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万里行(2)

“你不等等那位白夫人吗?”大司命被握着手逼到墙角,一时竟也尴尬,这事心知肚明是要讨论的,但哪里想过要这么急,便只能顾左右而言她。

“三娘如今到何处了?”张行自然也要来问此事。

“四日前就到了苦海那边的奔马城。”大司命介绍道。“她一人一骑,应该比你快一些,这两日应该就会到。”

“确实。”张行想了一下,摇头以对。“但无妨,这件事情乃是我的本职,不差她一人……大司命以为如何,能否同意两家就此合一?”

好嘛,又绕回来了。

这大司命晓得无处闪避,便也终于正色:“事情千头万绪,张首席谈何轻易合一呢?”

“时不我待。”张行干脆答道,抓着对方手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有时候千头万绪想开了,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大司命愈发无语。

“虽说时不我待,可张首席也该晓得欲速反而不达的道理。”立在石制大堂外侧三司命之一的蓝大温回过神来,主动开口为自家大司命做解。

“蓝司命误会了。”张行回头看着此人言道。“我说的时不我待,不是说黜龙帮,而是说荡魔卫……是荡魔卫时不我待,所以我们黜龙帮才来救时争先。”

房间里当场尬住,估计平日里在北地,也没人跟这几位饶舌过,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停了半晌,还是大司命自家叹气:“张首席好利的口舌。”

“口舌生在人身,乃是为人处世的基本技能,若能厉害一些当然是好事。”张行笑道。“不过,事关百万之众的归属,我以为大司命和几位司命即便是口舌不利心中也必有计较,所以我的口舌再利,也不能变黑为白,而如果切中了要害,那只推辞是口舌,也未免可笑。”

“那敢问张首席切中了我们什么要害?”陆夫人的亲父、黑松卫司命陆惇忽然冷冷开口。“就是这个时不我待吗?”

“这当然是其一。”

“我们荡魔卫时不我待?”

“是。”

“待什么?”

“待到荡魔卫有消亡之危,便会后悔不迭。”

“荡魔卫有消亡之危……”

“然也。”

石头大堂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张行依旧拽着人家大司命的手,扭头环顾堂内,明显不解:“荡魔卫有消亡之危,这不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吗?若非如此,我来这里干吗?直接打下南部三城两卫,然后回邺城建国,趁势跟北地各方定个名义上从属合约,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亲身至此?”

几位司命是真差点嘴皮子上的功夫,一时间是真有些懵了……他们不理解,以对方的身份,是怎么把这么无稽荒唐的事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

这传承了几千年的荡魔卫真要亡了?

这不可能啊!

张行回头来看身侧黑氅老胖子,言辞诚恳:“大司命难道也不知道吗?要是连您也不知道,那我真就是白来了。”

黑氅老胖子一声不吭,他知道个鬼?!他现在还晕着呢,大宗师也跟不上这种嘴皮子呀?

张行见状失笑,便来连番问那几位司命:“诸位,你们若是觉得荡魔卫可以千秋万代,那敢问为什么当年要弃了河北?那红山难道不是至尊拿真龙的性命外加另一位至尊的血染红的吗?掷刀岭里面和此城周边到处都是碑,可天下难道有比红山更明显的荡魔卫功业丰碑?还有那武安郡内的大黑帝观,是我生平所见最大的黑帝观,如今为何沦为兵营?我还去过晋北一座小天池,是中原皇帝祭祀黑帝爷的所在,据说是黑帝爷的遗迹,既是黑帝爷的遗迹,难道不是荡魔卫昔日兵锋所至?如今都在哪儿呀?”

“若是这般说,倒也无可辩驳。”听到这里,蓝大温第一个带头坐了下来,不由叹气道。“我也大约晓得张首席的意思了,天下大势滚滚向前,赤帝娘娘那里说是真火教遍布江南,可若只是烧个火敬奉一下至尊便算是至尊直领未免可笑,更不至于专门开辟了妖岛……东夷那里局面是最好的,但大魏一而再再而三去打,换成你们黜龙帮或者哪里取了天下也不可能不去打,这便是你们中原的大势所趋对不对?”

“奉三辉以驱四御……”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黑延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落座。“何止是河北,南两卫这些年是个什么情景,大家也心知肚明,北地内里压不住八公,也做不得假。”

“张首席是想说,至尊让地于人是天命大义,而我们荡魔卫若不能化神为俗,迟早自取灭亡,是也不是?”陆惇也与其余两位司命并肩而坐,然后面朝张行严肃以对。“若是这般,你虽是夸大言辞,可这个道理我们也是认的,只是恕老夫直言不讳……

“一来,让地于人,化神为俗,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荡魔卫内里自家来做,为何要靠降服他人来做改革?

“二来,历来这等事都要如夺陇赛那般反复拉扯进退,而这一进一退恐怕就是几百年,就是中原朝代更迭,而我们荡魔卫根基深厚,凭什么就要说迫不及待?

“三来,既是进退便可百年,既是内外有分,我们凭什么要选定张首席和黜龙帮作为改易的机会呢?”

这就是摒弃话术,讨论到核心问题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的确是先默认了张行的故作大言,进入到了张行想表达的区间。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确实不能指望荡魔卫内里来做革新。”张行笑道。“甚至指望北地内里的豪杰来做这事都难。”

三司命既坐,秦宝和贾越便率领随行二十余人立在门内,此时听到这话,却是不约而同去看那位布衣妇人,但后者只是面色如常,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甜饼来喂身侧孩童。

“你不也是北地豪杰吗,如何这般小看北地人?”陆司命皱眉相对。

“谈何小看,只是实情罢了……敢问卢公,北地乃是天下一隅之地,是也不是?”

“自然如此,却又如何?”

“自然如此,便有几个说法了,这几个说法,不仅是我做的议论,也是荡魔卫存世以来,所谓制度革新之事的总结,若有不对,几位司命可以随时教导我。”

“说吧。”黑延似乎有些不耐。

“一则北地于天下人口稀疏,地方偏远,不是说荡魔卫内里和北地豪杰不能自改,而是总没有中原腹地改的快,改的猛烈,敢问是也不是?”

被质问的荡魔卫一方只有四个老头,所以没有人做专门的辩解。

“二则,北地虽远,但到底是天下一部分,区区一座掷刀岭,一片苦海、渤海,根本不能阻止北地与天下交通,何况黑帝爷起于北地,北地本就算是天下人族之祖庭,中原视北地为一体,北地也没有独反之意,这种情况下,便是荡魔卫和北地内里想自行其是,也难阻止中原之汹涌澎湃或明或暗涌进来,敢问是也不是?”

“……”

“三则,北地虽号称善战,但比之中原之力到底有限,所以只要中原与北地相撞,至尊又没有亲自插手,便是北地常常力有不逮,以至于屡屡受中原之汹涌!敢问是也不是?”

“哼!”

话到这里,张行稍作严肃:“然后便第四了,真到了这个汹涌之时,便不止是一个胜败,而是说即便北地豪杰内里真的自行尽力改了,到头来也会被更激烈的中原豪杰指为阻碍大势的守旧逆势之人……我不信荡魔卫中没有此类英雄气短。”

听到这里,堂内三位司命皆有凛然之态,张行身侧那位大司命也是一声叹气。

随即,三司命中的陆惇缓缓来言:“张首席这几句话是有些道理的,我们的确很难驳斥,但我怎么听着,首席这一层叠一层,最后居然威胁之态呢?难道今日这里不能妥当,那黜龙帮便要刀兵相攻吗?”

“陆司命没有弄错我的意思。”张行手里还握着身侧大宗师的手,却居然还敢大放厥词。“我来之前,已经遣任方面,攻击柳城、落钵城了,而此番不管有没有好的结果,待我回去……或者不回去,他也一定会催动大军继续北上,到时候沿途荡魔卫各处是敌是友,都是无所谓的……这一点,黑司命最清楚不过。”

黑延似笑非笑,却不否认。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眼见如此,蓝大温直接拍案。“咱们回去各自准备,做过一场再来说话就是。”

“蓝公这话未免偏颇,越是刀兵相迫甚急,越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刀兵,省的谁家丈夫谁家儿子死在大兴山下,收尸都来不及,只被野狼啃走。”张行气势不减,扭头再来看身侧老胖子。“大司命,我以为越是如此,越能显出我的诚意来……黜龙帮的局势摆在那里,现在是多家蓄势争雄的时候,而之前春日收取河北之迅速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现在不可能不趁天时地利入北地的,这一点不是谁一念能阻止的,还希望你能理解。”

大司命再度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见到对方不说话,张行依旧握着身侧这位大宗师之手,然后来看陆惇:

“陆司命,咱们接着说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我已经答了,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荡魔卫要此时选黜龙帮和我来做这个改革,我现在也来告诉你们答案,那就是黜龙帮给你们的条件是最好的,好到对荡魔卫和你们而言,一旦错过便再难寻此良机。

“除此之外,虽然有些自灭威风,我也要说清楚,荡魔卫自有倚仗,完全赌的起这一遭,便是我们黜龙帮败了,坏了,不能履约了,你们荡魔卫依然能重新来过。”

陆惇听了片刻,冷笑一声:“之前说我们荡魔卫力有未逮的是你张首席,说时不我待的也是你张首席,现在怎么说我们赌得起的还是你张首席?你这张嘴难道不是在信口开河吗?”

“这有什么矛盾吗?”张行认真解释。“力有未逮说的是一时和现在,现在我们黜龙帮就是有扫荡北地的能力和决心,荡魔卫注定阻拦不得;而时不我待说的是荡魔卫改弦易辙势不可挡,而我们黜龙帮是条件最好的;至于说赌的起,则是说长远,是说荡魔卫居于天下一隅,又有至尊加佑,真到了大局将倾的时候,反而容易存续。”

“可是,若被你张首席糊弄着上了船,荡魔卫果真还有长远可言吗?”黑延忽然开口。“你在中原所为,荡魔卫里没有人比我看的更清楚,中原人都说你张首席是拿着荡魔卫的人事制度去套中原的政治制度,可我却晓得,那些人都是胡扯。你所为看起来跟北地荡魔卫、战团有些相像,其实内里完全不同……我们荡魔卫从来没有让孩子强制筑基,然后连着出仕当兵,更没有将卫里的人放到地方充任官吏到乡里一层……张首席,便是黜龙帮有几分北地的影子,那也只是影子,其实比荡魔卫严密十倍!到时候,只怕荡魔卫在黜龙帮里是要被整个化掉的。”

这话说出口,很多人都面露诧异,一直在算账的许敬祖都迟疑了几分。

“黑公这话说的,岂不是自相矛盾?”张行昂然笑道。“若是真被化掉,便是说你们先认了我的条件,然后咱们又一起成了事,那到时候不化掉又待如何?”

黑延严肃以对:“张首席,我得跟你说清楚,荡魔卫传承数千年,虽然正如你说依次丢了河北,去了晋地,如今连北地的南部两卫都遥遥欲坠,可到底是个有分明家法的去处,你必须要保证我们荡魔卫的规制,否则后世子孙要骂我们这些人的。”

“黑公若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可以保证。”张行即刻应声,然后扭头来看身侧之人。“既如此,大司命要不要正经听我说一说大略条件?”

披着黑氅的胖子再度叹气:“那就请说吧。”

张行心中一定……因为对方这般表态,便是说明这位大司命原则认可了之前的前置讨论,也就有了合作基础……你总得弄清楚对方是否有合作意愿吧?

“你们也都坐。”张行这才松开了人家大司命的手,然后招呼自己人落座,却又看向前面的蓝大温。“蓝司命,可有茶水点心?”

蓝大温一摊手:“得去观那头的厨房去拿,陆夫人是自家带的……我原本是准备让你们来跟大司命见一面,然后歇息一下,晚上再说正事的。”

“那就不用了,反正我接下来要说的反而简单。”张行看了看前面三位司命,目光扫过那位陆夫人,昂然来言。“诸位,我今日来北地讨论合并条件,能稍微自傲的,便只是一件事,那便是公平……而中原与北地,最大的问题和隐患就是不公平,所以最公平的条件,就是最好的条件。”

石堂内鸦雀无声,黜龙帮的人是习惯了自家这位首席的语言习惯,而荡魔卫的几位司命则是完全不习惯,倒是愈发认真了。

“首先,荡魔卫的存续问题,我认为可以让荡魔卫继续留存,而荡魔卫的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我们黜龙帮,两套体制并列运行……诸位以为如何?”张行先列出一个条件。“能否接受?”

“这个法子是有些别出心裁,也给我们留了余地,但不能现在就说什么接受不接受,张首席,咱们都说到这一步了,更该坦诚……”

“那好,再说下一条,加入黜龙帮的荡魔卫成员,我们既会按特定的人保证待遇和职位,也会按照荡魔卫的规制保证总体待遇。”说着,张行指向身侧之人。“比如大司命过来是龙头,诸位司命是大头领,副司命给头领,战团看人数和修为,基本上凝丹以上的,我们都给头领待遇,并且保证,整个荡魔卫不少于两位龙头,十位大头领,二十位头领。”

“两个龙头?”陆惇冷冷反问。“黜龙帮这个安排是想干什么?”

“是想做到公平公正。”张行坦然作答。“诸位若稍知我们黜龙帮制度,便该晓得,按照北地的地理、人口,应该设三个行台,举三位龙头,南部一个,然后北面以大兴山为限,东西各一个……而这三个龙头里最合适的应该是黜龙帮那边派来一个,荡魔卫一个,然后北地其他人再来一个,但问题在于,大司命是大宗师,无论如何都应该专而待之,所以再给大司命加一个位置。”

“道理是对的,但张首席还是在耍滑头。”陆惇继续点破道。“无论如何,北地一隅,两个龙头,总会让我们荡魔卫离心。”

“话到这个地步,如何会耍滑头?”张行不由笑道。“那就请另一位龙头异地出任,去大行台或者河北,乃至于去淮北、东境,包括请大司命去邺城坐镇又如何?”

三位司命面面相觑,都不好再追问此事……平心而论,黜龙帮给足了脸面,北地人口和地理情况摆在这里,就是三个行台的规制,而荡魔卫实际占据北地是不足一半的,现在人家给两个龙头,又可以摆出北地一个,倒是实打实的多赚了。

“眼下的人事安排是这个安排,诸位要是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就继续说最重要的人才选拔。”张行再三催促,而眼见如此,便也继续了下去。“诸位应该晓得,我们黜龙帮最核心的身份其实就是头领身份,有了头领身份,就算是登堂入室了,大会举手也好,掌握职司也罢,都要经此一遭,所以,想要自诩公平,除了眼下的任命之外,还要给诸位做个保证,保证以后黜龙帮吸引人才,选定头领,也能对北地和荡魔卫公平公正。”

话到这里,不止是三位司命,便是跟来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先说选拔人才的途径。”张行正色道。“其一,自然是看修为,物以稀为贵,真气又是天下至玄之物,那有人修为到了宗师,又长居治下,黜龙帮总该去寻人家问一句,愿不愿意来做大头领?所以,咱们因时而动,挑选修为拔尖的人来做头领,具体到现在就是凝丹,我以为凝丹者只要人家愿意来,都要给个头领的待遇,然后一起做事情。”

这算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人有过多反应。

“其二,科举……这主要是文修和文法吏的选拔处,大家一起来考试,遮蔽姓名,统一考题,分科分类专项取士……这件事情古已有之,大魏将之制度化却没有做好,我们黜龙帮准备完善然后坚持做下去,看人数,每年或每两三年都要来一次,而且还要建立各级学校一直到邺城的大学,让这些文修和文法吏,包括那些依仗武力做修行的年轻人,都有个基本的路数。”

“这倒是显得公平了。”有人嘟囔了一句,却居然是贾越。“但如何显出对北地的公平来?”

“其三,从底层官员提拔,要让最基层的乡里士卒有往上走的通路,让他们能登堂入室。”

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只继续按部就班做了最后陈述,却也是做了回答。

“而这其中,尤其是第二条跟第三条,我有一个关键的建议,那就是按照地域予以分榜保护……譬如现在,假设全取了北地,黜龙帮便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四块大的地方,就科考和提拔的时候就应该有个大约的比例,比如河北取一百人,北地就要取五十人,东境和淮北也各要有五十人,就是按照大略人口比例,公平分配名额,这样就能避免大魏时期瘦天下而肥关陇的不公用人方略。”

话到这里,张行摊手来问:“几位司命还有大司命,你们以为如何,这番人事设计可够公平?”

回应张行的乃是沉默。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想法。”张行继续笑道。“也算是一个条件,诸位,如果北地一举而平,咱们多争取几年安泰时间,我们黜龙帮愿意协助北地修一条路。”

“修路?”黑延诧异来问。

“修路、建桥、整修河道与港口,将北地核心地区整个联通起来。”张行没有过多解释。“路上我就发觉,北地明显需要这个工程,我们也愿意帮忙,只要给工钱,如何做不得?总之,这也是一个条件,加上之前的条件,诸位以为如何,可够公平,可能买诸位随我们黜龙帮搏一把?”

几位司命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气氛明显平和了不少,似乎这个条件也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半晌,蓝大温开口道:“张首席,我们不能说你给的条件不公平,但太急了……荡魔卫家大业大,不可能就这般轻易一口应许。”

“不错。”陆惇也蹙眉道。“张首席话说到这份上,非要说没有诚意,那必是我们装大,或者别有他图专做混淆,但张首席,你不能空口白牙,用几句话就逼着我们立即将基业奉上……能否稍缓一缓,让我们做个商议?”

“诸位当然可以继续做商量,但稍缓却不能太缓了。”张行笑道。“因为我只有十日的时间,过了十日,我自南归,届时玉帛变干戈,就不能算我的责任了。”

话到这里,贾越到底是没忍耐的住:“首席,你到底是北地人,荡魔卫的出身,还是黑帝爷的点选,现在做出这么大局面,回到北地,两家合一本就天经地义,就算是有些艰难,也该努力克服过去,何必这般急迫?”

和石堂内所有人一样,张行看了这位黜龙帮资历大头领一眼,却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吭声。

其他人是不好开口,而张行则是早有预料。

实际上,早在之前于掷刀岭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来的时候,甚至在幽州把对方安排到北进序列时,张行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这是因为张行心里清楚,作为极早入帮的骨干战力,贾越却一直不能融入黜龙帮,或者说,这位北地武士一直更在意的是他自己的至尊点选身份,纠结于与其他至尊点选的关系。

他被这个东西给捆缚住了,好像这个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的人生使命就在这个。

第一次见面时,这厮就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感觉了,不然也不会给喜欢上杀人的义军当刽子手,往后张行稍作开解过几次,眼瞅着的确是渐渐好转了的,但黜龙帮千头万绪,偌大的事业也不可能一直看顾着他,尤其是这两年,这厮行为做事是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摆脱这个身份桎梏。

坦诚说,现在在谈判中露出破绽,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问题。

“说的好,这堂中所有人都是至尊名下,何必喊打喊杀?”一直没开口的陆夫人此时果然插嘴了。“要我说,张首席也不必过于纠结于十日,稍微放缓到一月又如何?”

“一月怎么说?”蓝大温立即来问陆夫人。

“一月时间,南边已经开打的两城暂时撇下,却足以召集八公七卫百团其余的豪杰汇集在此,张首席这般公平之策略,何妨就在这神仙洞里当着黑帝爷的面与北地所有豪杰说个清楚,若是能说服他们,整个北地全都不战而降,岂不是更好?”陆夫人款款而答。

“确实。”蓝大温随即来问张行。“张首席怎么看,陆夫人这个建议绝对可行,而一旦事成,也足以让所有人心服……这不就跟你们在邺城开大会一个意思吗?”

所有人都来看张行,那贾越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出言有误,反正此时是期盼来看的。

张行闻言一声叹气:“不可以,只能是十天……”

“何逼迫太急?!”陆惇明显愤愤。“明明可以一月来决,非要十日,难道荡魔七卫如此轻贱吗?!”

“十日何其苛刻!”蓝大温也给了基调。

张行扭头看向许久没开口的大司命,从容来问:“大司命也是这般想的吗?”

“有什么道理一定是十日,不能是一月,是军事上的考量吗?还是河北另有他事?”披着黑氅的老胖子微微来笑。“张首席,若是能一月而事成,使北地人心膺服,再去处置其他的事情,总会事半功倍,若是真有什么具体难处,我随你走一遭便是……”

“非是此意,而是另有说法。”张行连连摇头,脸色也严肃起来。“十日而决,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一之事或许能成;三年两载而决,我也有把握必成,但时势不允许;至于一月而决,恐怕十之八九不能成……只能说,这位夫人到底是不懂这些政治上的事情,不晓得我们黜龙帮在北地最大的要害就是没有根基,不能深入各处号召豪杰,更不晓得我其实只能寻大司命还有几位司命来独断,从而尽量博一个好结果。”

陆夫人闻言微微一笑,低头来摸那孩童脑袋,好像刚刚真的是不懂政治才这般出言,现在晓得不对了不好意思一般。

而堂内其余人则不免有些紧张乃至于紧绷起来……贾越固然是有些不安,就连几位司命脸色也难看起来。

“既如此,我全然晓得黜龙帮与张首席的形势、难处、条件与要求了。”大司命点了点头,俨然准备终结这场开门见山的会面。“十日就十日吧,我尽量给个具体的答复。”

张行点头,然后起身:“既如此,请大司命给安排个住处,我们这些人里多是第一次来北地,未曾好好见过北地风情。”

“这是自然。”黑胖子难得起身,微微抬手,却是指向了蓝大温。“大温,还是你来好好招待。”

蓝大温点点头,叹了口气,方才起身:“诸位,请随我来。”

张行带头,黜龙帮上下一起动身离开。

也就是这时候,三司命之一的陆惇忽然在座中冷冷来言:“张首席,你这般说话,我们也没有了转圜余地,但我要提醒你,大司命和我们不是不能自决,但这般自决,本身就要耗费我们的威信与名声,所谓或许能成也只是或许能成。”

张行点点头:“无妨,只要我确实能做到公平,几位司命也能做到公正,咱们便是不成,那也是天意如此,至尊自家束手了。”

说完,一拱手便出了门。

然后一如之前来的时候那般,越过李清洲,踏上那个石头里掏出来的长廊,蓝大温在前面引路,往神仙洞前的黑帝观方向而去。

越过神仙洞,走到黑帝观前头这里的路口,本该往石头城里去安顿,但张行忽然止步,盯住了身后一人:“贾越。”

贾越明显有些出神,此时一愣,不由停在当场:“怎么?”

周围人也是一愣,然后纷纷止步,秦宝更是微微向前,让自己立在了贾越侧后方。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我,还有陆夫人,都是黑帝爷的点选,所以要有点选之间该有的言语与行为,便是大司命和几位司命也该以侍奉至尊为主,而我们刚刚举止言语,完全不是这样,所以疑惑不安?”张行认真来问。

“是。”

“那我明白告诉你。”张行严肃以对。“至尊是至尊,人是人……就好像这些司命,司谁的命?只是司至尊之命令吗?难道不要先司荡魔卫治下百万人性命?甚至至尊之所以能成为至尊也是因为人的事情。而我们哪怕是什么点选,也要先做好一个人,我是黜龙帮的首席,你是黜龙帮的大头领,我们都还是北地寻常一人。不是说不去与至尊做事情,更不是不敬重至尊,而是说今日、眼下,要先说人的事情,做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把两者弄混。”

原本在最前面的蓝大温负手立在张行身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全程一声不吭。

而贾越想了许久,方才反问:“所以,今天的事情不关我想的那些事情?”

“是。”张行迅速点头。

“那我两次开口,是不是坏了局面?”

“是。”

“那会耽误事吗?”

“不会!”张行即刻摇头。“决定这次事情的关键,还是天下跟北地的局势,是我们黜龙帮跟荡魔卫的实力,是我们进取北地的决心与他们保全荡魔卫的思虑,是所有人为了北地大局愿意舍弃多少的计量……不是说人家不会考虑你我乃至那位陆夫人至尊点选的身份,而是说即便考虑也一定是有特定计量,不会因为你的两句话就动摇了决心。”

“不错。”秦宝也在身后挑眉来言。“贾大头领,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因为你这两句话就改了主意,那这荡魔卫也就是这样了,打也能打服他们!”

贾越稍微释然,而就在正对面的蓝大温则依旧面不改色。

倒是张行回头笑了一笑:“年轻人不懂事,乱说话。”

随即,不等蓝大温说什么,又转回来问贾越:“如何,既回北地,要不要往家中走一趟?”

贾越连连摇头:“你还有个舅舅一家,我什么都无。”

张行一滞,只能点头。

当时无话,一众人随蓝大温离开了黑帝观,转入石头小城内,却没有停留,而是出了那石门,下了石头山,来到下方的大城区,然后在石山下黑水旁一处馆舍内落脚。

随即,张行下令,让个人自行往城中游戏休憩,只不许违法乱规,而他自己也身体力行,带着秦宝一起四下去逛。

只能说北地荡魔卫之首府,至尊得道之圣所,果然非比寻常……张行稍微逛了半个下午,最大的感觉就是人口中工匠与战士的比例过于高了,然后城市的工商业氛围居然大于宗教氛围。

工业是说工坊极多,尤其是各类铁器木器打造,商业则以大宗为主,沿河两岸多有仓储,往来中小船上看的清楚,多是皮货、木材、矿石、武器甲胄、粮食,北侧远一些的一处谷地里还有大量的牛马羊猪等牲口。

工坊和武器甲胄牲口能够理解,但不理解为什么会这地方搞其余的战略性大宗商品,稍微问了一下,却也释然……原来是要借着至尊与荡魔卫总部的威势来做信誉,流动性的战团在这里交易大宗商品,可以大大减少可能的人为风险。

当然,张首席遣人问了,据说是世风不古了,有些人坑了货物钱款,直接逃到八公的地盘上去,或者干脆出海,荡魔卫也没办法。

看来至尊目前,还是挡不了一些人一意为之。

看了半个下午,又去吃了顿北地特有的铁锅炖大雁,张行甚至还破例陪秦宝喝了二两北地烈酒“头盔烧”。待吃饱喝足,回到落脚馆舍,更是去泡了一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便抱着几本买来的书籍进了房间。

这个时候,许敬祖求见。

张行当然没理由拒绝自己此行的专项文书,双方就在卧室内相见。

而许敬祖进来后行了一礼,立即告知:“首席,打探清楚了,陆夫人是昨日才将将到的,是随着蓝大温一起到的,落脚处就在咱们这里的河对面,她带的孩子算是她亡夫家的表侄,正是听涛城双公另一家的正主……当年三征时陆夫人夫家那位听涛公在前线被于叔文连累亡故,这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观海公尝试夺下全城,反被陆夫人杀了全家,独留下这个孩子作为把手,掌控全城。”

“也就是说陆夫人起势跟我们黜龙帮起势是同一年。”张行幽幽一叹。“这些年只多拿下了一个奔马城?”

“当然不至于。”许敬祖笑道。“看今日局面,这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的,而如果蓝司命所在的安车卫是属陆夫人,那昔日冰流城,如今被称为冰沼城的地方,就在奔马城、听涛城、安车卫中,就算名义是被刘文周这位宗师占据,可如果没有应许,便是宗师又如何站得住脚?所以,刘文周也要算到陆夫人那一边。”

“也就是说,咱们之前按照地理给北地划的三块里,北部西路,临苦海这一片,基本上算是陆夫人独占了?”张行若有所思。“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许敬祖也感慨起来。“北地这个地方,属下也看出来一二,最大的麻烦不是人的事情,也不是神仙真龙,而是冬日太长,是山脉阻隔,荡魔卫之所以能屹立千里,固然是有至尊之命,有大宗师坐镇,但他们能为北地维修道路,控制山野猎场,调解战团争端,却不是占据了富庶之地一意自肥的诸公能代替的。而陆夫人能越过荡魔卫,收拢一片地方,安抚住当地诸多战团,与巫族保持和睦,控制往来混血部落,委实了不起。”

张行连连点头,看出来蓝大温才是陆夫人那一边,而陆夫人亲爹陆惇反而讲究一些,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而能说出现在这番话,便是真懂得一些北地本质了。

说白了,北地这里,阶级矛盾是有的,地域争端是有的,真龙和凡人的矛盾也有,荡魔卫和封建领主矛盾更是明显,中原跟北地之间的对立更是清晰无误。

但除此之外,必须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天文地理条件导致了北地现在的生存方式。

譬如说,不能讲这里的自然条件多么恶劣,可问题在于,这种气候和山脉的存在,以及地广人稀的客观条件,不使用战团这种生产组织,如何能在北地自立?

而另一个重大的核心问题在于,战团这种细碎化的生产组织之外,谁,又如何能够向所有人提供整体性的公共服务?

道路谁来检修维护?

贸易纠纷谁来仲裁?

港口谁来优先使用?

祭祀活动谁来组织?

这些东西,不是靠夺陇比赛就能决定的,而这也是荡魔卫能够久存,却又日渐不支的根本原因,也是张行一定要加上给北地修路这个条件的缘故。

黜龙帮想要入主北地,必须要承担起提供公共服务的责任。

回到眼前,张行继续来问许敬祖:“还有什么情报吗?”

“有……”许敬祖犹豫了一下。“下午的时候,有本地人宴请了贾大头领。”

“他是北地人,有认识的也属寻常。”

“属下来这里说这个,其实是担心一件事情,贾大头领心思单纯,而陆夫人又素来以行阴谋诡计著称,贾大头领会不会被人家赚了,然后反过来诬陷我们?”

“比如呢?”张行认真来问。

“比如他被骗去晚间见陆夫人,却被陆夫人诬陷为行刺。”许敬祖小心来言。“毕竟,常理来说,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两家相搏,只要一个首领没了,荡魔卫便只能跟另一家合作……到时候我们不免百口莫辩。”

张行笑道:“大宗师眼皮子底下,一目了然,做这种事情必不能成,到时候反而徒增可笑。”

许敬祖缓缓摇头:“首席,必不能成是对的,可你再想想,事情本身果真那么一目了然吗?如果大家都觉得出了这种事是陆夫人自导自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主动做这种事情?然后陆夫人为什么不能指责是我们主动做此事?要我说,只要这等腌臜事闹出来,咱们俩家就都是癞蛤蟆上了床。只是偏偏……”

张行心中微动:“只是偏偏咱们是做事的,人家是坏事的,所以癞蛤蟆上了床,总是咱们吃亏……是也不是?”

“是。”许敬祖笑道。“所以,首席若有意,何妨闹出点事来?”

“你呀!”张行指着对方有些无语,乃是摆出了领导架势来。“小许,不是不许玩弄人心,但那一定是要到了必要时候,没有必要的时候做这些事情,收益可有可无不说,指不定哪日就要失控落马……记住了,你的年龄、才能、热情摆在这里,迟早要做帮内骨干的,越是如此,越要懂自制。”

许敬祖赶紧肃然。

“当然,现在是做文书,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也是可以的。”张行复又安慰,俨然还是脱不开对方的阴谋诡计。

正说着呢,张首席忽然自行住嘴,然后诧异抬头,随即外面一阵喧嚷,许敬祖也赶紧退到一侧。

须臾,秦宝进来,蹙眉告知:“三哥,贾越醉醺醺被陆夫人亲自带人送回来了,她问你有没有安歇?”

张行一愣,旋即失笑:“告诉她,我素来惧内,妻子未至,孤男寡女,不敢晚间相见。”

秦宝愣了一下,转身去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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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万里行(3)

当夜不提,并无波澜,只是黜龙帮首席,出身北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张行张三郎亲身至此,到底是遮掩不住的,也的确引发了一些动荡,往后三日,此地各方北地本土英杰纷纷前来拜访。

里面包括了三位女团首,两位掌管家族生意的夫人,张首席全都热情招待,也不说什么孤男寡女,也不惧内了。

且在这个过程中,张行毫不掩饰是来与大司命讨论黜龙帮、荡魔卫合一的,并多次公开重申了黜龙帮给出的基本条件……而与此同时,陆夫人亲至,就在河对岸落脚,俩家却毫无交流,而蓝司命协同陆夫人来,黑司命协同张首席来,陆司命也到,听说近一些的另两卫司命也马上到,各种信息混在一起却是瞬间卷起无数谣言。

当然,总体局势摆在这里,普遍性的认知还是没有超出现实太多的——黜龙帮已经全平河北,现在更是已经发军北地,据说南边已经打起来了,此时自然想争取荡魔卫,不战而屈人之兵,然后一举而全取北地;但陆夫人在内的北地其他势力当然对此不满,所以双方就在大司命这里拉扯了起来。

局势稍明之后,城内不免人心动荡起来,毕竟,谁还没有个立场利害?

只是在这种猝然的大变故之下,尤其是这一城之内汇集了可能是此时对北地影响最大的三个人,倒是让人有些不敢轻易发声表达了。

确有些万马齐喑之态。

而到了第四日,白有思来了。

白三娘凌空飞剑而至,临到石城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在全城瞩目下飞落,寻到了黜龙帮众人,见到了张行。

而夫妻经月不曾相见,一见面却只先谈了公事。

“十日的期限?那荡魔卫里情形如何?”馆舍后堂内,白有思目送秦宝出门去带“外卖”,转头立即发问。“可有倾向?”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最近越来越顺手的许敬祖。

后者会意,赶紧上前来言:“回禀白总管,大司命本人不好说,几位司命态度倒是明显,南边来的黑司命路上就认可了我们的条件,算是我们最大的倚仗;而西面来的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是我们主要的麻烦;至于陆夫人的父亲陆司命,却跟着大兴山东麓的大部分人一样,明显是有些摇摆;此外,那陆夫人亲身至此,其实也只是压住了蓝司命那些本就是西边来的人,并没有真正动摇大宗师的迹象。”

白有思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如此说来,陆夫人来了,却还是白来,只还是要看大司命心思了?”

“看大司命心思是自然的。”张行笑道。“不过人家陆夫人到底抢了一招,如何算是白来?你想一想,她要是不来,当日那石堂上,就是我与三位司命外加大司命,就是二对一,局势就会直接倒向我们了,可她既来了,便是不说话,那石堂内也是二对二……不就拽住我们了吗?”

白有思一愣,旋即醒悟:“是了,那陆夫人既入了那石堂,不言则言,不举手也总是要算她一手的。”

张行点头:“确实。”

白有思看着对方,稍作思索,然后略显不解:“看三郎你的样子,竟是不在意陆夫人姿态?”

“不在意。”张行摇头道。“陆夫人那里既想自保自立,便总有一战,便是荡魔卫这里,难道就存了一定能成的心思,真要是不成,也真要下定决心打进来,先吃南部,再打西部,最后来这里逼降荡魔卫。”

“这倒也是,不做过一场,北地这么大的地盘,数百万之众,哪里轻易就能入手?”白有思也点头认可,然后却又询问另外一事。“你们比预定时日早了几日,是有什么缘故吗?”

张行便将路中被吞风君惊吓的事情说了一遍。

“吞风君,那大司命没与你有说法吗?”白有思好奇来问。

“没有。”张行即刻摇头。“黑延全程经历,我也当面提了一嘴,他置若罔闻。”

“这就有意思了。”白有思笑道。

“可不是嘛,我觉得这事恐怕是个关键也说不定。”张行点头认可。“你自西面来又如何?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

“有。”白有思正色做答。“我到了苦海边上,倒是涨了些见识……苦海太窄了,跟巫族那里交流极为通畅,比晋北有过之而无不及,沿岸许多战团与其说是战团倒不如说是巫族的混血部落,而且听说对岸不少混血部落也更像战团……当年罪龙废了自己堪比至尊的前途,划开此海,如今却变成通途,也不晓得祂在这海中是什么念想?”

“应该不会有太多念想……”张行幽幽道。“最关键的问题其实是巫族跟人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是一些文化差异也都能通彻,与之相比,一片海,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所以说,我亲身走了一遭后,确实觉得你那个策略可行。”白有思稍作正色。

旁边许敬祖支棱着耳朵,却有些糊里糊涂。

“此外,我还在那里听到了许多关西的事情,我父亲那边很有一些说法……”白有思继续言道。

许敬祖忍不住抬眼去看张行表情,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也听说了,那边确实是在打薛挺吧?”

“是,而且打的很顺利,据说已经破了金城关,直入陇西腹地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张行点头认可。“论家门,薛挺连薛常雄都比不上,何况是白氏?论修为,薛挺最多是个宗师,你爹是大宗师。论实力,薛挺是以七郡之地,领着当日大魏留给他的两万老卒,纸面上算是盟友的西部巫族早就碎成一地,人心各异,哪里比得上占据了晋地和关陇精华的大英?”

“大部分都对,只一件事不对。”白有思笑道。“领兵击败薛挺的,乃是大英新的上柱国领左骁卫大将军,华国公韦胜机。”

“当庐主人?”

“是。”

“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

“或许可以用间。”张行心思跳跃。“蜀地素来是关西的钱袋子,冒出来一个刀把子未必是好事,偏偏这个刀把子还强的过分……你爹未成大宗师之前他就号称宗师第一吧?如今名实俱存,大宗师怕也在眼前了。”

“是。”白有思点头。“我之前见过他,当时就觉得他与我父亲差不多,结果转身到了晋地就发觉我父亲已经成了大宗师……应该只是我父亲占了晋地地气,先成一步,而韦胜机大宗师也在眼前。”

“这事也不好说,还得看他跟你爹关系如何?说不定人家就是那种生死之交呢。”张行复又自行转了回来。“两位大宗师……大英真是得天独厚。”

“真到了大宗师,便是生死之交又如何?”白有思倒是不以为然。“还是需要志同道合,你看我师父,他跟我父亲也是生死之交……实际上,我父亲、我师父,还有韦胜机,这三人据说就是年轻时一起在蜀地结识的,可便是我师父,当日也只是履约击败了曹林便径直离去,目送伍大郎将伏龙印送到你手中,丝毫不管的。”

“便是他没瞧见伏龙印,过河北而走也够意思了。”张行随口笑道,丝毫不顾身后不远处就是黑帝爷的神仙洞。“有机会还是要跟你师父聊一聊,咱们黜龙帮可不是什么四御的走狗,三辉一样敬重。”

“或许他老人家真是觉得如此呢。”白有思肃然以对。“他眼里只有三辉的前途。”

张行点点头,复又转开这个话题:“你动身晚,河北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精神微振。“你往北地来之前,关于各地怎么起行台,谁来任行台指挥,就闹得纷纷扰扰了,你往北地来以后,更是骚动,许多人还没见到结果就觉得北地一定能吞下了,以至于有不少帮里的人都建议开国,定个国号出来。”

“也不是不行。”张行这次没有再坚持什么。“大英都有了,不差一个别的什么。”

“大英可不是什么好例子。”白有思闻言笑道。“之前就有议论,说我父亲用这个国号不明不白……自古以来国号多用地方古国,以示人族正统传序,英国虽然也有古承,但人尽皆知,大魏改制后封的国公全都跟这些没关系,不然定国公睿国公就没说法了……据说,关西那边就有人建议,以起家的晋地为号,定做大晋为好。”

“要是我就坚持用大英。”张行摇头以对。“有没有文化,丢不丢脸无所谓,关键是要关陇各家看的清楚,我大英是大魏出来的……哪怕是废了小皇帝,我也是承的大魏基业。”

“这倒是切中要害了。”白有思顺势点头,却又来问。“那你准备用什么国号?建国后国家跟黜龙帮又该如何分派?”

张行刚要作答,却和白有思一起看向外面,听得入神的许敬祖等一众文书一起停下往外看,却只见秦宝拎着一个编笼走了进来。

后者来到桌前,将编笼打开,依次排开碗筷,却是一盆皮色白亮的带汤蒸雁,一碗明显点了油的黑粟饭,一碟时蔬挂鸡蛋,一边放还一边告知:

“时候不对,只能选了蒸菜,回来路上还遇到蓝司命,说是大司命知道嫂子到了,正好这些天荡魔卫内里也有些讨论,想再听三哥说一说,便请去见一见……我说吃完就去。”

“确实。”张行点头认可。“吃完就去。”

就这样,张行和秦宝在堂上陪同白有思用餐,其余文书便去整理一些东西……过了三四日,就不能只是张行一张嘴了,否则这些文书就算是吃干饭的了。

至于说偏军事的参谋们,此时干脆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而到了午后,一众人方才逸逸然出了馆舍,在沿街的北地士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那座石山,入了石城。

来到此处,蓝大温迎上,稍作寒暄,多看了白有思几眼,却也无话。

随即,一行人来到石城中央后方的神仙洞前,于黑帝观中稍作参拜祭祀,折腾了好一阵子,白有思还想去神仙洞看看,却又被拦住,到底是转向了那个石头小院,还在这里遇到了李清洲。

白三娘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坏毛病,明知道人家跟黜龙帮不对付,明知道身旁还有个早就不耐烦的司命,里面更等着一个大司命,却还上去拉着对方的手又说了一阵子话。

说的蓝大温都有些发呆了,方才入内。

来到石堂内,大司命依旧端坐石桌尽头,陆夫人也在,依旧坐在左面,还带着那个孩子,只是换了身稍显华丽的宫廷衣装,黑延、陆惇也在,又多了两位新抵达的司命,一起坐在了右面。

随即,张行一行人进来,秦宝自留在门内,张行先不开口,只努了下嘴,许敬祖便领着七八个文书占据了陆夫人那边空出来的一排座位,摊开文书,与对面的几位司命相对。

然后,张大首席依旧不吭声,只是朝着对面一拱手,便与白有思、贾越一起坐到大司命对面。

见到张行如此反客为主的姿态,两位新来的司命不由斜眼来看,而大司命倒是神色如常,等蓝大温也落座了,方才含笑开口:“张首席,听说白三娘也到了,怎么也要见一见,恰好我们这边黑岩卫的黄司命与青龙卫的乌司命都来了,他们对之前谈的条件有些不清不楚,想再问一问……”

张行只是点头,白有思也只能拱手,引得那陆夫人多看了好几眼。

而简单的招呼以后,堂内明显沉默了一阵子,又经历了一些眼神交流,才由新来的黄司命开口:“张首席,我看你给的条件,明显是要在北地设行台,那敢问届时北地这里荡魔卫与行台并立,权责如何划分?”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了一眼许敬祖,后者得到应许,立即扬声做答:“不瞒贵方,基本的军、财、民、工、教必须要纳入行台,否则何必应许荡魔卫的诸位那么多头领和大头领?不就是为了方便兼任实职吗?当然,诸如祭祀节庆的事情还是荡魔卫自属,包括部分纠纷裁决权,大部分荡魔卫直属产业,我们也尊重北地传统人心,愿意让出来,约个五十年、一百年的期限,再做处置。”

“若是这般说,岂不是说我们荡魔卫被你们黜龙帮吞并了?”黄司命蹙眉来对。

许敬祖去看张行,眼见后者殊无表情,便笑着与对面之人来讲:“若是黄司命觉得不妥当,也可以让荡魔卫吞并我们黜龙帮,然后各地设司命,允许我们黜龙帮的人以个人身份加荡魔卫来……只要荡魔卫确保大司命是我们张首席的,河北、东境、淮北各地司命也都是黜龙帮出身,然后按照荡魔卫家法一起开会议事,平日听大司命指派,其实也未尝不可。”

黄司命愣了一愣,捻须不语,其余几位司命也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换那乌司命缓缓开口:“张首席既存了免动兵戈之意,为何此时大军还在攻打南两城?”

“乌司命,咱们莫要弄混了因果。”许敬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轻松了。“天下四分,黜龙帮全据河北如卷席,临到春末便已经来到北地跟前,是不可能在幽州空耗整个夏秋的,否则便是帮中哪位头领的老母也要来问,如何坐失良机,将来在它处坏掉许多儿郎性命?换言之,是必须要打,所以我们首席才为了北地苍生来求和,而非是为了求和才让后面装模作样打起来……两者截然不同。”

到了此时,莫说几位司命,便是大司命与那陆夫人还有白有思都忍不住来看这年轻的黜龙帮文书。

而那乌司命被憋得难受,大概性情也有些不耐烦,便终于抛开这些浮皮,说到今日最关键的一条了:“黜龙帮对北地势在必得,可北地却不止是荡魔卫一家……你们黜龙帮准备如何来对镇守府八公?难道要学眼下对落钵城一般给挨个敲了?”

许敬祖微微一笑,欲言又止,复又看向了张行,他心里清楚,这种关键表态还得是这位首席才行。

张行面色不改,终于开口:“乌司命所言极是,既要寻机与荡魔卫合力,自然要将八公挨个敲掉……不然呢,留着他们过年一起炸面团吗?”

这下子,石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办法,这几天闹闹腾腾是干什么?陆夫人匆匆赶过来斗智斗勇的所为何事?荡魔卫最大的外力牵扯是哪里?

其实人尽皆知。

“张首席。”黑延冷冷开口。“荡魔七卫与镇守八公素来对立是真的,但却不是你拉一个打一个那般简单,因为荡魔卫跟北地是一体的,荡魔卫便是再日薄西山,也抓着整个北地,要为整个北地局势负责,你若想存心让我们跟镇守八公之间势同水火,那便是小瞧我们了。”

张行点头:“我自然晓得这个局面,但是诸位,我也实在是不愿意遮掩……那就是即便荡魔卫跟我们合为一家,下一步也是要敲掉镇守八公……非要说有些素来合作的镇守府子弟,那我们给他个身份,继续任用便是,但也要打掉镇守八公,去其规制,建立郡县……否则还是那句话,我为什么要来这一趟?直接在打下南边两城,要个名义上的盟约不就行了?”

原本石堂内颇有几人在愤愤之态,但中间听到郡县二字开始,便如中了定身咒一般瞬间无声。

很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说法,而这两个字也的确给了他们很大压力。

许敬祖见状,不失时机来插话:“诸位,你们莫要忘了,北地镇守八公是怎么来的?难道不是中原豪杰北上,逼的北地内里改荡魔卫变镇守府吗?而千百年来,中原豪杰一而再再而三往北地来,逼着北地改制,莫不都是失心疯?而这种举止,不也正合了上次我们首席的言语吗?大势如斯,不在此就在彼,诸位何必徒劳做一棵违逆大势的逆风野草呢?道理我们首席委实说透了!再计较就没意思了!”

此言一出,陆夫人殊无言语表情,蓝大温却看向了坐在尽头的大司命,而眼睁睁看着后者并无半点反应,这位安车卫的司命却是终于大怒,直接起身呵斥:“你们想要投降做人家的狗,那便自家去做,反正这卫中是你们说了算!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且与我先说一声,我好卸了这个司命的职责,去专心给人拉车运货!”

说完,竟是拂袖而去。

蓝大温一走,石堂内的气氛不免更加沉闷,过了片刻,那大司命更是一声叹气,然后终结了这场蛇头蛇尾的会谈。

被赶出了石城,尚未来到下面馆舍,许敬祖便迫不及待,难掩喜色了:“首席,总管,这事竟是要成了!”

这话自然有些道理,那蓝大温被压得破了防,本身就说明荡魔卫高层讨论中他处于弱势……按照某些高端电影里的说法,谈判的时候最大的忌讳就是一方展露出内部意见的不一致。

几日前,贾越稍微露了一下偏向北地本土的立场,晚上就被人灌醉送回来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今日又如何呢?

“如何就要成了?”张行轻易打断对方。“咱们到底是外来的,没有这里的根基,只能指望几位司命和大司命能高屋建瓴给个好结果,千万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激化矛盾。”

“是。”许敬祖肃然以对。“首席所言极是,往后几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行点点头。

倒是白有思搭着凉棚去看这黑水旁的偌大城市,给了一个莫名的判断:“依着我说,怕是没有几日了……”

“怎么说?”张行认真来问。

“现在局面摊到这份上,他们再等下去还能等到什么?等李四攻下南面两城?还是那个刘文周敢来?”白有思若有所思。“总不能是等至尊开口吧?”

“不错。”张行想了一想也笑了。“只是几位司命之间商议,几日也就够了,如今你又来了,他们之间也闹僵了,除非确实还有什么可等的,否则也该揭底了。”

两人猜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今日恰好是四月月中,到了晚间,头顶双月如盘,照的满城辉光熠熠,而因为白有思到来,再加上来到这黑水畔反而能偷得清闲,于是张行便约了城内一家饭庄,点了些北地菜肴,叫了几坛酒水,就在馆舍院中摆宴赏月。

结果,两杯酒刚刚下肚,几盘菜还冒着热气,一碗面都没吃完,便有一名直刀武士随着送菜的进来,说是大司命有请。

众人无奈,便要起身一起过去,这武士便再度强调,只请了张首席和白、贾两位大头领,请不要带随员。

这下子,几人反而精神一振,晓得戏肉到了,便立即应声,让秦宝留后,就要直接过去,唯独贾越,张行眼瞅着对方回到屋内,将自从入了北地就没佩戴的惊魄剑带了出来,然后才一起动身。

还是那条路,上了石山,直奔黑帝观,也就是在这里众人准备转向那个石院时被领路的武士制止了。

“大司命在神仙洞里。”武士抬手一指。“从石廊前头的凹口下去就行。”

三人没有停顿,快步进了这黑帝爷成道的根基之地。

入了这天然石室,果然见到弃了黑氅的大司命本人,戴着武士小冠,披挂一件黑色的半身甲胄,挂着一套黑色战袍,然后正在石室正中央的一处石壁前手舞足蹈,眼瞅着就是北地特有的战舞戏,当初高督公擅长的那个。

眼见如此,贾越不敢怠慢,快速上前对石壁行礼。

其余两人却走的慢了些,而且沿途四下打量……然而,打量来打量去,也没发觉这神仙洞有什么玄机。

非说特色,那就是一个字,大!

外面看起来也就那样,但真走进来就发现,这个天然石室对于人而言非常宽阔与高深,地面和墙壁被人为打磨后形成了明显的功能性区划,除了房顶比较高外,跟外面的石头建筑内部没什么区别,几乎算得上一个六面包裹的小城……可以想见,这在黑帝爷那个时期,是一个多么出彩的军事、生活根据地。

就是这个大石头洞,造就了黑帝爷麾下部众那种带有根据地的酋帮活动形式,继而影响了整个北地,诞生了荡魔卫叠加战团的组织架构,继而影响到了整个天下。

但它真的就是一个大石头洞而已。

神奇的永远是人。

来到石壁前,张行和白有思一起抬起头来,却是不约而同心中一声叹气——原来,中央光滑巨大的石壁上,只有三个金文形态的字而已,虽然对金文似是而非,但这三个字却不知为何,乃是一眼而知,正是天、地、人!

张行一声不吭,躬身一拜,然后肃立静候大司命跳完舞,也就是这个期间,陆夫人也孤身至此,后者也来一拜,然后朝几人微微含笑颔首,方才立定,似乎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白天口口声声说要铲平镇守府八公一般。

过了片刻,大司命跳完了舞蹈,负手立在一侧,便望着头顶石壁娓娓道来,乃是做了个张行前世参观时导游一般:

“想当初,青帝爷教授文明,百族昌盛,但也很快起了隔阂,相互兼并起来,到了黑帝爷降世的时候,虽还有其他的部族存世,但人巫妖三族的气势已经势不可挡。

“可也仅此而已,因为当时除了三族之外,还有许多真龙横行天地,山野湖海中也有许许多多那种得了真气然后显化神异的存在,他们有的善,有的恶,有的干脆与野兽无异,还有的直接受至尊庇护,但总归与三族凡人秉性不符,而且有相争之态,这就使得所谓邦国内里联系都难,遑论建起如今这种国家了。

“黑帝爷诞生在晋北与河北那边,具体位置已经不可考了,祂幼年时父母就亡在外面的神异之中,据说祂还有个姐姐,作为祭品也亡在某个神异口中,再后来不用想也知道,稍微长大一些,祂就大杀四方,把部族周围的神异杀了个干净。

“但因为居于河北腹地,杀了一个,总还有三五个其他的再过来,而且还要与四面八方的其余部族打仗,还要应付部族内里的贵种的防备,祂便觉得有些不耐,再加上后来遇到一条真龙,极有手段,便干脆弃了河北之地,北上至此,再起基业。”

张行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祂老人家想的很简单。”话到这里,大司命也扭头来看张行。“既然在河北那种地方杀了那些神异,周围总还能补上来,那干脆从全天下的最北面杀起,从头到尾杀的干干净净……结果,祂也在黑水这里遇到了吞风君,吞风君让出黑水与这石室,自家去了天池,祂老人家就在这里自行领悟了弱水真气,还聚集了一些愿意追随祂的豪杰。

“因为祂不敬那些真龙,不敬那些神异,甚至不敬真龙出身的彼时唯一至尊,所以才只敬天地人,也还是因为如此,干脆斥那些神异为魔,所以从神仙洞里出来的这几百好汉,就号称荡魔卫……”

“闻之令人神往。”白有思怀抱长剑,难掩幽幽神色。

“这是自然。”大司命点点头,也有些感怀之态。“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就不多说了。”

几人都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情是什么,无外乎是这位至尊老爷几乎将北地、河北一带的“魔”杀了个干干净净,将真龙也杀的七七八八,降的降,死的死,几乎只有一位吞风君还在祂的领内活动,而且杀着杀着这唤作荡魔卫的酋帮就锻炼出来了,也成人族共主了,算是名义上统一了人族……这还不算,还继续与巫妖那两族的那两位在大河上下杀了个字面意义上的天地无光,山川变色。

最后,同时代的三位天骄,一念之差,一落苦海,两登天门。

“待会再说正事。”大司命眼见如此,倒是摆出了大宗师的姿态。“你们都是至尊点选……这种天意气运之事,恐怕只有关中那位三一正教的老道士跟一个戴着镜子乱跑的人能跟我比,但偏偏老道士份属三辉,对你们深恶痛绝,而那个戴着镜子的人又疯疯癫癫,不像我,素来和气……而且,在这神仙洞中,便是至尊真龙亲至,若不能打破门前的黑帝观,亲身进来,怕是也听不到什么的,所以,你们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大司命。”张行迫不及待来问。“我凝丹许久,皆不得观想,几位宗师都不晓得原委,你可知一二?”

大司命想了一阵子,摇头以对:“我上次与你握手许久,都没有察觉你哪里不对,只是惊异于你修为低下……唯一能说的,便是此事绝非是至尊点选所致。”

张行无语至极,这破事到了大宗师这里都没有说法,难道是另一个世界的道祖祂老人家制定了什么类似于《六韬》的物件,自己还没看到?

便是大司命,也有些尴尬,说好的有问必答,上来就答不出来。

过了一会,还是白有思继续来问:“大司命,我也是什么点选吗?”

大司命松了口气,眯眼看了看对方:“白三娘当然点选,而且是这里最大的点选,赤帝娘娘唯一的点选……说句实在话,我真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能进到这神仙洞里,更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会与黑帝爷的点选成婚姻……而且,今日之所以请你们过来揭底,正是因为亲眼见到了白三娘当面,才下定的决心。”

“点选也分大小吗?”陆夫人也忽然来问。

“自然。”大司命隔着石头山指天从容做答。“天运凝于红月,四御共分其中二三,然后再做平分,各自施为……白帝爷最是精明,直接撒入关陇巴蜀荆襄,壮大自己出身之地的气运;青帝也最是直接,只是来保自己的东夷五十州;而赤帝娘娘最是大方,竟只用在祂真火教中的嫡系传承,也就是只点了白三娘一人;而我们这里,黑帝爷则是把自己那份摆出来,北地英俊愿意上天池去取的,都可以自取……但这样不免人就有些多了。”

陆夫人自然惊疑,白有思虽然早晓得一些说法,但此时坐实了自己赤帝娘娘点选,晓得自己出身真火教,完全验证了当日齐王曹铭传的话,倒真有些空虚。

贾越嘴角动了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胆怯。

而张行目光转了一圈,主动挑破了那个问题:“大司命,既是点选,便是有些至尊的恩泽在身上……这个恩泽是一样的吗?”

“到了最后都一样,一开始不一样。”大司命脱口而对。

“最后是开锁?天下万般种类真气,只要接引入体过,便能任意流转?”

“是开锁,但所谓开锁,其实是指点选得了天地气运,自行其是后,可以将四御之恩泽共用罢了,而之前,各家点选只能用各家的恩泽……譬如你说的万般种类真气转换,便是青帝爷的恩泽。”

“那只说我们黑帝爷的恩泽,是不是杀人夺气?”张行继续追问。

“不是杀人夺气,是荡魔夺气。”大司命立在那天地人的石壁下大声来笑。“这是黑帝爷横行天下自开的诀窍,也是祂当时力压其余两位,镇压无数真龙神异的倚仗……只是尔等如今只知道也只能同类相残罢了!”

张行愣在那里,半晌不能言语,其余几人也都无声,一时间只有大司命的笑声在神仙洞内鼓荡,外加几人的呼吸声罢了。

过了许久,张三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只是我们几人素来以小人之心度至尊之腹了……不瞒大司命,我自从有了这个神异,只觉得是什么大能要把我当做一个练功的工具,替他收集真气,最后只沦为祂的口中餐;而贾越更是忧心忡忡,只觉得黑帝爷的意思便是要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最后成就一人……”

说着,张行看向面色惨白的贾越,摊手来对:“但其实如何呢?老贾,事情不过是一言而破,你却非得当成一块心病……若不是今日大司命当面解释,你是不是还要准备这次事后去到陆夫人那里做死间,杀了陆夫人,再让我来手刃你?以给我作个成就?”

贾越面露惊惶。

张行和陆夫人也都瞬间愣住……无他,看贾越的反应,这厮居然是真存了类似心思的。

白有思倒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大司命看了不好,赶紧也来讪笑:“自相残杀当然是胡扯,至尊绝无此意,反而张首席前面那句,倒也不算胡说……”

张行再度惊异。

“千古英雄,显化于世,若出于至尊之手,便如棋落子,届时豪杰自行其是,若能脱开棋局,自立天地间,自有一番造化。可若是那棋子自家厮杀陨落,终于棋盘之上,然后收于彀中,是不是白归白,黑归黑呢?”大司命正色提醒。“张首席,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我说了,今夜不会有隐瞒……你们这些豪杰,若是不能超脱凡人之境,有些东西自然是要还给至尊的。”

“若是这般倒也无妨。”张行想了一想,反而释然。“人活一世,自有其心志,至尊在上面,只要没有刻意堵住通路,便无可指摘,何况到底是助了这些点选一臂之力……只是大司命,至尊只是给了恩赐吗?没有玩弄人心,推而压之,引而诱之吗?”

大司命沉吟片刻,认真反问:“张首席是指什么?”

“当日我在河北,被大宗师所困,几无生路,若非那三一正教的掌教目送他的徒弟带着伏龙印过去,我当时唯一的出路,怕是要带着一些残兵败将随着北地援军往北地来逃的。”张行笑道。“之前还不觉得什么,可是这次过来,遇到那位胸口挂镜子的,便说我该早些去北地的,掷刀岭还给我留了两卷天书,来到这里,听到大司命你说起黑帝爷的经历,便愈发觉得怪异……怎么感觉有人引着我、逼着我学祂呢?”

大司命一时无声,明显有些疑惑,白有思倒是微微眯眼,直接认定了此事。

没法不认定的,因为当时她也是一个处境,赤帝娘娘摆明了车马要她去南面的……只不过,就好像伍惊风在三一正教掌教的注视下带着伏龙印抵达了包围圈一样,而东夷的那位大都督也有着自己的打算,这才能勉强脱身。

一南一北,一山一海,一赤一黑,太像了,也太针锋相对了。

“其实,真要是去年来了北地,便没有今日这些纷争了。”张行笑道。“不是我自夸,黜龙帮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强梁,其中英俊人物还是不少的,去年把他们带来,借着铁山卫朱司命家的家务事,还有黑司命的协助,我几乎能想到这一年如何在南部立足,又如何北上与诸镇守府交战,再如何从荡魔卫内里撬动局面……等到了今时今日,不管是战是和,是此是彼,总能从内里将北地捏合成一块了,再过几个月,天气一凉,说不得就能从这神仙洞前誓师南下河北,再度横行中原了。”

“确实。”大司命听了片刻,竟然也点头。“若是照你这般说,至尊真的暗地里推动也可能是有的,毕竟,我也不是祂老人家肚子里的虫子……这个我真不知道。”

“还是要揣摩一下的。”张行借机转到了关键问题上。“大司命,你瞧着这事,若真是至尊老爷的意思,岂不是说这至尊老爷是有意将北地托付我手?”

石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而大司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正式答复:“张首席,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与几位司命商讨了一下,还是赞成合并的多一些,今日见到白三娘后,更是不愿再做拖延……道理你已经说的足够清楚,我们也认,就不必多言了……但是,你必须要代表黜龙帮还有你自己,包括白三娘,额外答应我们三件事。”

张行看了眼白有思,然后立即回过头来肃然以对:“您说。”

“其一,我还是要借今天黑司命一句话,我们荡魔卫是跟北地打着骨头连着筋的,而且荡魔卫也不是我们几个人的荡魔卫,我们只是大司命、司命,按照规矩可以做一些决断,但荡魔卫那么大,那么多人,还有许多附属于我们的战团,不可能我一句话他们就都俯首帖耳,遵而行之。”大司命一声叹气。“张首席,消息一旦传达下去,肯定有人会造反,会闹事……你要赦免他们,因为事情是我们惹出来的,是你仓促逼迫出来的。”

“我现在还没有赦免的权力。”张行脱口而对。“但是我可以下令,所有荡魔卫内部叛乱,除非是进军路线上直接遇到,否则全都交给荡魔卫内部来处置……你们如何处理内部叛乱,我们取得北地其他地区之前,决不干涉。但反过来说,如果有人直接攻击我们,或者跑到北地敌对方参战,也请你们不要再做理会。”

“可以。”大司命想了一想,点头认可,却明显有些无力感。

白有思趁势瞥了眼陆夫人,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便主动催促:“还请大司命继续试言之。”

“其二,张首席自家说的,荡魔卫可以跟黜龙帮并存,那么你们要允许我们南下,去河北、东境、淮北去收拢各地的黑帝观,重新建立荡魔卫。”大司命继续来言。

“原则上可以。”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但是,荡魔卫南下,不是争治权军权的,不能反过来影响我们的行台、郡县,要服从我们玄道部的规章制度,不能倒反日月。”

“这是自然。”大司命正色道。

“那最后一件是什么事?”张行继续来问,却又忽然抬手止住。“让我猜一猜行不行?”

大司命微微一愣,旋即来笑:“自然可以。”

“是要我们黜龙帮替黑帝爷黜落这黑水尽头,天池中的那条龙吗?”张行以手隔着石山指天。

贾越目瞪口呆,倒是陆夫人与白有思都没有几分意外。

大司命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正是如此,黑帝爷一意荡魔,如何能忍吞风君独留北地?何况吞风君当日让出这神仙洞,本就是得了青帝爷的提点,相当于诈了黑帝爷一番,后来黑帝爷登了天门,这吞风君当日举止更是明摆着陷入两位至尊之间,所以黑帝爷一直想黜之而后快,只是碍于当日约定,不能背盟出手罢了,便是我们荡魔卫起于神仙洞也无法出手……实际上,历次天下动乱,至尊点选英俊,别处不知道,北地这里总是指望着能黜落吞风君的,只是一直没成罢了。”

“怪不得刚一入北地,吞风君便要去看我和贾越。”张行终于恍然。“而且露了杀机。”

“祂与至尊有约,不敢落下山谷的。”大司命冷笑道。“如何,你们先黜龙,我们就合并,决不食言。”

“先宣布合并,我们自会去黜龙。”张行答应了条件,却往前半步。“便是你们没法出手,可不全北地之力,不尽发黜龙帮精华,如何黜龙?”

“可以。”大司命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应许。

陆夫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然后再来从容询问:“殷龙头,既要黜龙,敢问荡魔卫这里是不是有黜龙的准备?白帝爷都知道留给后人一个伏龙印,那东夷大都督也有落下分山君的手段物件……”

大司命……也是黜龙帮最新的北地龙头之一,大宗师殷天奇缓缓摇头:“荡魔卫能做出来这个东西,但我们没法做,不过据我所知,有个叫做刘文周的人,好像是去世的金戈夫子学生,素来喜欢制作此类物件,如今赶巧就在北地,你不妨问问他。”

“哦。”张行恍然,却到底忍不住来问。“殷龙头,你说,我们黜龙帮取这个名字,是天意呢,还是人心?”

“应该是人心吧。”殷天奇叹道。“若是天意,直接叫荡魔帮岂不最好?”

张行这下倒是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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