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大鱼

正月十六一大早,老李家的门槛就差点没被踏破,村民们排队过来随份子。

那会儿李建昆都没起床,不过已经睡醒,精神高涨,正和沈姑娘进行早锻炼。只听见贵飞懒汉愤然道:“不用买饭票,老子请得起!”

有村民打趣道,是是是,飞哥你财神转世,腰缠万贯,问题是如今日子好了,咱还是拿得出来的,嗨,这不叫饭票钱,是个心意,该收还得收。

硬是推不掉。

更有甚者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份子再随一回,又到了。

提前连个风声都没有。

早锻炼好,早锻炼妙,早锻炼呱呱叫,锻炼完毕的沈姑娘容光焕发,美颜不可方物;李建昆神清气爽,神采飞扬,神血沸腾……正月里的早晨敢穿件单衣出门吹风,沿着村子里已经是水泥路的主干道,一路溜达,和布置酒席的人们打招呼,没走几步,有人过来找到他,说不知道哪个壕无人性的家伙,送来整整一解放车烟花爆竹。

“有这回事?”

跟着来人跑到村口一瞅,好家伙,果不其然。

一辆绿皮解放车,后斗里满载着烟花爆竹,还不是平的,码放得像座山头,怕不是直接去烟花厂进的货。

司机师傅是个让人牙痒痒的大叔,故意打哑谜。

李建昆瞥他一眼,呵呵一笑,“我王叔讲究。”

司机大叔表情一僵。

老王家的人原本其实也想回,奈何寒风瑟瑟,偌大一個清溪冰箱厂在风雨中飘摇,老王离不开,苦恼郁结时家人在身边肯定更好,所以都没回。

这事没辙,结果不会太糟,煎熬却避不可免,李建昆又何尝不是?

他只是思想通透了,不去看不去想,明日照大江。当然,媳妇儿带来的慰藉功不可没。

一群村里青壮忙着卸货,解放车旁围满熊孩子们,碍手碍脚的,轰都轰不走,不过不管是轰的人,还是轰不走的人,个个喜气洋洋、兴奋不已。

在缺乏娱乐活动的八十年代,新年时放烟花爆竹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奈何好的烟花爆竹不便宜,像车上拖着的火树银花、魔术弹、四季开放等,通常不是个人放得起的,集体偶尔组织一回,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不差钱的人家,新年又能买几个大烟花?

这样一车的规模,搁这年头是惊世骇俗的。

给大家伙期待感拉满,知道今天有眼福了。

“搬到大队囤着吧,那边有空屋。喂!我说你们这些小萝卜头,可别扒过去玩火,万一把大队炸平了,看你爸妈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李建昆恶狠狠道。

烟花虽好看,白天却看不出个鬼。

晚上再热闹,中午也不缺热闹。

空气中飘来阵阵家里通常烧不出的美食香气,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咽起哈喇子。

村子里有个稻场,几天下来布置成一个大厨房,用竹竿和油布撑起帐篷,底下是临时砌的黄泥灶台,找不到合适的菜板,直接用门板代替,那是真真从屋里的门上卸下来的,老李家的厨房现在就没门,其他的都是乡亲们的贡献。

笃笃笃……

唰唰唰……

打下手的女人们连洗脚盆、鞋刷这类工具都用上。

从外面请来的厨子叼着东家犒劳的喜烟,一根接一根,腾不出手弹烟灰,风一吹,有没有掉进锅里都不晓得。

真是一点讲究都无。

不过伙食绝对不寒酸,像是手掌宽的带鱼、膏油四溢的花蟹、比脸还大的扇贝、能当号子吹的海螺等,若是搁在大城市饭店,是连许多西装革履的人点起菜来都心头擂鼓的西贝玩意。

待到日上三竿时,桌席布置妥当。

更没讲究。

沿着村子里的主干路一字排开,差点没排到村外,整个清溪甸现在所有人家堂屋里都是空荡荡的,桌子和椅子全被征用。

站在高处一望,像是一条木头长蛇。

委实壮观。

如今清溪甸人丁愈发兴旺了。

李建昆听大伯说,单是去年,嫁到村里的外来媳妇就有七个,其中有三个是商品粮户口,像是王二狗的媳妇儿,还是干部子女。

李建昆当时听着直接浮一大白,大抵上是有些喝多了,然后揉着尚不知道媳妇儿为何物的小平安的脑瓜,笑眯眯道:“宰相将军的闺女也拱得。”

小平安问啥叫拱啊?

满桌人哈哈大笑,沈红衣在桌子底下狠狠拧了李建昆一把,俏脸嫣红。

符巧娥眼里精光四溢,乐得合不拢嘴。

临近中午,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杂而不乱。

酒席并未安排任何座次,但是在年长者没落座之前,谁都没有先落座,老人们被大家不约而同推向更上首的坐席,无论是拄着龙头拐的老头,还是穿着跑絮棉衣的老太太。

大人们好像接力般搀扶着送过去。

火急火燎被批评过的熊孩子们,好奇打量着。

普遍没读过什么书的村民们,讲不出大道理,只是他们还是小孩时,大人是这样做的,于是他们觉得也应该要求自己的孩子这样做。

啪啪啪啪啪……

中午十二点,喜酒开席。

帮工端托盘的人,俱是二十郎当的小伙子,腿脚利索,手上有劲,相比起弟弟妹妹更能抵挡美食的诱惑,另外各家父母也不在乎让他们吃点苦头。

餐桌旁,男人们杯觥交错,妇人们照顾着小娃娃大快朵颐,年轻后生们端菜搞服务。

和谐而美好。

李建昆和沈红衣倒是安排有座位,但是要不要无所谓,各端着酒水和饮料,从首桌开始敬酒。

饶是李建昆身后代喝小弟排成队,饶是负责倒酒的李小妹很鸡贼,三分之一的路程还没走完时,李建昆已经昏头转向。

走完三分之二的路程后,脚步踉跄,找不到北。

一路走完,勾搭着沈红衣的肩膀道:“山河啊,今天可是哥的喜酒,一定要吃好喝好!”

耳畔传来一嗓子:“送入洞房喽!”

有些人跟着笑起来,离得近的人皆表情古怪。

吆喝的人脱了一只鞋,单脚踩在椅子上,像个二大爷,环顾周遭,理直气壮道:“咋了,老子随过礼的!”

李大壮和建昆之间的龃龉,村子里人尽皆知,怎么化开的却是个谜。

有一说一,李大壮是个顶爱脸的人。

因为知道建昆在首都办过酒,小两口也早睡在一起,这回村子里没人手下留情,爱有多深,酒杯有多满,李建昆躺得很干脆,等他悠悠转醒时,窗外夜色朦胧。

“哎呀,我的烟花还没放!”

年轻就是好,几小时便酒意全消,重新生龙活虎。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来到门外,只见沿着村里的主干路,用竹竿撑起一排灯泡,晚上酒席继续,一点不讲究,中午的剩菜端上来照样吃得津津有味、热热闹闹,农村叫“除馊”。

离得近的酒桌就摆在老李家门前的土坪下方。

听到动静,大家纷纷昂头望去。

“哟,醒了。”

“没事吧建昆?”

“我说你这酒量不咋地啊,得练!”

“来来来,年轻人嘛,睡一觉还有啥事,下来继续。”

李建昆嘿嘿一笑,说我有事,要去放烟花。

“当村里没人啊,那帮小兔崽子惦记一整天了,你妹扒完一碗饭冲得飞快。”

这时,沈红衣捧着碗筷小跑过来,对撺掇李建昆下来喝酒的人,笑骂道:“我说各位大伯大叔,不带这样的,再怎么说也是大喜日子,你们好歹晚上给我留个能动的人行吗?”

哈哈哈哈!

“这姑娘能处。”

“才几天,都入乡随俗了。”

“行行行,就冲这话,放建昆一马。”

“早生贵子啊,到时候再喝。”

沈红衣话说得威风,等来到李建昆身边时,脸红得发烫,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送到丈夫手边,“吃点,中午光喝酒了。”

李建昆贱贱一笑,“嗯,不然晚上哪有力气。”

“要死你……”沈红衣瞥一下土坪下面,脸藏到他身后,这回使出双·拧腰子手。

村支部那边有动静了。

砰!

当先一条彩链直冲天际。

紧接着腾起四五条彩链奋赶直追。

呲!啪啪啪!

呲呲!

啪啪啪啪啪……

漫天璀璨,火树银花。

沈红衣从背后搂着李建昆,踮起脚尖,小脸侧躺在他一侧肩头,轻声呢喃着真漂亮。

李建昆侧过脸,在她带有蜂花洗发露清香的脑瓜上贴了贴,柔声道:“漂亮的还在后头,小妹这人可不懂得细水长流,一定会追求轰轰烈烈。”

果不其然。

很快,犹如深蓝天鹅绒缎面的天幕,被无尽绚烂给炸开。

————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县里的某座山头上,火光四射。

一群如同天降而来的“迷彩服”,从山脚下呈合围之势向山腰挺进,却遭到强大火力还击。

山腰处,有一幢灯火通明的宅院,盖得很时髦,像是在电影里才见过的国外的别墅庄园。

关于这座山头,以及这幢时髦别院,市井坊间有很多传言。

有说一个早年出国闯荡的华侨,落叶归根,回来养老。

有说是一个功勋人物在此疗养。

有说是一个道上大哥,纠集一伙亡命之徒,占山为王。

真真假假,普通老百姓既说不清,也不会去查证,权当个茶余饭后的一个话题乐子。

别院建得颇为讲究,未必没料到有这么一天,依仗山势形成一个易守难攻的格局,外加火器不缺,里面的人恶向胆边生,竟形成对峙,久攻不下。

与此同时。

距离此地两公里外的一条黄土路上,一辆白色面包车不急不躁地行驶着。

车厢里却又是一种别样氛围。

“完了完了,‘老家’要没了。”

“他娘的,哪儿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迷彩服!”

“一点风声没收到,肯定有鬼!”

“幸亏大哥聪明,大年三十都不忘记安排人放哨,不然咱们连溜的时间都没!”

“大哥,现在咋搞?”

被几人称呼为大哥的人,是个身材敦实的矮胖黑脸汉子,此时面沉如水。

他扫一眼脚边的黑色帆布袋后,破口骂娘。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甚至连多装些钱的时间都没有,想起留在别墅的那些钞票,黑脸汉子心头在滴血啊。

像他们这样的人,刀口舔血为什么?

结果钱搞到不少,特么却没办法带出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憋屈的事。

这次过来剿他们的人,肯定不是县里的,甚至不像来自市里,想到这里,黑脸汉子心头一沉。

无论谁要搞他,都是个大人物。

能逃出一命已是万幸。

至于说拿回那些钱,只怕做梦都不可能。

啪!

黑脸汉子踹一脚帆布袋。

都特么能踹动。

就这几个毛钱,够干嘛的?

而且接下来大概率会被通缉,从此亡命天涯,没钱别说享受,还会寸步难行。

“草!咱们逃命,狗日的还放烟花,真想过去宰了这帮畜生!”一人指向车窗外面,骂骂咧咧。

烟花很美,阵仗很大。

只是此时此刻,实在无法愉悦他们的心情。

黑脸老大突然笑起来,拍一下说话人的脑门道:“勇子伱聪明啊!”

勇子:“???”

“大哥你还笑得出来?”

面对几个拜过把子的兄弟的不解,黑脸老大指向车窗外烟花漫天的方向,道:“你们看那边是什么地方?”

“石头叽吧。”

“错,是清溪甸。”

“……有啥区别?”

“卧槽大哥,你还有千里眼啊。”

“我说大哥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好使,能不能想想兄弟们往后的出路?”

“我想好了。”

嗯?

黑脸老大望着夜空中绚烂的烟花,眯起眼睛道:“清溪甸的那个人回来了,补办婚礼,这几天清溪甸的人到处采购,动静都闹到县里……”

“李建昆?”

“嚯!他?那可真是个有钱的爹啊!”

“哈!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了。”

黑脸老大扫视几人问:“干不干?”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

勇子挠头道:“想动李建昆,整个清溪甸都不会答应。清溪甸的老支书还是他大伯,咱们现在可没几个人。”

“咱们有枪。”

“清溪甸的民兵也有啊,虽说没咱们好,但是现在上面在剿咱们,怕就怕咱们进清溪甸,被刁民给拖住,然后那些迷彩服赶过来,那就真卵朝天了。”

黑脸老大点点头道:“所以咱们要制定个计划,肯定不能大摇大摆冲过去。”

他顿了顿,道:“其实咱们只要能接近李建昆,把他逮住,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可不是一般人,就算那些迷彩服是省里下来的,只要李建昆在手,我量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黑脸老大再次扫视几人:

“风险肯定有,但是转过头一想,咱们干其他事就没风险?还是一次一次的风险,这回不同,一条超级大鱼,但凡能从他身上榨出几滴油,够咱们几兄弟潇洒快活一辈子,直接金盆洗手都行,然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或者干脆去国外当大爷,洋酒当水喝,洋妞当狗曰!”

“干不干?”他又问。

另几人呼吸加重。

人无横财不富。

(本章完)

第1149章 心结

回来之后尽管大哥一直刻意提着劲头,但是两世为人又对他极为了解的李建昆,早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心里头藏着事。

现在喜酒办完,搞镇办企业带动全镇经济发展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人比他更积极。

陈政杰这几天脚不沾地,乡里县里市里三头跑。

项目未动,材料先行。

既是标准流程也是惯例。

能把需要的红戳戳聚齐,心头有底,遇事不慌。

搞镇办企业乍一看固然是件好事,但是这里头也有两个难点:

1、镇上没有几个钱,尽管大财主李建昆愿意先垫付,但也要借不是?一个小镇子背负千万级别的债务,反正他陈政杰肯定没资格拍板。

他最早找到乡长时,乡长听完人都懵掉,乍舌说这要是赔掉可咋办?

陈政杰于是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加上李建昆给的承诺,算是勉勉强强说服乡长,然后又奔往县里,因为乡长能给出的只有精神上的支持,这个板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拍。

这些人却不知道,李建昆借这笔钱,有讲究,倘若换成投资,二者意义迥然不同。

借才是成人之美,好处让他们占尽。

这与当下环境没有关系,如果真想投资,李建昆有的是变通办法。这些年他一直在思索回乡做些事情,但是从未想过自己来当老板,没啥太多想法,只是不想毁掉“乡亲”这层关系。

便宜让任何人占他都无所谓,只要最终父老乡亲们能落到切实好处,那么他的目的便达到。

2、李建昆的条件,让镇里的其他厂子往后做配套。

这事确实可以操作,然而事实上又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得让能拍板的人含糊一下,甚至是担点可能会被政敌攻讦的风险。

陈政杰既跑得激情满满,又有些惆怅烦闷。

他又不知道的是,李建昆纯粹是故意让他跑。

这事最后肯定能定下,因为李建昆跟主管经济的徐方国,已经沟通过,后者当时抖了抖肩,一肩挑之的意思。

当然,得搞出动静被他不小心知晓。

也是個流程问题。

他李建昆又不是投资方,私底下和徐方国谋划算怎么一回事?

暖阳高悬,隔着院墙吹进来的风,已经带有些许暖意。

一张小桌板,上面泡着两杯绿茶,摆着一碟蚕豆瓜子拼盘。

老李家两兄弟相对而坐。

“……不是我个人的事,也不是某一家的事,你自己的事已经够多,就别操心了,慢慢的总会解决。”

面对弟弟的不停追问,李建勋仍不情愿真正透底。

“哥,你真要跟我计较这么多吗?”李建昆幽幽问。

李建勋挑眉道:“我跟你计较,这又不关你的事。”

李建昆仰头望天,看似扯向题外话,喃喃说道:“爸妈如今在首都生活,我媳妇儿家也在,二老在眼皮子底下,没啥好担心的。

“小妹在首都上大学,想走演员那条路,以为她那顽皮性子干不成什么正事,实际上学的还不错,现在都有人找她拍戏,被我挡了,想着该学习的年纪就好好学习,这条路我有资源,只要她水平到,再好的机会都能提供给她,等于说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能照看着。

“二姐是咱们四个兄弟姐妹里面,性子最软弱的一个,嫁到特区,有个很爱她的老公,你知道的,华电产业园在特区,我在那边的关系比首都还硬,二姐受不到任何委屈。

“唯独你。”

李建昆收回视线,望向表情复杂的大哥:

“你现在万事不找我。

“咋地,要亲兄弟明算账吗?

“一世两兄弟,有必要?”

李建勋嘴唇翕合,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你心里不就是觉得伱是大哥,好像没为家里做太多,让你这个大哥老脸没处搁么?”

李建昆突然抓起大哥一只手。

啪一声。

甩在自己脸上。

李建勋睁大眼睛,“你有毛病啊!”

李建昆笑道:“无论我是对是错,你李建勋要打我,我都得受着,谁让你是我亲大哥呢。”

“那我呢?”侧方传来声音,贵飞懒汉不知何时冒出来,戳在后院连接堂屋的门洞口,眼里精光四溢,跃跃欲试。

李建昆头也不回道:“一边凉快去!”

贵飞懒汉:“……”

“哥,我这辈子只有三个念想,让家人生活幸福,自己活得自在,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点有意义的事。结果我混好了,我亲大哥有事都不稀得找我,我特么混个什么劲!”

钢铁硬汉李建勋双眼微微泛红,沉默一阵后,赧颜道:“是哥错了。”

“可不?”

李建昆莞尔道,“错得离谱!人的际遇不同,你弟现在混得好,有光你不沾,你不知道往上爬,你不爬高点,哪来的光让我们沾?

“等赶明你有光让我沾的时候,看我烦不死你!”

彪子眨眨眼,心想他娘的,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建昆虽然有钱,虽然名气大,但毕竟不是他这个圈子的人,而他这个圈子呢,恰好又是管事的。

建昆就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肯定有嘛!

眼下都有人在报纸上炮轰他。

可是他李建勋又能做什么呢?

他天天想着为家里,为老母亲,为弟弟妹妹做点什么,总觉找不到机会,事全被建昆做完了,妥妥当当,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建昆的难处,以他现在的级别,根本帮不到。

念头至此,打小一根筋的彪子,思想突然通透了。

他要往上爬!

只要爬得足够高,就能帮到建昆!

凝视着大哥脸上的表情变化,李建昆险些没有喜极而泣,千年的铁树开花,不容易啊。

其实老早想找大哥谈谈,正好趁着这次机会。

他不在乎大哥能爬多高,只要大哥别拒绝他的好意,包括小平安往后的路。否则明明可以混得更好,这爷俩偏偏不,你说他这个弟和叔,糟不糟心?

一家三口,包括拜年走亲戚,里里外外,拢共只花八十块钱。

昨天按照本地习俗,大哥大嫂必须封红包,交到沈姑娘手上,里面装着八百八。是大嫂觉得不好意思,找婆婆借六百块凑出来的。

今早老妈偷偷告诉李建昆后。

他心窝子里像是有把刀在剐,说实话,他当时挺想抽彪子。

“是厂子里的债务问题吧。”李建昆问。

彪子大吃一惊,“这你都知道?”

转瞬,勃然大怒,“知道你还打听个屁!”

“猜的,猜的。”李建昆打着哈哈问,“欠别的人多,还是外面的债多?”

“都多!”

彪子狠狠瞪他一眼后,摇头叹息道,“国营厂的运作你肯定懂,上下游都是兄弟单位,我们从下游厂子拿生产材料,上游经销单位从我们厂子拿成品货,几乎没有钱货两讫的事。

“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没出大问题,去年明明商品还供不应求哩。鬼知道什么个情况,市场突然不转了,上游的货卖不出去,问题一下子全出来。

“上游没钱给我们,我们自然没钱给下游,全揭不开锅。

“去要债吧,好嘛,拿出一大堆欠条,说他们不是没钱,其他单位欠他们好多。也有人来我们厂子要债,我们没辙啊,只能见样学样。

“僵了,像一台成千上万个零部件组成的机器,一个核心部件转不动,全部瘫痪。

“可是职工们要吃饭要养家呀!”

李建勋说到这里,忧伤扶额。

他虽然不管财务,但升职前的岗位是生产主任,那时候一天多半时间都待在车间,和工人们感情热络,工人们有事也愿意找他。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腊月二十七那天,结伴来到办公桌找他的那些工人们希冀的眼神。

都是些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或许还有个病痛的家庭状况。

他回去偷来媳妇儿压箱底的钱,分给他们应应急,还关起门来让他们别出去说。

那是他李建勋这辈子最龌龊的一天。

可是,这回应付过去,下回呢?厂子里的其他职工呢?情况越来越糟。

“等于说,是个三角债。”李建昆内心唏嘘,终究还是来了。

雪上加霜。

什么个情况鬼不知道,他倒是晓得。

“对对对,就是三角债!但可不是一个。”

李建勋只觉得这个形容太贴切,长叹口气道,“建昆呐,这问题你也未必能解决,它是一个系统性问题,不是某一家厂子的困难。

“打个比方,但我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干,你有钱,就算你拿钱出来替我们厂子填上窟窿,也只是暂时性帮助,商品卖不动,上游僵住,等于我们的货变不出钱,迟早还是会陷入僵局。”

李建勋有些绝望道。

“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等人们手头宽裕点,该消费还是会消费,不过。”

李建昆顿了顿道,“市场经济的大潮已势不可挡,外部的同类型商品会越来越多,你们将面临更大的竞争压力避不可免。哥,作为一个县级工厂,传统性的工厂,你们单位的人属实太多,华电产业园有你们厂子几个那么大,职工还不到你们一半。”

李建勋苦笑道:“厂子里嘴巴太多,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问题。能怎么办?学那些‘先锋厂’让一半人下岗?大家靠什么过活?”

李建昆也不免一阵头大,真是越讨论问题越多。

积重难返啊!

他摆摆手道:“先这样吧,让我想想。”

这些各种各样的问题,林林总总,李建昆倒是没自大到能全部解决,事实上也不可能圆满解决,历史已经告诉我们,痛苦和牺牲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只是想尽力做点什么,帮帮大哥,在此过程中若也能惠及一些人,那就更好。

————

一辆白色面包车兜风似的驶进清溪甸。

里面坐着五个衣着光鲜的男人,俱是和颜悦色的表情。

正值午后,日头又不错,入村的主干道上,有些村民们在遛弯消食,见到这辆眼生得紧的面包车,自然不免投来视线。

司机是个身材敦实的矮个子黑脸男人,尽量舒展眉眼,看起来倒是不坏,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笑容,放缓车速,向车窗外伸头道:“老乡,打听一下,李建昆家是哪个屋?”

“找建昆的?”

“对嘛,朋友托我捎些东西给他。”

被问话的村民恍然,想起昨天还有人送来一车烟花,建昆嘛,认识的人当然多,哈哈笑道:“你怕是要误了你朋友的事,建昆昨天办喜酒,你今天送东西来?”

“哎呀!这样啊,我真不知道,朋友只让我这两天送过来。”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忙道:“老乡赶紧地赶紧地,哪个屋,我这就送过去。对啦,他在家吧?”

“昨天才办喜酒,今天能去哪?”

听说是建昆的事,村民极为热情,仔细给他们指路不算,还自告奋勇要带他们过去。

黑脸汉子谢过再三,婉拒了。

面包车稍稍加速,沿着这条当初修路时、村民们一致同意修到建昆家门前的水泥路,不急不躁地行驶着。

车厢里传出几声奸笑。

“都别嘚瑟,再检查一下枪,说不定得放两响,不然还以为咱们唬人呢。”

“放心吧大哥,妥妥的!”

“那李建昆,包括清溪甸所有人,打死都想不到,咱们会光天化日、大摇大摆进来。”

“还是大哥聪明,咱们现在就算想逃,看那群迷彩服背后的水深,未必逃得掉,说不定在哪个路口被堵住,抓个有份量的人质才是真安全。”

“这个小破县的所有人加一起,都抵不过一个李建昆。”

“嘿嘿,我现在想的是,问他要多少是个数?这家伙可比银行还有钱,他娘的,问题是太多咱们带不动,真吉尔操蛋。”

路旁有人,黑脸大哥咳嗽一声,另四人赶紧收声,再次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黑脸大哥刻意放缓车速,路旁的村民只是看看,没问什么。

行驶过去后,黑脸大哥压低声音道:

“都打起精神,机会只有一次,搞砸可就有大麻烦,一切以抓住李建昆为主,喏,你们看他家,在那个坡上,车应该开不上去,咱们的计划也得调整一下,听清楚了!

“等下车停在坡下面,勇子拎包,跟我一起上去,你们三个坐在车里别动,谁问就是说朋友拜托给李建昆送东西,有人给他送礼,再正常不过。

“在见到李建昆之前,千万别露出一丝马脚!

“嘿嘿,只要李建昆出现,万事大吉!

“管他娘的搞出多大动静都不怕,他的命可比咱们金贵一万倍。”

黑脸大哥舔了舔唇角。

“哪来的车?干啥的?”车窗外传来声音。

“唉老乡,你算是别提,朋友托送个东西,刚才你们村里的人告诉我,李建昆昨天就办了喜酒……”

“哈哈!”

无论见到谁,黑脸大哥都是这个说辞,总能引起一阵大笑。

一路顺顺当当,眼见距离老李家不足二十米。

正在这时,路旁的一间房子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体型格外夸张的家伙。

吱——

黑脸大哥一个地板刹。

这人形野兽似的家伙,好像没看见面包车样,头也不抬地走到路中间。

“卧槽兄弟,多高的个头啊?没听说清溪甸有这么号猛人。”黑脸大哥从车窗探出头,笑呵呵打招呼。

“不是清溪甸人。”

富贵用普通话回应一句后,隔着车窗玻璃扫视着车厢里面,憨笑着问:“干啥的?”

黑脸大哥仍是那番说辞,心头却有些擂鼓,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转念一想却也觉得理所当然,李建昆这种人物,身边怎么可能没保镖?

“哦?送什么东西呀,我跟李建昆挺熟,东西到他手之前我都要先看看。”富贵脸上的笑容愈发憨厚。

黑脸大哥表情阴晴不定,“其实……挺俗的东西。”

“啥?”

“钱。”

“给李建昆送钱?呵呵,哦,红包对吧?”

“对对。”

“掏一个看看。”

“……给你!”

砰!

黑脸大哥向窗外抬手便是一枪。

如炮响,如惊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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