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雅歌西维娅从未存在

第360章 雅歌.西维娅从未存在

安苏自黑暗中往下坠落,在阴影的蜡烛面前,无数的幻像和呢喃自眼眸、耳畔升起,他与未知有关的所有过去,全部暴露在了黑色的烛火中。

在黑焰的摇曳里,所有真相都清晰看见。

首先映在火中的,是安苏前世的记忆,他尚未‘降临’奈落时的过往。所有隐藏在阴影处的、尚未探索过并求证过的未知,都将自蜡烛的火相里——母神的目光中沉浮。

明明只有一瞬间,但安苏却仿佛过了半辈子,当他朦朦胧胧地黑暗里睁开眼眸时,母神的审判便已经开始了。

【阴影与未知之母神】,无定型无形象,自星体诞生之初就存在的黑暗与混沌。

是以盲目、痴愚为意象的神明。

祂并非是奈落里原生的本土神明,而是众神里唯一一位,自星空中降临的外神,故也是最神秘的神明。

祂所代表的定义,便是宇宙观念中残酷、无序、无理智的黑暗图谱。因其‘无知’的特性,祂几乎没有信徒,唯有自上古时代便存续下来的魔族才能传承祂的信仰。

在阴影与未知的教义里,越是无知便越是有识。以无知向阴影献祭,便能得到失去的知识。

这里的‘无知’并非只是单纯的没有文化,而是没有‘知性’,即原始与本能,越是原始就越能贴近宇宙的本源。

生命自诞生之初就被迫地接受着外界的信息,信息便是知识,庞杂的信息往往会污染灵魂的纯真,随着年龄增长越发繁杂,就越会背离阴影的原始混沌,走向理智的状态。

简单而言,知识太多,就是不够纯真了。

阴影与未知母神喜欢纯真的小孩,所以阿瓦德教国的小学生们从小就要进少管所。或者被遣送进大山里,和动物朋友们成为伙伴。

为了保持纯真,恶魔家族的家教与祖训也强调培养纨绔子弟,千万不能沾染上学习。

而安苏面前的阴影蜡烛,烛蕊处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层层暗黑色火焰,但最令人惊讶的便是,除了最外层的外焰外,黑焰的内核并没有燃烧。

阴影蜡烛既没有点燃,又没有熄灭,而是处于明灭不定的状态。

仪式才刚刚开始,安苏眼前掠过了他前世的人生,就出现了这么诡异的情况。

安苏微微皱了皱眉头,试探性地看向了恶魔先生。

恶魔先生作为纯血魔族,对于阴影的了解颇深,他皱着眉头分析道:

“阴影蜡烛能够点燃一部分,这就代表着你在某个领域的知识是一片空白,处于完完全全未经探索、未经实践、未经体验的陌生领域。”

恶魔先生看着那火焰的纯净黑色,“如此的纯度,说明你这十几年的人生里面,从未探索过某个方面的未知知识,而只有从未沾染过那知识半分,才能做到如此纯净的黑色外焰。”

他原以为像安苏这种活全家的学霸,知识面应该很广才对,但没想到也有遗漏的地方。

“但是。”

恶魔先生话音一转,

“尽管你的火焰很漂亮,但其中的内焰却依旧没有点亮,这说明你依旧没有得到阴影的认可。这种情况很罕见,说明你并非是对那某个知识一无所知;恰恰相反,内核丝毫没亮,说明你有相当丰富且庞杂的理论知识,但却从未将这理论知识投入到实践中。”

“这才导致了这外明内暗,色厉内荏的奇妙火焰。”

恶魔先生的面色越发复杂,安苏带给他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

这世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知识,明明理论很丰富,但一点实践操作都没有?

安苏听着恶魔先生的分析,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汗流浃背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恶魔先生想了许久,瞳孔猛地一颤,终于是恍然大悟了。

他用震撼且惊惧的目光注视着安苏,仿佛在看着这世上的绝世珍宝,此番震撼甚至超越了以往的所有,他一拍脑门,发自内心地惊叹道,

“原来是性知识。”

在三十万人的见证下,他敬佩地盯着安苏,不可置信地道,“失敬失敬,您原来是个潇楚南!”

你妈的。

安苏嘴角狠狠抽搐,等我出去就脱除。随着恶魔先生话音落下,混乱教国的女孩们全都爆发出浪潮般的惊愕声,这又是什么高手了,这又是什么绝世高手了。

这么帅的一张脸,又这么有钱有实力,竟还是个楚南。

谁也没有轻易料到,安苏大议员竟还是个纯情楚南,这样纯真美味的处男谁还能抵挡了,谁还能战胜了,他吗的安苏大议员已经将整个混乱教国给他吗的征服了!

从未有一个议员,为子民们做到这个程度。

所谓屁股决定立场,阿瓦德选民里最多的并非是彩虹精灵的正确派,亦非是黑暗派系或者律法派,最多的正是楚南派。

这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基层人民的位置上,与底层的国民们共同进退。

这世上比‘与民同乐’还高的政治境界——

便是与民同处。

在场的观众们,全都向安苏投以了敬佩叹服的目光,这少年的意志力实在是太强了,唯有如此纯真的潇楚南,才能真正实现混乱教国的复兴。

“原来您早就准备好了。”

恶魔先生瞳孔微微颤抖,他敬佩地看向安苏,“竟能守住楚南圣体,何等强大的意志力,何等强大的城府,这都能忍住,换我早就.”

安苏脸色一黑,出生,你悟了个什么。

恶魔先生缓缓地呼了一口气,“这都是您的布局,您是故意这样做的,您是故意维持着数十年的楚南至圣之体,便是为了达成七神共选。”

“原来如此,原来您早就看破了我们恶魔家族的不传绝学。”

恶魔先生神色复杂,半晌,他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彻底对安苏服气了,先是屏蔽掉了与外界的音频,接着才压低声音对安苏道,

“看来我们家族的隐密,您已经知道了。”

安苏听不懂恶魔先生在说什么,他比较难绷地道,“什么绝学?”

“只有传说中的潇楚南,才能达成‘无知’的混沌原初之境界哇!”

恶魔先生满脸佩服与赞叹:

“没有受到过任何恋爱酸臭且无用的信息污染,故能保持着无知的纯真境界,劲劲劲劲!以无知观有知,唯有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什么都知道,才能发挥纯真且美好的想象力,最终构建出完美且纯真的恋爱天国呀。”

“盲目而痴愚,从无到有,从空到满,这便是完美贴合了阴影与未知的内核哇!”

你妈的给我闭嘴.安苏有点破防了,当有这么多选民看着的,他必须要维持镇定自若的形象。

他看着满脸佩服、口若悬河的恶魔先生,叹了口气:“说人话。”

于是恶魔先生压低声音,神秘莫测地道:

——“阴影与未知母神比较喜欢好看的小处男。”

【美味的小处男,你稍微吸引了阴影母神的目光】

寒冷的晚风簌簌吹拂而过,黑色的焰火将安苏的面色映照得阴晴不定,在漫长漫长的尴尬缄默里,时间都仿佛在此刻停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安苏扶额。

你吗的,他吗的原来还是个下头女神!

安苏彻底绷不住了,他就不该对这下头世界的下头神明抱有期待!

“请安苏先生不要向外透露。”恶魔先生压低声音,“‘坚守楚南之身’便是我们纯血恶魔家的家传绝学之一。”

“【坚守楚南之身】是你们的家传绝学。”安苏脸色微妙,“那你们家是怎么传承下去的?“

“所以如今恶魔族的人丁才如此稀少,十不存一。”

恶魔先生叹了口气,“长老已经严禁我们修行禁术,大力繁衍,将教材全都换成了小皇叔,如今只有族中天骄‘圣子’才能保持楚南之躯。但也有不少走火入魔的叛徒,为了取悦阴影,守身如玉。”

原来在三万年后,纯血恶魔是这样灭绝的。

灭亡于‘全员楚南’。

安苏嘴角微微抽搐,关于纯血恶魔灭绝的原因,在三万年后的学界里争论不休,有说是消亡于红月坠落,有说是被圣徒讨伐,亦有人说是触犯了星体边界,而招致着最古老、最高贵的恶魔族灭亡。

后世的学者怎么都没有想到,恶魔家族是死于楚南。

“不过很可惜,安苏冕下。”

恶魔先生感慨地看向那半明半暗的蜡烛,“哪怕您掌握了这个禁术,您依旧无法点燃阴影的蜡烛,楚南终究只是锦上添花的辅助而已,真正能点燃阴影的.唯有传承。”

“看来,您是无法成为【七神共选】了。”

恶魔先生的表情相当遗憾,要是安苏火力再猛一点,把自己给烧死就好了。

安苏没能获得阴影母神的赐福,但他却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这个结果是理所应当的——莫说是现在,就算是安苏前世,阴影流派也都是安苏唯一没能解锁的流派,原因无他,关于阴影的这一整大块支线直接就被砍掉了。

“今晚结束了。”

“回家去看笨蛋珞珈的笑话了。”

安苏低声道,他现在全身都是血,因失血过多面色都显得苍白了,意识也有些模糊需要小圣女进行治疗,少年晃晃脑袋,从仪式祭坛里走了出来,双手自然垂落而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而自安苏穿过阴影蜡烛时,那些血液溅洒在了黑焰之上。

滴答,滴答。

但那不是鲜血滴落的声音,而是秋雨溅洒在了铁窗上,发出的淅淅沥沥。

安苏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眸。

他现在依旧是在祭台上,但却不是阿瓦德那规模盛大的七神祭坛,而是遍布着腐烂尸骨、骸骨礼器、野蛮而原始的腥臭祭坛前,周围全都是扭曲的手臂,以及肆意生长的血肉块垒。

这是生命密教徒的祭坛,安苏献祭了无数次,自然是明白,这是生命密教最基础的祭坛。

而眼前的这一幕,他无比的熟悉,熟悉到铭刻进了骨子里——

因为安苏亲身经历过,这便是【奈落】的开场,一切的最初始,所有故事的起源:

两年前,他被生命教徒抓住并献祭掉的那个夜晚!

阴影与未知的蜡烛,能重新所有与‘未知’有牵连的过往,前世安苏的未知是楚南,而此世的未知,竟然是这个夜晚。

安苏作为玩家,对这一夜无比的熟悉,因为前世的他在游戏里已经速通了十七次了,同样的开场也已经看过了十七遍。无论再重启,都无法改变这个解决,这便是这个故事的【命运】

无论玩家们怎样逃课,都注定是死局。

因为这是剧情杀,剧情杀是不讲理由的、是没有道理的。就如命运般,是命中注定的的命运。

作为诅咒之子的他落单被密教徒献祭,【照耀奈落的晨曦】珞珈.法斯特因自己死亡而觉醒,女仆小姐恩雅.莫宁斯塔没有赶上他的死亡,自祭坛前选择了自杀。

安苏必须承认,这个起源是存在许多未解的谜团。

甚至可以说是,‘矛盾’。

以女仆小姐当时的下头程度,便连洗澡睡觉都要跟着,又怎会出现落单的情况?恩雅小姐的身世亦是个谜团,她又为什么选择自杀,仅仅是为了殉葬吗?

他所做的那三个梦,又代表着什么?

无论如何,一切都跌入了未知的阴影里。

恩雅小姐的故事线,也因此而终止。

这段记忆如过去一般无二地发展,安苏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行走在污秽的祭坛中,没有任何密教徒能发现他。

现在的安苏能以绝对客观的角度审视这段记忆,他看见了癫狂的密教徒们,看见了孤零零惨兮兮,穿着洗得发白修女服、双手抱着膝盖、如流浪小猫般蹲坐在牢狱一角的小珞珈,他也看见了他自己——尚未觉醒前世记忆的自己。

那个迷茫、懵懂,无所知的自己。

十五岁的贵族少年低垂着脑袋,青色的眸子映着苍白的光,皮肤亦苍白得近乎透明,长袍垂落而下裹着赤裸的双足;他的眼眸里只有恐惧、懵懂以及迷惘,他即将要被杀死,眼眸中的光辉逐渐淡去。

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

在这阴冷而血腥的牢笼里,自己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孩罢了。

但就在这时,安苏却看见了在记忆里出现过的、但那时候的他,却无法察觉到的东西。

那是阴影魔法。隐匿一切的魔法。

——这便是隐藏在真相中的阴影。

十五岁的安苏当然看不清,但现在的安苏却能看见,因为他的灵魂已经突破过圣人,他能看清了那阴影魔法——

安苏微微瞪大了眸子,因为他看见了绝对无法相信的景象。

他看见了琥珀色的眸子,他看见了薄樱般的薄唇,他看见了黑白相间的洛丽塔裙以及褐色的鹿皮长靴,晦暗的秋雨敲击在泥土中,那个女孩就这么矗立在阴影里,烛火将让阴影晦暗不定。

他看见了恩雅.莫宁斯塔小姐,她就这么在自己的面前,在牢笼外,在秋雨里,在阴影处,女孩轻轻抬起了纤细而洁白的手指,掠过了少年的面颊,冰冷而又干净的触感,就仿佛秋雨轻轻掠过了肌肤,又好似黑夜的指尖,轻柔地掠过群星的尾焰。

恩雅小姐在阴影里,长久长久注视着安苏——注视着两年前的他,在簌簌晚风沁润空气的漫长时间里,她低下了脸颊,向前踏出了一步。

唇间如樱花般的湿润触感,略有些甘甜,略有些青涩,略有些晦暗,就好像是这个朦胧的秋天雨夜,静谧的悄悄的,不敢大声说话的,那是掩藏在黑暗里的爱。

而安苏则听见恩雅小姐低声道:“阴影与未知的母神。”

“司掌知识与未知的伟大存在”

“黑暗之雾,宇宙的原初混沌——”

“我以雅歌.西维娅的名字向您献祭,以我的‘无知’唤醒他的‘有知’。”

“请将足以超脱命运的知识,归还于您盲目痴愚的信徒。”

“赐予他结束‘奈落’轮回的知性。”

少女垂下了眸子,在阴影处轻轻地拥抱着少年。

“晨星少爷。”

“即使我已经忘记我自己,也请您想起您是谁。”

“即使光辉已经蒙上阴影,也请您攀登上命运的最后阶梯。”

【命运阶梯】

在下个瞬间,安苏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眸,他低垂下头,看着水洼中倒映着的少年面容,怔住了。

而唇间的触感,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幻觉。

雅歌.西维娅从未存在过,

——他只是亲吻了一场稍纵即逝的秋雨。

(本章完)

第361章 【七神共选】

那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秋雨罢了。

安苏抬起眸子,看着昏暗铁窗外的点点雨线,梧桐树叶摇曳,蒙蒙细雨将天空掩上了橘黄色的纱,微不可查的轻雨敲房檐,薄薄的雾霭透着些许朦胧的阳光,厚厚的雾凇凝结着窗外的松柏上,浅浅散射着那些落下来的碎光。

天空快要放晴了。

除了窗外滴答的秋叶梧桐、梧桐掩着的褐色房瓦,白色的雾凇、以及橘黄色的天空外,以及两年之后的安苏.莫宁斯塔外,除了他们之外,这个世界再没谁能知道,一场名为雅歌.西维娅的秋雨曾来过。

安苏仍然有许多的疑问,有许多【未知】的事情。

恩雅小姐的真实身份,恩雅小姐与阴影母神的关系,恩雅小姐到底来自哪里.她究竟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曾经的她知道些什么?

他与恩雅小姐的过去,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是未知。

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正是因为恩雅小姐舍弃掉她曾经的名字‘雅歌.西维娅’,与阴影母神这一外神做了交换,才使得自己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安苏曾经看过一部电影,叫做【千与千寻】,里面也有关于名字的阐述,白龙对千寻说‘名字一旦被忘记了,就再也找不回回家的路,像我就怎么也想不起来’。对于生灵而言,名字是最珍贵的宝物,名字便是一切,一旦丢掉了就会忘记自己。

他还记得在那电影里,千寻为了拯救自己的亲人,也是与女巫做了交易,将自己的名字交换了出去。从此以后,她便忘记了自己。

到了现在,安苏对于【奈落】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个世界一直重复着神明们规律化的奈落游戏,一直再刷新清空自己的数据库,无数的璀璨时代兴起,无数的时代又堕落,无论是再繁荣昌盛的王朝,也都会在神明们划定的命运长阶中走向灭亡——这是安苏早就知道的事情。

这三万年来,从来就是无法避免。

但所谓的璀璨时代,是由一个又一个璀璨人组成的,是由人类的群星连缀而成的。所以不光是时代存在着神明规划的‘奈落’,每个角色都有着都着自己的‘奈落’,无法避免。

时代的奈落便是人类的奈落,时代的命运便是人类的命运。

无论过程如何,大事件的结局都无法改变,这已经有了例证:

就像安苏无论怎样尝试一样,卧底密教也好,排除敌人也罢,在原定命运里的‘帝都陷落’事件,依旧在该发生的时间点发生了,而且甚至还是安苏亲手促成的‘帝都陷落’,混乱时代由此降临。

越是试图反抗命运,越是要被命运卷入其中。

所以同样的,安苏.莫宁斯塔在开篇就会死去,这亦是早已注定的命运,无论玩家重来多少次,无论速通多少次,永远也无法拯救安苏.莫宁斯塔,因为这就是注定的命运,这就是注定的生灵奈落,谁也无法阻止、谁也无法改变。

但恩雅小姐、或者说雅歌.西维娅小姐改变了他的奈落,改变了安苏.莫宁斯塔的奈落。

因为她舍弃掉了自己的名字。

安苏注视着他曾经未能看见的记忆,窗外的潇潇秋雨将近停歇了,只有零碎碎的雨脚踩着房檐,雅歌西维娅——他的女仆小姐,再诵念完了与未知母神的祷词后,她便后退一步,安苏看见女仆小姐那琥珀色的瞳孔逐渐褪色,零碎细雨溅在她的洛丽塔裙角。

而曾经的自己——两年前的安苏,瞳孔里的藏青色眸光正在被逐渐点燃。

当这场秋雨停歇后,雅歌西维娅将会丢掉她的名字,她在逐渐遗忘。

牢房外的生命教徒布置好了祭坛,雨快要停了,但天还没有亮。

女仆小姐最后看了眼安苏,她那单薄的薄唇轻轻翕动,但却什么也没说,她垂下了眸子,阴影覆盖上了脸颊。

她的表情越来越单调,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多余的情绪,那些情绪正在逐渐褪去,眼瞳终于变得似潭水般平静,目光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感情波动,她顿了顿,便转过身来,向着外面的黑夜走去。

雅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她什么都已经忘记了。

安苏想要与雅歌最后说些什么,但他却什么也做不到,现在的他看到的只是过去,只是他曾经的记忆,只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看见的是烛火留下的残影,听到的是过去回荡的留响。

他能看到女仆小姐,仅是因为安苏现在的灵魂位阶,能够识破女仆小姐的隐匿魔法而已罢了。现在的他能看破女仆小姐的阴影魔法,但过去的自己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前世的记忆正如山浪般袭来,过去的他正沉浸在所有开篇里必经的‘经典头疼’里,众所周知,开局头疼是所有主角必经的试炼之路,新一代的伤痛文学便是如此。

痛!

好痛!

就跟闺蜜之主里小克刚醒来一样痛!

安苏也感受到了这来自过去的疼痛,嘴角微微抽搐,真是一场酣畅琳琳的疼痛。

他安静注视着女仆小姐离开的背影,零落的秋雨落在她走后的土地上,溅起了黑灰色的花。

这段过去也终于走向结束,就好像是这场秋末的小雨,每次秋天下雨时,人们往往没注意到秋雨何时来的,也往往忘记了秋雨何时走的。

春天的雨水温柔而倦怠,万物迎春融化河床的坚冰;夏日的大雨磅礴而盛大,浇筑满山遍野的麦浪;冬日的雪雨纷纷洋洋,自落在人们的肩头,随着人们的温暖一同融化——唯独秋日的小雨,没人会记得一场秋雨,因为它的声音太小了。

只有当雨水结束了,后知后觉的人们才会听到它对世界的告白。

安苏感受到了略显冰冷的触感,感受到那素白的手指轻轻抚上了脸颊,指尖小心翼翼地、缓慢地从少年的侧脸上划过,最终落在了少年的那灰白色长发上,轻轻地抚摸着。

那触感冰冰凉凉的,既陌生而又熟悉,就好像是夜晚的尾巴,柔软而又干净,明明即将要离去,随时都要消融在晴日的朝阳里,尽管如此,但那仿佛将整个脑袋都撕裂的疼痛却没理由的消失了,脑海安宁而又和谐。

在这个瞬间,安苏看见了失去名字的恩雅小姐,自阴影的世界里转过身来:她的瞳孔已经褪色,她的目光已经暗淡,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她的名字已经逐渐消散。

明明这场雨都要结束了,但在雨歇的最后一瞬,女仆小姐转过身来,拥抱了自己。

时间在慢镜头里被无限地拉长,安苏清晰地听到了那雨水落下的声音,沁润进了灵魂的深处:

“安苏少爷——”

“不痛不痛。”

失去掉名字的雅歌.西维娅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在忘记自己的时间里,在阴影中,她在安苏的耳畔轻声道,

“让头痛都全部飞走吧。”

“我的安苏少爷呀,头痛都全部飞走吧.”

“让疼痛都全部.”

“飞走吧。”

若非秋雨无声,否则震耳欲聋。

直到此时此刻,安苏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他未能明白的东西,为什么女仆小姐从看起来从来都没有感情,为什么女仆小姐性格会如此的偏激乃至极端,为什么女仆小姐会比自己还要异常,为什么女仆小姐每天要说那些下头的话语,为什么这样的女仆小姐始终都在自己身侧:

因为她忘记了自己的一切,却依旧还记得——

“她要去爱他。”

而所有的情感,都隐藏在了静默的阴影里,就如这个信仰的名字:【阴影与未知】。

因为没有这世上没有什么事物,比情感更难以让人理解,更难以让人参透,它既覆盖着阴影,它既是一片未知的荒野,一切都是阴影,一切都是未知,但它同时又覆盖着光辉,它的土地上铺满了未知的真相。

女仆小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唯独记得安苏.莫宁斯塔的名字。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这段过往的记忆也将要结束了。

笨蛋。

别摸我头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秋雨停歇的时间里,安苏抬起头来看向女仆小姐,他那藏青色的眸子里印出半个星空的光来,他向主动前踏出一步,自光辉走进了阴影里,他们的身形相互重叠,他们隔着时空、隔着过去与未来相拥,他们无法碰触到彼此,他们无法感知到彼此。

祭坛上,生命祭司咏唱着诡谲的吟唱调,密教徒将血红泼墨在仪典中,婴儿的骸骨与疯长的肉块,疯长的草木与狂流的雨夜,光辉的阴影与未知的真相,安苏与女仆小姐隔着时空的记忆相拥,过去也好,未来也罢,命运也好,奈落也罢,无论是时间,光暗,亦或者是那所谓用不可改变的命运,或者是那操弄命运的众神,这世上再无人能阻止安苏去拥抱她。

因为女仆小姐曾经拥抱过安苏,哪怕安苏并不知道。

而现在,只是轮到他了。

“恩雅.莫宁斯塔小姐,”

“或者说——”

“雅歌.西维娅女士。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

安苏走进了阴影里,他在女仆小姐的耳畔道,哪怕后者并不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也记住了你的名字。”

“你忘记了,我就会替你记住。如果整个世界都忘记你了,只要我记得你就好了,如果整个世界都忘记我了,只要你记得我就好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

他笑着道:

“哪怕是所谓的神明,哪怕是所谓的命运!”

此时此刻,阴影与光辉相互重叠。

而祭坛的仪式已经达到了最高潮——

曾经的安苏已经走到了祭坛中央,那十五岁的少年诵念着生命母神的祷词,他自祭坛中央平静地笑着,藏青色的眼眸中映出最癫狂的光来,鲜血疯狂地吞没着密教徒,吞没着所有试图伤害他们的敌人,鲜血汇聚成血海,血肉自骸骨间疯长,秋雨已经停歇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永远不会流干的血雨。

献祭,献祭,献祭!

献祭一切!

肥腻脂肪如水般膨胀,尖锐的骸骨似竹般疯长,四溅的血液是绯红的夕阳,堆积的尸骸是遍野的群峦,却见新竹遇春水,却见夕阳泄群峦,到处都是热闹,到处都是美景,到处都是喜庆洋洋。

将雪白的雾凇染上血红,将摇曳的松柏染上血红,将灰白的天幕染上血红,将命运的长阶染上血红!

自今夜以后,牢不可破的奈落命运出现了崩坏的缺口,注定在今夜死去的‘安苏.莫宁斯塔’活了下来,从今夜以后,大地将起兵戈,那少年将自着血红中重生,他将踏入谁也无法知晓的命运长阶,踏上那片覆盖阴影的、未知的道路,踏上那片满是光辉的、真相的道路!

女仆小姐打破连安苏都未能打破的命运,从今夜以后,神明也要掷骰子。

而现在的安苏则自血雨中轻拥着无所知的恩雅小姐,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超脱命运的唯一方法,便是舍弃的觉悟。

舍弃名字的觉悟,舍弃一切的觉悟,将自身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向命运攀登的螺旋阶梯!唯有此才有资格战胜星空!

而安苏已经不害怕舍弃了,因为他知道,哪怕自己忘记了,也有人替自己记得。

“雅歌小姐,恩雅小姐,女仆小姐。”

他平静地道,

“你结束了我的奈落,而我也将通关你的奈落。”

【有趣的小处男,你引起了阴影与未知母神的欢愉!!】

黑色的蜡烛腾起最盛大的火光,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夜晚的颜色,黑焰诡谲而盛大地燃烧着,所有的阴影所有的未知,在此刻都引来了最光辉的爆发,从此以后,在也没有比这更明媚的色彩。

【安苏.莫宁斯塔】

而阿瓦德的所有国民们,都无法相信自己今夜所见证的一切,这是足以被载入史诗中的一幕:

【七神共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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