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出差之人

春播结束之后,梁国诸郡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农人们的主要活动范围变成了宅园。

“宅”既然与“园”联系在一起,就注定不会小。事实上,一户农家的宅园加起来大概有五亩左右。

孟子曾对梁惠王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今世梁主不用说,他自己就知道给百姓分地时,宅园要分足五亩,因为这是农闲时创收的主要途径,不仅仅种桑,还种其他树木,种果蔬,种麻子,或者擅长竹篾工艺的人弄个几亩竹林,全看自己如何经营。

不过,这么多农村专业或业余手艺人中,有那制作“凫药”的,却是稀有人才。

大将军东曹掾瞿庄、梁国度支左丞蔡鸣、御史右丞王裒等人就见到了。

他们刚去济阴转了一圈,催办粮草,谈妥了三十万斛粮豆之后回返。

此时歇脚的地方属浚仪县,离汴梁已是不远。

“禽鸟扑至田中,成群结队,啄食禾穗而去。此时不备,贻害一年。”蔡鸣说道:“然制凫药之人难寻,往往几个县都未必能寻得一人,且其用材需得从江南获取,难之又难。此药人出自南阳,听闻本是乐夫人家的奴仆。梁公见其才,废其奴籍,拔而为民,令其在梁宫中教授制药之法。授满五十人后,得赏赐出宫,落籍民间。听闻梁公还挑选了一美貌宫人相赐。”

瞿庄、王裒听了还没什么,但随王裒西行的门徒们就忍不住看向在院子里侍弄菜畦的农妇,还真不像一般的妇人。

而所谓“凫药”,其实是一种胶水。农户自己评估鸟雀扎堆出现的时间,然后将凫药涂抹在杖上,立在田间地头,鸟落于其上,胶而不飞,就擒矣。

但这种药使用条件苛刻,只能用在鸟雀扎堆出现的那个时间段,且效果一般般——那么多鸟,你能抓几只?

另外,这种药的原材料产于南方。战乱频繁、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价格偏高,一般农户用起来很纠结——麦穗拔节之时,鸟雀盘旋,农人睡觉都睡不安稳,要仔细盘算值不值得花这个钱。

但不管怎样,这种技术被邵勋从乐岚姬那里舔出来后,就从世家不传秘术走向千家万户了,积极意义还是很大的。

“梁公真是心系百姓。”王裒感慨道,愈发觉得此番西行是来对了。

御史右丞这个官,看来可以当一当。

瞿庄、蔡鸣对视了一眼,暗暗叹气。

王裒这个样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啊——其实想想也是,王裒能在青州教授门徒千余人,可见心胸还是比较宽广的,并没有把知识禁锢在一家一姓之中,敝帚自珍的意思。

现在的梁国,可真是“民”不聊生啊!

本来就多年战乱,士族大面积被灾受难,南渡者不知凡几。

梁公最早就封的陈郡,如今只剩世族一家、小姓一家、寒素若干家。

梁郡更惨,世族一个没有,只有小姓、寒素。

其他郡或多或少有些类似,基本就汝南、陈留、济阳三地豪族力量扎堆。

梁公在汝南用“酷吏”,自己镇陈留、济阳,于眼皮子底下监管、打压,不是民不聊生又是什么?

若有人问梁公怎么打压豪族了,那我和你讲讲:把我们永嘉年后趁乱侵占的田地拿走,这难道不是迫害?不是打压?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你觉得对的事,换一个角度,就有人觉得大错特错。

只是,这种程度的“迫害”,有点肉疼,但又不至于掀桌子,让人非常烦躁。

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庆幸,永嘉(307)之前天下就乱作一团了,巧取豪夺之下,上到世家大族,下到乡间土豪,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已经完成了积累。

永嘉至此不过十年。

这十年间侵占的田地、人口,其实有点过扩,经营情况一般般,扔出去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对大族而言,最喜欢的是世道安宁、官府纵容情况下的巧取豪夺,毕竟战乱时他们也很危险,也会损失大量财富、人口,导致经营无力。

但梁公这个样子,还是让很多人不满。

这种情绪郁积在胸中,如果有人引导,或者得到个天赐良机,就会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如果没有机会宣泄,则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静下来。正如人遇到不可接受的事情时五个心理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接受事实。

各个地区的豪族身处的阶段不一样。

就梁国境内而言,有些人还处于第二阶段“愤怒”;有些人在“讨价还价”阶段;有些人则走到“消沉”这一步了。

如果梁国十五郡能稳得住,通过时间来慢慢消化,最终会所有人都“接受”。

对了,这个“讨价还价”可不是磨嘴皮子,那是政治、经济、军事层面的博弈。

“咚咚……”远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鼓声。

众人有些惊诧,抬头望去,却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列列军士慢慢显露身形。

瞿庄、蔡鸣都曾在兖州幕府当过官,对军队很熟悉。默默看了许久,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轻车将军督银枪中营张”大旗迎风飘扬,六千余人整齐地从驿道上走过。

部伍鸦雀无声,没有喧哗。

车马络绎不绝,满载各类战利品。

队伍最后,成千上万名俘虏被绑着双手,跌跌撞撞地前行着。

“中营!”

“中营回来了!”

“我儿小七何在?”

“夫君呢?我夫君呢?可带些器物回家?”

“家里缺个虎子,正寻思要不要去买一个呢,再等等吧。”

瞿庄、蔡鸣对视一眼,这才记起,银枪三营的军士家人一直在往浚仪、开封二县聚集、安家。

浚仪县乡间,军眷比比皆是,这个村应该就有许多,怪不得,怪不得啊!

银枪中营的将士们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前行。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神色间轻松无比,有人看到相熟的村人,还挤眉弄眼示意。

蔡鸣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这个动作真的很无厘头,也不知道他方才想到了什么。

他是陈留世族——现在是济阳郡了——乃后汉名士蔡邕曾孙。

蔡邕当年什么地位,不用多说。大晋朝的考城蔡氏没落了,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蔡家在地方上仍然是个庞然大物,且因为文化上的名气,获得了超过其家门的政治地位。

瞿庄只默默叹了口气。

当年梁公在考城当军司,建议裴妃重用兖州士族,令众人欢欣鼓舞,纷纷为梁公叫好。

没想到啊,时移世易,梁公又有了武人“新宠”。

用男女之情来讲,邵全忠这厮就在武人、士人这两个美人之间周旋,一会哄这个,一会跑那个面前献殷勤……

瞿庄其实没什么。

他门第不高,家也不在这边,到洛阳做官后,跟过几个恩主,辗转流离,家业不大,没积攒下什么东西。

到了现在,他连个庄园都没有,勉强在汴梁乡下买了个宅,家人、仆婢不过十余人罢了,置地顷余。若不当官,生计都难,故心中再不满,也不至于像蔡鸣那样气急败坏。

人穷志短啊!

“听闻三四月间,梁公要校阅部伍,遍邀梁国父老观礼。”收拾心情后,瞿庄轻声说道。

蔡鸣慢慢平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忽地一笑,道:“也是。银枪、黑矟、义从等军东征西讨,声威赫赫,有他们在,梁国十五郡稳如泰山矣。”

瞿庄看着他,暗自琢磨着蔡鸣在说这些话时的心情。

“听闻东海王住在许昌?”蔡鸣突然问道。

“呃……是。”瞿庄点了点头。

“裴妃入黄女宫后,许久未曾见到了。”蔡鸣说道:“昔年在考城幕府时,我等皆赖太妃任用、拔擢,做人不能忘了本啊。”

瞿庄沉默不语。

这是要让东海王司马毗当中间人递话?

瞿庄有些惶恐,又有些兴奋。

裴妃先后为梁公生了三个儿子,受宠爱的程度,简直冠绝后宅。

其实,瞿庄隐约知道,考城幕府解散后,很多将佐是靠裴妃帮忙,才能混到新职位的。因为梁公在任用司马越派系旧人时,总会征询她这个主母的意见。

镇守河北的何伦、刘洽、满衡,徐州刺史糜晃等辈,逢年过节仍会给裴妃奉上礼品。

只是——蔡鸣他们到底想干嘛?

“走吧,回汴梁交割差事。”蔡鸣摆了摆手,说道:“济阴筹措了三十万斛粮豆,这般实打实的功劳,却还得不到梁公青睐,唉。”

(本章完)

第694章 新人涌入

规划中的汴梁城南侧有三门。

自东向西数第一门曰“定鼎门”——这名字一听就“逾制”了。

定鼎门大街右侧是浚仪县老县城,左侧自南向北数第一坊名“宣教坊”。

坊内规划了百余家,已经有人住了,且拿到了建房许可。

三月二十日,天色有些阴沉,细雨时断时续。

田曹左丞羊茗来到了宣教坊做客。

坊内有住户名“乐庄”者,在护夷校尉府当个小佐官——当年陈眕护送羊皇后南下梁县,乐庄就是驾车的驭手,与羊茗这个羊氏远支族人关系很好。

“皇后生了,男婴。”入乐宅后,羊、乐二人摒退闲杂人等,对坐聊着新听来的事情。

“惠皇后熬了这么多年,真不容易。其实她和梁公差不多年纪,正合长久陪伴。”乐庄说完这句话,告罪一声,起身去前院拿了些干果和一壶酒。

“哦?汴梁春?”羊茗倒了一小碗闻了闻,笑问道:“你哪来的钱?”

“不瞒梦华,护夷校尉府看着不起眼,其实好处颇多。”乐庄说道:“正月里,段末波送了我两匹马、五头牛、五十只羊,我都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找了熟人帮忙售卖。”

“你是八品官,不想置业?”羊茗问道。

乐庄指了指这座宅子,道:“别人有钱建宅子,却拿不到地。我无钱,皇后还记得当年旧事,在梁公面前提了一嘴,当天晚上就拿到地了,还不要钱,我人都傻了。就这座宅子,若无皇后馈赠,光靠我的积蓄,又怎么可能建起?至于置办庄园,一时半会不成。”

在护夷校尉府当八品官,在汴梁里坊有宅,乐庄这个马夫可以说已经跃升阶层,且站稳脚跟了,获得了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起因不过是当年关键时刻当了回司机。

这就是机遇。

“缺钱的话,我借你点。”羊茗说道。

他虽是羊氏族人,但羊家太大了,传承一百多年后,不可能每个姓羊的都有富贵,内部也分三六九等。很不幸,羊茗就是那个“九”,对他这类人来说,主脉会少少任用一番,如果能力不行,混得还不如庄园里的外姓典计,甚至有温饱都费劲的人。

乐庄既是马夫、驭手,也是护卫,武艺不凡,那会地位比羊茗低,但也低不了太多,两人交情非常不错。

后来又双双被选出来,跟随羊献容入京,关系就更不错了。

借钱,都是小事。

“也好。”乐庄想了想,没有拒绝。

“你家隔壁在起新宅,是什么人?”羊茗问道。

现在汴梁城内每一个起宅之人,都值得关注。要不了多久,其身份就会被人扒出来,揣摩下他何德何能,能先别人起宅子。

“梦华还记得王秉吗?”乐庄问道。

羊茗有些惊讶:“竟是他!”

“我也是听闻,做不得准。”乐庄说道:“徐州糜使君是忠厚长者,东海王氏求到他那里,心软了,于是帮忙说合。前阵子天师道之乱,王秉亲率三千部曲北上,于东莱、长广间,四战四捷,俘斩数千妖人。以此自效之举,获得了梁公的原谅。”

主动自效,肯定比被迫自效好太多了。

昔年南阳中尉梁臣,被一撸到底,至河阳北城军前自效,没几个月就战死了。

王秉带着家将部曲主动自效,却比梁臣好太多了。

“你怎知道?”羊茗有些绷不住。

作为田曹尚书左丞,他都没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最近十来天,定鼎门大街来了很多青州人、徐州人,打听下就知道了。”乐庄笑道:“当年梁公娶妻,徐州诸族来了不少人。甚至有个不名一文的土豪到氏,都派族人过来送礼了。梁公到现在都记得这事,这次到氏选了二百精兵前来投军,梁公直接将其编入落雁军,并许到氏在北边的‘宣仁坊’购地置宅。”

羊茗一琢磨,叹道:“到氏会钻营。”

梁公成婚,徐州有人来送礼说得过去,毕竟乡党嘛。可你一个小小的地方土豪,与梁公八竿子打不着,来送什么礼?你有资格送礼吗?

正因为这事流传度高,议论的人多,比较稀奇,所以让梁公记住了。估计庾夫人也为此事打趣过,一下子就来了机会。

不得不说,有些人是真的削尖了脑袋钻营,佩服。

“梁公是徐州人,必然会重用青徐士人。”乐庄说道:“现在梁宫内已经很多东海人了,汴梁将来会有很多青徐人。田曹王尚书回来了吧?”

田曹尚书王玄,正宗徐州琅琊国人,在青徐二州影响力很大。去年平定青州后,王玄留镇许久,主要工作就是拉拢青州豪族。

梁公如此委派,还看不出其心思吗?

“回来了,还带了不少青州‘俊彦’,每个都有根底,要量才录用。”羊茗说道:“反倒是跟着御史右丞王裒来汴梁的门徒,多为寒素、豪强甚至贫寒子弟。这老翁倒挺有意思的。兴许觉得没根脚的门徒更会感激他的提携,将来对他家有益吧。”

乐庄缓缓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梁公地盘越来越大,将佐势力却越来越复杂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有哪些派别。”

羊茗闻言哂笑。

若说派别,其实并没有完全成型。到现在为止,还在慢慢融合、分化之中,这个过程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结束呢。

就目前来说,较为清晰的派系只有颍川系,河北系其实稍显模糊一些,也不够抱团,相对松散。

吏部尚书梁芬新至,还处于整合关西士人的过程中,离形成派系还早呢。

如今又大批量涌入青徐士人,这个派系甚至只是个萌芽。

以上还是按地域分的。

如果按人来分,庾琛、卢志或许有些党羽。

王衍也有,但他一半党羽在洛阳朝廷,一半在大将军府,比不得前面两人。

如果再按渊源来分,又可分为梁公元从老人派、司马越旧部派、“外戚”派系。

如果按职掌分……

太麻烦了,费那个劲干嘛。

唯一清晰的一点就是,梁公是各路势力认可的仲裁者。汴梁军政集团内部并无第二号人物,一旦梁公不幸,是没人能接收得了这股庞大的势力的,只会四分五裂。

像庾琛、卢志、王衍等人就是能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不管怎样,都愿意与梁公坐下来谈。

四分五裂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别想太多了。”羊茗饮了一大口酒,笑道:“皇后生子之事,极为紧要。不要在外面瞎传,梁公还要脸,皇后也不是真的‘羊夫人’,若出了什么事,麻烦很大。过阵子,乐安孙氏会有人进京,你居中联络一下。”

“梦华为何不自己来?”乐庄奇道。

“不方便。”羊茗苦笑道。

乐庄懂了。

乐安孙氏是惠皇后的母族,算是泰山羊在青州地区的重要支点。但这个家族,与其说是泰山羊氏的人,不如说是惠皇后羊氏的助力。

乐安孙氏没有杀嫁过来的王浚三女王则,大家族就是有这个底气。

不过他们通过姻亲乐陵石氏等介入河北,这会已集结了四五千兵马,北上归李重指挥,镇压河北叛乱——是的,河北有士族不满梁公提高武人地位,愤而作乱。

听闻刘琨逃到拓跋鲜卑境内后,惧怕被杀,又潜回了中山,招募兵马,试图有一番作为。

总体而言,河北局势不如刚平定石勒那一年稳定了。

梁公在河北并无一支嫡系兵马,全是征发的各路豪族兵,而这种局势,似乎让石勒看到了机会,野心勃勃地试图重返常山。

这个时候,就需要这些相对亲近的豪族子弟主动为梁公分忧了。对这些豪族自身而言,其实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羊、乐二人喝完一壶酒后,便分手作别。

羊茗骑着驴,沿着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北,直到大梁渠北岸才折而向西。

一路之上,确实听到了不少青州、徐州口音。

这些人成群结队,四处打量着这座正处于草创之中的巨大城池,并对树立在各处的木牌——往往写着此处是何地——啧啧称奇。

一个非常正规的政权的都城,这让他们的期许更加高了。

青徐士人来汴梁后的第一站,往往是位于尚善坊的王宅,即田曹尚书王玄的府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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