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第379章 英烈

第379章 英烈

周围的人有点发懵,纷纷看向弘治皇帝!

预备要下城楼的弘治皇帝更是身子一顿,回头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给这一眼看得打了个哆嗦,他有点怕挨揍,想躲。

弘治皇帝随即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过了身来,又回到了城楼,重新坐下。

这满瓮城上下都是窃窃私语,谁也无法预料,好端端的骑射,居然闹成了这么个笑话。

其实张懋和马文升也是懵逼的,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张懋还想要解释点什么,可看到弘治皇帝一脸冷然,便不敢再说话了。

弘治皇帝趁着等待的间隙,向朱厚照道:“你是如何看出这是花架子的?”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看了父皇一眼,犹豫地道:“儿臣不敢说。”

“你说罢。”弘治皇帝道。

“武官地位卑贱,人们不愿练武,骑射,对于寻常的士卒而言,练出来了,也算是本事,可他们家贫,吃都吃不饱,吃的估计还没马多呢,也不会有操练骑射的机会。至于武官,还有诸公候伯,以及世袭武官们,骑射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荣耀的事,练了反而会被人讥笑是个莽夫,所以……”

弘治皇帝便纳闷地道:“骑射乃国家的根本啊……国家承平时,武官们尚可以糊弄过去,可一旦朝廷需要忠贞勇武之士呢?”

他远远地看了那左侧城墙段上的各藩国使节,幽幽地道:“而今我大明算是被人看了个透了,张懋、马文升,你们都起来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是有错,料来也是朕的疏失……”

摇摇头,一声叹息。

却在此时,早已预备多时的生员们来了。

他们清早拂晓时便已集结,由王守仁带队!

清晨虽是寒风凛冽,不过他们都是轻装,头上只是发髻一挽,身上一袭布衣,太子殿下一声令下,队伍便开始出发,自城郊入瓮城。

一看这一群凌乱的队伍,灰头土脸的,城上本就失望的文武官员,个个露出了轻视之色,那些角落里的国使们,虽是不发一言,在看到此前的武官阅试之后,依旧还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敢发出丝毫的嘲笑,毕竟对于他们而言,大明依旧还是大明,即便是武备松弛,其国力,依然不容小觑。

至多,也就是心里带着几分轻视罢了。

可当这些生员们出现,有人再也忍不住的噗嗤一笑,四顾左右道:“莫非读书人也可以骑射吗?”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众人都笑了,是啊,读书人也会骑射吗?

这大明的读书人,寒窗苦读,有的虽也声色犬马,可唯独和骑射不沾边。

…………

城楼上,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他其实已经心灰意冷,坐在此,如坐针毡,恨不得拂袖而去,偏生这太子,实是胆大包天啊。

不急,回去慢慢收拾吧。

城楼下的方继藩已翻身下了马,徐徐登上了城楼,众人很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环伺在天子身边的文武百官们,心里都是五味杂陈!今日阅试,实是大失所望,何况陛下龙颜震怒,别看陛下脸色平静,可越是如此,越不知接下来会有何等的雷霆之怒。

倒是方继藩泰然自若地徐徐上前道:“陛下……”

弘治皇帝淡淡道:“生员也习武吗?”

方继藩道:“君子六艺,其中就有御、射,不学骑射,如何治国平天下?”

弘治皇帝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颔首点头,四顾左右道:“看着吧,连读书人尚且如此,可是亲军和京营呢?方继藩其心可嘉,不过这骑射,朕看哪,还是不必继续下去了,我大明已是颜面大失,继续下去,只会令人耻笑,方继藩有这个心,便好了。”

弘治皇帝狠狠的夸奖了方继藩一通,大抵意思是,方继藩的心思是好的,不过……读书人凑什么热闹呢,就别丢人了。

这一下子,却令许多人的心里酸溜溜的了。

英国公张懋倒没什么,可其公候,都在五军都督府职事,这一次算是丢了大人了,方继藩拉出一群读书人来,这不是生生打脸吗?这百无一用的书生,竟也被拉来耻笑自己。

“陛下……”站在弘治皇帝不远处的,乃是武定候郭珍!

这郭珍乃金吾卫指挥,专职卫戍宫中,此时他老脸有些搁不下。

武定候一脉,自然是及不上几大国公府的,可郭家自太祖高皇帝起兵之时,他的先祖郭华,便作为朱元璋的侍卫从龙,几乎寸步不离于朱元璋的左右,朱元璋对其信任有加,身经大小百战,伤痕编体,朱元璋对他十分的放心,亲昵的称呼他为郭四。

这位郭小……不,郭四的先祖,最终成为了朱元璋的宿卫,朱元璋睡觉就寝时,就命他守在外头,可见他是何等的受太祖高皇帝的喜爱。

乃至于太祖高皇帝时,不少功臣都因胡惟庸案、蓝玉案而遭到株连,而郭四不但平安度过,而且在死时,还被追封为陕国公。

郭珍就是其嫡曾孙,袭了其爵位,所负责的,也是宿卫宫中,地位可见一斑。

此时,他瞪大着眼睛看着方继藩,心里十分的恼火!

你方继藩乃南和伯之后,如今你爹成了平西候,你也有了新建伯的爵位,封爵,老子没话说,你的确为百姓做了些实事,这个我是服气你们方家的,可而今,你却拿一群读书人来此羞辱众将,这是啥意思?

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陛下,新建伯挂有军职,却隔三差五的以病为由,极少参加点卯,每月的操演也不见他的人影,有了脑疾就可以视军法为无物吗?”

“……”

于是众人便不约而同的看着方继藩了。

方继藩也有点懵逼了。

他觉得自己是该解释一下,很想说,其实我除了有脑疾,还是个孩子啊。

当然,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毕竟他是一个三观很正的人,不能用这些客观因素为自己找借口。

方继藩便朝武定候一挑眉,道:“武定候说的是,卑下一定改正。不过武定候似乎对卑下看不惯啊。”

“哼。”武定候冷哼一声!

他是宿卫,弘治皇帝的宠臣,老郭家世代为皇帝职守寝宫,地位非同一般,不过这人天天守在人家房外头,难免会有些变态了吧,脾气很臭,犹如茅坑里的石头。

方继藩心里想:“你祖宗叫郭四,他岂不是郭……小…………小……小四……”

这名儿好啊,喜庆,讲究。

心里吐槽一番,方继藩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道:“我大父还在世的时候,亲口说过,武定候府和咱们方家是世交,那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

郭珍没有说话,却在心里道,你知道同穿一条裤子,还拉一群读书人来捣乱?狗东西,在西山教人读书,教傻了吧?

面对郭珍依旧不是很好友的态度,方继藩却是很真挚的样子,又眨眨眼道:“我大父还说,当初土木堡之战,武定候的爹可是卑下的大父自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当然,这都是陈年旧事,卑下的意思是,有什么话,好好说。”

“……”

谁曾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扯出了一段公案,许多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事……有些年头了,谁也不知真假。

郭珍眼珠子都直了,怒气冲冲的道:“呸,胡言乱语,我爹那时不过十二岁,人在京师留守……”

“啊……原来是这样啊……”方继藩倒是不尴尬,都是和那些臭不要脸的叔伯们学的啊!

他依旧一脸真诚的样子:“那……想来是记错了,不是你爹,是武定候的大父,卑下的大父将武定候的大父,自尸山血海里背出来,令大父摔伤了脚,被许多鞑子围了,倒在血泊之中,我大父带着亲卫杀过去,才驱散了鞑子……”

众人见他说的有鼻有眼的,连弘治皇帝也动容了,有这事?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你胡扯这些成年旧事做什么?

弘治皇帝脸色又不好看了。

土木堡给整个大明带来了巨大的伤痛,尤其是对勋贵们而言,当初无数的公候随英宗皇帝在土木堡罹难,上至公府,下至伯候,几乎家家都有人披麻戴孝。

又因为是一场大败,所以导致当时战争的场景极为混乱,几乎没有人能讲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继藩很认真地看着郭珍,意思是说,你武定候真不厚道啊,当初我爷爷若是不救你爷爷,你爷爷还能多活吗?

郭珍脸都气歪了,暴怒道:“吾大父扈从英宗先皇,在战斗中,战死沙场,人都仙去了,你大父是背我大父的尸首回来的吗?”

“……”方继藩顿时真有点懵了,不过很快,他就眉开眼笑了,特认真地道:“不错,想来背回来的就是武定候的尸首吧,能令他老人家入土为安,总也算是恩情吧。”

(本章完)

第380章 神箭

武定候郭珍已经想死了。

他觉得方继藩这厮在侮辱自己的智商,正要发作……

下头,王守仁大呼:“西山书院师生百五十人,在此应卯,请太子殿下与新建伯点阅。”

弘治皇帝摆摆手,站了起来,徐徐上前,走到了女墙之后,远远眺望,便见着乌泱泱的师生们早已汇聚一起,文武百官也都追上来!

朱厚照大喝道:“鸣鼓。”

鼓声如雷响彻天际。

震破长空。

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弘治皇帝淡淡道:“你下令吧。”

方继藩颔首点头,朝城下大吼:“骑射,向前!”

王守仁一马当先。

平时在其他人眼里,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一个翰林,谁也没有料到,他的马术竟是精湛无比。

他催动着马速,马速越来越快,宛如乘风而起,座下骏马的四蹄扬起,溅起泥泞,在这风驰电掣之中,王守仁双手腾空,只凭着双腿夹紧了马腹,与此同时,取箭,弯弓,搭箭,只在这刹那之间,他已与箭靶相对!

这时,只要稍稍的迟疑,箭矢都无法正中靶心了,可王守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手松弦,牛筋般的箭弦发出破空的声音,箭矢在下一刻便疯狂的自旋,借助于箭尾的翎羽,呜呜仿佛鸣镝一般,下一刻,啪嗒一声,直入了箭靶的红心。

而此时,王守仁根本已经无法去追寻箭矢的位置,座下战马在他松弦的刹那,已是飞驰而去。

呼………

没有人知道,箭矢中了没有。

可是单凭这漂亮的飞马和射箭,就足以令人欢呼了。

城墙上,却没有人欢呼,每一个人,死一般的盯着已如流星一般划过的王守仁,事实上,他们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弘治皇帝双目茫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懋则是两眼放光了,他忍不住道:“漂亮!”

他乃老将,善长弓马,可已年纪不小,而今再不似从前了,如今见此英姿勃发的青年,令张懋的眼眸不由自主的透出了欣赏之色。

这不就是当初的自己吗?

自然,若是他敢把这话说出来,方继藩绝对怼他,年轻的英国公不过是在弓马上和王圣人各有千秋呢,可论起学问和瞎琢磨的精神,这城上城下,包括了方继藩自己……

方继藩不是吹牛,王守仁足够将包括了自己所有人都吊起来,把脸打成猪头。

张懋说漂亮的同时,那武定候郭珍也不禁带着赞叹的语气道:“此人是谁?”

方继藩立即道:“吾徒王守仁,本事一般,让武定候见笑了。”

“……”郭珍顿时老脸一红,气不过地道:“要射的中才好。”

下头已是有人匆匆的去看靶,随即大呼:“射中了,射中了,正中靶心,正中靶心!”

正中……靶心……

城上顿时一阵阵惊叹之色响起。

靶心啊。

在如此高速的快马加鞭之下,人在马上不断的颠簸,上下起伏,而能中靶心的机会,只在刹那!因为马太快了,高速的移动,只有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抓准时机,射出一箭!

这实在太短暂了,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时间,以至于之射中的难度极度的高。

若非是运气,这几乎堪称为神箭了。

武定候郭珍脸上已是红得有点泛黑了,嘴巴嚅嗫着,不知该说啥好。

方继藩却是汗颜地道:“惭愧,侥幸中的,只是侥幸而已,平时没有这个本事……真没有这个本事,这是运气,大家想来也看得出的吧。”

“……”

弘治皇帝凝视着下头的青年,那方才挤压在心底的灰暗,像是突然找到了一盏明灯,令那黯然一扫而空,随之而起的,是希望。

朱厚照也忍不住喝彩道:“厉害,比本宫厉害一些。”

看武定候郭珍老脸憋得难得,方继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其后,那些徒孙们的水平就差许多了,都是一些不求上进的家伙,武定候可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郭珍怒气冲冲的回击。

方继藩则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却是令郭珍一口气提不上来,这家伙,真是不要脸的啊,若是方继藩说什么,自己还有反驳的机会,可这意味深长的一笑,就坐实了自己心胸狭隘,可自己若是喝骂几句……更惨,方继藩又没说啥,你还在此纠缠着做什么?

郭珍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难道我们老郭家,当真上辈子欠了他方家什么吗?

郭珍思绪飘飞,开始怀疑人生了。

而城下的鼓声愈来愈烈了。

随之王守仁的开门红,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终于有了一些阅试的气氛。

诸国使们一开始面上还带着含蓄的微笑,可随后,他们的脸色却有些不同了,那轻慢的眼神,渐渐变得慎重起来,一个个凝视着城下。

接下来,第一个生员催马向前。

是沈傲。

“是我儿子!”城下某人对左右的人道:“我儿子,叫沈傲,看到吗?就是他,哈哈……只是一个孩子,哪懂什么弓马啊,惭愧的很……”

边上的人不太愿搭理某人,一个个假装很认真看阅试的样子,这等爱炫耀的人,很讨厌。

可某人显然没有觉悟,满面红光,摇头晃脑的。

读书人练武,确实是可耻的事,可某人不以为耻,尤其是今日这场合,我儿子读书厉害,现在都能熟练的作八股了,还能弓马,咋的,丢人吗?不丢人!

只见那马背之上的沈傲已经开始加快马速,渐渐的,那久违的风驰电掣一般的感觉开始出现了。

他养了几个月马,坐下的马就如他的兄弟一般,而马儿似乎也了解了主人的脾气,等到主人双手开始离鞍,这么多日子以来,人马之间的相互磨合,这马跑动起来,尽力的平稳。

沈傲弯弓,撘箭,整个人随之马的上下起伏,动作依旧娴熟。

在西山,弓马的训练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一开始的时候,可谓是每一个人都无法做好,想要在战马高速的移动中,单凭双腿来控制马,这就需要人和马之间的契合了。

沈傲太清楚座马的性子了,这是一匹母马,平时性情温和,可对陌生人是极为防备的,吃马料时,慢条斯理的,可偶尔也会耍一些小性子,故意温顺的站着,等有陌生人到了它的身后,马腿啪叽一下,直接将人踹翻。

可对沈傲,这马见了他,却特喜欢黏着他,甚至很享受沈傲抚摸它鬃毛的感觉。

今日,它不需沈傲的催促,甚至不需沈傲刻意的用马绳告诉它方向,只从沈傲腿上传导而来的某些暗示,它便埋着头,平稳狂奔。

终于,到了……

箭靶就在正前。

就在这一刹那,箭矢如蝗一般的飞出,一气呵成之后,沈傲立即收弓,双手扶住了马鞍,人已飞快的窜出。

……

呼……

城墙上,又发出了一阵喝彩。

某人得意的开始碎碎念:“我儿子,这我儿子……”

城下,有人大呼:“射中!”

射中,并非是射中的圆心,想要射中圆心,何其难也。

这不是沈傲随意就可以做到的,甚至能否中靶,对于沈傲而言,也只是概率的问题,今日算是超常发挥,是运气。

可这射中二字,顿时引发无数的喝彩,呼声似要冲上云霄。

人们可能在心底深处对武人不太瞧得上,可当真真切切的看到年轻的儿郎们飞马扬鞭,弯弓搭箭时,体内一种来自于原始的某种野性也不禁的催生出来。

弘治皇帝背着手,开始还绷着的脸,后来微微的缓和下来,再后来,挂上了微笑。

“此人叫沈傲……”朱厚照对弘治皇帝道:“弓马不算娴熟,在众生员里其实也不算出彩的。”

弘治皇帝则是不为所动,依旧看着城下。

武定候也没心思和方继藩耍嘴皮子了。

他眼珠子瞪着,甚至唇边不由自主的浮出了笑意,忍不住和英国公张懋感慨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张懋心情不知如何,他作为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其实说起武备松弛,真的有他的责任吗?

没有!

这一点,他是不服气的。

五军都督府早已渐渐的形同虚设,表面上还管理着京营,可实际上,早已被架空。他这个国公,这个中军都督,每天的差事是一年到头给皇帝陛下祭祀太庙,去年,祭祀了九次,春祭、秋祭,纵有一身的弓马,祖传下来的韬略,又如何?还不是每天都是在太庙里,代表着天子,和列祖列宗们对话?

武备松弛,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张懋的失望在于,没有想到,这些武勋们竟是到了这般荒唐的地步。

而现在,这个朝中的祭祀小能手,与大明列祖们沟通的桥梁,大明的英国公,祖先所赋予他的热血却在此刻,只在霎时,无声的沸腾起来……

他红着眼睛,目中有些湿润,在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宗,想到了文皇帝身边,那个骁勇善战的张玉,想到了金戈铁马,想到了大漠尘烟!

…………

还有一更,老虎马不停蹄的写了,修改一下,等下就送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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