皇帝的好,也愿意念皇爷的好,才饶了我这条贱命,可见皇爷仁善,我要是发现大行皇帝的陵墓有什么问题,上报后,皇爷不会不管。”

魏彬随后又走到丘聚和张永、谷大用这里来,而拱手作揖说:“以后皇爷就拜托诸位伺候了。”

丘聚、张永、谷大用回了礼。

接着。

魏彬就去了诏狱。

东厂提督王岳跟了来。

而朱厚熜在第二天就问起当值的秉笔太监谷大用来:“魏彬去诏狱了?”

谷大用回道:“是!”

“让王琼也去诏狱陪他!”

“吩咐诏狱的人,给他俩人在诏狱找个独立的院子住着,刑具就不必戴了,也不用刑,让他们自陈罪责,所有要求,只要不违国法,皆照办。”

朱厚熜眯着眼,若有所思地说着。

虽然魏彬和王琼的确犯了罪,但对朱厚熜而言,还是有继续榨取的价值的,所以,朱厚熜还是选择给他们一些体面,说是去诏狱关押着,不过是暂时监管在诏狱里而已。

朱厚熜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就突然问着黄锦:“陆炳现在怎么样了?”

朱厚熜入宫后,陆炳就没再做他的随从。

原因主要是陆炳年纪太小,而朱厚熜身边的侍卫都是锦衣卫体系中的正经官职。

所以,陆炳要想继续待在朱厚熜身边做贴身侍卫,就得有个正经官身。

而朱厚熜还没想给陆炳授给什么官,主要是没有想好给陆炳安排什么差事。

因为陆炳现在才十二岁,真要让他入宫当侍卫,他肯定承受不住宫廷侍卫的工作量。

毕竟宫廷不比王府,制度更严,对侍卫的要求更高。

现在,朱厚熜问起陆炳,则是想到陆炳在历史上的主要角色就是替嘉靖掌锦衣卫诏狱,也就如此问起黄锦来。

黄锦立即回答说:“回皇爷,他现在被他爹监管的厉害,整日都在被逼着读书。”

“是吗?”

“宣他来见朕。”

朱厚熜问了一句。

不多时。

陆炳就来朱厚熜这里。

而陆炳一见到朱厚熜就眼泪汪汪起来。

这主要是朱厚熜在陆炳眼里一向跟亲哥哥一样,让他崇拜又敬爱。

谁让朱厚熜从小就带着他,还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呢。

所以,陆炳基本上在朱厚熜面前不会掩饰情绪。

何况,他现在也还不大。

而朱厚熜见他这样就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我爹不让我玩了,呜呜!”

“我爹把家里的田卖了,然后给我请了两个先生,一个文先生,一个武先生。”

“现在要我五更起来就读书,然后下午还要我练武,我今天就因为偷了一点懒,他就拿皮鞭抽我!”

陆炳说到这里揩眼抹泪的哭了起来。

“黄锦,拿帕子给他擦擦。”

朱厚熜见此忙吩咐了一句。

黄锦拱手称是,就走到陆炳这里来,一边给陆炳擦脸,一边说:“你哭什么,你爹也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是世子爷的奶兄弟了,是皇爷的奶兄弟了,就不能只是会抓蟋蟀捕鸟,文武自然要更精通!”

“你怎么跟我爹一样,也教训我。”

陆炳瞪了黄锦一眼。

朱厚熜这时则笑问道:“他怎么跟你爹一样了?”

陆炳则朝朱厚熜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

“回皇爷,我爹说我们陆家是王府旧人,是要替皇爷做更多的事的,如果我们不成器,就会辜负皇爷和先王爷的隆恩,所以要我必须成器,说宁逼死我,也不会让我不成器的活着,成为皇爷的拖累。”

“话虽如此,但你爹也太严了。”

“这样吧,我给你个差事,你去诏狱,以锦衣卫舍人的身份看管一个叫王琼的人。”

“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待在家被你爹折磨了。”

朱厚熜这时说了起来。

陆炳这时大喜过望,忙匍匐在地:“谢皇爷!”

朱厚熜挥手:“我还要处理政事,你先回去吧。”

随后,朱厚熜就对谷大用吩咐说:“带他去置办一件合适的锦衣。”

谷大用拱手称是,就带着陆炳去了。

而朱厚熜接着就黄锦说:“告诉东厂,王琼下诏狱后,让他好好教教朕这位奶兄弟,要毫不保留,派人将这事告知给陆松知道,让他这个当爹的监督着,只别说是朕的意思,你也去东厂看管魏彬吧,该让底下的张佐他们也独自担事了。”

王琼的能力,朱厚熜是知道的。

知兵,识人,还洞察力惊人。

做督抚时,屡在边镇立功,哪怕晚年被嘉靖起复总制三边,也再立战功。

而王琼当兵部尚书时,所选的督抚也皆是大才,其中以王阳明最是卓著,在宁王叛乱、满朝惊惶时,他最是淡定,而说安排王阳明等巡抚就是为了防着这一天,说他早就给宁王布置下了天罗地网。

后人李贽曾就这样评价王琼:

“夫满朝皆受宸濠贿赂,独晋溪与梁储亡有也。杨廷和为首相,受宸濠贿,擅与护卫……呜呼!不贪宸濠之贿,而交于王守仁,使居上流擒濠。明知守仁不以一钱与人,不与一面相识,而故委心用之,何也?少具眼力者,自当了了。”

如此可见,王琼贪归贪,但的确眼力惊人,猜到宁王会反,所以唯独没收宁王的钱。

正因为朱厚熜知道王琼能力很强,所以就没打算让他白在诏狱里待着,而让他替自己培训一下陆炳。

黄锦这里称是而去。

他比陆炳年纪大些,自然也就不必朱厚熜多嘱咐,便能明白朱厚熜的深意。

且说,内阁这里很快就收到了要他们改票拟让魏彬和王琼下诏狱的谕旨。

蒋冕和毛纪自然乐得如此。

因为下诏狱比下都察院狱素来更可怕,经常出现犯人瘐死或者被折磨死的情况。

梁储倒是叹了一口气:“也罢,看来以后我真的要去求情才可。”

梁储这么说后,也没有谏阻此事,便从圣谕改了票拟。

而王琼在收到他被下诏狱的事后,自然也是惊恐不已。

毕竟诏狱是让人谈虎色变的地方。

他此时心里害怕极了!

他的家人更是呜呜哭泣起来。

“陛下!臣为大明立过功啊!”

“臣真的为大明立过功啊!”

王琼为此还在锦衣卫押走他时,不禁打大声呼喊起来,他希望朱厚熜后面能听到他这话,念在他有功的份上,别真杀他,以安抚天下清流。

但等王琼浑身哆嗦的被拖到诏狱后,他却发现,他居然被带到了一窗明几净、雅致精巧的小院内,而不是幽暗潮湿的地下监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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